庫爾斯克行動．烏克蘭反攻的戰略時機與風險 (Patreon)

今天我想討論一下烏克蘭軍隊最近在庫爾斯克地區的反擊行動。有人形容這次的軍事行動為「圍魏救趙」，即是說，透過在庫爾斯克地區的反擊，迫使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佔領區的部隊要調配到去重新防守庫爾斯克這一部分。

但實際情況比起簡單的「圍魏救趙」要複雜得多。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幾點，包括庫爾斯克這次反攻行動的象徵意義，以及它可能對克里姆林宮構成的心理壓力。

首先，我們來看看國際關係，在現在這個環境下，為甚麼烏克蘭選擇在這個時間兵行險著，反攻進入俄羅斯境內？從戰略層面來看，烏克蘭在庫爾斯克地區的行動，絕對是令俄羅斯必須重新調配其軍事資源。問題是，眾所周知，俄羅斯的軍事資源其實已經非常緊張。經過兩年的戰爭，俄羅斯能夠再調配的軍隊已經不多。現在，俄羅斯還剩下的可以調配到前線的部隊，只是一些駐守在國內不同地方的軍隊。

這些駐守在國內的軍隊，它們的主要用途當然是防止內亂。大家要明白一點，在俄國這麼大的版圖內，不只是有烏克蘭和俄羅斯的戰爭，俄國在很多不同的地方也有一些叛軍蠢蠢欲動。例如，2023年5月，在庫爾斯克地區旁邊的一個叫 Belgorod 的地方，烏克蘭曾經支援當地的武裝叛軍，嘗試攻擊俄羅斯當地的駐軍。

換句話說，如果克里姆林宮要從其他地方調配他們的駐軍到前線作戰，將會為俄羅斯國內增加另一份不穩定因素。我相信，這一點對克里姆林宮來說是一個兩難的局面。

另一點值得關注的是，通過這次軍事行動，烏克蘭向全世界展示了俄羅斯是可以被攻擊和反擊的。長期以來，大家都相信，作為一個核武大國，俄羅斯的領土是不可能被人入侵的，這幾乎是二戰以來的一種常識性觀點。但這次烏克蘭冒險進攻庫爾斯克地區，表明了克里姆林宮其實是一隻「紙老虎」。

第三點，我覺得也非常重要，就是這次的軍事行動揭露了俄羅斯的弱點，暴露了其軍隊的調配能力及其在政治和軍事上的情報能力。很多分析認為，不解的地方在於，為甚麼烏克蘭軍隊似乎如入無人之境，在過去兩個星期內幾乎沒有遇到顯著抵抗？這反映了克里姆林宮對烏克蘭軍事情報的掌握非常薄弱。其次，克里姆林宮對烏克蘭的政治判斷和情報也非常差。這次的失誤有可能導致普京需要讓一些官員和將領問責。

然而，我們知道，在過去兩年多以來，這場戰爭對俄羅斯的軍隊士氣及高層將領都已經構成了相當大的心理壓力。如果這次又有官員和將領需要問責，普京身邊還能用甚麼人呢？這一點我相信也是他們計算之內的。

順帶一提，庫爾斯克這個地方其實也有其歷史上的象徵意義。在二戰期間，蘇聯和納粹德國就在庫爾斯克進行了當時最大的戰役之一。雖然蘇聯最終取得了勝利，但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這次烏克蘭在庫爾斯克的反攻，無疑會構成一種心理壓力，使蘇聯軍方高層擔心是否會重演歷史，是否需要在這個地方付出沉重的軍事代價並投入大量軍事資源？

綜合這幾點，我認為這就是為甚麼烏克蘭會選擇庫爾斯克這個地方，並以這種方式進行反擊。但我們也要從另一個角度來分析這次的反擊行動。其實，大家都知道，自今年6月左右，美國的選情開始進入明朗階段。至少到目前為止，主流分析普遍認為共和黨佔有一定的優勢。

無論是共和黨還是特朗普，他們對於俄烏戰爭的立場都是認為美國不應該投入過多金錢或軍事援助，認為這件事是美國不應該介入的。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贊成共和黨或特朗普的立場，但我相信，從烏克蘭的角度評估現在的局勢，假如今年底的選舉真由共和黨勝出，而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這將意味著未來的日子裡，烏克蘭將更難進行防守。

因此，在過去的兩個月裡，出現了很多不同的說法，包括要求烏克蘭作出讓步，讓出東部被佔領的區域，以換取停火。本來在烏克蘭國內，這種求和建議並沒有市場，但隨著今年以來，烏克蘭在東部戰役中的接連失敗，損失的土地不斷增加，許多烏克蘭人開始認為，如果能換取停火，某種程度上的讓步也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烏克蘭政府，特別是澤連斯基等人，一直堅持要維持 1991 年的國土邊界。如果從這個立場來看，俄烏戰爭只會有兩個可能性：一是烏克蘭完全將俄羅斯的軍隊逐出境外；二是繼續打下去。如果繼續打下去，但缺乏美國的支持，烏克蘭的處境將會如何？

從這個時期開始，烏克蘭與歐洲進行了大量工作。今年六月在瑞士舉行的和平峰會上，許多歐洲國家，甚至不僅僅是歐洲國家，表示支持烏克蘭捍衛其自 1991 年以來控制的國土邊界。同時，在峰會結束後大約十天，歐盟宣布接受烏克蘭的入盟申請。這一原則上的支持，雖然不代表烏克蘭可以立即加入歐盟，但訊息非常明顯。如果熟悉局勢的朋友應該記得，在 2014 年之前，烏克蘭最重要且具爭議的政治議題之一就是是否應該加入歐盟並傾向西方。當時，俄羅斯極力反對，甚至因此干預烏克蘭的選舉，激起烏克蘭民眾的反對。

事隔十年，如今烏克蘭非常清楚，由於俄羅斯的入侵，它們只能選擇加入歐洲，加入西方社會，脫離俄羅斯的控制和威脅。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歐盟並不是一個軍事聯盟，加入歐盟不代表其他歐洲國家有義務或責任在軍事上捍衛烏克蘭。畢竟，歐盟不是北約。

我曾見過不少人混淆視聽，說烏克蘭加入歐盟會威脅到俄羅斯在軍事上的安全，但事實上，加入歐盟並不等於加入北約。然而，今年芬蘭加入北約，成為與俄羅斯接壤的國家，這使情況變得更加微妙。

對歐洲來說，最明顯、最大的威脅就是俄羅斯。這種情況有點像二戰結束後的歐洲。而在亞洲，美國視中國為最大的競爭對手和威脅。

事實上，在和平峰會上，歐洲國家和烏克蘭曾邀請中國出席，但中國表示，如果烏克蘭堅持維持1991年的國土邊界，它們不會參與，因此中國沒有出席和平峰會。然而，在峰會之前，烏克蘭希望中國承諾不會向俄羅斯提供武器支援。

隨後在七月底，也就是庫爾斯克反擊之前，烏克蘭派出外長前往中國會見王毅。很多分析認為，中國這次不在北京接見烏克蘭外長，而選擇在廣州，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冷遇。之後，烏克蘭外長也來到香港見了李家超。會見後，特區政府並未發出任何公告，但烏克蘭方面表示，他們已經向特區政府表明，希望不要向俄羅斯提供任何經濟支援。

言下之意已經非常明白，就是大家知道，香港一直以來有一些幕後運作是在幫助俄羅斯。從6月、7月開始，我們看到歐洲開始更加團結地支持烏克蘭，而美國則發出了信號，表示俄烏戰爭與它無關。

烏克蘭也呼籲中國千萬不要介入這場戰爭，不要幫助俄羅斯。做了這一系列的舉動後，8月1日，澤連斯基接受法國媒體採訪時明確表示，他也不希望中國擔當烏克蘭與俄羅斯之間的和平大使，不希望中國插手。

如果從時間順序來看，烏克蘭希望在未來僅有的幾個月時間裡，爭取孤立俄羅斯，並在美國新政府上場之前，盡量爭取更多的談判籌碼。畢竟，烏克蘭不可能長期佔據庫爾斯克地區，更不可能長驅直進打到莫斯科。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克里姆林宮政權無法有效發揮作用，讓人們看到它的脆弱，尤其是俄羅斯境內各種反對武裝力量的崛起。

這一點對克里姆林宮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和掣肘。最終，大家都不相信俄羅斯會因為外敵入侵而瓦解，俄羅斯如果出現變革，可能性必然來自內部。這是任何極權統治者所面對的最大問題。

另一方面，由於預見到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將減少，烏克蘭也必須在有限的空間內，盡力爭取最大的談判條件。然而，需要明白的是，爭取談判條件不代表最終必須談判，但這是一個必要的準備。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這次烏克蘭的反擊是一個高風險的部署，但也是在無可選擇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未來的事態將如何發展，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長期維持這場戰爭，無論對烏克蘭還是對俄羅斯，都將是一個沉重的經濟負擔。

雖然有人說俄羅斯的 GDP 仍有3%左右的增長，比香港還高，但不要忘記，這個增長中很大部分是來自政府開支。而俄羅斯現在正面臨國內通脹和資源短缺的困境。

那麼，繼續維持這場戰爭對誰最有利呢？這個問題大家心知肚明。為甚麼有些國家明知道烏克蘭不可能在現階段接受一個全面求和的方案，卻仍然堅持要烏克蘭作出讓步？這背後的原因，或許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