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口結構危機 (Patreon)

神奇國度灰三大犀牛（三之一）

今日的分享，我想由一個情景題開始。

假設你是一個國家的元首，你見到國家的出生率下降，人口結構將會出現斷崖式的老化。與此同時國家的經濟增長放緩；一直以來依賴的廉價勞動力模式，不但受到自動化科技的挑戰，周遭的國家在工業出口與你有正面、直接的競爭。屋漏兼逢連夜雨，最近幾年這個國家更面臨了一次金融危機，因為房地產泡沫爆破，去槓桿化令經濟增長進一步放緩。更重要是，由於緊張的外交關係在地緣政治矛盾，令到你不但與接壤的各國關係緊張，地球上最大的兩個貿易對象，即是美國和歐盟，也不斷對你的國家實施各種的貿易限制。

在這個環境之下，究竟你可以怎樣呢？

今天這個情境題，相信大家一聽就知道我在說哪個國家。表面上看好像有眾多錯綜複雜的問題，背後有很多不同的問題，之間好像沒有什麼關係，其實細心歸納就可以最少三個核心的問題。

這三個很核心的問題，我稱之為中共的三隻灰犀牛：第一就是人口，第二就是經濟模式，第三就是政治體制。

今集和未來的兩集，我將會從這三方面去剖析神奇國度面對的挑戰。

中國大陸的人口結構問題，其實早在十幾廿年前已經有學者提出。2007 年，著名的社會學者易富賢就出版了一本書叫做《大國空巢》，而這本書的副題就是「走入歧途的中國計劃生育」。

「一胎政策」最初是在 1979 年由當時中共最高的決策人，包括了鄧小平、陳雲、華國鋒、李先念等人達成共識；當時中共視「一胎政策」是「戰略任務」。無錯，每當中共將一件事提升到所謂的「戰略」層面，在執行時就一定是偏激而且完全不顧人情，不顧後果。

保守估計，因為「一胎政策」令中國人口增長減少了約四億；至少按照中國衛生部的數據，在執行「一胎政策」期間中國有最少 3.36 億宗墮胎個案。

時至今日，仍然有人為中共的「一胎政策」辯解指，如果不是當時制止了人口沒有秩序的爆發，就不會有後來的經濟奇跡。

另外亦有一個說法指，就算沒有「一胎政策」，中國的人口增長由 1980年代中開始也一樣會逐漸降低。這個假設是建基於，對比中國和鄰近的泰國；雖然泰國沒有「一胎政策」，但一樣有出生率下降的現象。其實當時整個亞洲都處於經濟增長期，幾十年後的今日，不只是中國，南韓、日本、台灣、香港、新加坡等地方都一樣面臨人口老化的現象。

中國大陸的真正問題是，當年中共由上而下以極為偏激的手段推行 「一胎政策」所帶來的突變，與因為社會發展而出現的漸變，兩者帶來的結果，可以有很大的分別。今時今日在中國大陸出現斷崖式的人口結構變化，其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當年急進推行政策帶來的惡果。

我不敢一口咬定，說中共當時的決策者是沒有想過政策的長遠影響。其實在 1980 年代中胡耀邦仍然是中共總書記的時候，就曾經指令過當時的國務院總理趙紫陽微調「一胎政策」，也就是所謂的「二胎化」，但結果卻不了了之。

幾十年下來，「一胎政策」除了令 1980 年代之後的出生率驟降，更大的影響是男女比例的失衡，再加上經濟和社會的整體發展，到了「一胎政策」之下出生的一代人進入適婚及生育生齡，也就是千禧後的中國大陸，大城市裡的普遍民眾對婚姻和生育，心態上都出現根本的改變。

其實十年前中共亦知道人口結構的危機。2013 年底開始放寬「一胎政策」；只要父或母其中一方是獨生子女，就可以多生一個。到 2015 年，中共再放寬至「二孩政策」，甚至在 2021 年宣布改成「三孩政策」。

不過，要禁止生育是容易的，要鼓勵生育卻極之困難。絕大多數已發展社會，面對出生率下降帶來的人口結構變化，基本上都是以三個方法去應對：一，增加移民人口；二，提高退休年齡；三，透過自動化技術減輕經濟對勞動力的依賴。

首先講移民政策。嚴格來說，中國是沒有渠道讓外來人口，移民歸化成中國人的政策，這個問題很大程度是源於根深蒂固的戶籍制度。就算有不少在中國生活的外國人，這些人永遠都是外來人口。假如中國大陸要開放移民，就首先要改變戶籍制度。我不敢說這個政策不會改變，但很難想像中共怎樣對外來人口，卻繼續限制農村人口打破戶籍制度移入城市。更重要是大城市的人口，其實也不願意讓農村人口大量湧入。

所以，中國大陸的移民政策，唯一可以改變的窗口，就是香港和澳門。事實上，香港的所謂「高才通」，有理由相信本來是用來吸引真正的外來人口，但最終還是「塘水滾塘魚」，所謂「高才」絕大多數都是來自中國大陸。某程度上，這個現象也說明了香港已經跟中國大陸一樣，正在「內捲」。

另一邊廂，吸引不了外來移民，香港人卻流失了不少本身的人口。事實上，中國大陸一樣有「潤」（Run）的講法，尤其是那些富裕的城市人，有選擇的，不少都會想有多條後路。從前，香港是這些人的目的地，但過去幾年見到，中國大陸主要大城市裡面的富裕人口，也寧願移民到新加坡，甚至乎是日本、加拿大等國家。當然，這些國家本身也有吸納移民的需要，但由此可見，透過移民去扭轉人口結構變化，也是要面對競爭的政策，而不論是香港抑或中國大陸，目前的環境並不吸引。

有一點比較少有人提及到，就是近年有不少中國大陸的人，取道中美洲偷渡到美國。這件事已經引起美國主流媒體的關注；但我有個非主流的觀點，就是一直以來中國大陸依賴輸出以廉價勞動力生產的商品，但是這個模式已經變得不合時宜，結果導致部分廉價勞動力直接流出。這個情況就有如過去幾百年一樣，每當中國大陸本土的生產遇到增長樽頸，就會出現人口流出的情況；尤其是廣東、福建等沿海地區，過去一直都有人口外移的情況。從人口外移也大概可以推斷中國大陸中長期的經濟發展走向。

再者，中共也應該知道，以中國大陸的龐大人口基數，以及封閉式的社會，很難透過移民政策去扭曲人口結構的問題。可是鼓勵生育就更加是不可能的任務；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國家有過成功的例子。畢竟，人性是自利的，而在現代社會，生兒育女幾乎等於是犧牲自己最少廿年享受。雖然我明白有不少人會認為，生兒育女是人類繁衍的天職，不應該這樣冷酷無情地理性計算，但現實是我們見到，大多數已發展的社會，都會出現生育率下降的趨勢。

再深入一點去探討，就正如之前所提到，中國大陸的真正問題是，太早提出政策而導致的出生率下降，而且出現時的改變又是如突然，擾亂了整個社會倫常。假如大家有留意，過去幾年中共很刻意要宣揚「孝道」；這個文化工程，除了是為了建立民族主義的信仰，更重要是嘗試去建立有新時代中國特色的家庭觀念。在傳統社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問題是，傳統社會中的人是純粹的生產力；難聽一點就是只要是四肢健全就可以。但在現代社會，人是投資，而投資是有風險的。很多家庭都不願意冒這個風險，甚至覺得如果沒有能力去栽培自己的下一代，不能夠讓他們贏在起跑線，就倒不如不要讓他們受競爭之苦。我想這也是為甚麼，過去幾年有新時代中國特色的家庭友善政策，竟然包括了打壓補習行業。雖然最近這個政策似乎出現了逆轉，但這種朝三暮四的情況也說明了，中共對這個題目是多麼的困惑，又是如何的束手無策。

至於甚麼獎勵生育、發放獎金、侍產假等等，基本上是不值得討論。我會再補充一點是，在香港，最鼓勵生育的政策應該是家庭傭工。其實我們真的要很感激那些來香港打工的菲律賓、印尼姐姐，沒有她們的犧牲，香港今日的人口老化情況應該更加嚴重。但隨著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恐怕未來的香港，也不會有那麼多菲律賓、印尼的家傭。

另外一個關於人口結構的問題，是在金字塔的頂層。過去很多人先入為主的想法是，人口老化會導致醫療開支失控地膨脹。無疑，在過去廿幾年，醫療開支的確增加了不少，但是別忘記人口老化本身正正反映了普遍的健康水平有所改善，讓大家活得更長，理論上也活得更好。本來這是好事，有利於知識的傳承。人類學有個理論指，由於人類有祖父母照顧兒孫，讓很多生存的知識和技能可以更有效地保留，也是動物界中很罕見的現象。雖然在現代社會，這種知識傳承的價值可能不再重要，但是人均壽命增加，對於知識和資本的累積也是有一定的作用。

更重要是，從前當人均壽命只有六十多歲的時候，社會認定了六十五歲是退休年齡，但是當人均壽命普遍已經超過八十歲，六十五歲的退休年齡就變成了政府開支的負擔。有些國家如新加坡，已經計劃逐漸將退休年齡提高，並且提供更多銀髮族重投經濟的政策。可是在中國大陸，就連年青人就業都成問題的時候，又如何為高齡人口提供就業機會？再者，由於中國大陸年屆六十的人口，成長出生於 1960 、1970 年代，普遍沒有接受教育，要這批人口重新投入勞動力市場，培訓和教育也是需要一定的資源。在目前捉襟見肘的環境下，要發展銀髮勞動力市場又談何容易？事實上，其他人口高齡化的國家，有同樣的問題，只不過中國大陸所面對的挑戰，多了一個最根本的障礙，就是幾乎所有「執手尾」的責任，都落在那個集權中央大政府的手上，而這個大政府其實並非真正的無所不能，很多時在具體政策上，理想是一回事，現實結果又是另一回事。

以上提到人口結構的挑戰，還未觸及到整體經濟的競爭力。剛才提到，對應人口高齡化，勞動力萎縮，不少國家自自然然會有更多自動化的生產和服務。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日本。這些自動化的技術和流程，都是靠市場引入，而不是由政府推動。在過去十幾年，中國一樣有類似的情況；但從觀察見到，過去幾年各種新技術的引入和應用，步伐明顯有所放緩。相反，近年見到有更多的資源投入在中央認為有「戰略」價值的範疇；這種資源導向的落差，其實也反映了中國大陸另一個根本的問題，就是經濟模式的異變。

除了以上三點，還有第四個問題，也是中共向來都有，揮之不去的心魔，那就是軍事力量的問題。

事實上， 「一胎政策」基本上已經註定了中共的解放軍裡面，最主要的前線軍人，主要是來自農村的貧窮人口；城市相對富裕的家庭，一般都不願意將家中的獨子送上戰場。這一點已經大大影響到軍隊人員的知識水平。雖然不少分析指中國在未來幾年的軍備水平將會有所提升，但與此同時幾乎所有分析都指出，軍人知識水平和整體人口結構，令解放軍的作戰能力大打折扣。

綜合以上的觀察，人口結構的確是中共目前最大的挑戰，甚至乎比起經濟增長放緩、金融危機等來得更嚴峻。之前在網上瘋傳，鄧小平的跟班翻譯員高志凱接受半島電視台 Mehdi Hasan 的訪問，一而再再而三提到人口問題，也見到中共內部也知道問題嚴重。高志凱說中共可以接受批評，重點是批評的人要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坦白說，像人口結構的問題，可能根本沒有解決的方法；甚至可以說，中共所採取的解決方法，應該是沒有作用。我不知道這種評論，又算不算是正面？

若要更深入更一個層次去分析，目前中國大陸所面對的困局，最終都可以歸納到另一個根本問題，就是為了維持目前的統治，社會究竟付出多大代價？尤其是當付出代價的，往往是整個社會最底層，最沒有選擇的一群人，在社會最上層的那一群人，又有多大的誘因去改變現狀呢？

下一個分享，我將會從經濟角度，分析所謂的「習式蕭條」；更重要的問題是，為何中共要自我引爆房地產泡沫？以及所謂的深化改革，究竟又是甚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