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的權力遊戲（下） (Patreon)

神奇國度灰犀牛（三之三）

開始之前，我們簡單重溫一下之前的內容：第一集講解了人口結構的問題，第二集探討了經濟問題，第三隻灰犀牛是有關權力繼承的問題。

關於第三隻灰犀牛的討論，我分成了上下兩集。上一集我們討論了從後毛澤東時代到習近平上任的轉變，今集將會講述後習近平時代的中國可能會有怎樣的發展。

今年夏天，尤其是在三中全會和北戴河會議期間，有許多關於習近平狀況的傳聞。另外，鄧小平120歲冥誕的慶祝活動也引發了許多關於鄧小平改革開放的討論。外界有很多揣測，因為我們都知道習近平某程度上是在逆轉鄧小平時代的作風。這些討論讓人聯想到，中共內部是否有些人希望回到鄧小平的路線？

各種傳聞當然有許多不同的解讀，但我個人不太喜歡討論這些沒有具體證據的猜想。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在任何極權社會裡，權力交接都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從來沒有人敢公開討論。上一期我們談到為何毛澤東在晚年提出要成立中央顧問委員會，讓元老們能夠集體統治。

後習近平時代的中國

在探討未來之前，我們不妨重溫一下歷史。無論是史太林死後的蘇聯，還是毛澤東死後的中國，都經歷過一段權力鬥爭和重新建立執政聯盟的時期。有些人看到新的執政聯盟似乎較為溫和和務實。很多中共內部的人都希望後習近平時代能再度進行像鄧小平那樣的改革開放，或者像蘇聯時代的赫魯曉夫那樣，將史太林的極權政策稍微放鬆。

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只要背後的制度和權力結構沒有改變，這些短暫的變革很容易被逆轉，政權也容易回到威權統治。因此，不論下一任中共領導人在上任前看起來多麼溫和，那也只是個樂觀的假設。我們也知道，這些小改變不會長久地改變一個社會的根本結構。觀察當代的中國歷史，改革開放的時期其實是非常短暫的，這個政權的本質一直都是封閉和專制的。

因此，在分析極權政治時，首要問題是要考慮這些所謂的領導人和統治階層究竟在想甚麼。他們的真正意圖是甚麼？有人以為這些領導人希望名流青史，但我認為這種看法是本末倒置的。很多時候，他們建立個人威信和歷史地位，其實只是為了方便現在的統治。這些所謂的政治遺產，很多時候都是小圈子宮廷政治的副產品。

我們之前提到，其實毛澤東很清楚，在他最後的幾年裡，一定會有權力交接的討論。他是否真的那麼關心誰會接替他？他是否真的那麼在乎他的政治遺產能否維持下去？其實未必如此。我認為毛澤東晚年最關心的是他能否在最後幾年繼續保持對統治階層的控制，能否在小圈子裡繼續維持一種權力平衡。

如果我們回顧毛澤東時代，尤其是1960年代後期，當時主要有兩個派系：一個是軍方，尤其是中共的元老們；另一個是我們所謂的先鋒派——紅衛兵。當時毛澤東發起文化大革命，實際上是一場奪權行動，旨在從劉少奇、鄧小平等人手中奪回權力。

毛澤東在1970年代初期的一個最錯誤的策略決定，就是太早把林彪定為他的接班人。林彪一方面在軍隊中有自己的權力基礎，另一方面他也和紅衛兵這些先鋒派建立了政治籌碼。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是顯而易見的接班人選。但問題是，當你太早確定一個接班人時，不僅威脅到當時的執政者毛澤東，而且一個脆弱的執政聯盟也可能試圖清除這個被選定的接班人。

有很多說法指林彪是蘇聯間諜等等，但我認為更有可能的是，這只是一部分政治宣傳。事實上，林彪被清除後，中共的元老們在某程度上已經佔了上風，文化大革命也因此開始進入最後階段。最終，毛澤東並沒有重新起用鄧小平，但當時仍然存在權力鬥爭，這就是為甚麼會有鄧小平三上三落的情況。

毛澤東晚年提出由中共元老們通過中央顧問委員會進行集體統治，但這個安排的前提是要在他去世後才會發生。這些統治階層也接受了這個安排，因為他們明白，如果他們當時拒絕這個安排，就等於將政治鬥爭和派系鬥爭提前爆發，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因為他們不知道最終誰會勝出。

毛澤東健康開始惡化，各方面同意找一個看起來溫和的人，即華國鋒來接任。華國鋒上台後，他向元老靠攏，聯合葉劍英、李先念等人，抓捕了四人幫。懷仁堂事變後，華國鋒也失去了他的存在價值，最終在1981年和平退下。從那時開始，鄧小平才與其他元老掌握了所有權力。值得注意的是，當時中英談判收回香港，也是在這個時候正式開始的。

總結來說，無論是中國還是蘇聯的例子都表明，只要權力鬥爭在領導人死後發生，他們並不在意。史太林根本不在乎接班人是否遵循他的路線，最重要的是權力鬥爭不要在他們在世時發生。這些例子總結了極權統治最重要的法則，就是對於任何終身領導人來說，他最後的權力就是任命接班人。他們不會輕易行使這個權力，因為一旦行使就等於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統治集團的利益

另外一方面，我們要明白，在極權政治裡，執政聯盟的集體利益和統治者的個人利益之間往往存在不可調和的衝突。同時，統治階層和民眾的利益也存在衝突。所謂的「善治」，一個良好的制度，就是能夠理順這些不同利益之間的矛盾，使各方利益一致。

當一個制度內部存在許多利益衝突時，我們知道統治階層永遠佔上風，他們永遠不願改變制度。為甚麼他們不願意改變呢？很多人會問，明明開放國家，做大個餅，不是更好嗎？我們需要理解的是，這些統治階層如何通過權力換取利益，如何在社會中榨取經濟利益，涉及到許多制度上的知識和資訊。而這些制度的知識和資訊的建立是需要時間的，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會出現路徑依賴，因為這是他們唯一懂得如何在社會中獲取資源的方法。

一個國家的制度為甚麼會有如此強的生命力？原因就在於此。就算在中國的朝代更替中也是如此。例如明朝到清朝，我們以為是滿洲人入關，但實際上了解明清歷史的人就知道，當時的滿洲人能夠順利執政，是因為得到了一些漢人的支持。這些漢人為甚麼寧願支持一個外族的統治者？原因是他們的自身利益當時受到李自成、張獻忠這些流寇的直接威脅。

了解以上的歷史運作，就能解釋為甚麼習近平如此強調所謂的改革。三中全會不斷提到改革，甚至香港也有一些權貴，如曾鈺成、梁振英等人，拿改革來說事，但三中全會的報告卻缺乏實質內容。其實，習近平所謂的改革，只不過是為了在未來可見的將來繼續執政，而必須重新塑造權力和利益之間的關係，鞏固他現在控制統治聯盟的方法。

習近平和江澤民、胡錦濤的情況不同；江澤民和胡錦濤都知道自己任期十年後就要交出權力。然而，中共到了習近平這一任，似乎已經覺得每十年交一次權力會導致黨內出現派系，而這個派系最終可能會使共產黨統一的執政團結出現裂痕。因此，習近平必須重新構建利益和權力的關係。

這個過程同樣意味著要重新塑造1978年到2018年之間40年改革開放所建立起來的經濟秩序。有人可能會問，重新塑造這些權力和利益關係的著眼點是甚麼？我認為，中國自古以來經常出現的一個矛盾，就是地方權力和中央權力之間的矛盾。了解中國的稅務歷史就會知道，地方統治階層往往利用信息不對稱，將更多的利益保留在自己手中。

當中央嘗試用強制手段向地方取得更多利益時，就會出現撕裂和派系鬥爭。這個問題在當代中國仍然存在，只是形式變了。以房地產泡沫為例，房地產泡沫令地方經濟受益，但代價是中央政府要承擔金融系統的道德風險。因此，從2016年開始，中共一直強調「住房不炒」，試圖壓抑房地產活動，最終在2020年出現了這次史詩性的崩潰。

精英的另一個利益關鍵是他們的特權，這是中央和地方在利益上可能一致的地方。這些少數人的特權，很多時候是由大多數人承擔其代價。寡頭政治往往導致經濟上的寡頭壟斷。很多經濟利益其實只是集中在幾千名黨的高層和他們的家族手中。此外，約有兩億多的中國城市人口，他們覺得自己比農村人口有更多特權，這就像戶籍制度。

在這種層層壓迫的體制下，每一層都只看著自己相對於下一層擁有更多特權。他們害怕自己會掉到下一層，或者被下一層的人挑戰，因此他們會繼續支持這樣一個專政體系。雖然在這樣的體制中，永遠會有權力的鬥爭和競爭，但不會有任何人嘗試改變整個制度。因此，我的預測是，在未來的中國，只要執政者知道他們的直接下屬無法放棄這個制度，他就能夠繼續維持這個執政聯盟。

這種權力關係會由上而下滲透到整個系統。換句話說，只要這些人仍然認為爭取權力特權是有意義的，這個制度就會繼續存在。因此，習近平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確保他和他的政治聯盟能夠繼續輕鬆地保持他們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下，宣傳，無論是內宣還是外宣，可能比軍事力量更重要。除非局勢惡化到全面內戰，否則執政者只需少數精英部隊，就可以有效控制其他統治階層，甚至是軍隊領導人。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只需控制一支武警就能控制整個解放軍，只需控制政治局常委就能控制整個共產黨，只需控制共產黨就能控制14億人。但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統治總是由少數人作出影響幾百萬甚至十幾億人的決定。統治的策略，第一步就是要獎勵支持者，懲罰不支持你的人。而這些不支持你的人，不是外部的，而是內部的。獨裁者永遠對他們身邊的異見分子更加心狠手辣。

胡錦濤犯了一個大錯誤，就是太早消除了薄熙來和他的派系。後毛澤東時代的中共內部某程度上保持了穩定性，就是因為權力結構有一定的分裂。當派系被消除後，很容易導致國家內部的內卷情況。這也是一個根本問題，對中共來說，他們也很擔心派系化最終會導致蘇聯式的崩潰。

制度的根本轉變

現代社會的演變告訴我們，為甚麼會出現議會制和選舉政治？我認為這是現代文明的一個偉大發明，將政治鬥爭轉變成一種近乎遊戲化的方式進行，使權力鬥爭變得不那麼暴力。在當代民族主義之下，國家之間不一定要通過戰爭來解決紛爭，可以通過各種體育競賽來發洩民族情緒。

最後說說，如果制度要出現根本性的改變，很多時候是因為外在因素，如科技進步、人口變遷、氣候變遷。在現代社會，科技使氣候變遷的影響相對減少了，但科技和科學的進步仍然會改變社會、文化、經濟等方面。這解釋了為甚麼中國在經濟開放和封閉之間經常搖擺不定。

現在習近平所謂的改革，根本不是為了發展經濟或科技，而是為了鞏固他們執政聯盟的利益。但結果是，他們面對著三個灰犀牛：人口結構、經濟結構，甚至權力結構的問題，視而不見。最終，為此付出代價的是中國十幾億人，他們過去40年經濟發展的成就可能因此遇到瓶頸，停滯不前，甚至有所倒退。

總而言之，政治，尤其是在極權統治下，往往由少數統治階層的個人利益主導，而犧牲的則是大多數群眾的生計。希望透過這個系列的分享，能從另一個角度幫助大家了解當前中國大陸的情況。我知道很多人對這個國家有很多情緒，也有許多不滿。其實我自己也一樣，對於當前的狀況感到諸多不滿。

我看到坊間有很多說法，認為只要不是這個人執政，在同一個制度下也能有不同的結果。但我希望大家有不同的觀點，嘗試考慮一下，其實這個人能夠獲得權力，能夠在現在的位置上，其實他就是這個制度的產物。制度不變，遲早會有另一個習近平的出現。

很多人在習近平上台前以為他和李克強都是改革派。最終歷史告訴我們，如果你有一個好的制度，即使是壞人做了壞的決定，也不至於讓整個國家一起沉淪。相反，壞的制度無論放任何人上去，好人也好壞人也好，都會被迫做出讓整個國家付出代價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