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美穗與日本流行文化的黃金時代 (Patreon)

上星期五一早就聽到中山美穗逝世的消息。當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又一位代表著八九十年代黃金歲月的代表物離開這個世界。」其實中山美穗的年紀與我們這一代人年齡相約。在我們這一代人的心目中，最深刻的印象大多來自她在八九十年代的作品，尤其是她在 1990 年代演出的電視劇、電影又或者是流行曲。

之後，在不同的群組，見到與我年齡相約的同輩轉載了她的作品。這一切不禁令我想起，在某個時空中，日本的流行文化對整個亞洲，甚至是世界的影響之深遠；這些流行曲也勾起了許多日的回憶。

日本流行文化的影響力為何歷久不衰？日本的軟實力又是如何形成？

其實我們所熟悉的日本流行文化，大多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出現的。最早的一代日本流行文化，包括了他們的動畫和電影。戰後的日本漫畫代表作品，有手塚治虫的《阿童木》和《怪醫黑傑克》等等；而電影方面，則有黑澤明導演的《姿三四郎》、《野良犬》、《羅生門》等名作。

雖然我只不過是流行文化的消費者，亦不是甚麼專家；肯定有更多的朋友可以舉出更多例子。我只是想從產業和社會的角度，去分析日本流行文化為何能風靡全球，以及對香港的啟示

日本流行文化的冒起

如果我們看戰後的世界，全球化的流行文化深受美國的影響；從消費品、電影、電視以至流行音樂，美國既是最重要的市場，以上的文化產物也輸出到世界各地。

能夠與美國文化分庭抗禮，相信就只有日本的流行文化。

但了解到文化的歷史，就會記得明治維新之前，當日本的經濟和社會還未走向世界，日本的流行文化已經在世界的另一邊影響著當代的藝術風潮。

相信大家都聽過《富嶽三十六景》；當中最出名的就是葛飾北齋繪製的《神奈川沖浪裏》。有個說法指，這幅作品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被複製次數最多的圖像之一。至十九世紀末，「日本主義」作為一種藝術風格，甚至影響到法國的印象派畫家，還包括新藝術運動的藝術家。所以，日本的文化影響世界的歷史，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早得多。

日本的文學亦早在二十世紀初已經具有獨特的風格。例如，太宰治、芥川龍之介等日本文學大師，都創作了眾多膾炙人口的作品。

很多人忽略了，我們今天所講的「流行文化產業」，背後其實環有深厚的文藝基礎為支撐。換句話說，如果一個地方沒有豐厚的積澱，根本無法創造出真正的流行文化。例如黑澤明的電影《羅生門》，其實是改編自芥川龍之介的作品。

雖然在十九世紀中之後的一百年，日本的文化經歷了三個截然不同的時代，但日本的文化卻成功保留了貫徹的獨特之處，尤其是獨特的美學觀念。

進入1960年代，電視的普及徹底改變了流行文化的傳播方式。與電影相比，電視是24小時不間斷的媒介，幾何級數地增加了影像和聲音產量；也是由這個時期開始，真正能在全球文化市場上產生主流影響力的市場，就只有美國和日本。

1980年到1990年代，更是日本電視產業的「黃金時代」。日本的富士電視台、TBS和日本電視台製作了大量的高質素節目，透過衛星電視、出售播影權、錄影帶、VCD 等打入香港、台灣、韓國和東南亞市場。尤其是 1990 年代的《東京愛的故事》、《悠長假期》、《101次求婚》等更風靡全亞洲。

與此同時，自1980 年代，融合了電子合成器、搖滾和流行音樂的元素，逐漸形成今時今日的 J-Pop 風格，歌詞內容也更貼近當時年輕人的處境；也出現了中山美穗這種橫跨影視和流行音樂的綜合偶像藝人的模式。

流行音樂與電影、電視劇的結合，至今仍然是流行文化產業的基本模式。

日本流行文化的第二條支柱，就是動畫漫產業。由 1980 年代開始，動漫的成為了日本一個歷久不衰的產業，由《聖鬥士星矢》、《龍珠》、《城市獵人》以至「吉卜力工作室」的動畫藝術如《風之谷》《天空之城》《龍貓》和《幽靈公主》等，影響力比美國廸士尼的出品，有過之而無不及。

與動漫產業平衡發展而成的就是玩具、遊戲產品，尤其是電子遊戲。1983年任天堂的紅白機（Famicom）面世，遊戲如《Super Mario》、《Zelda》等，今時今日仍然有新產品應市。但任天堂史上創造最大價值的文化產物，應該要數《Pokemon》。至於 Sony 的 PlayStation ，在這個平台上最具代表意義的應該是《Final Fantasy VII》；這一隻遊戲今年才重新推出 Remake 版。可見流行文化產物的「價值半衰期」是非常之長，可以在幾十年間為擁有版權的企業，不斷製造新的收入。

日本文化產業如此成功，另一個一個比較少有人提到的原因，就是日本在 1980 至 1990 年代有最優秀的消費電子產品設計和製造，例如當年 Sony 的 Walkman 和 Trinitron 電視，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可以匹敵的對手。日本電子消費品的成功，不但建立了硬件的內需市場，也製造了對軟件的需求。這裡講的軟件，第一類別就是由音樂到電視節目至電影，第二類別就是動漫及電子遊戲。甚至乎 Sony 這間公司，也在 1980 年代末成立 Sony Entertainment ，收購了美國的 Columbia Pictures 。時至今日，Sony Entertainment 雖然在架構上仍然隸屬於日本 Sony 集團旗下，但嚴格來說 Sony Entertainment 已經是一家跨國企業。

概括總結日本文化產業成功的原因，我認為經濟和文化是密不可分，而且互為因果。假如日本沒有獨特而且延綿不斷的文學、藝術和美學傳統等，不可能建立出今時今日我們所認識的日本流行文化。雖然日本是亞洲最早現代化的國家，但在過程中並沒有失去文化的獨特風格，反而是在過去不斷向外輸出文化產業。

另外，沒有戰後的經濟繁榮，日本流行文化亦不可能透過內在需求而壯大，而到達一定規模甚至可以出口到世界各地。那怕日本經歷了迷失三十年，期間被南韓從後追上，但至今日本的文化實力仍然是相當有雄厚，在可見將來亦仍然如是。至於今後日本能否重拾往皆光輝，要視乎日本文化產業在目前新的媒體生態系統中，利用過去幾十年來累積的本錢。最近也見到，在 Netflix 上有很多 1980 、1990 年代日本動漫的 Remake ，例如《亂馬 1/2》、《龍珠》，甚至以真人演出的如《城市獵人》、《One Piece》等。以上例子亦只是冰山一角；畢竟我們這些出生成長於電視黃金年代的 MTV Generation 和打後的千禧族，仍然是目前社會上資產和消費力最強的一群，所以在未來最少十幾年，以上所講的趨勢相信會繼續。

文化生意經

還有要補充一點，過去廿多年以來，流行文化產業，尤其是電影業，變得比過去更資本密集；小品式的製作不是沒有市場，但更多是耗資上十億元的大製作。這些出品基本上就只有極少數財雄勢大而且有既定發行渠道的片商，才有能力投資。互聯網帶來最大的轉變，似乎就是像 Netflix 這種平台的冒起，突破了傳統市場的發行渠道，音樂和電視行業才出現根本的轉變。至於電視，基本上已經被 YouTube 、 Facebook 等完全顛覆。文化產業已經不只是製作內容，更重要是是管理這些文化資產的金融公司。近年越來越多人說要做 IP ，甚至在香港也聽到有財團是想走這條路；這個範疇還有很多值得討論的例子和現象，也將會是新的「文化生意經」系列所專注的題目。

日本流行文化產業對香港的影響

在日本流行文化蓬勃發展的同時，香港的流行文化產業一樣百花齊放。1980 至 1990年代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巔峰時期；這段時期的電視劇、電影、音樂甚至漫畫，一樣是風靡全亞洲。1990 年代香港的流行文化一樣出口到世界各地，尤其是中國大陸。但隨著 1997 年，香港流行文化遭到三重衝擊，香港流行文化亦進入接近廿年的黑暗時代。

先從流行音樂說起。

很多人說粵語流行曲由電視劇《締笑姻緣》的主題曲開始。再到 1970 年代以許冠傑為代表，諷刺時弊的時代流行曲。但其實香港流行音樂出現有規模的產業，也是在 1980 年代開始。現在亦然有不少從中國大陸出來的人，一講到香港流行歌曲，就會想到《上海灘》。

在香港流行音樂產業最初發展的十多年，其實很多歌曲都是改編自日本的流行曲。以中山美穗代表作《比世界上任何人》為例，曾經被改編成許志安主唱的《唯獨你是不可取替》，鄭秀文的《衝動點唱》，台灣也有王馨平和高明駿的《今生註定》。

雖然自 1990 年代之後，尤其是因為商台的推動，香港音樂產業更傾向支持本地創作，但在我們這代人的集體回憶中，很多膾炙人口的流行曲，還是由日本流行曲所改編。另外一點少少個人分享就是，當香港越來越少改編曲，我發現同時也越來越多人轉聽外國的 CD。

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產業，在最初的階段必然有這種模彷、學習的過程。世界沒有甚麼是真正完全自主研發，最多也只是在現有的作品和概念上，推陳出新，然後再漸漸發展出本土的獨特風格。

又以電視節目為例，香港的遊戲節目，不論是模式抑或概念，幾乎完全是模仿日本的；綜藝節目則美國、英國、日本的都有。至於劇集，如 1990 年代的《一號皇庭》和《妙手仁心》，可以見到劇情是效法美劇，至於人物設計，也見到不少日劇角色的痕跡。

當然，也不是說香港的文化產業沒有自己的特色。武俠、功夫題材的電影、電影劇，又或者彊屍片、鬼片、黑社會系列、甚或港式喜劇，全部都是香港的獨特風格。可以說，香港到了 1990 年代，終於也有屬於自己的文化產品，這也是香港文化最輝煌的時代。

自從 1990 年代末，香港的文化產業就進入了一次漫長的冰河時期。我不是說在這廿多年香港的流行文化完全失敗，只不過是對比過去是相對上失色的。主流的講法是演藝人都北上，忽略香港市場。最近網上見到一宗新聞熱話，是關於中共統戰收買台灣網紅，但其實在曾幾何時的香港，一樣有發生過類似的事，而當時所針對的對象，就是這些香港演藝人。

但我覺得另外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是，香港的流行文化自 2000 年互聯網時代開始，不但與時代脫節，亦與世界脫節。

不過，近年見到香港流行文化的復興。記得在舊年的年度回顧當中，我也說如果要找一些正面的事情去講，那必然是香港的流行文化在灰燼中重現一點溫度。當然，這個現象背後也說明了香港人經歷社會巨變之後，重新對自己身份認同的追求。

正如剛才所講，流行文化產業要化成軟實力，兩個必要條件是獨特的文化以及背後的經濟繁榮。香港文藝復興的最大挑戰，是我們能否走出目前的經濟困局面，否則長遠而言香港文化產業仍然難以長期發展下去。

至於神奇國度，它的問題是在過去百多年來，上層精英文化無以為繼，五四新文化運動，試圖全盤否定傳統文化。在新精英階層以外，就只留下民間的風俗；甚至到後來，連民間風俗亦一樣受到摧殘。今時今日的所謂中華文化，雖然宣稱有五千年歷史，但更多的是在過去幾十年想像出來的幻想。沒有根的文化，沒有美學可言，甚至乎連基本的美感都欠奉。如此薄弱的基礎下，神奇國度要從文化產業建立出軟實力和甚麼文化自信，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自從 2012 年後，中國大陸不斷投入資金，例如騰訊影業、阿里影業，又或者收購院線，例如 AMC，嘗試用錢去收買一個「有中國特色的文化產業鏈」，甚麼想向外輸出中國的文化產業，但結局卻非常一般。

說到底，文化就像土壞，必須經過長時間的累積。外來的事物，就是養份。自由，就是陽光和空氣。當土壤不斷流失，而外來養分卻一直只流於表面，更長期缺乏陽光，與空氣隔絕，試問這種環境下，又怎樣可以孕育出文化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