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大歷史．中】 國際通貨．金本位．美元世紀 (Patreon)

國際通貨與帝國有何關係？語言與貨幣有何共通之處？現代全球金本位制如何出現？又如何結束？美元在 1971 年後如何成為國際通貨？

想像一下，你流落到異地，這個時候你想要一個麵包，又或者一杯水，你見到一個當地人，你會說什麼？當然，如果你懂當地語言，你可以直接用他的語言提出你的要求。但如果你不會說他們的語言，你會怎麼做？我敢打賭，大多數人會開始用世界上最常用的語言說話，對吧？但如果你除了自己的語言外不會說其他語言，那麼你可能會去找一個能說兩種語言的人來幫你翻譯。如果你找不到翻譯，那你就會用自己的語言，希望別人會明白。

那麼，總結一下以上四個可能出現的結局：

一，你會說他們的語言； 二，他們會說你的語言； 三，你找到一個會兩種語言的人幫忙翻譯，甚至乎要幾個翻譯員來回翻譯幾種語言； 四，你們之間有一個共同語言。

讓我們考慮上述不同場景，成本最低、最直接的，就是其中一方會對方的語言。

套用到貨幣的情況，那就是當你身在外地，要跟別人進行交易，你可以用人家的貨幣，又或者人家願意收你所屬國家的貨幣。如果互相都不願意收對方的貨幣，那就要幫襯找換店。

但有一個情況，可以省卻了麻煩，那就是假如大家之間有一個共同的語言，共同的貨幣，那又是否會更方便呢？

記得通貨的定義是甚麼嗎？那就是交易媒介。語言，其實也是交易媒介，只不過傳遞的不是價值，而是資訊。

帝國和貿易，有極為密切的關係；貨幣和語言，兩者的共通之處亦比大家想像的更多。一旦你理解了其中一個的運作方式，你很自然會明白到另一個的本質。

帝國的定義，就是對不同文化、語言和宗教的統治；帝國的貨幣，往往廣泛地流通。貿易的背後，最基本是有共同的語言和貨幣。

Pax Romana 的二百年，羅馬帝國留下了拉丁文和錢幣。Pax Romana 的同時，在歐亞大陸的另一邊，遠東的漢帝國也是一個時代的象徵；漢的五銖錢在漢朝覆亡之後，仍然繼續是貨幣的標準，流通好幾百年，一直到下個帝國「唐」的開元通寶出現，才被取代。

大航海時代，第一個跨大西洋的霸權是西班牙，西班牙的銀幣一直在遠東流通至廿世紀。西班牙語也是英語和中文以外，最多人講的語言之一。

金本位

將語言和貨幣相提並論，好像有點天馬行空，但我只是想說明，經濟和文化的擴散，自古有之。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明白，單憑武力，不足以令其他人講自己的語言，也不可以讓一隻貨幣成為國際的通貨。但大家又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英語會成為國際語言？純粹是因為當年英國「船堅炮利」？又或者英語特別容易學？無疑，大英帝國在最高峰的時候，統治了地球四分一的人口和面積；但難道單憑武力，就可以做到？

Pax Britannia 就是指 1815 至 1914 年，這個也是金本位成為國際貿易秩序的時候；與此同時，英語也成為了國際語言。但世界真正進入金本位的時代，其實是 1873 年；背後最重要的推動力，除了英國，還有美國。

十八世紀美國立國之初，是以白銀為主要貨幣，這個情況一直維持到 1860 年的南北戰爭 (更常用的名稱)。之後以北部，也就是更依靠貿易經濟，以黃金為主要貨幣的州份，主導了聯邦政府的貨幣政策。南部以白銀為主的州份，經濟漸漸被淘汰。1873 年，美國的鑄幣法，不再以白銀鑄幣。1890 年，美國聯邦政府以高於市場價格大量買入市場的白銀；當時的理由是透過這個操作，補貼以上所講以白銀為主的南部州份。但結果是白銀大量集中在聯邦政府，而用作收購白銀而發行的銀元券價值也大跌。貨源歸邊的結果，是世界各地的白銀更進一步失去作為貨幣的功用。

順帶一提，在十九世紀末，世界唯一沒有被「金本位」的，就只有大清以及英屬香港。中國自明朝後期就奉行銀本位，而香港雖然是英國殖民地，但是由於與中國的貿易關係，所以在 1935 年之前，一直都是維持著銀本位。

一直到 1935 年羅斯福的白銀收購法案，令香港的白銀流失 (更準確的用語)，被迫脫勾。

回到金本位的歷史。假如說 1873 年是金本位元年，到 1971 年尼克遜宣布美元不能再兌換黃金；現代金本位制度的歷史，其實只有 98 年。

當中，有幾個最重要的轉變：

1873 年後，全世界只剩下了中國和英屬香港是用白銀的；1873 年也是史上著名的經濟危機；之後四年英、美都經歷過通縮；但與此同時工業和科技也當時也迅速發展。簡而言之，當時是太少的貨幣追逐太多的貨物。 由 1896 到 1929， 當中也有出現過一些小型經濟危機，但沒有真正撼動到美國的經濟發展。其中，由 1896 到 1913 年，更是美國國力崛起的日子；1913 年美國成立聯邦儲備銀行系統，以及在同一年憲法第十六條修正案終於獲得各州支持，正式容許國會授權聯邦政府開徵全國入息稅。 由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到 1929 年，世界遇到另一次重大經濟危機。 由 1929 到 1934 年的大蕭條，美國聯邦政府最終還是要用「行之有效」的方法，透過發行銀元券、金元券，收購市場上黃金和白銀。 1930 年代末，歐亞各地又進入戰爭狀態，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一直到 1950 年代，世界才漸漸回復正軌，進入戰後重建的工程。第二次世界大戰，說穿了就是德、日兩個後來現代化的民族，與英美這兩個更早踏入現代的國家作戰；另一邊，就是中俄這兩個當時仍然處於混沌當中，未真正現代化的歐亞大陸文化體系。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所代表的一套價值觀，主導了廿世紀後半的世界；從大歷史的角度，二戰後美國的世界文化工程，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次。美國透過戰後重建，向歐洲各國、德、日等輸出了美國的文化和影響力。德、日加上英、美、法、意大利和加拿大，這就是後來的七大工業國（G7）。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冷戰，一方是以美國為首，以自由貿易、民主和資本主義為基本政治信念的體制。布雷頓森林系統，跟世銀、國際貨幣基金會、關貿總協定，歐洲經濟共同體等，其實都是戰後國際經濟秩序的制度。

其中，布雷頓森林系統，就是以當時仍然以金本位的美元，作為各國貨幣的兌換標準；美國保證每 35 美元兌一盎司黃金，各國貨幣則兌美元掛勾，有如鐵索連舟。但 1971 年 Nixon Shock 之後，連黃金這個「錨」都失守，世界正式進入貨幣匯率自由浮動的日子。

順帶一提，戰後英國仍然在英聯邦國家之間，維持「英鎊區」的聯繫匯率，但當時的英鎊並不能完全自由兌換；「英鎊區」這個制度最終亦在 1972 年 6 月「壽終正寢」。

美元世紀

由十九世紀至今，英、美相繼成為全球經濟和政治秩序的核心，不是出於英國和美國有甚麼計謀要去稱霸世界，而是這個集合了文化和經濟體系，在制度上有成本優勢。共同語言和國際貨幣，甚至乎法律制度的另一個特點，就是要由零開始去建立，成本極高。別的不說，你要由零開始去教育地球數以億計的人，去講一種他們不認識的語言，又談何容易？

自從布雷頓森林體系 (Bretton Woods System) 在 1971 年崩潰以來，美元在全球金融中的核心地位反而更加鞏固。重點很多人都沒有了解到，美國金融機構在市場流動性的角色，是如何促成了美元的主導地位。美元的角色是由一個龐大的金融機構和市場網絡支持的。

坊間的主流媒體有個誤解，以為「只有美國政府可以不斷印美元」。事實上，美元的確只有美國政府可以發行，但以美元為單位的信貸，卻是任何一間銀行都可以做的；國際金融系統中，其實早就有 Eurodollars 這個概念；Eurodollars 是由美國以外的銀行所處理的美元存款。Eurodollars 不只是在歐洲才有的；日本的金融體系，當中其實也持有不少美元。甚至乎香港的銀行體系，亦一樣有不少美元的存款和借貸。

因此，可以說在提供美元的不是美國政府，而是由美國聯邦儲備系統作為最終借貸人（lender of last resort）的金融制度。

任何制度和系統，當複雜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由任何單一的機構可以控制。美國政府和美國聯儲局，其實也不能夠完全控制得到，但這也是美元的真正價值所在。反之，要監管和控制這種龐大而複雜的金融體系的整體風險，成本極高；若不是有一套優勢的制度，很難想像美元為本的國際金融財經秩序，如何可以維持至今。

有人說，我比美國 [消除了名字] 對美元更有信心，我想更正確的講法是：「市場暫時仍然找不到替代方案；就正如國際共通的語言，仍然是英語。」

港元．人民幣

假如制度是可以選擇的，自然會選擇一個成本最低，最容易 plug-and-play 的；當年香港就是這樣，法制行普通法，貨幣變相就是美元，能夠用現成，行之有效的，絕不多此一舉。

1935 年香港放棄銀本位，成為英鎊區成員，也就是金本位，直到英鎊區瓦解。港元曾於 1972 年 6 月到 1974 年 11 月一度轉掛美元；由 1974 至 1983 年，港元理論上是自由浮動，但實在上仍然是維持在兌美元的一定區間內。這段日子的美元匯率，高山低谷，所以最終在 1983 年 10 月，香港政府宣布以 7.8 港元兌 1 美元為固定匯率，確立行貨幣發行局制度。在港元掛勾美元的同期，泰國的貨幣泰銖也是與美元掛勾，但由於制度上並非真正的貨幣發行局，所以在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時已經失守。

九十年代話要改變聯繫匯率嘅聲音，其中最無知的一種講法，認為既然香港已經主權移交，為何不改掛人民幣？但如果是用人民幣的話，直接用就可以了，為甚麼要用「掛」的方法？假如說因為人民幣不能自由兌換，所以要用聯繫匯率的方式，那就不合理。因為若然港元掛勾在一隻不能自由兌換的貨幣，結果只會像 1960 年代英鎊區瓦解的過程般，歷史重演。所以，當時的講法，很快被北京否定。

亞洲金融風暴期間，有另一派改變聯繫匯率的聲音，希望透過港元貶值，去推高資產價格，避免通縮。但這種觀點，亦是出於無知。由於聯繫匯率的關係，香港企業一直以來的融資，不少都是以美元進行；但在港經營的企業，收入自然是以港元計；若果忽然脫勾，變相將資產負債表的問題，轉移到收支帳上。港元聯匯脫勾，不但無解決問題，反而令企業出現短期現金流問題，結果導致變賣資產以解決流動性短缺，不見得對資產價格有幫忙。

其實由 1971 年到 2008 年，粗略地計世界發生過四浪大規模金融危機，包括：「第一浪」1980 年代的拉丁美洲債務危機；「第二浪」1980 年代末日本的資產泡沫爆破； 「第三浪」1997 年的亞洲金融風暴、1998 年俄羅斯債務違約事件、2001 科網泡沫爆破；「第四浪」2008 金融危機及 2010 歐債危機。

以上每個金融危機浪潮，某程度上都與美元以及聯儲局的政策有點關係；所以也有不少人說，要檢討以美元為本位的世界經濟秩序。例如：「中國希望減少對美元的依賴。」

假如沒有獨立思考，很容易就信了這種說法；我相信這也是北京希望有更多人相信的話。 我的比喻是：一個不想說英語的人，要求其他人統統都改說普通話。

貨幣普及，首先是要有人願意用，越多人用，就吸引更多人用；假如人民幣想成為國際交易貨幣，大前提是世界上有更多人願意收人民幣。假如中共要人民幣正面與美元競爭，但本質上人民幣卻與美元無異，唯一令人民幣超英趕美的方法，就是向用戶提供非常有吸引力的優惠。但我可以非常肯定的說，已經佔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美元，已經有一定制度優勢，究竟誰會想在美元以外有其他選擇？原因又是甚麼？

另外，假如說不用美元，回到金本位可行嗎？比特幣呢？那為甚麼要用人民幣？

現實一點，中國或許可以讓人民幣在國際市場的流通和應用增加，並且獲得次要地位，但亦僅止於此。不要忘記，目前世界上最主要貨幣，除了美元佔全球儲備貨幣 57.4%，歐元佔 20% ，還有日元佔 5.8% 和英鎊佔 5%。人民幣只佔 2.2%，比加拿大元和澳元還要低一點。

再者，中國也不是世界唯一的崛起發展中大國；印度亦一樣變得越來越重要。從歷史和地理角度分析，印度一直是南亞和中東地區的貿易和金融樞紐。印度盧布也漸漸出現類似的區域性貨幣聯盟；像尼泊爾和不丹的貨幣，就是與印度盧布實施固定匯率。非洲的津巴布韋亦曾經將印度盧布列為法定貨幣。這些都是與印度經濟關係非常密切的國家。在 1960 年代，印度政府更一度發行「灣區盧布」供中東至中亞一帶國家與印度進行貿易時作結算之用。當年的灣區盧布，其實就是好像離岸人民幣一樣，結果當然是不成功。

一籃子貨幣

說到這裡，我知道一定會有人問：用一籃子貨幣，是否比起單一以美元做國際貨幣更好。

假如所謂的一籃子貨幣，是建立在各國貨幣匯率自由浮動，那不就是現況嗎？其實在布雷頓森林協議結束後，各國貨幣匯率想怎樣都可以，但事實也反證了美元作為國際交易單位，正如人人都以英語為最大公因數的情況一樣；說到底，貨幣和金融市場也有網絡效應。

但假如構想中一籃子貨幣，是以鐵索連舟式的固定匯率運作，也就是從前布雷頓森林協議那樣；首先，各國要將匯率鎖定在一定相對水平，而這種聯繫貨幣正常運作的先決條件，是各國都要堅持嚴格的財政紀律，維持一定的財政赤字限度，不可以依賴發債。

單是這個條件，已經令這種一籃子貨幣的可行性大大降低；理想當然是完美的，但現實不是。我們其實要問，當年的布雷頓森林協議是怎樣崩潰的。

再者，假如果無法信任聯邦儲備局，為甚麼有人會覺得一個結構更複雜、問責性更低的跨國官僚更可信？跨國組織，不會有更強的問責性。相反，當行政機關權力越集中，距離民眾越遠，就越離地，離不食人間煙火，越多以權謀私的枱底交易。

很多左翼社會棟樑幻想，只要有個世界大政府，八十億人都活在同一個權力架構之下，那就是天下大同；他們沒有想過，單單一個統治十四億人的中央集權已經那麼可怕，一個統治八十億人的超級大政府可以有多變態。

現在我們還可以用腳投票，屆時難道要移民火星？

美元的確不是一個完美的系統；它有許多缺陷，正如英語不是完美的語言，語法中有許多不可理喻的地方。但兩者一直是世界各地人們交流的共同語言，世界通貨。回到今日最初分享時所講的，真正的帝國，有兩大條件，一是共通的語言，二是流通的貨幣。

總結

貨幣與帝國的關係： 強大帝國往往擁有廣泛流通的貨幣，並以羅馬帝國、漢帝國、西班牙帝國等為例說明。這部分探討了貨幣在帝國擴張和維持統治中的作用。

語言與貨幣的共通性： 語言和貨幣類是文化和經濟的「交易媒介」，並指出兩者在傳播和影響力方面具有相似之處。

金本位制的興衰： 現代金全球化的金本位制其實只有不足一百年歷史 ，由 1873 年美國鑄幣法到 1971 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

美元的霸權地位： 美元崛起成為國際通貨，源於整個以美元為本的金融財經秩序，不只是美國政府與美國聯儲局。

人民幣的國際化： 人民幣沒有制度條件與美元競爭。

港元的聯繫匯率制度： 港元聯繫匯率是最簡單有效而且可行的制度，但背後仍有一定代價。

一籃子貨幣： 以一籃子貨幣取代美元作為國際貨幣是過份理想化的設計，跨國官僚亦不見得比美國聯儲局更具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