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大歷史．下】 一籃子貨幣．回歸金本位．Bitcoin (Patreon)

回顧之前兩集。在第一集我跟大家解釋了人類文明如何由原始的「共產主義」，由於文字的出現，記帳的方法出現，漸漸演變出通貨，也就是我們日常所說的錢。另外我也有講解到貿易如何促進了銀行業的發展。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銀行的本質是甚麼。銀行必須要借出多過他們所擁有的存款才能賺錢的。可能有人會問，銀行如果借出去的錢是多過他自己的存款，一旦擠提怎麼辦呢？銀行同業其實本身是一種利益共同體。即是說，如果有一間銀行的錢被人提走了，但是持有這些錢的人就存回到另一間銀行，其實是不會出現金融危機，因為銀行和銀行之間會互相借錢，這樣制度最終又演變成我們今天的中央銀行制度。

在第二集我就講解了現代金本位的歷史，用國際共通語言的比喻解釋「國際通貨」如何出現的。

由十九世紀的金本位到後來的以美元為基準的國際金融秩序，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期間經歷這好多次金融危機，當中更有不少是流動性不足導致的信貸緊縮。由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 1971 年，我們叫做「布雷頓森林系統」（Bretton Woods System）；各國貨幣與美元以固定聯繫匯率掛勾，美國政府則對天下承諾，以 35 美元可以兌換一安士黃金。

1971 年美國單方面宣布不再守黃金兌換承諾。但是在之後的半個世紀，美元仍然是國際通貨。逆向思維去想：美國已經破產一次，但實在沒有甚麼大不了。真正問題是，為甚麼當年美元要與黃金脫鉤？1971 年後，全世界不同國家的貨幣本來嚴格來說是可以自由浮動，也不需要以美元為基準的，但為何 1970 年代之後，美元的主導地位仍然繼續維持下去？

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維持著美元的制度，不單止是美國政府的承諾，背後更重要是整個金融的網絡。

正如上次也有提到，哪怕是一個帝國覆亡之後，它所留下的制度，尤其是貨幣制度，有時還是會繼續沿用下去好幾百年。不論是羅馬帝國抑或漢朝，都是有這樣的情況；西漢的五銖錢在漢朝覆亡之後幾百年，一直是東亞最主要的通貨。直到唐代的開元通寶出現，另一個帝國發行的通貨，才取代了之前的五銖錢。

美元究竟會不會有朝一日不再是世界通貨呢？既然在廿世紀美國可以取代英國，為甚麼廿一世紀的中國不可以取代美國？究竟在甚麼情況下，美元會被取代？會不會是因為美國政府破產，由另一隻貨幣取而代之？假如美元被取代，又會是甚麼？是一籃子貨幣？還是回歸金本位？又或者是 Bitcoin？

一籃子貨幣

不論是二戰後的布雷頓森林體系、歐元區以致香港的聯繫匯率，要能夠長期維持下去，先決條件是各國政府要有嚴格的財政紀律；當貨幣被綑綁在一起的主權國家債務負擔不斷增，最終要還是回到脫勾的結局。

一籃子貨幣更大的問題在於，「一籃子」裡面裝的是甚麼。假如說是各國政府所發行的貨幣，我們可以客觀一點去分析，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那個國家的貨幣比美元的「含金量」更高？假如世上已經有這種貨幣，為甚麼我們不直接用這種貨幣？為何要大費周章去建立甚麼「一籃子貨幣」？

世界早在 1969 年就有「一籃子貨幣」，那就是國際貨幣基金會的 的 SDR，但各國仍然選擇發行自己的本國貨幣和政策；甚至 SDR 本身的報價，仍然是美元。「一籃子貨幣」的實驗已經證明，將更多的國家的政府集合在一起，並不會比起一個國家更信得過呢？貨幣的「聯合國」背後必然有一個更缺乏問責和政治力量的跨國官僚。

回歸金本位

當發行貨幣的國家沒有財務紀律，不可能維持金本位；在 1970 年代初脫勾的貨幣，除了美元區，還有英鎊區。

上集講到現代金本位的時候，我忘記了提一段很重要的歷史。由 1863 到 1935 年，美元是由私人的銀行去發行，背後以黃金或者是美國政府的債券作為儲備，情況就有如香港的聯繫匯率，歷史經濟學家稱這段日子做「自由銀行年代」（Free Banking）。

一直去到1935年，美元才轉由美國政府財政部發行；也是由這個時候開始，美國政府的負債和開支規模就不斷膨脹。

所以，我有不少朋友堅信，要抑止永遠終結通貨膨脹和經濟周期，唯一方法是回歸到金本位，廢除央行制度，甚至乎要結束 Fractional Reserve Banking。換句話說，就是世界各國由現在央行的制度，回歸到「貨幣發行局」的模式。

先撇開這個理想主義的工程有多浩瀚，Fractional Reserve Banking 其實也不是因為銀行業有央行擔保才出現。當然，那些主張回歸金本位的朋友，很多自己都買了不少黃金；從回報率的角度分析，雖然他們成功抵消了通脹的剝削，但是也放棄了收取利息。長期持有黃金，不見得是很明智的選擇。

順帶一提，目前世界只剩下有一個國家，儲備全部只用黃金；大家又知不知是那一個國家？答案是：土耳其。偏偏土耳其的通脹，也是目前世界數一數二的。土耳其的問題是，里拉背後只有極少的黃金作儲備，根本談不上有甚麼「含金量」。

先使未來錢．魷魚遊戲

說到底，假如如認為美國信不過，為甚麼要相信另一個國家？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說美國最好的國家，所以最值得信任；我的意思是：「權力腐化，所以任何國家都絕不可信。」

政府發行貨幣，原因不是希望促進貿易，不是希望經濟蓬勃發展。任何政府發行貨幣，最低層次是為了滿足即時的資金需要。但這種粗糙的貨幣政策，結果是即時的通脹，例子是津巴布韋，但很多發達中國家都是這樣。比較高層次一點的國家政府，就會透過銀行業的合作，以發行債券換取即時的資金。理論上，政府發債會抽走市場上的流動資金，但假如在另一邊廂政府又立即使用這些資金，一加一減的情況下，流動性不會減少，真正的改變是因為債券供應增加，價格下跌導致債券的孳息上升。

凡事都有代價。有些人覺得，美元可以無限發行鈔票，可以無限發債，當然這只是個美麗的誤會。就以過去五年為例，美元貨幣基礎的膨脹，一樣導致通脹也令到美國長債的利率上升。同時，世界其他主要的國家，同樣大幅增加開支令通脹升溫。

但不只是政府，其實大多數人都在「先使未來錢」。遠的不說，第一次置業的時候，很少人會全數用現金吧？

假如沒有借貸，世界會不會有更多無產階級？

很多人甚至乎覺得，通貨膨脹是一個常態。但假如所有價格都一起上升的話，其實沒甚麼問題的；你的工資多了，你買的東西貴了，你的房屋升值了，你的股票升值了，你的退休金升值了，那你只不過是在你用的銀紙後面，可能多幾個零。

通脹真正的問題是，儲蓄的人被剝削。相對之下，借了錢的人就是通脹下的贏家；當然這裡講的背後有兩個大前提：一，借錢的利息究竟是甚麼水平？二，借了的錢用來做甚麼。假如借高利貸去花天酒地，那不會贏到甚麼；偏偏政府發債的開支，往往就是不負責任地用來花費。

做個的簡單比喻：假設你 20 年前借了 200 萬，買了一層 500 呎的住宅單位；今時今日那 500 呎的住宅單位，在市場上可能要 500 萬才買得到；你借的錢，只不過是 200 萬，所以你有所得益，是不是？當然銀行也不是做賠本的生意，它也會收回你的利息的，只不過是利息有多高。

最重要是，因為槓桿的關係，社會裡面借了最多錢的其實是銀行。

所以說，通脹之下，借錢的人得益；借貸也推高了通脹。有人認為這種現代資本主義的結構，對某些人來講是不公道的，尤其是那些殷實地儲蓄現金的人。但現實是大家都漸漸適應這個現實，而在發達的社會，有些人收入低微亦根本借不到資金，這些人漸漸就跌入政府福利的安全網，變成了集體的負擔。

但正如我在第一集有說到，人類群居的其中一個功能就是分散風險，因為風險被攤分，才出現分工合作（Specialization），從而出現貿易；有貿易才有金融財經，然後漸漸演變出現代資本主義；資本主義裡面，甚至連風險，都可以當成商品去買賣，讓願意冒險的人，搏取更高的回報。

當然，天下沒有免費午餐，資本主義社會背後最少有兩個代價：一，通貨膨脹；二，偶爾發生的金融危機；畢竟，金融業、信貸的本質，就是將仍然不確定的未來收入，變成目前的資金。

我們其實經常集體地錯估未來，每次都像魷魚遊戲般，淘汰了某些人；留下來的，富者越富。

但假如大然對這個制度完全失去信心，那不只是美元的終結，也會是資本主義的終結；剛才講回歸金本位，結束央行制度，結束 Fractional Reserve Banking ，其實也是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經濟，大多數人都會是無產階級。

Bitcoin

我們一直以來覺得，一廂情願以為美元會被另外一個國家的貨幣所取代，是很狹隘的想法。

最有條件挑戰美元，其實不是來自其他國家，而是來自資本主義本身；說到這裡可能有些聽眾、讀者就會想：「利世民，你是不是想說，市場上的企業，最終都會發行貨幣？」

其實早在 1980 年代，航空公司就開始發行飛行里數。目前現在全世界這麼多間航空公司，估計飛行里數的總值是 550 億美金。站在航空公司的角度，那不但是零利率的負債，更重要是，他們可以隨時改變的遊戲制度；甚麼時候，怎樣可以用這些飛行里數換取機票，全部由控制。

另外一個例子就是 Starbucks；2022年，他在市場上流通的儲值卡餘額總值，已經是有10億美金；Starbucks 也不怕客戶「擠提」，反正沖多點咖啡的成本不高，也相信沒有消費者會因為怕 Starbucks 倒閉去「擠提咖啡」吧。

早兩年 Facebook 母公司 Meta 亦曾經有想過建立自己的加密貨幣和區塊鏈，另外也有不少平台有這種打算，只是要等待時機成熟。退一步說，蘋果則嘗試在你的手機裡面，裝了電子錢包，希望大家會用發行的信用卡和存款服務。當然，在中國，很多人的儲蓄，其實就是微訊的電子錢包。

雖然以上所講的，還未有條件成為通貨。但別忘記現代的銀行業和貨幣制度，也是從很簡單的貿易、兌換和貸款漸漸演變出來。目前我們仍然處於金融變革的初階，但區塊鏈和加密貨幣經過十幾年，不但技術成熟也越來越具認受性，也最有條件在國家政府和銀行制度外，演變出另一個金融體系。

不同國家的政府和央行，也不得不面對現實，近年都嘗試去研究所謂的央行數碼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CBDC）。但央行數碼貨幣，其實與區塊鏈和加密貨幣可以半碼子關係都沒有，尤其是中國人民銀行央行數碼貨幣，更貼切一點講，只不過是對應騰訊、阿里等的電子錢包。簡單一點講，十四億人不用存款到銀行，直接存錢給國家政府。當然，我暫時是見不到任何人對於這些央行數碼貨幣感覺到很雀躍，說要想快點買些央行數碼貨幣。

至於美國，聯儲局有講過央行數碼貨幣，但不見有任何具體行動，反而是由私人發行與美元掛鉤的「穩定幣」；這些「區塊鏈上的貨幣發行局」將收到的美元換成美債收息，利潤亦甚為可觀。某程度上也可以見到中、美兩國在制度和文化上的差別。在美國只要有利可圖的事，自自然然就會出現。

最多人期待可以取代美元的，應該是 Bitcoin ；有人甚至叫 Bitcoin 做「數碼黃金」（Digital Gold）。另外，世界上也真的有人嘗試用黃金做儲備發行加密貨幣。

Bitcoin 可以挑戰美元嗎？正如之前所講，維持美元國際通貨地位的，不只是美國政府，還有整個以美國做貸款的金融體系。正如歷史上的黃金，當演變出金融業之後，那怕 Bitcoin 的供應有限，但只要有人願意冒險，信貸還是會發生，所以 Bitcoin 最終很可能還是回到信貸擴張這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