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本能與社會撕裂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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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時今日的社會,很多社會現象,尤其是在政治環境中,人很不自覺地會將自己歸類成為某一種人;左、右、保守,或者是民主、自由等標籤,甚或我們會很執著於自己是香港人、中國人、美國人、英國人等民族身份認同。在公開頻道,我有時候也會講這些題目,但是在會員的空間,我想深入一點去討論,這個現象背後,最大的推動力究竟是什麼。
首先,大家有沒有想過,人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究竟是什麼呢?學習能力?還是溝通能力?這裡說的基本的生存本能,是指整個人類文明、社會,以至我們每個人,存活到今天的原因。換句話說,這個問題關乎於從進化的角度,人類由原始人到今日的現代人,究竟是怎樣存活下來?
人類能夠存活,因為我們是群居動物。群居,並非出於理性推論的決定。幾十萬年前在非洲大草原,不會有人想到,因為不想被獅子老虎吃掉,所以呼籲團結。我們可以想像,在原始時代,有些人獨自生活,有些人群居;有些群體可能小,有些大。經過幾十萬年的淘汰,最後剩下比較大的群體存活,而歸屬某個群體的本能亦不斷加強;這種本能是天生的,並非後天思考而得。所以,人總是不自覺地想融入某些社群。
假如有些人因為各種原因而不能融入任何群體,會被稱為反社會人格。事實上,過去的社會的懲罰,除了處死,就是放逐。被放逐的人,當然很難生存,但更重要的社會意義是,大多數人透過放逐少數異見份子,讓主流社會感到安心。這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也是人類一種本能反應。
剛才提到人類的學習能力,也就是建立在模仿別人的行為。至於溝通能力,更加是出於群體的需要;試問沒有群體,又何來溝通的需要?人類在未有語言之前,也可能透過肢體動作,又或者一些簡單的共識,明白到群體裡其他成員的需要。但這種溝通效率很低,群體規模亦很有限。後來出現語言、文字,人類的溝通能力不斷提升,群體規模也越來越大、越來越複雜。由語言、文字,到後來的媒體改變,最初將圖案刻畫在石頭上,到紙張和印刷術,然後是透過大氣電波廣播、互聯網等,各種科技令到人類溝通效率越來越高,群體規模更大,社會結構更複雜。高層次的抽象思考能力,是學習和語言能力之上。近年大行其道的人工智能語言模型,不但令機器模擬出人類的推理和邏輯思維,亦讓我們更了解思考其實是什麼一回事。
雖然說是知識型社會、智慧時代,但在社會問題上,政治立場和身份認同仍然主導了討論方向。耶魯大學的 Dan Kahan 在 2013 年進行了一項研究,透過 Polimetrix 和 YouGov 等網上平台,對全美 1111 位成年受訪者進行實驗。研究團隊將受訪者分成兩組。研究團隊告訴第一組受訪者,他們得到一個治療皮膚病的藥膏測試數據,請受訪者從數據分析藥膏的成效。而第二組受訪者,得到同樣的數據,但標題卻改成槍械管制和犯罪率的關係,然後請受訪者分析相關數據。1
實驗結果顯示,在第一組受訪者中,數理能力越高的受訪者,越能正確解讀數據。然而,第二組受訪者,也就是收到同樣數據但標題改寫成槍械管制和罪案率的一組,不但整體推理變差,而且出現數理能力越高的受訪者,越傾向於根據自己政治立場解讀數據,而非客觀分析。
Kahan 的論文提出,人會受到身份認知影響判斷;即使有客觀事實做證據,仍然改變不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而且接受教育越多的人,越容易用自己方式解讀證據,以致在社會層面持續出現各種非理性爭議。
人難免受到本能的局限和影響。自從啟蒙時代,社會有個普遍信念認為「知識可以改變命運」;這句話本來的意思是,透過知識可以改變自然和先天的各種限制。然而,過了幾百年,我們也必須接受一個現實:本能上的感覺,尤其是出於對族群、歸屬等情感而構成的自我身份認同,直接影響我們怎樣認知周遭事物,而且這股力量比知識強大且深遠。
當我們認定自己屬於某個族群,有某種身份,很自然會循特定方式思考問題;而這些思考方法,往往在不經不覺間從別人那裡聽到、見到的。這些既定思考方式,很容易變成一種循環論證。我們日常的溝通語言,甚至乎應用媒體的習慣,在網際網路、社交媒體上接觸到的內容,統統都會影響我們的思考,影響著我們的信念?很多不經意的事情,在潛移默化地塑造著我們的身份認同。
例如很多人買了某一隻股票,自然變成那間公司的「大好友」,什麼消息都是好消息。又或者有些是業主,就自然深信不疑住宅有剛性需求,而且在網上討論區跟「無殼蝸牛」進行罵戰。
傳奇投資者芒格(Charlie Munger)主張要從逆向思維去判斷問題,意思是當我們對一件事已經有了立場,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從相反立場去找證據;其實這也是科學方法的基本原則,驗證理論的過程是要從否定理論的角度出發,否定不了的,就是站得住腳的理論。
我們每個人,都避免不了有這樣的思維模式,我自己都一樣,有各種先入為主的想法。科研和財經分析,要保持理性思考已經不容易,對社會問題要從一個抽離的角度去分析,又談何容易?
雖然近年我盡量避免接收太多與自己觀點相近的內容,亦嘗試找一些與自己立場不同的觀點作參考,但歸根究底,重點不是接收到甚麼資訊,而是有沒有察覺到自己對於某種身份、某種歸屬感的執著。這些情感都不屬於理性的範疇,而是我們在本能上都希望在不同的事情上,會遇到同道中人,甚至乎會覺得只有當自己的立場成為主流,才會有一定的安全感,所以我們會刻意去找一些觀點接近的內容,去肯定自己。
甚至有些人會變本加厲,攻擊那些與自己觀點不同的人,甚或要別人滅聲,要 cancel 其他觀點。另外,當人感到迷茫的時候,尤其是在公眾場合,會嘗試模仿別人的言行,以尋求認同,在社會心理學上,這種現象叫做 social proof 。在社交媒體很多時也會見到有一些流行的口號、用語和講法,會被某些人不斷重複而傳播開去。這種現象亦經常被應用在政治上;不安感越強的人,越容易不自覺地變成了這些政治口號的「超級帶菌者」。
有少數人,可能經過接觸,反而建立出某種思想上的抵抗力,但也有不少人會因此受到感染,改變了自己的身份認同。但正如廿地所講:
It’s easy to stand in the crowd but it takes courage to stand alone.
當我們去反省、審視自己的經歷和感受,當一個人在軟弱、不安的時候為了找寄託,很容易建立出某種身份;群體感到無力感,也會出現新的集體身份認同。所以,要做個獨立、自主的人,不是去肯定自己,又或者是否定別人,而是客觀理性的了解自己和周遭環境。
1.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2319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