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分析時事 (Patreon)

早幾天，Wesley 跟我提到他想探討英國即將加稅的議題，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題目。然而，在聽完他的初步想法後，我發現他似乎準備不足。

我明白他選擇這個題目的原因，我們的頻道確實有不少英國觀眾，他們對此議題相當關注。但我最終決定暫緩討論，並非因為題目本身，而是因為我認為 Wesley 的準備還不夠充分。他表示會回去查閱更多資料，但我更想了解的是，他將如何篩選和分析這些資訊。

作為時事評論員，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分析事情？

我告訴 Wesley，首要之務並非立即尋找答案，而是提出問題。可惜是我們的教育體系，往往教導我們尋找答案；許多人在面對議題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查閱資料，尋求解答，甚至因此陷入資訊過載的困境。

Wesley 雖然對英國加稅有所了解，但他並未深入思考背後值得探討的問題。例如，他認為英國政府似乎別無選擇，只能加稅。我便問他，若有其他選擇，會是什麼？是否可以透過發行更多債券來解決問題？但我們也知道，Liz Truss 時期曾嘗試減稅並增加發債，結果卻引發債市動盪。

更深層次的問題是：為何英國政府無法再增加發債？英國與其他國家有何不同？若英國政府繼續發債，是否會導致債息飆升、債價暴跌，甚至引發通貨膨脹？

當我進一步問他：「是否知道英國政府的開支佔 GDP 的比例？」他坦承並未查閱。這正是我與他的差異。當我面對一個議題時，我會主動尋找客觀數據，而非僅僅瀏覽新聞或他人評論。

許多評論員喜歡引用他人言論，但我甚少這樣做；不是因為我傲慢或害怕衝突，而是我認為這種做很容易陷入他人設定的框架。若我們總是引用他人的「他說」、「她說」，最終只會陷入他人設定的思維框架。

有時候記者訪問我時，會問我「怎樣看」對某些人言論；我往往避而不談，甚至叫他們直接訪問當事人。

記者這種提問方式，是思想上的懶惰。他們認為記者的職責是報導事實，不應有個人看法。但我認為這很虛偽。記者當然不應扭曲事實，但有看法與扭曲事實是兩回事。記者必須有自己的看法，並以客觀事實來質疑他人的主觀觀點。

例如，當記者詢問我對夏寶龍言論的看法時，我並不想重複他那些關於「選賢任能」的論調。我又不是夏寶龍肚子裡的蛔蟲，猜測他的想法，又有何價值？因此，我選擇談論財政赤字和特區政府的問題。

或許這是我的職業病；我曾任職媒體、公關和發言人，知道遊戲規則是：記者可以問任何問題，而我則有權選擇回答的內容；受訪者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到自己想傳達的議題。

這就回到了今日的核心主題：如何成為一位時事評論員。評論員必然有自己的看法和立場。我的立場一直以來都很明確：自由市場、個人自由、言論自由、包容等；所以我也明白，社會必有有各種不同的聲音，這是自由主義者必須接受的。

我也知道，許多人的看法與我不同，有些人的看法是無法改變的。而我只是希望讓那些與我持相同看法的人知道，他們並不孤單。作為評論員，我的工作是將大家的心聲，用更有效的方式表達出來。

我從寫文章轉向聲音專欄，並使用 YouTube 作為平台，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效率。這不僅是製作影片的效率，更是接觸受眾的效率。但我並非為了追求流量而取悅大眾。

另外，我不會說我過去二十多年的評論風格和看法沒有改變。事實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轉變。從前我更傾向於對人不對事；為了吸引眼球，也會在標題上誇大其詞。但現在，我的心態有所轉變，但原則始終如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想別人對我對人不對事，所以我對別人也是對事不對人。即使我不同意某些看法，我也會只針對事件本身。

英國的 Chatham House 有一項討論規則：「允許引述觀點，但不透露發言者身份。」Chatham House Rule 的意義何在？是為了避免秋後算帳？還是為了讓討論更自由？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對事不對人。

我們每個人的看法，多少都都受到到別人影響；若只針對個人，而非背後的想法，即使讓某人閉嘴，也無法真正推翻那個想法。在辯論中勝出，並不代表說服了更多人。因此，我們必須針對那些我們認為有問題的想法。而首先就是要懂得提問，然後基於客觀事實提出答案。

順帶一提，客觀跟「溫和「「理性」等是獨立的概念；客觀所指是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的，量度結果一致。「理性」也非溫柔，而是指推論當中的邏輯上，因果關係分明而且一致。評論一個觀點，我們可以用客觀資料來衡量，也可以從當中的邏輯分析來檢視。

近年來，許多人談論「後真相時代」，其實就是假資訊；對抗假資訊，無論是新聞還是評論，我們都必須明白，絕大多數的假資訊並非百分之百虛假。人們之所以相信假資訊，是因為他們選擇性地接受了那些能引起共鳴的部分。以俄烏戰爭為例，有些人認為烏克蘭獲得了大量美國資源，有些人則認為烏克蘭是受侵略的國家，無論如何都應該支持。這兩種觀點都可能導致人們陷入思想陷阱，無法基於現實進行討論。

許多社會問題也是如此。這就回到了評論員的基本心態：「我們是否有解決問題的意願，還是僅僅發洩情緒？」

Wesley 想討論英國加稅，而我則想探討英國面臨的問題，以及加稅是否能解決問題。我認為，英國的問題在於政府開支佔 GDP 的比例過高，再進一步就是這些開支的內容，以及如何削減。這種討論與單純抱怨加稅是截然不同的。

今日的分享，主要是想讓大家了解我平時如何看待和思考問題。當然，有時我也會選擇一些引人注目的題目。但這兩年的鍛鍊，讓我更傾向於解決實際問題。我們也會很在意，自己所選擇的問題，究竟是否是大家真正有切身關係？還是我們只是在發洩情緒？

但世界有許多問題是無法解決的，對於這些問題，我們又該如何處理？這將是我下一篇隨筆與會員們分享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