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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偶爾會因為見到社會現象而有所聯想,然後就會從手中拿出電話,開始用文字紀錄心中的說話;這也是很多朋友認識我的原因。自從開設了 YouTube 之後,這個習慣就變成了用影片去講解我的想法。

錄影之後又要剪接處理,對 ADHD 腦的我,是很大的挑戰。而且,用影片可以帶出的訊息雖然很多,但接收的人未必消化得來。

話雖如此,YouTube 還會繼續;而且會嘗試做得更好。畢竟廣告收入還是不錯的。

但在這個平台,我更希望透過文字,分享些完全不用計較演算法的題材。

Unsubject 這個系列,其實是我每日的「健腦操」。每朝早 AI Agent 都會在我起床的一刻執行一個指令:

「根據你對我的了解,找個我不認識但會有興趣的題目;然後基於這個題目,擬一條沒有答案的問題。」

Unsubject 是我每日最新鮮的想法;嗯,早上的第一個想法。

今日的題目是:「研究發現,有不少病人明明知自己服用和接受的治療是安慰劑,但身體一樣可以漸漸康復,而且康復進度與其他有接受治療的病人無異;這個現象應該怎樣解釋?」

究竟「心理作用」這四個字,可以有多「複雜」?又或者是否太過簡單?

AI 給我的這個問題,卻讓我聯想到「複雜系統」(Complex System)和市場經濟中相關的現象;尤其是在貨幣政策中,我想到了兩個跟醫學「安慰劑效應」類近的例子。

2002 年,美國侯斯頓退伍軍人醫院發表一份極具爭議的研究報告:180 名退化性膝關節炎病人,被隨機分成三組:頭兩組接受兩種不同的關節鏡手術,而第三組只在膝頭皮膚開幾個切口,雖然醫生仍然裝作有為病人認真做手術,但其實沒有將關節鏡放入關節。

兩年後,三組病人的痛楚和活動能力,沒有分別。

這項實驗最表面的理解是:「手術無效。」

八年後,哈佛醫學院教授 Ted Kaptchuk 更進一步,將樽上標明「安慰劑」藥丸交給腸易激綜合症病人,並且如實告知藥丸不含任何有效成分。三星期後,服藥病人有五成九表示症狀得到足夠紓緩;沒有接受任何治療的對照組,只有三成半。其他研究又發現,安慰劑有強弱之分:偏頭痛試驗中,安慰劑注射比安慰劑藥丸有效;同一款藥丸,聲稱每粒售 2.5 美元,止痛效果勝過聲稱每粒售 10 美仙。

平情而論,病人好轉,未必全因安慰劑效應。不少病人往往在症狀最嚴重時求醫,當最嚴重的日子過去,症狀本來就會回落,甚至不少毛病亦會自行痊癒,統計學稱為均值回歸。

可惜以上提到侯斯頓退伍軍人醫院的膝關節實驗,沒有設立完全不處理的對照組別(control group);因此無從分辨有多少好轉屬於這兩類。但 Kaptchuk 所設計的實驗卻有一個沒有服用任何藥丸的對照組別,當中仍有三成半病人好轉。

所以研究的範圍可以收窄到那,是五成九與三成半之間的差距。

疾病,很多是出於身體功能失調。糾正失調,有時必須準確找出毛病根源,有時卻只需修正任何一個失衡的參數,系統其餘部分就會逐漸移向新的均衡,而這個新均衡,就是平常所講的健康。

另一個可能是:身體有負反饋運作的自動保護機制,也就是所謂的 negative feedback loop;這些自動保護機制,或許出於各種包括神經和心理原因;有時當神經系統一旦切換到另一模式,身體隨之重新平衡。

當然,還可能有其他解釋,以上只是其中兩個可能的原因。而安慰劑效應往往最明顯的影響,是病人的主觀感覺,而非病變本身。用常人的講法,就是病人漸漸習慣了新的身體狀態。

傳統的概念是,身體有固定的設定值,體溫、血壓一旦偏離,負反饋就將數值拉回原位,這個概念叫「體內平衡」(homeostasis)。一九八八年,Peter Sterling 與 Joseph Eyer 提出 allostasis,意思是透過改變來維持穩定:當大腦預計身體將要面對的需求,預先調整設定值本身,令各種反映身體狀況的指標,如血壓、皮質醇等停留在新水平。

Bruce McEwen 其後提出 allostatic load,指設定值長期偏離所累積的損耗;長期受壓如何變成疾病。所以,失調不一定是某個器官損壞,可能是整個系統停留在另一套設定。

同一系統,可以有不止一個穩定狀態;健康是其中之一,失調就是回復不到健康的狀態而停留在另一套設定之上。所以,治療就不一定要消除最初的病因,只需將身體推過兩個狀態之間的界線,身體自會在另一邊安頓下來。在醫學上最佳的例子是心臟除顫:電擊沒有處理心臟顫動的原因,只是將心臟推回正常節奏,然後心臟自己維持下去。

但正如剛才所講,安慰劑效應不會改變如腫瘤等病變;在這種情況下,診治必須準確找出問題核心,不可以等待系統自行修正。

身體是一個「複雜系統」,社會亦如是。複雜系統往往不止得一個穩定狀態,所以出現在人體的自然調節和病變,一樣會出現在社會和經濟當中。

1993 年的巴西;當年巴西全年通脹接近 2500%;當人人預期物價上升,商戶於是預先加價,工資和合約亦跟隨物價指數調整,通脹因而自我延續。1994 年 3 月,巴西政府推出 Unidade Real de Valor,簡稱 URV,意思是實際價值單位。URV 沒有鈔票,亦沒有硬幣,只是記帳單位,價值大約等於一美元;政府每日公佈一個 URV 折合多少舊貨幣。商戶標價、僱主計算工資、合約訂明金額,一律改以 URV 計算,付款時仍然使用舊貨幣。舊貨幣繼續貶值,以 URV 計算的價格卻保持平穩。同年 7 月 1 日,政府發行新貨幣雷亞爾(real),一個雷亞爾等於一個 URV。

1995 年,巴西通脹降回落至 14.8%。URV ,就好比瓶上寫明「安慰劑」的藥丸:巴西人明知 URV 只是記帳單位,但對物價的預期仍然改變。不過,巴西政府推出 URV 之前,先行處理財政;此前政府多次凍結物價,通脹每次都在數月後捲土重來。

另一個例子是 2012 年 7 月的歐洲,也就是歐債危機的中後期,當時西班牙十年期國債孳息升穿百分之七,歐元區瀕臨解體。孳息上升引發拋售,拋售又令孳息再升;這種自我加強的循環,稱為正反饋。恐慌之中,價格反映的已經不是各國財政,而是市場參與者爭相套現離場。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Mario Draghi)在倫敦表示會「不惜一切」保住歐元,其後宣佈的買債計劃,最終一次也沒有動用,孳息卻應聲回落。雖然各國財政並沒有在那個夏天忽然變好,但停止市場拋售國債,換來的時間和空間,讓系統調節到新的均衡點。當然,新的均衡點是否「健康」則另作別論。

不論人體、巴西和歐洲三個例子,從系統分析的角度可以歸納成兩種循環:負反饋(negative feedback loop)和正反饋(positive feedback loop)。

體溫上升,身體出汗降溫;價格上升,買家減少,賣家增加,價格於是回落。一個狀態之所以穩定,是因為負反饋不斷將系統拉回原位。

泡沫經濟的出現和爆破,就是正反饋失控的規律;當人民預期物價上升而預先消費提早推動物價上升,市場預期國債孳息上升引發拋售導致政府融資成本上升,令財政危機更嚴重;銀行擠提時存戶見別人提款而跟隨提款等,全部都是正反饋。正反饋不但不會令系統停留在原位,反而只會將系統越推越遠,直至越過界線,落入另一個新的均衡點。

正反饋本身並無好壞之分。身體止血,靠的同樣是正反饋:血小板聚集在傷口,釋放訊號召來更多血小板,傷口才能迅速封閉。

一場病或者一場危機,通常分為兩個階段。首先是正反饋將系統帶離原來的狀態,然後新狀態下出現因為負反饋而出現的新均衡點,將系統固定在新位置。失調之所以難以糾正,正是因為身體在另一套設定之下,同樣有負反饋守護。

這亦解釋到安慰劑、URV 和德拉吉的承諾為何有效。三者都沒有消除的病因,只是中斷正反饋:巴西商戶不再預先加價,投資者不再爭相拋售;至於安慰劑,或許就是令神經系統切換到另一模式。循環一旦中斷,負反饋就重新發揮作用,系統自行在另一個狀態安頓下來。

穩定不等於健康;過份穩定反映系統缺乏調節和適應力,甚至會排擠外來影響,以減少對系統的負荷。真正的健康是要能夠有一定的調節和適應力,這也是養生的基本概念。

【1】 話說回來,幾年前我曾經想叫自己的 Blog 、YouTube、Podcast 做 Unsubject,但有些人說這個 branding 的 discoverability 是很低的,所以最終還是用「利世民」方便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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