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脹也是一種消費稅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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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澳洲儲備銀行再加息 0.25%,現金利率升至 4.85%,是 2008 年以來最高水平。財長查麥斯(Jim Chalmers)在儲備銀行記者會前,已將通脹歸咎於中東戰事推高油價。差不多同一時間,智庫格拉頓研究所(Grattan Institute)發表報告,建議將商品及服務稅(GST)由10%加至15%,並取消食品豁免,每年可多收760億澳元,當中330億用於減入息稅,250億用於增加福利。
報告一出,罵聲四起,有人索性稱之為「弱智庫」。
智庫被罵,本來不值得大驚小怪;智庫存在,就是要被罵。提出人人拍手叫好的建議,不是智庫的工作;智庫的工作,是提出時下被視為非主流、帶爭議的主張。
格拉頓這份報告要市民和政客看清楚的,是政府的帳總要有人付。付的方法不外三種:加 GST,加其他稅,或者發債,代價其後以加息和通脹的形式出現。
發債聽起來是將代價留給未來;三十年期國債,三十年後才要償還。可是政府要不斷將債務轉期(roll over),但這個「未來」越來越近,代價差不多即時反映在物價上。
所以,物價上漲本身就是一種消費稅,而且效率極低:市民付出不少,政府真正收到卻不多,倒不如直接收消費稅。反對加GST的人說消費稅加重窮人負擔,這說法沒有錯;不過,豁免亦未必能保護窮人:有錢人買和牛同樣免稅,格拉頓因此主張直接向低收入家庭發放補貼,比豁免更能幫助他們。但通脹之下,窮人一樣有負擔,甚至更重。分別只在於,通脹代價沒有一次過寫在收據上,市民不太察覺而已。
只要有政府,就有稅收;問題是稅以甚麼形式出現。向收入徵稅?還是向消費徵稅?近幾十年,愈來愈多研究指出,消費稅較為有利經濟發展,理由是沒有影響生產誘因,讓更多人寧願努力工作、賺錢,到花錢時才交稅。
支持消費稅另一個常見理由,是「擴闊稅基」;但沒有任何實證顯示,擴闊稅基能夠舒緩政府財政周期波動。以政府慣用的凱恩斯語言來說,向收入徵稅與向消費徵稅,在宏觀框架下分別不大,最終都是向付錢的人取錢。分別只在於,稅是付錢時看得見,還是由收錢的商戶代政府收齊再交。
因此,「令稅務透明」這個理由,反而比較合理。每次消費都看見稅額,就像在美國用餐付貼士,食客會抱怨貼士太貴。美國各州消費稅不同,有人特意駕車到免銷售稅的州購物,州與州之間便出現競爭;有些地方倚重物業稅,有些倚重消費稅,比較兩者的財政紀律,研究並不少。人知道自己交多少稅,政府便要克制開支,這是消費稅的原意。
看得見的稅,在政治上亦極敏感。自民黨在日本近乎不會落敗,卻曾因消費稅而在選舉中失利。日本人口老化較早,許多人沒有工作收入,靠儲蓄和退休金生活;這筆錢賺取時已經交過一次稅,每次消費又要再交一次,這群人對消費稅自然最敏感。
消費稅既然較透明、效率較高,為何不少國家的政府仍寧願發債買時間?說到底,發債可以隱藏政府加諸社會的負擔。通脹永遠有東西可以怪責:商人貪婪、戰爭、各種外圍因素,政府毋須重新檢討自己的運作是否有效率。檢討政府效率,挑戰的不只是政客,還有營運整部機器的官僚體系;官僚當然不想讓人看見,原來自己這麼昂貴。反過來,格拉頓被罵作弱智庫,是因為加GST令市民感受到痛楚;而報告要做的,正是讓市民感受到政府膨脹帶來的痛楚。
讓人感受到痛楚,還是讓人感覺不到,觸及管治最根本的哲學。要控制一群人,首先要令他們感覺,交稅不是被控制,而是自己心甘情願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