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權與不知情的自由 (Patreon)

之前應承過大家，每個月會寫三幾篇 TL；DR ；但其實得益最大還是我自己。有意識地去讀書，思考會更深，花的時間也更有意義。

兩個月前在圖書館的新書架上見到 Cass Sunstein 這本書；其實這本書只消兩個小時便讀完，卻一直沒有花時間將筆記整理成導讀。

總是覺得這本書的內容沒有甚麼時效性，甚麼時候去寫都沒有分別。但到這個月，之前用的筆記簿終於寫到最後一頁；我不想開新筆記簿之前，將留下任何未完成的整理的內容，所以也趁這個時候完成這一篇導讀。

雖然未必人人都對公共政策感到興趣，但資訊披露過個題目，對不同行業範疇都有一定影響，希望以下分享會對大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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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R 系列 之 Too Much Information by Cass R Sunstein

自由主義者的圈子，有人說 Cass R Sunstein 是可怕的人物；可怕的地方在於，當他主張政府干預的時候，往往是如此的順理成章；他所提出的政策，設計往往是棉裡藏針，要受到影響的群眾，在不知不覺間改變行為。

由 2009 至 2012 年，他是奧巴馬政府的幕僚，負責制訂訊息披露的政策；在 Too Much Information 裡面，他反思和辯護自己擔任這項公職時的所作所為。

01，Cass Sunstein 認為，很多人被「知情權」這個概念誤導，以為資訊總是越多越好，但現實中很多人其實不想知道太多；他列舉了不少例子，其中之一就是食物營養標籤。他說有朋友投訴，指他過去曾推行食物營養標籤，破壞大家享受戲院爆谷的興致。但從行文用語可以見到，其實 Sunstein 對自己的政績甚為自豪，舉這個例子潛台詞其實就是：「如果不是因為這一丁點 unwelcomed 的資訊，有多少人會受垃圾食物的引誘？」

02，Sunstein 自稱做 Paternalistic Libertarian，家長式的自由主義；意思指群眾仍然可以按照自由意志行事，但由於環境條件的設計，令大眾傾向作出利己利人的選擇。究竟這種經過被扭曲的決擇，還算不算是真正的自由意志？再者，究竟是從誰的主觀角度去決定甚麼才是真正的利人利己？

03，Sunstein 認為，披露甚麼資訊，披露多少，最終是成本效益的計算。正所謂「無知是福」（Ignorance is bliss），資訊亦非越多越好，太多資訊，其實也可以是負累。

04，人會刻意避免知道一些事；Sunstein 提出的另一個例子是：「假如你暗戀一個人，你會否希望知道他（她）對你也同樣有感覺？」這個問題的答案，甚為兩極；這個例子令我想到另一個的問題：「你想知道自己會活到幾多歲嗎？」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想知道答案。

05，Sunstein 其實忽略了，有些資訊，掌握之後可以相應去作出決定和改變；這些資訊你當然是知得越多越好。但是有些資訊，知道之後卻改變不了結局，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有時不知為妙。

06，假如你相信愛一個人是不由自主，人家是否對你有感覺，你都一樣地義無反顧地愛下去；這個情況下，知不知都沒有關係。又例如生死，既然生死有命，理性的態度是每一刻都活在當下，每一刻都要珍惜。

07，然而，有些事雖然我們改不了結局，但掌握更多資訊的情況下，仍然可以盡量爭取最大利益。例如明知暗戀對象對自己沒有感覺，最少也可以默默守護，免得表白後連最卑微的存在也被抹殺。又或者，假如知道自己的還有多少時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積蓄。說到底，資訊是否有用，最終還是取決於人有多理智；對理智的人，知得多，一定好過知得少。但是人就是總有不理智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避免。

07，Too Much Information 這本書的立論，只有當效益大過成本，才值得去強制披露資訊，而最理想的做法，就是理順消費者和生產者的關係，透過市場的關係去處理披露資訊的方法。第二章提出的重點，就是如何量度效益。

08，傳統經濟學裡面，雖然價值（Value）是主觀的概念，無法簡單量度比較，但價格（Price）卻是客觀的標準。所以，經濟學家以「願意出多少錢」（Willingness to Pay，WTP）來量化比較一件事的價值。

09，不少人對經濟學的方法，不以為然，認為凡事都以市場價格去衡量，不講倫理道德，也不考慮負擔能力等因素。以上種種質疑，雖然並非今日想討論的範疇，我亦只會概括地回應：「這些質疑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經濟學的誤解；可惜是很多經濟學家，本身也跌入了『言不及義』的思想盲點。」不，經濟學絕對不是將一切都掛上價錢牌，經濟學也有講倫理道德，更必定有考慮收入及負擔能力。

10，Sunstein 以汽車能源效益披露為例；車輛售價會否因能源效益披露而受到影響？從這個例子可以找出，究竟資訊對消費者的價值有多大；但事實反映，從市場的現象看來，消費者更關心汽車的保養維修紀錄，多於能源效益。畢竟，車輛保養的成本差別，才是資訊不對稱的根源。

11，話說回頭，當年讓 George Akerlof 奪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 The Market for Lemons，研究課題正是易手車市場當中的資訊不對稱；而結論就是在資訊不對稱的易手車市場，往往充斥性價低的次價。這篇文章面世五年後，美國聯邦政府在 1975 年通過 Magnuson-Moss Warranty Act，對保用證明作出規範。

12，另一邊廂，環境保護部門對汽車的披露要求，往往只是讓尋租者從中得益，對實際環境的影響並不明顯。例如強制某個年份之前所出廠的汽車，在續牌時必須要進行廢氣排放檢測，這個步驟除了令舊車相對新車的成本增加，也為驗車中心多一筆穩定收入。Sunstein 稱此等成本大於實質效益的披露為 Sludge ；事實上，過去幾年美國若干地區漸漸放寬相關的規限，也反映行政部門在思維模式上的轉變。

13，Sunstein 指政府行政機關對訊息披露，不外乎四種取態：（一）乾脆承認成本效益無從估計；（二）只針對成本，設計政策時盡量採取低成本的披露方式；（三）不計成本，聚焦披露所帶來的效益；（四）設計聰明的方法，讓消費者和生產者自然地找出最適合的披露模式。

14，「唔係咁易㗎，葉師傳⋯⋯」披露成本，不難計算，真正考功夫，是找出知道最終效益有多大。多數的政策分析，偏偏誇大效益而忽略轉嫁到消費者的成本；如是者，資訊披露政策，不但沒有保障消費者利益，但反而提高市場進入門檻，削弱競爭，長遠令質素下降。

15，最具體的例子，就是加工食品行業。加工食品，十之八九都是垃圾食物；食物要在貨架上放長一點時間，除了各種添加物，亦難免會高糖高鹽。營養標籤雖然如實反映成份，但消費者一來未必懂得閱讀，二來也未必有興趣去了解。反之，小批量製作的食物，質素可能更參次，但天然無添加的食物，也會因為合規成本太高，放棄以預製包裝食物的方式出售，更難應市。結果食品加工業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情況，也變得越來越同質化。

16，另外，Sunstein 亦提出消費者如何先入為主地去了解產品的本質，也就是他所講的 Salience，對資訊披露的結果有極明顯的影響。

17，有些生產商，利用 Salience 去引導消費者的選擇，例如標榜低脂的食物，許多人以為更健康，殊不知糖份極高，對身體構成更大負擔。此外，披露是否簡單易明，不同生產者是否用同樣的格式標準去披露等，亦會影響到資訊的價值。

18，無意義的披露，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所謂的 moral licensing；意思就是生產者覺得己經盡了自己的責任，所以 caveat emptor 。所以結論還是，知情權不是絕對，也不是永無止境地要求更多的披露就最好。

19，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其中一個延伸的思考問題就是：「雖然這本書講的是消費者與生產者的關係，但套用在投資者的世界，又是否一樣適用？」假如當年要銀行講清講楚的話，雷曼事件中伏的人，會否避過一劫？買了 Accuminator 的人，又會否因為知道更多而好過一點？上市公司的資訊披露，再透明一點，又會否令市場的交易成本更低？又或者，投機者，反而要有一定的資訊不對稱才有獲利的機會？

20，另外，Too Much Information 的第六章，以 Facebook 為例講人對資訊價值的奇異現象。Sunstein 曾就 Facebook 的價值做過一個實驗；受訪者被問到每月願意付出多少去用 Facebook，得到的答案平均值是 7.38 美元，中間值是 1 美元。但假如將問題反過來：「你要收多少錢才願意放棄用 Facebook？」得到的答案平均值是 74.99 美元，中間值是 59 美元。

21，答案反映了甚麼？事實上這個效應叫 endowment effect，意思指我們對自以為己經擁有的事物，往往有更高的主觀評價。Sunstein 亦嘗試用這個例子去反映，在資訊有實用價值（instrumental value）和享樂價值（hedonistic value），但主要還是享樂價值居多。換句話說，那些在求 facebook 大神在線上等的人們，他們想要的不是有用的答案，而是更多人的關注。

22，所以 Too Much Information 的結論是：從公共行政的角度，社會和政府往往要求各種資訊披露，但實際的作用卻未必如理想中明顯，但資訊披露涉及的代價，卻往往十分之驚人。他在終章提出，美國聯邦政府每年花費社會 100 億個 man-hour，即最保守估計 2000 億美元在各種資訊披露。

23，近年的「乜 tech 物 tech」，其中一個比較少人討論的是 RegTech，Regulatory Technology 是也。改進政府程序，單是資訊披露一環，其實已經可以提升社會效率。但改造政府日常運作，難免觸動到政策之下各大大小小的既得利益者；就算有言論自由監督和市場競爭，改造政府亦殊不容易。

24，在封閉的專制社會，各種規管的成本只有更大，對社會的消耗可以更嚴重。但身處其中，久而久之對條件限制習以為常，也不會想像到其實原來可以有更聰明的方法去管治社會。如此這般，封閉專制的糾結，令社會變得僵化，要改革亦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