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們，準備好上山下鄉未？ (Patreon)

任何帝國，首要難題就是要處理矛盾；版圖越大，矛盾越大。一般歷史學者，會針對文化、宗教等的差異，但實情是最大矛盾往往是經濟利益；尤其是當社會結構出現越來越多的尋租者，尋租者之間就越容易出現矛盾。版圖越大，尋租者亦越多。

古代封建社會之下的政治和戰爭，完全可以從以上的角度分析。而廿一世紀的世界，雖然社會經濟結構更複雜，更多維度，但基本的分析方法一樣。

今日試從歷史角度，分析中共將如何走回頭路⋯⋯

01，首先，今年的中共經濟工作會議，開宗明義說明：

我國經濟發展面臨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

02，另外，就是提出的「要求」：

「會議要求，明年經濟工作要穩字當頭、穩中求進，各地區各部門要擔負起穩定宏觀經濟的責任。」

03，黨八股，其實並不含糊；真正不明不白的地方，在於具體如何達到目標。政策假如只有目標但沒有路徑，結果往往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04，具體講當前問題之前，請容許我將分析中國問題的視點，放長遠一點。一直以來，中國統治者，最難以分解的矛盾，就是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利益分配。傳統史家視強幹弱支與大一統為最理想狀態，而忽略從宏觀角度，這種統治模式的代價。

05，隋唐、宋、元，橫跨近八百年，既是連接遠古（antiquity）與現代（modernity）的過渡時期，也是東亞與中亞文化融和。我們所認知的中華文化，其實大體成形於這個時間。

06，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一直投以大量資源，建立一套意識形態機器；科舉、宗法制度等。畢竟，要統治如此廣闊的版圖，當中又有各種族、宗教、文化，以文治建立統治合理性的成本，普遍低過以武力服人。這亦是一直以來中華文化知識份子階層希望宣揚的核心價值。

07，1905 年廢科舉之後，新中國出現意識形態真空；當時國際環境最時髦的主張，一是共產主義，二是民族主義。新中國，就是如此這般，跳過啟蒙時代的各種思想演化過程，直接將廿世紀兩個帶來最多人禍的意識形態，照單全收。

08，共產主義，本來的崇高理想，是破除產權與私利，達至大同；但就算是馬克斯在最初的構想，也是認為人類必須先經過資本主義的盛極而衰，才會走進共產主義。

09，共產主義是目標，計劃經濟是手段；但結果計劃經濟所產生的龐大官僚既得利益，反噬了意識形態。共產主義國家，往往執迷於計劃經濟，而最初許下的廢除私產絕對均富，從來都沒有真正發生過。

10，至於民族主義，其實本來並無任何實在具體的綱領。一方面，民族主義是舊世界統治精英的延續；但另一方面，民族主義也被新時代社會主義者所騎劫。民族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最終合流成為一種意識形態。

11，歐美也不盡是純粹的資本主義。從十九世紀漸漸演化出福利主義，結合選舉政治，成為另一種社會結構的模式。

12，非常簡化地可以說，當今世上有兩套意識形態。兩套意識形態最終究竟會趨同，還是走向更多極？這個問題其實就是 Francis Fukuyama 的「歷史終結論」對 Samuel Huntington 的「文明衝突論」之辯。

13，新中國結合民族主義和計劃經濟，建立出一套新的統治意識形態，以取代舊社會儒家宗法制度。過程中，最顛覆的階段，是中共奪權後的三十年；當中包括土改、大躍進到文革。

14，雖然自 1979 年，新中國漸漸掌握得到民族社會主義的統治方法，但版圖內的根本利益分配問題並沒有因此減少。反之，隨著經濟發展另社會結構變得更複雜，矛盾亦越來越多。

15，普遍而言，中共不會以包容作為處理矛盾的基本方針；但在務實的考慮下，有時還是會彈性處理。由 1978 到 2018 ，也就是鄧、江、胡時代，不但容許出現某程度的市場行為，甚至可以有香港這個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 。只要做生意的人，不去挑戰統治，可以各有各精彩。

16，但從 2018 年起，曾經出現過的各種權宜空間，明顯迅速消亡。但借用海明威在《太陽如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的一句：first slowly, then suddenly。事實上，各種轉變早在十多年前已經出現；另外，其實除了香港，澳門以至大陸的生意人亦受到影響。修例風波，只是其中一個段落。

17，雖然說戰狼外交是「出口轉外銷的宣傳策略」，但中共對外態度的突變，亦大概在這個期間出現。當然，也是在這個時候的中共十九大，埋下了習近平永續的伏筆。

18，主流的想法會認為，一切都是出於習近平一人。但我始終認為，大家見到的獨裁者，只是龐大利益共同體的代表。

19，政治，是透過建立共同利益，組成聯盟的過程。但統治者更重要的考慮，是如何令自己成為統治聯盟中，成為唯一不可或缺的角色。從這個微觀角度，習近平的確通過分配利益，控制著他身邊的一眾政治局常委、軍委；眾人亦透過宮廷政治式的搏弈，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

20，一般情況下，已經分配好的既得利益，不會出現嚴重矛盾衝突。但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總要面對地方與整體利益的矛盾。另外，近年明顯的矛盾，就是城鄉之間的發展。

21，地方政府收入主要靠土地收入，而房地產經濟所衍生的連串經濟活動，也是各地增長最主要的部份。不過，究竟買樓的民眾，錢從何來？

22，錢，當然可以是從打工得來；但企業又從何賺到錢出糧？曾經是出口貿易；自從 2009 年開始便有內需的說法。此外，亦有一段日子，錢其實是從收地重建發展而來。由 2009 到 2014 年左右，城鎮化、在地城鎮化等，漸漸將房地產變成全中國最重要的經濟活動。

23，房地產，其實也是全中國唯一投資選項，尤其是 2007 年股災後。雖然 2014 年底到 2015 年中國股市出現過一次迴光反照，但總體上過去十多年的資產價格周期，以房地產為最主。

24，本來，地方經濟興旺，那怕有地域上的差異，也可以透過再分配去處理。問題是過去十多年的房地產經濟，已經異化成地方政府借泡沫來催谷自己的利益，但構成的整體金融系統風險，卻由中央承受；這個現象是典型的道德風險問題。

25，所以自從這一浪由中央引發的房地產緊縮政策，首當其衝是地方政府；如恆大事件，相信當中的資產還是要有地方政府去承擔。不過，自從 2020 年起，各省市都已經出現財赤，而過去十多年亦已累積不少地方債。

26，這亦解釋了為何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穩字當頭」的意思，但如何去穩？大幅增加稅收？向企業埋手？但企業能否負擔？假如企業未能負擔，最終又由誰去提供就業？中央「要求」穩經濟，除了處理債務，也要靠就業。相信各省市官員，在這個時候還在頭痛以上問題。

27，中國另一個地域上的矛盾，就是城鄉。好多年前，曾經有人提出廢除戶籍制度，但是最終被否定。問題是為甚麼中共要堅持戶籍制度？

28，中共統治除了依賴龐大的國家機器，另一個很少人留意到就是城市的人口。換句話說，中共統治下，最核心的既得利益者，是為數以千萬人計的黨員和幹部，中層是城市人，而最底層就是鄉村的五億人。

29，戶籍，明顯也是利益分配；尤其是確保城市人的利益。過去在城市打工的，有不少來自鄉村的流動人口，但隨著出口經濟增長放緩，以及生產技術之提升，要安撫鄉村人口利益的方法，就是所謂的在地城鎮化。結果，也是房地產。

30，許多國家在發展過程，去到了一定的中收入水平就停滯不前。以上提及各種自 2009 年起之經濟現象，都似乎指向一個問題：中國經濟增長自 2009 起步入所謂的「中收入陷阱」（middle income trap）。

31，過去主流的解釋，認為 middle income trap 的出現，是由於技術發展有突破不了的障礙；所以十四．五經濟規劃，強調科研和技術自由。但從系統角度分析，經濟增長，是市場結構由簡單邁向複雜的過程，出現過個現象，不可能純粹由量變到質變，也不可能沒有社會其他制度的轉變。

32，1989 年天安門事件後的中國，中共與民眾的社會契約，建立在經濟增長，條件是人民要放棄社會和政治制度的改變。這種表面上穩定的代價，就是以上所提到的 middle income trap。

33，剛剛六中全會的第三次歷史性決議，坊間都說是再鞏固習近平地位，為連任鋪路。但除非明顯有甚麼不穩，又為何要鞏固呢？再講，劇本早就寫好，連任又有甚麼好稀奇？最近聽到的一個說法，是中共二十大將重設黨主席；習近平將會是自胡耀邦將黨主席之位廢除後，廿一世紀的中共百年的主席。

34，所謂第三次歷史性決議，隱約間可以見到中共想意味，當經濟增長不再，中共與民眾的社會契約也要重新定義：一，民族主義。二，集權中央利益分配。

35，但沒有真正的增長下，分配利益，不但處理不到中央與地方、城市與鄉郊的利益矛盾，而且只會令整體效率再降低，製造更多矛盾。

36，另外，廿世紀的歷史亦已經告訴我們，民族主義只會造成無緣無故的恨；過去廿年帝國版圖內的多元文化，其實已經越來越少包容。甚至連以漢人自居的人口，當中的地域文化也漸漸被壓抑消磨。

37，還有，中國人口將進入嚴重老化的格構危機。

38，以上幾個問題，也不是甚麼秘密。今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忽然提到糧食。都已經廿一世紀，為何還要回到一個如此基本的問題？

39，「中國十四億人，糧食當然是大問題！」世界多數已發展和發展中國家，除非遇到天災，否則糧食供應都不再是甚麼刻不容緩的事。

39，早兩年，已經有北大教授放風，要號召新一代上山下鄉。話說由 1950 年代起，歷時四份一世紀，涉及最少二千萬人的上山下鄉運動，目的是要消除三大差別：工農差別、城鄉差別、體腦差別。當年中共對於這個社會工程，還是相當坦白，除了控制城市人口比例，也調整社會結構，更消滅了一整代知識份子的威脅。

40，加上早前反偶像崇拜、反娘炮、反網遊、反手遊等；廿一世紀上山下鄉，也不算甚麼出人意表的事。共同富裕、待富者，神奇國度，就是這樣兜兜轉轉，又回到那荒謬的原點；彷彿整個廿世紀，一點教訓都沒有吸取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