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中央經濟工作會議 (Patreon)

閱讀黨八股

「甚麼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每年亦復如是，行禮如儀黨八股，有甚麼好分析？」甚至新華社每年發的新聞稿，不但標題一模一樣，就連格式結構也是非常公整。

逆向思維地分析，可以是負責官僚不想捉錯用神，最合理的處理方法，就是反複地用同樣的內容。

其實，我也很抗拒將神奇國度的官僚文章，逐字逐句過份解讀。不過，將中共過去幾年的在同一個場合的論述對比，其實也有點發現⋯⋯

首先，中共雖然必然要擺出「一切都盡在掌握當中」的姿態，但他們亦在行文用語中也會流露出虛偽的審慎；這既是預期管理，也是所有當權者自然的思想模式：「沒有了我們，世界就不再運行了。」

其次，由於每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報告的格式都極為相似，對比當中的用詞變化，有些甚麼是新的，有些甚麼不再存在，也可以見到局勢變化的一些端倪。

2018

中共舉國上下，每年都有一個主題，2018 年是中共建國七十週年；所以當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最後的號召就是以經濟社會發展的優異成績，去迎接七十週年。

甚麼七十週年，你甚麼不做也會自然出現，所以這些黨八股大家可以當沒有具體內容，但同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意識形態論述，其實絕不含糊：

「要切實轉變政府職能，大幅減少政府對資源的直接配置，強化事中事後監管，凡是市場能自主調節的就讓市場來調節，凡是企業能幹的就讓企業乾。」

「堅決破除民營企業發展障礙，增強發展內生動力。要推進更高水平對外開放，著力穩外貿、穩外資。要協同推動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加強污染防治和生態建設。要突出保基本兜底線，更好保障和改善民生。」

2018 年對宏觀環境的評估，歸納就只有兩個問題：「外部環境複雜嚴峻」以及「經濟運行主要矛盾仍然是供給側結構性」（指產能過剩）。

但自此之後，中共外交甚至對香港的處理，都見到有很明顯的轉變；其實經濟範疇，亦一樣有很大改變。

2019

2019 年，過往關於市場經濟的論述，完全消失。彷彿一年之內，中國已經全面小康，亦不用市場調節。2019 年的主旋律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具體行動綱領當中，講多了許多次「新發展理念」。

所謂「新發展理念」，其實是習近平在 2015 年提出；但是中共黨八股的問題是行文用語中，太多虛詞，甚麼都堅持（過兩年又不存在），結果有些「理念」還是要好幾年後在漸漸轉化成政策；例如：

「堅持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定位，全面落實因城施策，穩地價、穩房價、穩預期的長效管理調控機制，促進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

這句說話自 2016 年便出現在中央經濟工作報告；之後每年都一直在重複。為何要到 2020 年所出手？擔心貧富懸殊？說到底，其實是中央與地方的利益分配矛盾。這一點如何解釋，請容我暫時賣個關子。

2019 年行文用語的另一個明顯分別，就是在一開首就指「面對國內外風險挑戰明顯上升的複雜局面」。雖然結論還是，只要有共產黨，沒有事情是不可能辦不到。

2020

去年（2020 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主題是：「迎接建黨一百年」；當中行文用語之浮誇，前所未見。

這一年，有幾個概念是首次提到：

（一）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

（二）「加強統一規劃和宏觀指導，統籌好產業佈局，避免新興產業重復建設。」

（三）反壟斷

（四）「擴大消費最根本的是促進就業」

（五）「2030 碳峰值」「2060 碳中和」

結果，當然有些不可預見的，例如電荒，但打壓新興產業，又不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先兆。

2021

今年中央經濟工作報告，出乎意料地對經濟環境有具體描述：「我國經濟發展面臨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

每年經濟工作報告，都只會有一句是「要求」；例如 2020 年的要求是：

「構建新發展格局明年要邁好第一步，見到新氣象。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

由 2018 年產能過剩，到供應鏈自主到供給衝擊，前後不過四年；再加上需求收縮、預期轉弱，今年（2021 年）我認為最可圈可點的其中一句是：

「會議要求，明年經濟工作要穩字當頭、穩中求進，各地區各部門要擔負起穩定宏觀經濟的責任。」

究竟要如何擔負境穩定宏觀經濟的責任？

「黨政機關要堅持過緊日子。嚴肅財經紀律。堅決遏制新增地方政府隱性債務。」

以上這句說話，實在太過兀突，所以有不少評論人都一眼見到。

其次就是在去年的「反壟斷」一條之上，再加上：

「強化契約精神，有效治理惡意拖欠賬款和逃廢債行為。」

逆向地分析，北京也預期將會出現債務問題，而對應策略似乎意味會以中國特色的刑法，以收阻嚇作用。

至於房地產市場，除過去不斷重提的主旋律，今年新增的具體內容，反而轉向溫和：

「加強預期引導，探索新的發展模式，堅持租購並舉，加快發展長租房市場，推進保障性住房建設，支持商品房市場更好滿足購房者的合理住房需求，因城施策促進房地產業良性循環和健康發展。」

另外，今年報告提及五個「正確認識」的問題，包括：

（一）共同富裕的戰略目標和實踐途徑⋯⋯全國人民共同奮鬥把「蛋糕」做大做好，然後通過合理的制度安排把「蛋糕」切好分好；

（二）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要發揮資本作為生產要素的積極作用，同時有效控制其消極作用。要為資本設置「紅綠燈」，依法加強對資本的有效監管，防止資本野蠻生長。

（三）初級產品供給保障。要堅持節約優先，實施全面節約戰略。在生產領域，推進資源全面節約、集約、循環利用。在消費領域，增強全民節約意識，倡導簡約適度、綠色低碳的生活方式。

（四）防範化解重大風險⋯⋯加強金融法治建設，壓實地方、金融監管、行業主管等各方責任，壓實企業自救主體責任。

（五）⋯⋯實現碳達峰碳中和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要堅定不移推進，但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傳統能源逐步退出要建立在新能源安全可靠的替代基礎上。要立足以煤為主的基本國情⋯⋯

可從以上各項得出以下幾個結論：

（一）中共要繼續分配財富，唯有從富豪身上開刀；官僚機關最低限度也要做門面功夫，不只是減少鋪張，而是體制上也要配合；

（二）中國企業難免再進一步從國際金融市場脫勾；與此同時，企業負債，富豪亦要準備上身；

（三）也不要假設中央一定會負擔地方政府的責任；

串連以上推斷，不難見到目前中共的處境。

糾纏在房地產利益的地方政府

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同時，恆大終於引發第一次債務違約。

雖然中共機關（如人民銀行）堅稱恆大是個別事件，但在這個神奇國度裡，似乎沒有任何一件偶發而獨特的事。另外，雖然說恆大債務違約是預期之內，但軟著陸，一樣是著陸。

另外順帶一提，人民銀行降準，除了甚麼振興經濟，最正路的解釋是紓緩目前大陸金融系統可能出現的骨牌效應；但諷刺是，明明是系統出現風險時，偏偏擴大槓桿效應，製造另一種「道德危機」（Moral Hazard）。

今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刻意講到每個地方，每個部門，每個行業都要為宏觀經濟風險負責，亦應該從以上所講的問題去理解。亦有消息指，過去幾日中紀委派員到人民銀行、中央金融機構等，調查是否有官員與恆大等房地產企業過從甚密 。

不過，按目前的情況看來，儘其量都只可以說：「未見有一時三刻的恐慌。」但長期結構上的問題，肯定未有解決。從安邦、海航到恆大，每次的故事大同小異，但規模都比之前更大；問題是會否最終來一次大到不能倒？

當然在神奇國度裡，那怕是餓死數以千萬人計的人為饑荒，一樣可以有合情合理的解釋；金融危機，一定是外圍環境影響，是資本主義的原罪。放諸這個背景，就不難明白今年的經濟工作報告中提到「資本的消極作用」，究竟所謂何事。

房地產佔中國經濟三成有多；未來房地產發展商供應減少，將會直接影響地方政府收入，經濟增長亦會因此受到影響。有保守推算在未來幾年，因為房地產市場萎縮而失去的 GDP 增長約為 0.6% 。

中共對房地產市場的態度有一定改變，所謂「租購並舉」「長租市場」，可以見到中共對真正如何處理問題，亦沒有具體的答案。

此外，房地產按揭現時佔大陸銀行貸款約四成；就算今次恆大事件沒有觸發金融危機，銀行業，尤其是地方商業銀行，亦會受到一定壓力。

Council for Foreign Relations 的 Benn Steil 和 Benjamin Della Rocca 在最新的一篇文章指，美國的經濟週期（左圖），企業借貸增長和房地產價格走勢，基本上是相應。但在神奇國度，房地產價格走勢卻與資金流向卻出現相反關係；每當中央要打壓樓市，資金就流向其他企業及政府機關借貸，約違風險增加，資金導向又回到地產。

換句話說，中國經濟增長最終還是要依賴槓桿和房地產，但是這個模式變相就是透過金融系統將各地方政府之開支，轉移到中央政府。事實上，自上世紀九零年代中分稅制度改革，各地方政府便要透過「地方融資平台」以賣地來獲得資金，甚至到後來變得不務正業，以政府之擔保，變相經商謀利。

中國各地政府的經濟行為，以及地方與中央之關係，過去幾百年來亦如是，中共無法理順當中矛盾，亦非甚麼意料以外之事。

「黨政機關要堅持過緊日子。嚴肅財經紀律。堅決遏制新增地方政府隱性債務。」今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這句，也是很罕有地具體的指令。

如無意外，在二十大前，應該有個別地方官以及京官要被問責。其實自從 2012 年，中共黨政企高層，何嘗不是活在「魷魚遊戲」般的高風險搏弈？

高壓統治，必然是層層而下。黨政企高層尚且要活在陰影之下，其他私人民企處境就更加坎坷。任何人都不應以 1979 至 2019 年中共的一般行事思維模式，去推測它在 2019 年後的常態。1979 年後的中共，認為商人是有用的，但 2019 年後的中共，也再沒有這個假設。同樣道理，在過去的盤算中，中共認為香港是有用的，但 2019 年後，香港已經成為了中共統治的挑戰。

以上所描述的現象，是系統、制度性；換句話說，那怕是換了另一個統治者，他的所作所為，亦漸漸會趨同於目前的那一位。

過去幾千年歷史，最錯的想法，就是希望聖哲君主臨世拯救萬民。相反，事實是當政工作變成厭惡性行業，群眾都知道政工作者不足信，平民百姓才享有真正自由平安。中共外交部發言人對美國民主的批評，其實在美國也有不少人認同：所以這也是為何美國人不用去費神解讀甚麼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甚麼二十大。周末假期，放鬆精神看足球比賽，吃點垃圾食物，那就是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