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善的市場經濟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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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傳說中，史太林曾經講過：「一個人的死去，是悲劇；一百萬人死去，就只是統計數字（a single death is a tragedy, a million deaths are statistics）。」

傳媒其實不只一次踢爆，所謂「助養兒童」計劃，原來未必真的「錢跟孩子走」；悲情販子懂得將統計數字還原到有血有肉的故事，也只不過是將市場學教科書中的理論實踐，將史太林理論逆向地運用。

至少，悲情販子讓諸位施主感受到自己的溫暖；但真心想行善，有幾件事你必須要知⋯⋯

「人性自利，所以行善。」

01，以上這句話，表面上嚴重矛盾，但事實的確如此。「我都係為你好咋！」這句話，大家肯定聽過，甚至講過；而許多人際關係的撕裂，也是從這句開始。希望大家明白，人性自利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往往出在不願意面對這個簡單現實的人。

02，另一個現實就是，助養兒童計劃只是一個令人自我感覺良好的招徠。行政上，要配對一個善長仁翁去助養一個兒童，是近乎不可能發生的事。

03，試想，假如有 100000 個兒童等待各種資源，但捐助者就只有 99999 ，究竟由誰去決定那位小朋友要捱餓？又或者，100000 個兒童，每人都得到 99.999% 的捐助，其實也不錯？假如捐助者只有 50000 個？究竟將得到的資源均分，會否勝過只 讓 50000 人溫飽？如此類推，除非捐助者的人數，與等待捐款的兒童數目神奇地一致，否則，助養兒童組織，必然涉及一定程度的平均分配。

04，不要誤會，我不是要為宣明會、樂施會等說好話。事實是，我自己也沒有再捐助這些機構。

05，單對單的配對助養計劃，假如真正存在的話，其實分配過程不但殘忍，而且極容易引致貪腐。試問究竟誰有權，以甚麼方法，去決定那個兒童可以得到助養？又或者，我們信所謂的行政準則？

06，代表慈善機構派發物資的前線人員，據說也有濫用職權的個案。我不敢說問題有多普遍，但由於這個情況有存在的可能，所以慈善機構有時會請社會知名人士做甚麼親善大使，遠赴他方。一來，這些社會知名人士，可以為自己在道德高地上留下一個有利位置；但更重要是，慈善機構也可以借這些名人的參與，去讓更多人相信，物資最終是公平地分配到有需要的人手上。

07，討好自己，就是透過自己的行動，讓自己得益；自己既是受益者（Principal） ，也是唯一行動者（Agent） 。經濟學的利己假定，其實不是說人是自私而不顧別人，而是必須從這個單一基點去，才可能發展出一套體系結構。

08，利他行為（Altruism）是經濟學上的難題，其實因為涉及「代理人問題」（Principal-Agent Problem）。那怕是當中就只有一個 Principal 和一個 Agent ，一樣會有 「我都係為你好咋！」的矛盾。

09，假如 Principal 和 Agent 之間，再加了重重的其他人，結果會怎樣？理想的世界中，當然是每個人都可以為這條慈善價值鏈的上游和下游去設想。但正如以上所強調，那怕是兩個獨立個體的存在，都一樣可以有矛盾。

10， 「難道人與人之間，就不可以有信任？」假如有人這樣問，那就是誤解了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的本質。經濟學教科書往往將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表達成資訊不對稱，但資訊不對稱只是問題的表象，核心的問題是每個人都是獨立的 agent ，有自己的價值。換句話說，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而是「子非魚」的問題。

11， 正如市場永遠都會有交易成本，而科技亦可以不斷地降低交易成本，但永遠都不會令出現零交易成本的「無摩擦力狀態」（frictionless state）。Principal Agent Problem 有解決的方法嗎？答案是，只要有 Principal vs Agent 的關係，就會有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與其嘗試以為可以消除問題，倒不如承認問題永遠都會存在。

12，將以上思考模式套用在其他與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相關的專業範疇監管，不難見到其公共政策含義：「無論幾多監管，都不能完全避免專業人士透過職權之便，剝削客戶、消費者。」

13，「話唔定專業人士當中，都有人良心發現呢？你又唔需要一竹篙打一船人。」假如你這樣去理解，可能就誤解了我的意思。

14，我甚至不想去從仁義德道，去評斷所謂的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舉例說，股評人在推介某一隻股票前先買貨，有人說那是 front-run 。但反過來說，也可以話，他們如果連自己也不信，沒有 skin in the game ，那才是不道德的虛偽。以上兩種情況，每個人都由自由，去選擇相信那種股評人。其實最終結果中抑或不中， 根本與他們自己有沒有買是沒有關係。我以這個例子只是想說明，許多凡塵俗世的規則，根本多此一舉。

15，我更不相信甚麼監管善慈機構。普遍而言，因監管衍生的問題，就是誰去監管監管者。永無止境地監管監管再監管，ad infinitum 的結果，是一隻又一隻的怪獸；複雜、耗費資源、無效但自欺欺人的連串 agencies 。而這種「做咗當得咗」的文化，往往也極其虛偽；我對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官僚，沒有一點好感。

16，「不談仁義道德的制約，又不靠監管，又不能相信代理人，難道甚麼都要自己去做？」不，社會如果缺乏了信任，基本上就不可能運作。相反，我個人的哲學是：「只要不會傾家蕩產，有時有些事，就只有靠一個信字；對誰都亦如是。」

17，風險管理，不是建立在相信誰不相信誰，而是一盤成本效益的計算。為甚麼大家相信助養兒童的文宣？「每日只要 $9 就可以改變一個孩子的命運！」「有明星藝人也曾經到訪過當地，不會是假的吧？還有那張手繪的聖誕卡呢？」每日 $9 那麼便宜的救世，當然值得一試，對嗎？

18，其實只要我們從經驗中吸收教訓，每日 $9  便值回票價。當然，可以從別人的經驗中吸取教訓，付出和回報就更不成比例。所以，今天請記得這件事：「佈施和行善，是兩件事。」

19，佈施，驟然聽來似是佛教用語，但其實源於古漢語，只是後來被借用。《金剛經》有如此一句：「若菩薩不住相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20，老套的理解是「施比受更有福」；傳統的宗教，其實都有灌輸這種價值觀。甚至有人從字面的意思去理解，以為是積陰德，行善要沒有人見到，才得到最大福報。

21，但我有個另類一點的解讀：「不住相佈施」其實是個雙方都得到價值的過程，用經濟學的講法就是 mutually beneficial exchange 。

22，「那豈不是市場交易的定義嗎？」「自我感覺良好」當然是商品；正如一開始所講：「人性自利，所以行善。」

23，不要誤會，我不是說行善是自我陶（麻）醉；只不過，除捐贈以外，佈施其實有許多的方法。

24，佛教中的佈施，有三個層次。以上所講的，是「財佈施」。進一步，就是「法佈施」，也就分享知識、智慧。再進一步，就是「無畏佈施」。

25，佈施不等於行善；因有餘而佈施財物，為行善而行善，出發點既是自己，結果難免是為自己而多過為眾生。另外，借別人的手去分發財物，像各種助養兒童的個案，一來難保中間人不會將利益據為己有，二來分配時亦很可能有違捐贈者初衷。但正如以上所講，再多的監管和透明度，都解決不了 Principal Agent Problem 。

26，但是知識、智慧和自由等，以至其他各種 public goods ，沒有排他性，發現和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佈施。所以，見到眾生面對的問題而提出解決方法，是為法佈施。

27，無畏，其實有自由的意味。無畏佈施，不只為解決眼前問題，而是為希望見到眾生都可以達到更自由的處境，而去做點事，助人從束縛中釋放。也有人從字面去解釋：「無畏佈施就係令人唔駛驚。」當然，這個理解，亦並無不可。

28，最後結論是佈施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只要不是抱住「我都係為你好咋」的心態，我們做的許多事情，其實都可以利己利人，都是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