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靠賣報吃飯的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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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宗新聞,就是眾新聞要結束。
不可以說意外,但始終感到窒息。但與其在販賣廉價的悲情,我想不如挑戰自己,看看是否可以在這個環境下,寫出一篇有點創意的作品。
以下所的對話,我盡量以胡政之先生過去見刊的文字改寫而成;所以也不可以說全是虛構。
2022 年,希望我可以給大家多點有養份的內容。
祝 新年勝舊年,好人平安心安
利世民
2022.01.03
蘋果日報、立場、眾,相繼結束經營。對上一次香港傳媒業面臨如此低氣壓,可能是 1941 年聖誕節後的三年零八個月⋯⋯
01,胡霖,字政之,生於 1889 年,卒於 1949 年。一戰後巴黎和會,胡代表大公報採訪,是當時唯一的中國記者。
02,大公報, 1902 年始創於天津法租界,立場本屬保守開文派,支持君主立憲。由 1916 至 1925 年期間,由王郅隆出資營辦,並聘用胡政之擔任主筆及經理。採訪巴黎和會後回國,胡政之辭任,並於 1921 年 9 月在上海創辦國聞通訊社,以抗衡當時由直系軍閥所控制的宣傳機器;並於 1924 年創辦《國聞周報》。
03,王郅隆 1923 年死於日本關東大地震,大公報亦曾於 1925 年停刊。1926 年 9 月 1 日,胡政之與吳鼎昌、張季鸞合組新記公司,接手經營大公報。
04,由 1926 到 1949 年,由國共合作,到國民黨清剿中共,再到抗日戰爭,到後來國共內戰,大公報一直以「四不主義」為辦報哲學:不黨、不賣、不私、不盲。
05,1948 年 4 月,胡政之在香港籌組大公報復刊時病重,翌年死於上海,報社管理由王芸生接手。實情當時中共組織已經滲透大公報。最終在奪國後,以「報紙歸人民所有」旗幟,大公報以及一眾報人,改造成政權喉舌。如是者,曾經與日本《朝日新聞》以及《印度時報》(Times of India)鼎足而立的大公報,漸漸變成我們今日所認識的模樣。
假如有機會訪問那些年的報人,究竟他們會怎樣評論從前和今天的世道?
利:前輩,先多謝你接受訪問。我讀了你 1934 年元旦在《國聞週報》發表的「中國為甚麼沒有輿論」;似乎你認為,中國沒有建全的輿論,是因為沒有言論自由,而沒有言論自由,是因為中國人不願意聽真話。
中國國民有一個大毛病,就是不說真話,而且不許人說真話!因為不許說真話,所以整個社會,充滿著詐偽,虛矯,自欺欺人的空氣,把人生也弄成空虛而沒有意味。久而久之,誰都不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假,甚至積非成是的結果。間或有人敢於說真話,辦實事,大家反爾懷疑敵視,甚至要打倒他而後矣。惟其如此,社會上祗有「鄉愿」,祗有「愚論」,而不能有健全合理的真輿論。
胡:無錯,我當時的確是這樣寫。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在報界工作了廿年。那廿年的見聞,我簡單的總結就是,權貴雖然未必都是窮兇極惡的大壞蛋,也不是處心積慮要生靈塗炭,但在他們眼中,亦看不起社會上的其他人,覺得就算大多數人都蒙昧於天下大事,其實也沒有甚麼問題。反而是無知的人越多,就越方便他們統治。但最終結果是他們自己也被欺瞞。例如當年袁世凱稱帝,借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日日為他吹奏,結果往後的一個世紀,歷史如何評價這件事?
利:嗯,權貴不願聽真話,更不願講,但民眾呢?但如在民眾當中,真話是沒有市場,那你們辦報豈不是對牛彈琴?
胡:在我們那個時代,識字的已經是少數人;但話說回來,那時大家的主流都是不喜歡當權的,就將希望寄託在反對的人身上。漢人軍閥推翻了滿族的皇朝,但封建時代地方留下來的問題還沒有解決,當時的知識份子不管客觀條件,就想學俄人般來一次布爾什維克革命。諷刺的結果是,滿清皇室比軍閥更開明,軍閥時期比國民黨的一黨專政更多自由。
利:可以舉些例子嗎?
胡:我剛出道做記者時,其實電報局偶爾也會有過問我們的通訊,情況就像今時今日大陸各省市網信辦轄下的機關,也會審查言論。不過我們那時,通常只要講得到理由,所謂審查也只是拖延出版。大公報復刊後,有次我們報道吳佩孚汀泗橋大敗於北伐軍的新聞,在京津一帶印好的報紙,都被扣押。當時我到督署向某位科長解釋,做新聞工作者就是以言論紀事。他就叫我們,不要將這段新聞以大字標題,更不應該在日租界報館門口張貼。我回應他說,這是外國報館的做法;我們南方人,不少同事從上海來,難免有些洋派作風。之後,這位科長也沒有再留難我們,將扣押的報紙還我們;我們也給這位科長和他的同僚,送了半年的免費報紙。
利:那是因為軍閥的統治,沒有道德的感召吧。
胡:國民黨北伐成功,成立黨部,自由也進一步收緊。當時有人問我,是不是國民黨。我說我們辦報,並不是為任何一個黨服務。我們的四不主義,你應該聽過吧:
「第一不黨。黨非可鄙之辭。各國皆有黨,亦皆有黨報。不黨云者,特聲明本社對於中國各黨閥派系,一切無聯帶關係已耳。惟不黨非中立之意,亦非敵視黨系之謂。今者土崩瓦解,國且不國,吾人安有中立袖手之餘地?而各黨系皆中國之人,吾人既不黨,故原則上等視各黨,純以公民之地位發表意見,此外無成見,無背景。凡其行為利於國者,吾人擁護之;其害國者,糾彈之。勉附清議之末。以彰是非之公,區區之願,在於是矣。」
「第二不賣。欲言論獨立,貴經濟自存。故吾人聲明不以言論作交易。換言之,不受一切帶有政治性質之金錢補助,且不接收政治方面之入股投資是也。是以吾人之言論,或不免圃於知識及感情,而斷不為金錢所左右。本社之於全國人士,除同胞關係一點外,一切等於白紙,惟願賴社會公眾之同情,使之繼續成長發達而已。」
「第三不私。本社同人,除願忠於報紙固有之職務外,並無私圖。易言之,對於報紙並無私用,願向全國開放,使為公眾喉舌。」
「第四不盲。不盲者,非自詡其明,乃自勉之詞。夫隨聲附和,是謂盲從;一知半解,是謂盲信;感情衝動,不事詳求,是謂盲動;評詆激烈,昧於事實,是謂盲爭。吾人誠不明,而不願自陷於盲。」
利:不黨、不賣、不私、不盲;這四不,就算以廿一世紀的標準,也不容易做到。
胡:文字的威力,建立在寫文章的人自身的道德感召,才能叫讀者信服。1936 年 12 月 12 日西安事變,在 12 月 18 日張季鸞寫了《給西安軍界的公開信》:
「陝變不是一個人的事,張學良是主動,也是被動。西安市充塞了乖戾幼稚不平空氣。醞釀着、鼓盪著,差不多一年多時間,才形成這種陰謀……
我們是靠賣報吃飯的,誰看報,也是一元法幣一月,所以我們無私心。我們只是愛中國,愛中國人,只是悲憂目前的危機,馨香禱告逢凶化吉!求大家成功,不要大家失敗。今天的事情,關係國家幾十年乃至一百年的命運,現在尚盡有大家成功的機會,所以不得不以血淚之辭貢獻給張學良先生與各將士。我想中國民族,只有徹底的同胞愛與至誠能輓救。我盼望飛機把我們這一封公開的信快帶到西安,請西安大家看看,快快化乖戾之氣而為祥和。同時請西安的耆老士紳學生青年,都快去求他們照這樣做。這是中國的生路,各軍隊的生路,也就是西安二十萬市民的生路。全世界全中國,這幾天都以殷憂的目光,望著西安陰鬱的天空。趕緊大放光明罷!萬萬不要使華清池西安等地,在中國歷史上成了永久的最大的不祥紀念!我們期待三天以內就要有喜訊,立等著給全國同胞報喜。
胡:當時,南京國民黨有兩派主張;一方面有人認為要討逆軍,另一方面有人認為要嘗試和平解決。這封公開信刊登後,國民黨印了四十萬份,空投到西安。結果,雖然沒有在三日內見到喜訊,但在聖誕節翌日,蔣介石安全回到南京。
利:我很喜歡「我們是靠賣報吃飯的」這一句;坦白,可愛。但筆鋒一轉,又可以講到民族大義。
胡:報是要賣的,但就是不賣政府的帳!如果千篇一律,跟當局的宣傳大綱做,那還不如關門大吉。
利:抗戰時,大公報如何自處?
胡:我們的立場是一不投降,二不受辱。天津、上海淪陷,我們停刊,搬到重慶、漢口和香港繼續。但我們在重慶時,一樣揭發國民政府官員靡爛奢華的生活,更曾經因此被勒令停刊三天。
利:回到言論自由的題目。我總是覺得你在言辭之間,暗示中國沒有輿論是因為民族和文化的因素,你在文章中寫道:
外國社會是成人之美,是坦白爽直;中國社會都是充塞著忌嫉陰鬱的氣象,稍微不留神,便會被社會擠倒,這是中國社會事業不能大成功的真原因。
不但希望政府當局要放開度量,容納諍友;同時還希望一般國民,要拿同情和好意,多聽真話,尊重言論自由,然後真正的輿論,才能夠造成表現。
胡:你知道大公報在抗戰前後,其實也遭遇過極端民族主義份子的攻擊。1932 年 一二八上海停戰會議時,其實有許多人都想暫時止戰,但最終這件事還是被中共和蘇聯用來攻擊當時的南京政府,說:「國民黨各派軍閥和中國資產階級都是日本帝國主義走狗,以血的屠殺鎮壓反日運動來獻媚日本帝國主義。」其實一直以來,中國人所遭遇的不幸,有幾多是因為這些不必要的盲動而起?
利:當時的社會環境,若不是民族主義者,就是社會主義者,又或者是兩者的混和吧。
胡:別忘了,還有機會主義者。記得我們在 1930 年 4 月 26 日的社論「對於言論自由之初步認識」這樣寫過:
中國政界有力者,因習於中國向來鮮有獨立言論,故有一最謬誤的習慣,即抹殺獨立的言論界之存在。易言之,根本不認識言論界之職務,亦不認識言論界人之地位是也。蓋充此曹之意,以為言論界者僅為附屬政權、軍權而存在之一種職業團體,從事其間者,無獨立之意見,亦無獨立之生活,故殊不應有獨立主張之權利。
利:敢問一句,在國共之間,大公報當時的立場是甚麼?
胡:二戰後,大公報的立場,回到我們最初的四不方針;國共兩方,我們都不支持,亦不反對。所以,親共的新華日報,說我們是支持國民黨法西斯政黨。另一邊廂,國民黨的中央日報說我們是新華報的應聲蟲。
利:其實,當時大公報的立場,就是自由主義;亦從此也可以見到當時的中國,自由主義被邊緣化到一個怎樣的地步。
胡:1948 年 1 月 8 日由蕭乾執筆的「自由主義者的信念」,是這個時代大公報的立場直言:
因為我們信念中的自由主義既不模糊,也不是灰色的⋯⋯自由主義不是空泛的旗幟,下面集合著一簇牢騷專家、失意政客。自由主義者不是看風使舵的舵手,不是冷門下注的賭客。自由主義是一種理想,一種抱負,信奉此理想抱負的,坐在沙發上與挺立在斷頭台上,信念得一般堅定。自由主義不是迎合時勢的一個口號,它代表的是一種根本的人生態度。這種態度而且不是消極的。不左也不右的,政府與共黨、美國與蘇聯一起罵的,未必即是自由主義者。尤其應該弄清楚的是自由主義與英國自由黨主義距離很遠很遠。自由主義者對外並不擁護19世紀以富欺貧的自由貿易,對內也不支持作為資本主義精髓的自由企業。在政治文化上自由主義尊重個人,因而也可說帶了頗濃的個人主義色彩;在經濟上,鑒於貧富懸殊的必然結果,自由主義者贊成合理的統制,因而社會主義的色彩也不淡。自由主義不過是愛用的代名詞⋯⋯
利:我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當然明白。可是,其他人恐怕未必明白,尤其是以當時的處境。
胡:只可以說,由我們在 1926 年接手到 1949 年,大公報都忠於自由主義的價值,算是對得住讀者。
利:可是王芸生還是參加了中共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並一直擔任《大公報》社長直到 1966 年 9 月停刊。
胡:公道地說,芸生始終是相信自由和民主;當年毛澤東發表「沁園春.雪」,腦子帝王思想,芸生見到後,在 1945 年 12 月 8 日,連續四天在重慶和上海版的大公報連載「我對中國歷史的一點看法」:
這篇文章,早已寫好。旋以抗戰勝利到來,國內外大事紛紛,遂將此文置於箱底;現在大家情緒起落,國事諸多拂意,因感一個大民族的翻身,不是一件小事。中華民族應該翻身了,但卻是從兩千多年專制傳統及一百多年帝國主義侵略之下的大翻身,豈容太撿便宜?要從根本清算,猶必須廣大人民起而進步。近見今人述懷之作,還看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比量,由此覺得這篇斥復古,破迷信,並反對帝王思想的文章還值得拿出來與世人見面。翻身吧!中華民族!必兢兢於今,勿念念於古,小百姓起來,向民主進步!
利:最後他以「向人民陣營投降」來解釋自己的行為。
胡:他的不幸遭遇,其實也是許多中國知識份子的處境。但一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生於中國,就更為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