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網絡？ 甚麼都是網絡！ (Patreon)

網絡新說（三之一）

近來我開始抗拒以「虛擬」去描述網絡上發生的事。這個詞語，意味著相對的現實，才是真確地存在；而其他的一切，彷彿都只是想像出來⋯⋯

01，從前讀經濟學的時候，對網絡效應（Network Effect），只是很簡單的說：「因為規模效益之便，越多人在同一個網絡上，整個網絡的營運平均成本就越低，網絡的價值也越高。

02，真的如此簡單嗎？請記住，理論最重要的地方，在於有解釋能力。可是從過去廿年的觀察，網絡效應其實不是簡單的規模效益之便，亦非甚麼際外效應的累積。

03，教科書通常都會用電話網絡做例子；畢竟，那些教科書寫成的時候，大家所認識的，就只有電話網絡。教科書說，只有幾個人用的電話網絡，價值不大，但隨時間擁有電話的人增加，每個人其實都令到這個網絡變得更有用，價值更高。這也是曾幾何時大家對網絡效應的理解。

04，1990 年代，香港資產值最高的其中一間公司，是香港電訊。當時它壟斷了香港的固網；雖然面對市場開放，但當年大多數的分析都認為，網絡效應，加上主場優勢，以及政策保護等，令埋在地下的固網，值三千億。當時這個數字，是極之驚人；而當年，多數人亦未意識，到甚麼流動通訊、互聯網等。

05，到後來，是南柯一夢。但夢醒的教訓之一，就是網絡的價值，原來不只簡單的「人多好辦事」。事實上，香港的電話號碼，在 1995 年由七個位增加到八個位；如果按簡單的網絡效應論，固網的價值應該水漲船高才是。

06，是否因為新技術和競爭令固網的價值消散？2002年，城市電訊在全港鋪設光纖；那時的老電（即是被盈科吞併後，苟延殘喘的固網電話業務），而無復當年勇，經歷過科網爆破的洗禮，整個電訊行業也黯然失色。王維基在這個時候投資全港光纖網絡，其實是很冒險的一件事。

07 ，2008 年王維基約食飯，我記得他說，自己有了這個光纖網絡：「是子子孫孫都可以永久收成的資產」。但再過幾年，他就將整個固網業務出售予私募基金，而 1137 也轉營做電視；埋單計數，只可以說光纖網絡的投資，不過，不失，但也沒有暴利。說到這裡，請容許我作一個小結：「網絡，其實不是那些電纜、銅線、光纖。甚至那些 lock-in effect 等，統統都未能充分解釋，過去廿年的現象。」

08，那網絡究竟又是甚麼？過去廿年又有甚麼現象，值得用新的角度去解釋？假如今天這篇文章，可以讓你有新的觀點，我希望就是以下這一句：「網絡，是宇宙萬物的關係結構。」

09，「去到宇宙萬物那麼嚴重？」狹義地去看網絡現象，那就只是接連在一起的電話、電腦。但廣義上，許多事情都是網絡。由宏觀的食物鏈，到微觀個體內的神經系統，都是網絡。除了自然環境，人類文明中的市場經濟到人際關係，也是網絡。

10，更加不要將「際外效應」（externalities）簡化。際外效應這個概念，簡而言之就是「對別人的影響」。傳統教科書，會用教育、公共衛生等做例子；而剛才提到，過去的教科書說，網絡上每個新增用戶，都會對其他人帶來正面的價值，這正是流於過份簡化的論說。

11， 當網絡的規模增長，其實同時有正面和負面的「際外效應」。又以電話網絡為例，是否越多人在線，就等於對每個人都有額外的價值？有些人，我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吧。但是當電話變得普及，到某個規模，就會出現新的現象，例如電話行銷；由電話行銷，又變異成電話行騙。這些現象的出現，其實也是負面的際外效應。

12，我認為，經濟學的基本法則只有一條：邊際遞減效應（diminishing marginal returns）。

13，套用在網絡的經濟學上，道理就是並非每個新增的用戶都帶來價值；每個網絡都有它，最適合的自然規模。規模大過某個臨界點，就會出現互相連累的負效應。輕則，就是有些用戶離開，然後出現新的平衡點；但往往新的平衡點下的現象，並非簡單加減數般。換句話說，用戶數目減少後，因為留下的又不是之前的同一班人，甚至整體的行為習慣，亦可能有所不同。

14，另一個我希望可以帶出的觀點，就是當我們從廣義去了解網絡現象，其實同一套方法，也可以用於了解社會、市場等。其實市場是網絡，社會關係亦如是。這些現象，甚至是同一個時空之下，不同層次的網絡。

15，不同的網絡，是可以交疊的；這也是今日想帶出的另一個重點：互聯網的革命，不管是 Web 1.0、Web 2.0、Web3 ，其實是我們一直以大大小小的電腦，重新塑造社會經濟文化政治等，已經存在的網絡。

16，也就是說 network is the structure of reality ；and the internet is our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

17，說到這裡，本應停一停，讓大家思考以上的觀點。但撂筆前，讓我再加多一段補白，回應最初有關「虛擬」的反思。

18，「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慧能身處的時空，世上還未有甚麼互聯網。主流解釋，本無一物所指，是主觀感受，如喜惡愛恨等。但禪宗，道理就只能意會，所以也說不定，本來是文盲的慧能，留下的佛偈，只是從字面去理解就好了，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天下萬物，都只是我們內心世界感受的投射。

19，為免大家以為我信了甚麼冷門的教派，形而上的討論，到此即止；有興趣跳進這個兔洞的朋友，我誠意推介 Carlo Rovelli 所寫的 Reality is Not What it Seems 。

明天繼續從數學角度，分析網絡去中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