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的大台理論 (Patreon)

網絡新說（三之二）

Dan 在大學教政治哲學；他專長的範疇是亞當史密斯與蘇格蘭啟蒙運動與自由主義傳統。

廿年前，他寫了一篇題為 Rinkonomics 的文章，大意是指在溜冰場上，雖然沒有中央發號施令，但每個人憑自己的判斷，一樣可以得到很和諧的平衡；他覺得這篇文章是他的代表作，還收錄在自己的文集。

早幾日，他問我覺得這個比喻怎樣，我老實不客氣地跟他說：「嗯，你有見識過北韓幾萬人的大匯演嗎？假如從一個絕對控制狂的觀點，我會說，狂你的比喻裡面，那些發號施令的人，既沒有事先計劃，亦不明白真正的控制，是要事先掌握每個人每一刻的動靜。」

那一刻的氣氛，其實有點尷尬⋯⋯

01，社會，的確可以有好多存在模式。說專制政權不可行嗎？偏偏在人類文明歷史過程中，絕大多數時候，絕大多數人，都是被統治。我不是要為難 Dan，但 Rinkonomics 那樣的講法，其實缺乏說服力。

02，當然，在北韓也不可能事無大小都由偉大領袖發號施令。那些十萬人大匯演，步操，也是統治者用來表達意識形態。只有可某種文化環境，才可以排練出這種絕對地歸一整齊的表演。從統治者的審美標準，可能覺得這種十萬人同時做一個動作的場面，賞心悅目。相反，對個人意識相對強烈的人，甚至連群眾活動中一齊叫口號、唱歌，都會感到不自在。

03，其實 Adam Smith 也有做過類似的比喻，但他用的是棋盤，諷刺那些以為自己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的統治者。「下一盤很大的棋」這種說法，耳熟能詳吧？但我覺得講這種話的人，其實很滑稽。因為 Adam Smith 比喻裡面所指，就是這種 the man of system 接受不了盤棋上每隻棋子都有自己的意志，稍有一點偏離他的原意，就感到無所適從。

04，「我還以為你是一個自由主義者⋯⋯」我是；但我分得很清楚，甚麼是理想，甚麼是現實。請不要嫌我重複：不要將現實當作理想，更不要將理想當作現實。從前，我也會對自由主義有某種執著，但年紀大了，就明白到真正要忠於一個理想，首先就是要了解為何現實和理想之間有距離，然後才可以知道怎樣有現實走向理想。

05，最近興起的理想主義，叫做「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或曰：「無大台」。我猜想是，有不少人覺得，有大台，權力和利益就更集中，所以，拆大台是個當仁不讓，是平等主義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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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拆大台之後，何嘗不是由另一個大台取代？」我想，這是不少人心目中的想法吧。其實，拆大台之後，未必會出現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大台，重點視乎拆大台的過程和手段。如果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新的大台可以比舊大台更操控，更「中心化」。

07，要明白「中心化」和「去中心化」，首先要明白「網絡」的基本原則。

08，一個網絡，最低限度要有三個點（node），三個連繫（connection）。在這個最基本的狀態下，沒有甚麼「中心」和「去中心」；這也是為何在所有關於權力的論述裡面，三是穩定的結構。

09，為何是三權分立？為何不是四？不是二？我相信是有一定的原因，甚至在企業管治上，我的觀察也是，若果不是有三個明顯的權力，互相分工制衡，結果往往是由大股東最終一人話事。

10，當然，中心化，也有中心化的優勢；正如以上所講，獨裁是事實存在，存在即合理。老生常談的講法是：一個人，行得快，但要行得遠，就要成群結隊。

11，有沒有聽過，一個有效的團隊，最理想的人數是在 4 至 8 之間？人數再多，就很易出現協調的問題。

12，正如以上所講，三是最核心的組合；當人數不斷增加，當中的人際關係也變得更複雜。6 人團隊，最多有 15 個關係連線 ；8 人，就已經增加到 28 。

13，「不是每個隊員都要跟其他人有直接連繫吧？」沒有直接連繫，自自然然就會分成小隊。由小隊組成更大的大隊，這種樹狀的層遞式結構，的確是最自然，亦是最常見的關係結構。

14，在樹狀結構的中心，形象化就是樹幹。樹幹，既是匯聚所有關係，定於一尊的「大台」，但與此同時，假如樹幹斷裂，整個系統也會隨之崩潰，也是這種結構的最大危機。

15，強幹弱枝，這個說法大家聽過吧？其實自十一、二世紀，人類社會的大趨勢，都是權力漸漸集中。但與此同時，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連接變得更多，關係更複雜，而且亦因為科技和經濟進步，人口在十九世紀後急速增長。用俗語的講法：「餅越做越大。」

16，我們其實也只是在過去的三十年，才漸漸學會用資訊網絡，去模仿複製各種我們已經知道的世界。最初，這個由人類通過模仿複製而建構出來的維度，我們叫做「虛擬」。但隨著技術越來越精細，所謂虛擬與我們能夠透過五感接觸得到的世界，區別亦越來越模糊，重疊的部分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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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會否有一天，不再有虛擬與真實的分別？或許這就是甚麼元宇宙吧。不過，暫時這只是理想，與現實仍然有一段距離。但正正就是現實與理想有距離，我們才有所追求吧。

18，還有就是，任何現象在最初階，往往就只有兩種人參與在其中。第一種，是理想主義者，其次就是機會主義者。這兩種人，缺一不可。只有理想主義者，他們只會繼續在自己的想像中，憤世嫉俗。但只有機會主義者，結果就會在現實裡裹足不前。兩種人的互動，在合適的環境下，才可以令世界出現轉變。

19，各種拆大台的主張，現在正是既有機會主義者，也有理想主義者；但很難斷言，目前這兩種人之間的比例和互動，是否良性健康。像所謂的 DeFi ，從客觀的角度分析，其實只是沒有監管的金融，但本質上與我們所認識的金融業操作，大同小異。

20，平情而論，或者金融業本身最大問題就是：「應管的不管，不應管的卻甚麼都管。」所以市場最自然的反應，就是規避監管；但這個發展很自然會觸動現有的概得利益者。大台，也不是呆坐在一旁等待人家來拆的。

21，金融業本身，是否沒有更根本的問題需要解決？最傳統的道德風險，principal-agent problems ，可否借科技而得到更有效的處理？這些就要有理想主義者提出方法。事實上，最初出現 bitcoin ，就是這種理想主義的體現；起初真心相信的人極少，但隨後越來越多機會主義者加入，最終才成為一股力量。

22，不要忘記是金融本身是個高度 scalable 的操作，很自然會出現很權力和利益都高度集中的大台。科技的漸進，其實是有利於大台，多於方便拆大台。當然，某些地方的規管以及尋租文化，令到金融大台可以不用任何進步，都能夠繼續謀取暴利，結果就是這個地方漸漸失去所謂金融中心地位的原因之一。

23，換句話說，說到最後真正的大台，還是政府。我不是說這個大台拆不了，但是我們也不要忘記，只要一個政府在原則上可以包容社會進步，久而久之還是可以退二進三，步履蹣跚地演進，雖然沒有直接對每件事發號施令，但也可以亂中有序。

24，反之，在權力和利益高度集中的社會，由於要保護既得利益，非不得已都不會接受轉變，而且往往是一知半解，勉強地模仿別人的做法，但又要迴避令自己落後的真正原因。

25，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究竟是否穩健，其實不只是看那主幹有多粗大。人與人之間的連繫越多層次，越複雜，其實也是社會面對挑戰時，靈活應變的條件。市場、公民社會等，在危機當中往往可以發揮極大功用。很可惜，神奇國度的 the man of the system ，容不下亂中有序的亂。在他們眼中，最理想的世界，就是要團結、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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