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滯脹中躺平的人們 (Patreon)

中國大陸今年有 1076 萬大學畢業生，但市場未能完全吸納這批勞動力，並需要由有關部門計劃「引導」到城鄉去就業。另外又有報道指，有大學要求畢業生提交就業證明後才頒發文憑，令人懷疑會否導致「假就業」的情況。

假如大學生畢業變失業，只是一時三刻的經濟周期現象，問題還可以透過時間淡化；那怕是大學要交數、地方政府要粉飾太平，影響也是微不足道。但若然現象所反映的是經濟結構的轉變，掩飾，只會令最終的問題更難解決。

另一邊廂，美國勞動力市場情況亦甚為扭曲。科網公司早幾個月前已經開始，停止招聘，並透過自然流失減少員工數目；有些甚至借結束 Work from Home 來加速人手流失。但前線服務業及製造業，卻請不到人手。以最淺白的講法解釋，就是有工無人做，有人無工做。有人形容美國當前的現象是 The Great Resignation ；但為何在美國也有那麼多躺平一族？

還有三藩市最近通過發牌，容許完全自動無人駕駛的士載客取酬。要知道，開的士向來都是個不成文的社會安全網。

最後，近來有多不少讀者朋友跟我分享他們遇到的理財問題；其中很多都是關於通脹下的退休生活。

以上種種現象，都有一定關係。但想工作的，不想工作的，似乎結果都是沒有工作。

究竟目前的經濟環境，會維持多久？我們該如何自處？

01，分析任何轉變，第一個問題是：「究竟這是周期的變化，還是根本的轉變？」經濟、氣候，都應作如是觀。

02，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有人形容為新常態。新常態？當時除了是見到資產價格「起死回生」，就彷彿一切如常。

03，「經濟周期，就好像一年四季，有榮有枯，見怪不怪。」難道真的是這樣？周期，在某些人的想像中是一個圓形的軌跡；數理根底再札實一點的朋友，就會明白到圓形的軌跡，其實也可以想像成波浪。

04，請恕我在這裡再講多一點哲學的題外話。形而上地想像，有些人心目中的社會文明，甚至是宇宙洪荒，都是周而復始，起起落落，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另一種想法，就是認為時間像是一條線，而且只有一個方向，所以天地萬物永遠都在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05，用小朋友也可以明白的比喻，前者想像的世界像一個中心點不動的車輪，在車輪上的人，感受到的轉變就是速度快慢的分別。後者，就是一個在前進的車輪，軸心也不是固定在同一個時空。

06，兩種觀念，我不懂得分誰對誰錯；雙方都可以指出對方在邏輯上不能解答的糾結，所以更有可能兩個觀點都是不對。但是，對錯其實也不是問題，因為反正從方法學上，有用的理論，都必然是「錯」的。

07，分享這個形而上的基本觀念問題，雖然花一百幾十字，我認為是值得的。因為每個人對身邊發生的事，都會有一定的想法，但是又往往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從何而來。了解自己，首先是了解自己的想法；連自己都不了解，是很難了解外面的世界。

08，回到滯脹的問題，狹義地去理解這個現象，就是物價持續上升，但與此同時，平均收入不但追不上物價升幅，而且就業困難。但在這個狹義的標準以外，有幾件事必須要留意。

09，首先是物價的定義。市場上有無數商品每日在買買賣賣，究竟如何去量度整體的平均物價？廿世紀的經濟學家，用一籃子貨物，去估算物價的變動，也就是所謂的消費物價指數

10，一籃子貨幣理論上可以反映得到整體價格的長期變化，但短期而言，還是有個別因素，令消費物價指數未能完全反映貨幣購買力的變化。用最簡單的例子，就是資產價格的升幅高過消費品。

11，如果大家有細心留意，我經常用「資產價格」來概括一切樓、股等物品的價格。過去幾十年來，全球化的競爭令消費品的市場價格一直受控，反而是資產市場卻因為過度規管以及各種托市措施，令價格居高不下。

12，可以見到，沒有規管的資產市場，那怕一樣有周期，但亢奮和抑鬱的日子，但價格的調節也是快來快去；最佳的例子，就是 bitcoin 。

13，正如之前所寫，世間又何來甚麼「避險資產」？險是一個很動態、很相對的概念；同一件事對不同處境下的人，可以是風險，也可以甚麼都不是。說絕對地沒有風險，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想法。

14，職是之故，天下間亦沒有完美的風險對沖。假如以為可以買些甚麼就能夠對沖得到通脹構成的風險，這種想法也是經濟泡沫的動力之一。經驗告訴我們，通脹跟一切社會現象，都有個共通之處：當極少數人剝削大多數人，制度反而是相對的穩定。

15，廣義的通脹定義就是：「太多的錢財，追逐太少的貨物。」別的不說，假如用消費的角度去看，用同樣的工作，賺到的錢，可以買到的居住環境卻越來越狹窄，這就是通脹。但如果視房地產為資產，見到呎價上升，便心安理得。所以兩種身份，是兩種心態和價值。

16， 滯脹的另一個現象，狹義地理解，就是收入沒有增長，甚至實質地有所損失；與此同時，就業環境亦越見艱難。

17，經濟學者用某些指標去量度社會現象，並不代表這些指標是問題的本身。正如人病的時候會發燒，但體溫上升卻可以有好多原因，未必一定是不健康。單憑一、兩個指標就斷言經濟景氣是好是壞，就有如單單量度體溫去斷症，其實是不科學的。

18，科學的方法，是通過排除法，逐步收窄範圍。但研究社會現象，不可能進行實驗；所謂的社會科學，大多都是不科學的。偏偏在學院裡的人，卻要為社會的研究披上科學的外衣，自欺欺人。其實人際關係，社會大事，更多是基本的邏輯和價值觀，換句話說，哲學的意味比科學更濃。

19，既然廣義的通脹，就是太多錢財追逐太少貨物，等式其實同時有兩面。太多錢財，是由於發行貨幣的一方，不斷剝削持有貨幣的人。但在另一邊，生產力其實也可以萎縮。

20，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要有充分的競爭，生產的一方總是想多快好省。很少人意識到，其實太多錢財，也可以破壞等式另一邊。假如今天要記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滯脹，才是通脹的真面目。」

21，回顧過去幾十年的香港，工作的回報遠遠不及資產價格膨脹帶來的財富效應。若然以上這一句太難明，請慢慢再讀一遍。若然還是太難明，讓我用口語表達多一次：「返工搵得幾多？如果唔係有股票有樓，咪就係搵幾多，駛幾多囉。」

22，好多，好多年前，在一個這麼近那麼遠的地方，我們說儲蓄是美德；八、九零年代，還有外幣定期存款「財息兼收」的日子。為甚麼好像到了 2022 年的世界，好像買甚麼，都沒有保障財富的功能？有不少朋友，差不多臨界想像中的退休年齡，有自置的物業，有一筆現金，有些股票，然後便問我：「現在可以投資些甚麼？」

23，我們的認知中，投資就是買一些東西，樓也好，股票也好，然後等它們升值。嗯，誰不想有被動收入，對不對？對不起，我發現世間太美好的事，往往都是 too good to be true。殘酷的現實是，由 1970 年代到 2020 年，五十年來的「便宜錢」讓我們只要有「買」些甚麼，都會升值。

24，或許，未來還是一樣。就像一開始所講的，輪子在一個固定的軸心，不停地轉，我們都只是分佈在輪子上不同的位置，有些人大起大落，有些人的起落又相對少一點。但是，在我眼中，輪子的軸心其實一直往前，我們的處境也不斷地轉變。至少，那些年從貨幣匯率和利率中賺便宜錢的日子，恐怕已經不再。從 2014 年起，多了一個遊戲叫加密幣，但現在才入市還想從中賺大錢的人，亦恐怕會失望。

25，為甚麼買股票可以賺錢？那是因為上市的企業每日都有人去想如何賺到盡，如何去壟斷市場，如何去比對手更勝一籌。但如果近距離地去了解每家公司的運作，都必然會見到當中有它們獨有的問題；每間公司的大老闆都有些不切實際的妄想，每間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都有建立自己馬房的習慣，每間公司的基層都有冗員。不過，作為股票投機者，儘其量都只是在一堆爛橙中，找一些相對沒有那麼爛的。

26， 請讓我大膽講一句：「大公司沒有一間是完美的。」前輩教不要跟股票談戀愛，應作如是觀。越易從資本市場得到便宜錢，膨脹得越快的企業，越容易養成富貴病。越多人相信是大到不能倒的企業，越易變成半生不死的殭屍。其實十多年前，還有人說「聖誕鐘買匯豐」，大家還記得嗎？

27，不要誤會，我不是叫大家不要買股票。但是市值很大的，那倒不如買指數 ETF 。如果是要買股價在短期內可以升得很快的，我就要很坦白地跟大家說，我沒有內幕消息。雖然我相信市場大體上是有效的，但我不排除有人可以靠分析找出跑贏大市的股票。假如大家有這種興致的話，小賭一把，亦沒有甚麼不可。

28，「買樓好嗎？」到今日，仍然有人在 Youtube 留言問這個問題。想買樓賺錢的人，首先要問自己兩個問題，其實我也公開寫過。可惜，公海的讀者，往往都是想找一個簡單的答案。我真心相信，任何每個問題的答案，都必須經過自己的思考。所以我很抗拒直接去講：「買喇，長遠一定升！」但似乎這是很多人想聽到的答案。

29，但假如真的要我給一個建議，我會說：「若然能夠工作的話，請不要想退休。」我知道，這個建議，有點離經叛道；也會令某些朋友覺得很辛苦。甚至有人說：「活到某個年紀，如果沒有人生意義，那倒不如就此了結。」

30，「那就找一件自己喜歡的，又有意義，又可以賺到一點錢的事去做吧。」有些人視工作為懲罰，就像聖經創世紀裡所講的一樣。但是在今時今日的現代社會，要找一件可以符合以上三個條件的事，雖然說易不易，但應該可以做得到吧。

31，通脹也好，滯脹也好，那只是一個我們誰都改變不了的現象。相信大多數人，都想環遊世界見識其他地方的生活，也想衣食住行無憂；其實這些都應該是大家心目中的退休生活？

32，「環遊世界，唔駛錢呀？保健醫食，唔駛錢呀？辛苦大半世人，就係想下半世唔駛憂，你叫我唔好享福，要繼續做嘢？」這場疫情，我覺得最大的轉變，就是更多人明白到，原來工作不等於上班。

33，說到這裡，請容許我講另一個殘酷的真相：有很多人，其實對自己真正想要甚麼，沒有具體明確的想法；我們都知道自己不想捱苦，但不知道怎樣享福。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甚麼，也不會知道其他人的需要 不知道別人的需要，也很難對其他人有所貢獻。不知道自己可以有甚麼貢獻，就不會有目標。

34，所以說，施比受，更有福；但布施也不代表是完全將自己擁有的，無償地，到處亂派。財物布施，也要講是否用得其所，搞不好其實反而好事變壞事。但據說，更高層次得的布施，是幫人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一了百了，不再受困苦。

35，我建議大家不要想退休，不是說要大家去繼續出賣越來越矜貴的時間又或者勞力。年紀越大，越要珍惜時間和精力，身外之物反而是次要。不退休的意思，是讓自己每日都對身邊的人，甚至對社會有價值。「講咁易咩？」我知；但有些事，試著，試著，漸漸就有個眉目。我們這代人，最大問題就是以為很多事情，只有按照一定的方法、步驟，自然會有一個確定的後果。對不起，任何涉及到人和社會的事，其實都不是按部就班。

36，有研究發現，提升低收入家庭孩子的未來成就，最有效的方法是入讀高等學府。大家知道原因是甚麼嗎？知識改變命運？那是個美麗的誤會。入讀高等學府，最主要的價值是建立他們本來沒有的人際關係，生活經驗。

37，那怕是不愁錢銀衣食，我發現絕大多數人在退休之後，生活的習慣變得單調，失去上班時的人際關係，這才是生活質素的最大倒退。

38，這裡的朋友，大多數是由四十到七十歲之間吧。我們真正面對的幾個問題是：如何優雅地老去，如何有意義地過每一日，如何繼續對身邊的人有用。假如你相信，只要有貢獻，這個世界應該是不會虧欠你的，那最好當然是從自己喜歡的事情中，賺到一點錢，多少也好。這就是一個自由開放社會中的小確幸。

39，逆向地想，當世界越多人在躺平，我們就越不可以隨波逐流。如果想被動地就可以保持過去幾十年那種生活水平，對不起，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無疑工作的意義在轉變，但我樂觀地相信，對那些真正有目標的人，機會是永遠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