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事本末隨筆】文化大革命 (Patreon)

神奇國度當年究竟點解會爆發文革？

緣起：容海恩登報同袁弓夷脫離「爺媳關係」，有人話好似文革重臨。但究竟乜嘢係文革？呢個世界又會唔會爆發文革 2.0？

01，其實大概八、九年前，已經有人評論話，大陸嘅政治個人崇拜，令到氣氛好似文革重臨；而當時我嘅反應係：「文革有當時特別嘅時空背景，又邊有咁易就發動一場文革？⋯⋯」

文革始末

02，仲記得 1989 年嘅時候，有啲支持鎮壓學生嘅人話：「如果唔係鄧小平出手，中國又會再發生文革喇。」當時，我好憎呢個講法，但亦都係呢個原因，令我更關心乜嘢叫做文革。

03，好多中國問題專家，大陸知識份子，尤其係上咗年紀個啲，可能受文革嘅影響太深，心有餘悸，所以每當社會有少少動盪，佢哋就話係文革重臨。又或者，佢哋相信用呢個講法去批判執政者，可以有警惕效果。總之，曾經有一段日子，我認為假如乜都話係文革，結果只會令文革呢件事，變得更加面目模糊。

04，後生一輩嘅人，更可能唔知道乜嘢係文革。對佢哋來講，神奇國度發咗癲，好瘋狂咁去崇拜毛澤東，紅衛兵完全無法無天，到處去搵知識份子批鬥，癱瘓成個國家，就等於文革。當然，好多文革回憶錄，所記載嘅亦係呢啲情節。

05，當我哋事過境遷咁去分析歷史，就唔可以只係好微觀咁只係睇表面嘅現象。如果話文革只係一場群眾嘅瘋狂，咁呢場瘋狂嘅成因又係乜？

06，最大路嘅講法係：毛澤東失勢，親蘇聯嘅官僚漸漸掌權；當時毛澤東就用佢剩餘嘅個人威望，由外到內咁發動一次奪權行動。

07，文革起點，主流認為係 1966 年 8 月 5 日嘅「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當時未有 Facebook 同 Twitter 嘅世界，一般人要出 post 可以點？大字報貼堂囉。可以想像，如果毛澤東穿越到廿一世紀，佢會日日咁出 post 。

08，文革嘅終點，又係幾時呢？歷史通常都會話，文革係「十年浩劫」；而維基百科話文革係 1976 年 10 月 6 日結束。呢一日，華國鋒夾埋葉劍英等人，拘捕四人幫，史稱嘅「懷仁堂事變」。

09，如果純粹以「毛澤東奪權再奪權」去解釋文革，理論上 1969 年劉少奇被病死，文化大革命都應該進入尾聲。其實 1969 年，毛澤東嘅地位已經穩陣到一個地步，當年 4 月開嘅中共第九大，佢可以欽點林彪成「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

10，但逆向思維咁去諗，當你仍然仲身體健康，咁已經指定繼任人，結果你最需要防避嘅，就係呢個被選中嘅人。當時，林彪亦好快嘗試去建立自己班底，準備有朝一日踢走四人幫。結果，1971 年林彪同毛澤東反面。中共嘅講法話林彪計劃武裝政變被揭發，敗走嘅時候飛機被擊落；甚至有野史話林彪係蘇聯特務。但以上種種傳聞，我勸大家都係聽下就算；呢段日子中共嘅所有 narrative 都係虛幻同現實混為一談，充滿各種政治動機。

11，林彪死後，中國最重要嘅轉變，就係同美國修好。當時美國嘅立場就係，反正中共同蘇聯已經反面，點解唔利用中共去制衡蘇聯？呢個轉向，亦係香港命運好重要嘅一個轉捩點。1972 年尼克遜訪華，中美建交，但代價除咗要承認一個中國，就係要將香港、澳門從聯合國嘅殖民地清單上除名；換句話說，中美建交同時亦斷絕咗香港人為自己嘅前途自決呢個選擇。所以，與其話英國出賣香港，不如話當年為咗對抗蘇聯，歐美將香港同台灣當作籌碼。

12，1972 年之後，中國雖然叫做同世界重新接觸，仍然處於一個混沌狀態。就係呢個時候，鄧小平被復職，入返政治局同軍委。1974 年聯合國大會，代表中國去發言，亦係鄧小平；而當時鄧小平嘅定位，其實係周恩來嘅接班人，國務院總理。

13，1976 年 4 月，周恩來病歿；據說有 200 萬人去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史稱「天安門四五事件」。四人幫就話，呢次係鄧小平嘅奪權計劃，就係咁鄧小平又被免官。歷史，往往就係以諷刺嘅方式出現。十幾年之後，同樣嘅劇情又再上演，但鄧小平嘅角色唔再係被趕落台，被軟禁。胡耀邦、趙紫陽，雖然無機會再上權位，但亦因此成為歷史入面嘅好人。鄧小平嘅一生，正如英文裡面嘅一句講法： 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to become the villian.

14，極權主義社會，從政其實係高風險嘅職業；正所謂一仗功成萬骨枯，中共元老又好，甚至佢哋嘅後人，大家可以計下有幾多係死於自己人嘅手上。

中國近代史

15，講到呢度，大家可能都覺得自己對文革嘅歷史了解多咗；但故事其實未完。今日我想帶畀大家嘅另一個觀點就係：單憑「毛澤東奪權再奪權」，不足以完全解釋文革係乜嘢一回事。

16，以 1966 年為起點，不但忽略咗文革前所發生嘅事，亦都無考慮中國近代史嘅特點，就係中國不完整嘅現代化過程。更重要係，假如話毛澤東發動文革，係唔係意味如果無呢個人嘅出現，就唔會有文革？

17，中共未奪得權力之前，1942 年毛澤東已經發動過「延安整風」 。當時中共雖然仍然未執政，但呢場政治鬥爭嘅手法同文革可以話係一模一樣。據說，延安整風運動一直由 1942 到 1945 年，有研究指期間受害致死嘅人數高達一萬，而結果就係毛澤東成為黨主席。

18，「所以，仲有乜理由話文革唔係毛澤東一手搞出來？佢一次又一次咁，用同樣方法奪權，呢個神奇國度究竟發生咗啲乜嘢事？」我向來堅持，唔係英雄造時勢，而係時勢造英雄。歷史人物，只係響適當時間，出現響適當地方嘅人。如果毛澤東投胎早十年，又或者遲十年，歷史發展最終仍然大同小異，只不過換咗另一批演員。我唔認為冇咗邊個，世界就會停落來，又或者會有乜嘢唔同。

19，當然，歷史沒有如果；以上討論亦只係哲學上畀大家多一個觀點。但縱觀中國近代史，由太平天國到今日，我會用一句去概括描述：「中國不斷嘗試成為一個現代社會，但又不斷地失敗。」

20，太平天國，係因為一個失意嘅學者，想借西洋宗教去建立理想國，但結果完全變成另一回事。大清，又竟然連一班由烏合之眾所組成嘅流氓，都要用十幾年去處理，最終要靠漢人組成嘅地方武裝部隊去自衛，但亦埋下日後軍閥割據嘅原點。

21，與此同時，大清嘗試去引入科技，改革經濟，但學啲唔學啲。最後，大清大勢已去，但仍然幻想君主立憲，以為可以延續自己嘅命運，但當時漢人軍閥已經成為真正嘅政治力量。

22，袁世凱迫宮後，就輪到共和同帝制之爭。幻想過走向共和同議會民主，但結果係軍閥割據。由 1911 大清覆亡到 1919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其實都只不過係八年時間，新中國嘅知識份子，終於發聲，是為五四運動。

23，五四運動雖然高舉民主同科學，但孕育出嘅係民族主義同社會主義。由 1923 年到1927 年，國共合作其實只係由蘇聯扶植嘅兩黨，對決親日嘅不同軍閥派系。清除晒軍閥嘅勢力，國共由 1927 年打到 1937 年。

24，1937 年起，國共表面上一齊打日本，實際繼續鬥，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又打過。最終，毛澤東登上天安門城樓，宣布中國人民站起來。

25，以上好簡短嘅中國近代史，至少話畀我哋知兩件事；一，由 1851 年到 1920 年代，幾乎每次社會改革，都係虛有其表，每次都觸及唔到問題核心，改變唔到權利結構嘅扭曲；舊世界遺留落來嘅權力，總會搵到機會死灰復燃。二，由 1920 年之後，除咗延續以上嘅新舊之爭，更多咗日、俄兩股勢力；佢哋視中國為地緣政治上嘅緩衝區，甚至有時借呢個地方作為戰場。

26，英美西歐嘅文化，除租界以外，從來都無機會真正落地生根。偏偏上海租界同香港，先至係中國近代思想最多元嘅地方；到今日亦如是。

27，「假如中華文化有機會現代化，究竟會係點？」雖然我成日同人講歷史沒有如果，但呢個問題例外，因為香港就話咗畀全世界知，現代化嘅中華文明，可以係點樣。好可惜，正如以上所講，中華文化就好似被咀咒一樣，舊時嘅陰魂，總會搵到方法轉世，纏繞住未亡人。

28，講返 1960 年代，其實當時何止係中國有狂熱運動？歐美各國嘅 1960 年代，一樣係火紅嘅新左翼運動萌芽階段。但人家嘅新左翼運動，只不過係社會由現代漸漸走向後工業時代嘅過程中，難免會出現嘅集體躁鬱；正如十九世紀中、廿世紀初，都係波瀾壯闊嘅時代。只不過新中國 1960 年代所面對嘅群眾狂熱，集體社會病，又比當時世界各地所面對嘅，來得更誇張，更瘋癲。

29，點解世界各國去到 1960 年代都咁躁鬱？係唔係堪輿術數講嘅大運？反而我希望從偽科學嘅角度去立論：兩次大戰之間嘅衰退，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影響咗一整代人嘅成長；當呢班人去到 1960 年代，大概就係 20 到 30 歲，亦係佢哋帶領世界進入後現代。諷刺嘅係，偏偏呢代人，被後世叫做 The Silent Generation 。其實佢哋一啲都唔沉默，後來民權運動嘅核心人物，好多都係出生於呢段日子。

30，文革，亦有非常特殊嘅時空背景。紅衛兵嘅一代人，出生成長於國共內戰到抗日戰爭期間（1927 到 1949 年）；佢哋嘅成長經歷，佢哋嘅價值觀，亦唔係我哋呢代人可以容易想像。

31，由 1850 年開始，一次又一次現代化嘅失敗，令每代人都自覺有啲缺失，但呢啲缺失並無因為時間流逝而減少，反而係不斷累積。主流嘅講法認為，文革將中國傳統價值觀摧毀。但我嘅觀點有啲唔一樣；我認為係 1960 年代，中國經過超過一世紀嘅大落後，出現價值觀嘅嚴重真空。所以當時嘅紅衛兵除咗迷信毛澤東，更想同過去嘅世界一刀兩斷。

32，到 1960 年嘅中國人，可以話係已經輸無可輸，所以紅衛兵再瘋狂嘅事，都可以做得出。而今日嘅小粉紅，儘其量只係一班融入唔到普世價值嘅可憐人；偏偏佢哋有機會見識下外面世界嘅牆國人，結果反而對世界更充滿恐懼同仇恨。

33，但畢竟小粉紅、藍朋友，無論成長背景抑或價值觀，同當年紅衛兵好唔同。無錯，雖然藝人、企業等事事都要表態，但呢個亦正正係 social media 嘅有毒文化；中國如是，世界各地亦如是。相對上無咁沉溺上網嘅社會，明顯冇咁躁動不安。唔好話我睇死佢哋，最多就係上 Facebook 、 Twitter 、 WeChat 、 YouTube 自我感覺良好；到真係要佢哋犧牲嘅時候，好快就會現形。

34，至於政治個人崇拜，呢啲操作幾乎係所有極權統治者都必然會做，絕非毛澤東嘅專利。更正確應該話，我未見過有任何低調又唔搞個人崇拜嘅獨裁者。

35，如今香港政壇、樂壇、神壇等，無錯係跟大陸嘅風氣，亦都彌漫一股肅殺嘅氣氛，但香港人過去百幾年來嘅個人身份認同，文化等，大大話話仲應該有好幾十年嘅光景，並唔係輕易由外到內咁被革命。反而我擔心嘅係，經過呢幾年嘅壓抑迫害，令到未來嘅香港文化變得更陰沉、更排外、更大驚小怪。

要記住，魔鬼嘅策略，就係要人係抵抗佢嘅過程中，不經意咁變成自己一直以來最憎、最厭惡、最恐懼嘅人。所以，如果我哋唔希望文革出現，首先就唔好令自己變成紅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