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學】超越政治左右 (Patreon)

政治上嘅左同右點樣分？點解人會傾向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緣起：早排 Facebook 上見到個爭論。我話有好多國際關係專家反對 Pelosi 訪台，有讀者就覺得，一定係左翼媒體親中。即時又有另外一啲讀者話：「乜 Pelosi 唔左咩？」 究竟乜嘢係「左」？乜嘢係「右」？政治又係唔係得「左」同「右」？如果左右以外仲有其他政治意識形態，點解美國又只係得兩個主要政黨？

01，1789 年夏天，法國大革命之後，國會討論憲法安排。當時嘅主流取態其實係君主立憲，但始終有個問題解決唔到，就係法國國王究竟對國會嘅決議，有冇否決權呢？當時議長就話：「反對國王有最終否決權嘅，就企去左邊；認為國王應該有最終否決權嘅，就企去右邊。」從此，就有左、右之別。

02，概括咁講，左，就係想改變現狀，右，就係想保持現狀。但呢個分類方法最大嘅問題係，人唔會想所有事情都想改變，亦唔會乜都唔想變。再者，從前嘅左派嘅主張，到今日可能已經成為常態，亦即係今時今日嘅右想保留嘅社會制度。換句話說，唔可以單憑一個人支持啲乜，又或者反對啲乜，就話佢係左或者右，一定要睇埋呢個人身處嘅社會環境，先至可以下判斷。

03，人，好易會以二元對立去了解問題；甚至乎有時我哋對自己，都會如此對號入座。「藍定黃？」「本土定泛民？」呢種思考方法，簡單，但唔準確；左右嘅分別，亦應作如是觀。換句話說，左翼裡面，都有好多唔同嘅主張，未必人人支持嘅事都一樣；同樣道理，右嘅亦唔一定個個都 100% 支持同一套嘅主張。

04，細個嘅時候，睇過一本書叫做 Flatland 【1】；睇嘅時候唔知道原來係十九世紀末作品。內容大概就是講一個平面二元嘅世界裡面，有三角形人，有四方形人，有多邊形人，而社會最高等嘅就係圓形。呢啲平面世界嘅人，點都想像唔到完來個世界係立體，有厚度。有次，立體世界嘅球體想同佢哋溝通，但裡面嘅人點都只係想像得到佢係一個圓形，點講佢哋都唔明。

05，Flatland 只係一個諷喻；我哋既可以從宗教、形而上嘅角度去理解，亦可以從政治上去理解。要夾硬將多元社會分成左右，無話唔得，但將多元壓縮到二元，唔代表左同左，右同右之間唔會有「內部矛盾」。

06，「二元唔夠，畀多個維度你，夠唔夠？」大家都可能聽過所謂嘅 Nolan Chart 【2】，即係除左右以外，仲有上下，又或者，當係東南西北都得。左右，就係「社會主義」對「自由市場」，上下，就係「威權主義」對「個人主義」。由 1960 年代開始，好多人都鍾意呢種四格嘅分類；我亦曾經覺得呢個分類方法幾好。

07，但假如嫌上下，左右兩個維度都唔夠，點解唔可以再多一個？三個、四個甚至五個維度嘅政治分類方法都有人提出過；尤其係 1990 年代之後，各種政治分類嘅方法，越來越複雜。

08，舉個例，2012 年有個研究政治倫理道德嘅學者 Jonathan Haidt 寫咗本書 The Righteous Mind 【3】，當中提出五個基礎嘅道理範疇，包括（一）對平等嘅追求；（二）對弱小嘅保護；（三）對權威嘅服從；（四）對自己所屬群體嘅忠誠；（五）對自我慾望嘅約束。Haidt 發現，追求平等同保護弱小，已經係普世價值，唔同嘅政治意識形態，對呢兩個道德價值唔會有好大嘅分歧。但其餘三個道德價值，即係服從權威、忠於所屬群體、以及自我約束，就見到明顯嘅分別。

09，但無論分類方法有幾咁精密，美國主要政黨，始終得兩個。細心分析，更加會發現兩個政黨雖然口號有分別，但實際上做出來嘅政策，並無乜分別。甚至近年兩個政黨都會嘗試用對方嘅修詞口吻，去講自己嘅主張。例如糾纏咗四十幾年嘅墮胎政策，支持開放嘅一方就叫 pro-choice ，但 choice 呢個修詞又同另一邊支持市場自由用嘅 free to choose 撞。另一邊廂講 pro-life ，而從呢個字嘅選擇，亦可以見到佢哋想爭取啲大愛人士嘅支持。

10，美國選舉政治操作，一言以蔽之，就係爭取中間選民；甚至唔係要佢哋轉色，而只係要啲平時唔出來投票嘅人，選舉當日行多兩步去投票。「你嘅一票好重要！」呢句口號，意義在於話畀你知，雖然你嘅一票比重只係一億五千萬分之一，但都好重要㗎！

11，選舉政治，好似體育競賽，而我哋只係場外吶喊助威嘅支持者，對結果幾乎完全無影響。所以，理性嘅人，唔會去投票，甚至連政治都費事去理，因為知道花時間去研究，都唔會影響結果，呢個現象有個學名叫：理性無視（Rational Ignorance）【4】。或者有啲朋友聽到呢個講法，會有少少被冒犯嘅感覺。但實情係一個成熟嘅選舉政治裡面，所謂左、右政黨，往往會出現向中間路線靠攏嘅情況，亦即係「中間選民法則」（Median Voter Theorem）【5】 所描述嘅情況：「邊個政黨可以得到 median voter 嘅支持，就可以得到大多數選票勝出。」

12，以上所講嘅係博弈論之下嘅數學現象，但引伸出嘅結論就係：社會沉默大多數，唔駛勞嘈，因為政黨自己會識得去揣摩呢班人想要乜；反而最大聲，最出位嘅，往往係政治光譜邊緣嘅人；佢哋就好似一場拔河比賽裡面，兩端出盡死力去拉大纜嘅兩班人。

13，假如無乜特別要求，無乜特別想爭取，可能你甚至連自己嘅意識形態係乜都唔係好清楚。正如剛才所講，呢個情況好正常，唔需要感到唔好意思。曾幾何時，香港人普遍有政治冷感，呢個現象只係反映，當時嘅政府所做嘅事，大概都係主流民意所認同。

14，而以上所講嘅政治意識形態轉變，原來又有個學名，叫做 Overton Window 【6】，意思指任何一個時空之下，大眾可以接受嘅「政治可見光譜」係有限，要轉變就要一步一步咁，好似剛才講嘅拔河比賽，慢慢將個可見光譜移向自己想要嘅一邊。政黨就活動於政治可見光譜之內，其他嘅組織例如智庫、壓力團體之類，就係光譜嘅邊緣做宣傳推廣教育。

15，光譜移動嘅速度，通常係以一代人嘅時間去計；一代人，短則十年、八年，長則十幾廿年。經過幾代人之後，從前極端主張，可能會變成主流；從前嘅主流，可能會完全跌出光譜以外。

16，點樣去解釋香港過去十幾年來嘅轉變？點解忽然間咁多人有政治覺醒？乜唔係話意識形態嘅轉變，要好長時間咩？

17，除左右以外，香港另一個維度就係中港。曾經有好長嘅時間，反而係中港呢個維度嘅矛盾並唔明顯，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既係香港人亦係中國人。1989 年之後嘅民主派，當中既有「民主建設中國」，亦都有希透過爭取普選去，保持香港高度自治嘅主張。甚至乎連建制派嘅政黨，例如民建聯，某程度上都係傾向中間路線；其實去到 2012 年之前，泛民同建制派政策立場相差並唔係咁明顯。

18，如果唔係北京夾硬加速，而係一代又一代咁，慢慢去等香港人嘅意識形態出現轉變，或者香港人可能真係會漸漸融入，慢慢變到好似新加坡咁。我亦識啲中間路線業餘政工作者，非常崇拜新加坡模式；甚至如果你問淺黃、淺藍，我相信佢哋都會話，新加坡好過目前嘅香港。

19，我哋呢代人，曾經以為一國兩制，意思係香港慢慢等中國變。事實上，一國兩制呢度防火牆，從來都係要來保護一國；唔變嘅，係牆內嘅意識形態，係佢哋等我哋變，甚至等全世界變，變到好似佢哋咁。

20，但因為某啲原因，神奇國度等唔切，要加速；加速嘅結果係，佢哋心目中嘅理想，同我哋所認知嘅現實，出現嚴重落差。正如剛才所講，政治可見光譜入面，最中間，最主流嘅係沉默多數，反而係跌到去邊緣，先至最活躍，最積極。香港人嘅政治覺醒，完全因為北京同特區政府，妄顧現實中社會嘅主流意識形態，夾硬將個制度大幅度咁扯向佢哋嘅心目中嘅理想。

21，剛才提到 Jonathan Haidt 本 The Righteous Mind ，裡面另一個更重要嘅訊息係，人好自然會以自己嘅道德倫理觀念，去判斷評價其他人；每個人都好自然覺得自己係正義，同自己唔一樣嘅人，就係邪惡。左嘅，覺得右嘅妄顧弱少，只係知道服從，死忠；右嘅，又覺得左嘅破壞秩序，不負責任。

22，Jonathan Haidt 建議，我哋要多啲了解其他嘅價值。但講就容易；究竟點樣先至可以對其他嘅意識形態有更多嘅包容呢？

23，我以自己嘅經歷做例子。曾幾何時，我係一個無可救藥嘅自由市場信徒。今日我依然相信市場，但對其他口號式人云亦云嘅自由市場信徒，尤其好似以前嘅我，批判會更嚴格。

24，另一邊廂，左翼社會棟樑，如果主張係獨特而有見地，我都會有興趣去研究。結果未必係接全盤受人家嘅睇法，但至少都要知道人家嘅來龍去脈。當我了解得到其他人所相信嘅事情，其實亦都可以幫我更了解自己。

25，當發現自己過去係幾咁膚淺；正面咁睇，係見到自己過去嘅不足，亦都係話畀自己知，呢段日子並無白過。人追求嘅唔係完美，唔係絕對嘅正確，而係進步。虛懷嘅意思，唔係要貶低自己，而係相信自己幾時都仲有長進嘅空間。當有朝一日覺得過去嘅自己好過依家嘅自己，咁先至係最大鑊。

26，記住之前所提到嘅「理性無視」；無論係你，抑或係同你睇法唔同嘅其他人，其實大家都改變唔到社會啲乜。畀你講贏佢哋又點？畀佢講贏你哋又點？太陽如常升起；This too, shall pass 。

27，最低限度，我哋都可以令自己變成一個更好嘅人；正如 F Scott Fitzgerald 所講：

當你要同時處理兩個相衝而矛盾嘅概念，但仍然能夠如常思考，咁就代表你有個一流嘅腦袋。

The test of a first-rate intelligence is the ability to hold two opposed ideas in the mind at the same time, and still retain the ability to function.

假如你所追求嘅係一流嘅腦袋；記住，每次你發現自己可以超越簡單嘅 二元對立，能夠從更多嘅角度、唔同嘅維度去了解一件事，即係代表你嘅思想，又再有進境。

【1】Flatland - Wikipedia

【2】Nolan Chart - Wikipedia

【3】The Righteous Mind - Wikipedia

【4】Rational Ignorance - Wikipedia ；從前我會譯做「理性無知」，但我覺得更正確，更合理嘅譯法係「理性無視」，專登唔去理。

【5】Median voter theorem - Wikipedia

【6】Overton window - Wiki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