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通脹？ (Patreon)

「甚麼是通脹？」這個題目究竟還有甚麼可以寫？

越是簡單的題目，就越不容易處理；尤其是當這裡的讀者，都是有所要求的。

坊間一般對通脹的定義是：「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的貨品。」這句話是佛利民發揚光大的，至少我是從他老人家那裡聽回來。

經濟學裡，有「名義價格」（nominal price）和「實際價格」（real price）。名義價格就是以貨幣為單位，來計算各種物品和服務的價格。

假如通脹只是太多貨幣追逐太少貨物，儘其量各種東西服務的「名義價格」一同上升；原材料又貴了，人工也貴了，消費品又貴了，反正大家都一同受影響，只是所有事物的名義價格可能多了個零，甚至幾個零。但沒有實際價格的變化，財富轉移又是如何出現？

事實上，我們知道通脹之下，往往是窮人受到的剝削最嚴重。為何通脹是窮人最被剝削？

01，窮人沒有資產，所以當所有價格都上升時，窮人自然享受不到所謂的財富效應。但邏輯告訴我們，那怕是坐擁資產的人，儘其量也只是「大市同步」。究竟誰才是通脹下的贏家？

02，英語裡面 inflation 這個字最早於十九世紀有人開始用。當然，其實自從有貨幣的出現，無論是甚麼貨幣制度之下，都一樣有通脹；甚至在金本位的日子，一樣有各種資產價格泡沫，一樣有通脹。

03，順帶一提，關於通脹的另一個盲點，就是太多人將通脹等同於消費物價指數上升。記著，消費物價指數只是要來量度通脹的方法，而不是通脹本身；甚至可以說這個量度方法，非常之粗糙，很多時反映不到通脹的真實情況。

04，曾經有一段時間，社會楝樑將通脹說成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下，必然的結果，所以要政府以逆周期措施干預。當中，又以凱恩斯主義，恐懼通縮多於怕通脹。如是者，廿世紀的政府，又多了一個從前沒有的綱領：穩定物價和保就業。

05，在另一邊廂的傳統奧國學派，不但反對凱恩斯政策，認為所有逆周期措施不但徒勞無功，而且令問題變本加厲。另外，奧國學派堅信，錢就只有一個功能，就是作為交易媒體。

06，曾經有一段日子，我的觀點比較接近奧國學派。但經過更多的觀察，尤其是過去十多年來加密貨幣市場的演變，相信越來越多人明白到，其實財富只是每個人的一盤帳，貨幣，只是記帳時使用的工具。

07，以上的貨幣觀，出奇地是由人類學家 David Graeber 在 2011 年出版的 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 解釋得最詳盡、精彩。

08，明白到「貨幣即是債」的意思，就知道通脹最大問題，是令借了錢的人負擔少了，而借了錢出去的人，收回來的錢，卻抵不到原本借出的價值。

09，「嘻，假設市場是有效的；高通脹的日子，利率自然會上升。」這種講法，對了一半，因為前提是利率是由市場供求定出來。但假如市場資金的供求都出現扭曲，情況又會怎樣？

10，教科書裡面的假設是，市場對資金需求是為了投資，即是為了增加未來的收入；所以，利率也反映了市場上資金的邊際回報率。另一邊廂，資金的供應，就是來自儲蓄，也就是將收入減去消費。問題是，市場上很多被借去的錢以及借出去的錢，亦有很多是不問回報。這裡講的不問回報，非理性行為，有資訊不對稱性的問題，也有 Principal Agency problem ，也就是我們經常講的 Other People’s Money。

11，社會最大筆的 Other People’s Money 在那裡？最嚴重的 Principal Agency Problem 又是如何出現？為何人類歷史上欠最大筆錢的，就是政府？難道以上三條問題只是偶然巧合？

12，政府借的錢，又是從何而來？有些人說是印；但實情更複雜一點。因為單純靠印錢來買債，很快就會出現超級通脹。但更根本的兩個問題就是：一，甚麼是錢？二，甚麼是債？

13，正如以上提到，財富這個概念，其實只是每個人的一盤帳；錢，是用來記帳的工具。貨幣的出現，讓不相識的人有個可以信任的媒介，讓交易能夠發生。所以，用來製作貨幣的物品，本身可以沒有價值的；真正的價值在於背後的購買力。所以，手上拿著的是一張美元也好，一張人民幣也好，甚至是一枚金幣，最重要是有人願意和你交易。

14，交易是「你情我願」的關係，重點是信任。所以，在現代社會中，貨幣本來是人民和國家、政府之間，最親密的關係。政府向民眾分配利益，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派錢。民眾向政府進貢，用的也是錢。但只要是建立在信任上的關係，就可能出現其中一方濫用信任，佔另一方的便宜；這就是現代貨幣制度中的 Principal Agency Problem 。

15，所以有人認為，盡量避免讓貨幣受到政府的影響，例如回到金本位。先撇開這個構想是否可行，也不去想究竟這種轉變可以如何出現，問題單靠回到金本位，仍然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現代資本主義是建立在信貸制度。真正導致所謂的通脹出現，不只是太多貨幣追逐太少貨物，而是信貸制度被根本地被扭曲。

16，債，就是「或然的財富」。假如借錢回來是用作投資，增加生產力；增加了的生產力，增加收入；收入部分是抵償利息，另一部分就是創業者因冒險而產生的回報。以上所提到的債和投資，絕對合乎或然的財富這個定義。

17，但如果借更多的錢，純粹只是用來還債，又或者只是用來轉送別人，沒有增加生產存，不會增加收入，這種情況下，債就不是或然的財富，而是在破壞現有財富的價值。這就是為何政府漫無目的地增加開支時，對社會整體資源分配的影響。

18，凱恩斯主義最大的問題是，只看到價格，但沒有見到價值。請一班人來百無聊賴，倒不如直接派錢更省事方便。事實上，這也是當今世界各地政府的走向：與其自欺欺人說大興土木是投資未來，不如乾脆派錢。

19，這些被分配的錢，這些被分配的財富，最終還是要來自某些人。究竟是甚麼人被收割？主流講法是，我們在消費未來的人的財富；但這種講法只對了一半。因為假如回到通脹之下最基本的現象，那就是借錢的人，在剝削錢被借走的那些人；後者，通常都是過去的我們。

20，經濟學對時間這個概念，最重要的法則就是 Time Value of Money ，用坊間的講法就是人總是傾向「早買早享受」。但更形而上地去理解，天下間所有事物，只會隨時間而自然流逝。價值的增長，必須是有意識的投入，這也是投資的意義。

21，有點物理學根底的朋友，應該不難看到當中與 2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有不謀而合之處。其實重點是在於，時間這個概念，在不同範疇有不同的應用，但背後的原則應該是一致的。但未得我講得太離地，總之大家記住一點，事物不會無緣無故而升值，只是不同事物貶值的速度有別。有些比較慢，也就是所謂的相對保值，有些比較快，也就是不保值。

22，很多人問的應該如何抵抗通脹，意思就是問有甚麼是相對保證。黃金在過去是相對保值，但似乎這個現象又發生不了作用；其中一個原因是黃金的價值在於其類似貨幣的功能，但是當越來越少人有這種想法，黃金的價值一樣可以隨大眾認知的改變而流逝。

23，流通貨幣，即是通貨，其中一個基本條件，就是人人都可以很簡單容易就想到其價格。換句話說，一碗雲吞麵大概賣多少錢，大家心裡有數，但一碗雲吞麵值多少安士黃金，又或者幾多 bitcoin ，卻未必那麼容易掌握。就是差了這一點點，就是通貨與非通貨的分別。

24，用甚麼來計價，以及用甚麼來交易，是相輔相成，互為因果的事。假如有朝一日香港所有金融交易都必須要同時提供港元和人民幣報價，那就是意味著距離我們所認知的港元終局，又再邁進一步。

25，回到通脹的問題，貨幣購買地被剝削，這個現象影響了我們對時間的觀念，令人更傾向盡快消費，變相降低了真正的投資。遠的不說，大家從派發甚麼消費券就見到，這種財富再分配對社會價值觀的破壞可以有多嚴重。

26，社會進入低增長，除了可以從簡單的邊際遞減定律去理解，也可以從以上所提出的另一種角度去分析。通脹的破壞，不只是濫發貨幣，剝弱了購買力，而是當人對價格的觀念變得越來越短，出現越來越多不合理的資源分配，可以用作真正投資增加生產力的資本，變得越來越稀少，那才是社會進入低增長的原因。

27，「世界各地的股市，市值越來越大；人人都是股民，你說資本越來越稀少，此話何解？」投資涉及風險，但不是所有風險都是投資。賭博涉及風險，但不代表可以增加生產力。你可以說我是個很難討好的投資者，但在我眼中，市面上絕大多數所謂投資，其實都只是投機。

28，雖說通脹之下，借錢的人在剝削那些被迫將錢借出去的人（例如被迫金的香港打工仔女），但借錢本身，不會令人或者企業變得更有價值，收入更高。

29，某程度上，全民皆賭，也是通脹對民眾價值觀的改變。這也是為何那麼多人問我買甚麼可以保值，我總是跟他們說，保持自己的生產力，是最基本的投資。假如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就不用去想去投資在身外之物。

30，「你認為我要讀多個學位嗎？」讀書只是手段，重點是明白如何令自己成為有用之人。這才是每個人終生都應該反省的問題；甚至乎連知識也有 half-life，也會貶值。所以，漫無目的地去買更多文憑，不會令人變得更有用；這也是我常說的「文憑量化寬鬆」現象。

31，「應該買樓嗎？」「買甚麼可以保值？」「讀甚麼學位可以令自己更有用？」這些觀念，都是視「消費」為「投資」。

32，經濟發展是因為生產力提升。生產力提升是因為有投資。投資是因為人願意放棄目前的消費，換取更長遠的回報增長。總結而言，通脹的影響，不止是東西越來越貴，而是令人混淆了甚麼是消費，甚麼是投資。

** 本周出門遠行，未有時間錄影、錄音。文字版先上，其餘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