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又世一？ (Patreon)

居自由經濟指數排名榜首，是否實至名歸？

相信很多人都有同樣疑問：「香港憑甚麼仍然是世界最自由經濟體？」

答這個問題之前，要講講這個指數的前世今生。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像自由這種主觀的概念，又可以怎樣比較？

其實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指數和排名，為何香港政府偏偏對這個特別著緊？

01，其實有兩個智庫分別編製世界自由經濟指數，一個是加拿大的費莎經濟研究所（Fraser Institute），另一個是美國的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 。兩個自由經濟指數，不論是編製方法和標準，都是大同小異。

02，香港長期在兩個排名都是位居榜首；直到 2019 年後，傳統基金會將香港從排名中剔除，原因是既然北京已經單方面將一國兩制摧毀，外界亦無謂再為這個自欺欺人的謊言背書。加拿大費莎經濟研究所，其實也不是沒有爭扎過，但他們最終決定繼續追蹤香港的變化，原因是：「那怕是要見證香港的沒落，也要忠於設立這個指數時的初衷」

03，究竟設立這個指數的初衷是甚麼？話說當年佛利民借用了 Peter Drucker 的想法：what gets measured gets managed ；提出如果有一指數，衡量世界各國的經濟自由，長遠而言我們就可以見到，政府在開放市場是在進步，還是退步。

04，當時，冷戰結束，蘇聯亦已經解體，自由民主彷彿是世界的終局；也就是福山（Francis Fukuyama）提出的「歷史的終結」。當時世界上唯一未完全擁抱自由民主制度的大國，就只剩下中國。

05，記得佛利民曾經講過，假果中國變得越來越似香港，世界將會更美好。當時國際社會相信，極權國家有了經濟自由，隨之而來就是政治體系的改變；尤其是中國經歷了改革開放，民主自由在中國大陸落地生根，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06，我們也曾經以為，香港，就是中國經濟改革的催化劑；一國兩制，就是改變中國的第一步。但事實似乎剛好相反，一國兩制是中共建立的一堵防火牆。一國兩制讓中共可以不用改變專制獨裁的本質，但同時又可以享受到國際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社會帶來的各種好處。

07，如是者，中共透過香港融資，改造了不濟的國有企業。自從 1990 年代起，中國經濟急速發展，但當時最重要的外匯收入來源，其實賣股票，也就是將國企在香港上市。

08，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中國透過出口貿易增長，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個時候，剛好遇上 2008 年美國的金融海嘯，以及後來的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就在這個時候，中共向世界各國輸出所謂中國模式，也就是相自由民主相反的一套思維，主張以強而有力的政府促進發展，平穩市場。

09，回顧過去廿多年來的發展，究竟是中國變得更開放，更似香港，還是香港漸漸變得更似中國大陸？假如從數據觀察，香港的自由經濟指數得分，在 2010 / 2011 年到達峰值，往後的日子則有如江河日下，尤其是 2019 年後，香港在自由指數的得分，落幅尤其明顯。

10，整體來講，在過去廿多年來，世界各國都朝向自由民主的方向發展。雖然歐美各國近年民粹主義冒起，激進、極端的價值觀由過去的次文化走入主流，但現象只不過是反映了過去大眾媒體忽略了，一直存在的小眾觀點。最重要是在體制上，自由民主仍然是主流發展的方向，這也是從自由經濟指數可以見到的現象。

11，唯一的例外，應該是香港；雖然香港仍然位於指數的榜首，但魔鬼在細節中。仔細去分析就會發現，香港的體制在幾大範疇面臨嚴重危機。

12，首先是司法制度。香港的「司法獨立」（Judicial Independence），是自有這個指數以來最低。另一個跌幅極為明顯的評分範疇，就是「武裝部隊介入政治及司法」（Military Interference in the Rule of Law and Politics）；由幾年前的滿分（10 分），跌至 2020 年的 6.67 ，水平與中美洲國家危地馬拉相約。

13，另一個香港明顯失分的範疇，是「資本與人口流動的控制」（Control of the movement of Capital and People）；由過去近乎完美的評分，跌至最新的 5.93 ；這方面的評分大跌，原因就是疫情之下的種種限制。

14，另外，在資本市場的評分，其中一項量度私營部門（Private Sector）佔比的標準，也錄得明顯下跌；由過去完美的得分（10 分），跌至最新的 6.4 。跟以上一項的情況類似，主要原因是疫情下，就連香港也出現國進民退。

15，最教人感到最憂心和痛心的一項評分是「公共行政的公正」（Impartial Public Administration），幾乎是自 1995 年創立指數以來，香港在這方面的評分就不斷下降。由 1990 年代的 9.13 ，到 2010 年開始就出現明顯的下降。最新數字只有 5 。新加坡在這方面的評分，遠遠拋離香港；人家的峰值是 9.53 ，最差也不過 8.73 。

16， 可能有朋友會問：「你形容的香港如此不濟，為何在這個指數仍然名列前茅？」更深一個層次的問題就是：「自由可以這樣量度嗎？」

17，我可以大膽講，自由經濟指數，幾乎是為香港度身訂造。換句話說，當香港連這個度身訂造的指標都拿不到第一，問題便非常之嚴重。事實上，去年香港便失去了第一這個位置，但由於新加坡在 2020 年度有不少非常的開支，影響了若干範疇的評分，以至香港才重奪所謂的第一。但要留意是，最新公布的排名，所用的是 2020 年的數字；大家見到香港的沉淪，要多等一、兩年才會漸漸在指數評分中浮現。

18，其實世界有眾多指數和排名，為何香港政府特別著緊這個自由經濟指數？正如剛才所講，這個指數由 1995 年起創立，當時正值主權移交的過渡期；這個自由經濟指數，幾乎就是等於由外國的兩大獨立智庫，肯定一國兩制的成功。

19，傳統基金會將香港從指數剔出，指數幾乎失去了存在意義。費莎經濟研究院雖然繼續為香港評分，但已經沒有人關心香港是否繼續是第一名。畢竟，事實擺在眼前，香港的處境是甚麼，大家心中有數。

20，「冷手執個熱煎堆」的新加坡，其實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反正人家才是貨真價實的制度自信。

21，亦可能有人會認為，新加坡這個家長式社會，為何可以是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但細心觀察就不難發現，在這個排名榜裡面，就只有香港和新加坡兩個地方，是以城市為主體，其他的都是國家。這個自由經濟指數，正如剛才所講，是為香港度身訂造，而榜內政策結構與香港最近似的，就是新加坡；所以當香港不再是第一，順理成章留在榜首的，就是新加坡。

22，我不會說這個指數沒有用，但正如 18000 點的恆生指數和 32000 點的道瓊斯工業指數，根本是沒有比較的意義。更合理的應用，是以每個地方自己的評分作對比；看究竟是在上升，還是沉淪。很明顯，香港是在沉淪當中，這一點是毋庸置疑。

23，可惜，傳媒和政府，就只會看排行榜；見到香港繼續在榜首，就自吹自擂一國兩制不走樣不變形。

24，當然，更深層次的問題，就是我們曾幾何時都錯誤地相信，只要經濟有發展，政治改革會隨之而來。誰知道，1990 年代之後，經濟發展變成了維繫一黨專政的本錢，甚至近年中共將專制極權的主張，出口轉內銷。

一直到近幾年，大家才忽然驚覺到，廿幾年來以為是理所當然的自由民主價值，正受到前所未見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