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討厭的勇氣 (Patreon)

真正的自由，就是不去討好別人。

認識我的讀者，跟我可以是無所不談。早兩星期，私下跟幾位讀者分別交流過關於為人父母的經驗。最後，讀者還是問我，有甚麼書可以推介。

幾年前，我出版過一份叫《閱刊》的月刊，其中有一個月的主題就是講親子關係，我自己也寫了兩篇書評，其中一本叫  All Joy and No Fun ，印象還是頗深刻的。但今天如果我要只推介一本關於親子關係的書，我想應該是《被討厭的勇氣》。

就算你沒有計劃生兒育女，以下的分享，也應該可以讓你對人生有新的觀點。

01，講《被討厭的勇氣》之前，我想介紹 All Joy and No Fun 這本書。簡單講，作者認為在現代社會，人已經沒有經濟動機去生兒育女，為人父母從成本效益的角度，幾乎肯定是蝕本的。但為何如此不化算的事仍然有人去做？作者認為在帶大孩子的過程，成年人其實為自己的生命找到了目標，也建立出一定的框架結構。

02，我甚至延伸地去想，為人父母是我們每個人在成年之後，一次很可以讓我們再次經歷成長的寶貴經驗。我們每個人都成長過一次，但第一次成長的時候，太多片段都是糊里糊塗的。從父母的視角見證孩子的成長，可以說是我們的第二次成長機會。

03，好多年前我第一次身為人父，也曾經到處打聽如何做父親的經驗。其中記憶最深的三個是：（一）給指示的時候，要具體及正面；（二）與子女訂立規矩的時，必須是一視同仁；（三）不要將子女的成敗，當作是自己的成敗。

04，「給指示的時候，要具體及正面。」大多數人對小朋友發施號令，通常都是「唔好玩水口」「唔好跑來跑去」「唔好嘈」；以上例子都是「不具體」而且「負面」的。其實，這是大多數人平時在溝通時，甚至思考時遇到的問題；他們知道甚麼是不想要的，卻不知道想要的是甚麼。

05，「不要玩水口。」那玩鼻涕又好何？玩屎玩尿呢？如是者，成年人和孩子的關係，就是單方面不斷的禁止和限制。其實反過來說，如果成年人也沒有能力具體地講得出甚麼是大方得體的行為，那究竟是成年人的責任？還是小孩子不守規矩？

06，當然，也有些觀察力比較強的孩子，自然地學會了成年人的社交行為；那些被人視為「教而不善」的孩子，又會否只是因為成年人的溝通方式有問題呢？

07，「別人玩口水，你也會覺得不衛生吧；代入別人的感受去想想自己的行為。」我想很多家長，都懂得這樣跟孩子溝通。總之，每次想到要說「不要」的時候，記得提醒自己，以正面具體的方式表達；對孩子如是，對任何人亦如是。

08，「與子女訂立規矩的時，規矩必須是一視同仁。」這個建議應該如何去理解呢？「假如你唔係我個仔，我先至唔會出聲呀！」這句話，大家都應該聽過；但是也就是這句話，令背後的事變得軟弱無力。

09，「難道我不是你的兒子，就沒有這個要求？那為甚麼要我要是你的兒子？你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兒子吧。」相信大家也可以想像得到，當兩父子鬧得面紅耳熱，這兩句對白，幾乎必然是一先一後的出現。當規矩不是一視同仁時，很自然出現這種對人不對事的態度。

10，「規矩一視同仁」的另一重意義，就是大家都要守同樣的規矩；假如家長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強求孩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最重要的還是身教；這是道德的第一規則，甚至乎是唯一規則。

11，「規矩一視同仁」最後一重意義，就是當人人都守同樣的規矩，代表規矩背後有一定的合理性；有合理性，規矩才是對事不對人。很多人表面上都會這樣說，但做人要對事不對人，現實中能夠做得出這種境界的又有幾個？至少我不敢說自己做得到；雖然我知道這是理想的人格。

12，「我們自己做不到的，也會希望孩子做得到吧。」這句話表面上很合理，但其實是不合理的；如果明白而且認同以上十一條的推理，就應該會明白，自己做不到的，就是自己做不到；孩子做得到也好，做不到也好，也是孩子自己的修為，孩子自己的福緣。

13，當年我聽到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建議就是：「不要將孩子的成敗，當作是家長的成敗。」很多人一見到這個講法，很直接的就感到非常認同，但是再細心去想，其實背後還有許多其他智慧。

14，《被討厭的勇氣》的譯本寫得不好；中文版和英文版都譯得不好。有理由相信，原來的日文版本，也應該寫得不太好。原作者太過刻意要模仿柏拉圖的寫作方式，要用對話的方式去帶出矛盾，從而令讀者代入觀點。但是對白寫得太過人工，令人讀得吃力。話雖如此，這本書我好歹也讀了兩次；一次中文，一次英文，原因是當中的概念值得花時間去消化；尤其是剛才所講「不要將孩子的成敗，當作是家長的成敗。」《被討厭的勇氣》這本書是最佳的解讀。

15，《被討厭的勇氣》講的是兩個人的對話，一老一少，五個夜晚，五個主題，主題是「阿德勒的心理學」（Alderian Psychology 。入正題之前，必須再強調一次，心理學跟其他種種社會人倫的學問一樣，是接近哲學多於接近科學；勉強要用科學的標準去衡量這些偽科學是沒有太大的意義。畢竟，這些想法都是主觀的立場，信則有，不信則無。

16，究竟甚麼是「阿德勒的心理學」？信徒們說是廿世紀三大心理學流派中的其中一支，但是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講法；正如你問我經濟學有幾多流派，我想最貼切的答案應該是：「多不勝數。」

17， 雖然有以上提到的種種瑕疵，但《被討厭的勇氣》仍然是值得推介的。以下的導讀，不是要代替原著，而是希望可以幫大家決定是否應該花時間心機去讀這本書，以及在讀的時候，有一定目的，事半功倍。

18，《被討厭的勇氣》的第一部份最重要的訊息就是：「有些人選擇被過去束縛，但這個選擇並非必然。」更重要是，心理學這個範疇，尤其是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很強調人受過去的經歷影響。

19，我不敢說佛洛依德的理論是種「命定論」，但的確有很多人是從這個角度去接受心理學；而「阿德勒的心理學」最基本的分別，就是否定這種命定的因果關係，而是從完全相反的角度去了解人的心理。

20，「你說自己有悲慘的童年，所以成長之後就變得怎樣怎樣？不，是你為了逃避目前的問題，強說自己的童年有多悲慘。」某程度上，這就是阿德勒心理學的思維模式。有些人聽到別人這樣講自己，會反感；這也許是阿德勒心理學是 a hard pill to swallow 。

21，但如果一個人能夠擺脫得到命定論（aetiology）並接受「目的論」（teleology），順理成章，就可以明白到：「我們可以從過去的經驗中學習，而不需要活在過去的自己當中。」剛才提到「指令應該是正面而具體」；這句話就是正面而具體的。

22，《被討厭的勇氣》的第二部份，有兩個重點。首先就是（一）：所有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二）每個人都有感到無力的時候（feeling of inferiority），但這種感覺與「自卑情意結」（inferiority complex）是兩回事。

23，自卑情意結是不健康的心理狀態。很多人都會為自己不去嘗試一件事而去找藉口，未行動之前，就已經有失敗的解釋，這才是自卑情結意。被迫害妄想，其實是一種極端的自卑情結意；病情比較輕微的，就是那些終日都覺得別人對自己有所虧欠的人。Self-victimization 是最常見的自卑情結意。

24，自卑情意結之下，人際關係的觀念，很自然會淪為高低貴賤的比較。這種心態也就是我經常形容的「契弟論」：「你不想做契弟的話，別人就要做你的契弟。」

25，可能有人會聯想到，神奇國度的文化體系之下，這種「契弟論」大行其道的現象。但為何會有這樣的現象？我相信《被討厭的勇氣》的第三部份，某程度上解釋了「契弟論」以及「自卑情意結」的根源。

26，「課題分離」（separation of tasks）不但是這本書第三部份的重點，甚至可以說是整本書的重點。甚麼是課題分離？那就是：「一件事最終結果由誰承受，那就是誰的決定。」

27，如果一件事最終的結果是由我承受，但做決定的卻是別人，那當然是矛盾的根源。這也是為何在上一部份有「所有問題都是人際關係的問題」的講法。將心比心，假如結果由別人承受，但決定卻是由你去做，結果也是人與人之間矛盾的根源。

28，「不要將孩子的成敗，視為自己的成敗。」道理也是一樣。但《被討厭的勇氣》裡面有個具體，但不正面的呼籲，卻令很多人感到迷茫。作者主要為人師長的，不要嘉獎，也不要責罰，孩子的行為。

29，「不要責罰。」這個主張不難明白；孩子因逃避責罰而不去做一些事情，不代表他們知道應該做甚麼事才是對的。但是為甚麼父母嘉獎子女，也是不理想的關係？首先就是嘉獎和責罰表面上是兩回事，但實際上都是一種不對等的關係。

30，父母對子女的嘉獎，變相就是認定了：「人生的其中一個目標，是取悅別人。」這本書雖然題為《被討厭的勇氣》，但更貼切的講法是「不要以討好別人為人生目標。」

31，這一部份的精要就是：「你要過自己的人生，子女也要過他們的人生。」當然，這是知易行難的；那怕是不要責罰，不是嘉獎，也是很難明白的；「難道要斷絕關係不成？」

32，不，作者的意思是，除非孩子主動提出要求，否則父母不應主動以威迫利誘去改變孩子的決定。「難道他們明明走錯路，也不提出警告？又或者明明做得好也視而不見？」

33，讚孩子的原因是甚麼？「鼓勵一下，沒有甚麼問題吧？」但作者認為，這種鼓勵，就是破壞「課題分離」的開始。更貼切的，我會以「界限」（boundary）去描述這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34，我也知道，不要嘉許孩子這個建議，很多朋友未必在一時間可以明白得到。但假如我說，跟孩子討論事情的時候，不是以嘉獎又或者責罰的態度出發，而只是了解為甚麼有這樣的決定，理性地分析做決定背後的假設和可能的後果，這樣又會否容易一點？

35，換句話說，跟孩子討論事情，不是跟他們說：「我覺得你這樣做很好。」又或者說：「我不贊成你這樣做。」而是真正有好奇心，不抱持任何判斷的眼光，去了解他們：「為甚麼你有這種想法？」

36，假如他們做決定的邏輯有不合理的地方，又或者與事實不符的，家長當然可以事論事；但重點是以事論事，而不是因為他們是兒女或者學生，而你則是高高在上的師長。論點的對錯，不是因身份而定。

37，「你所講的是青少年人吧，我家孩子只有五歲，可以這樣理論嗎？」我想只要有基本的語言能力，就應該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去尊重。

38，有很多人搞錯了「尊重」和「尊敬」。當我們說：「我尊重你的決定。」意思是因為結果由你去承受，所以決定是你去做。但是當我們說：「我尊敬你。」意思是因為你的某種特殊身份，所以我對你有特殊的評價。兩件事風馬牛不相及，偏偏很多人卻混為一談。

39，「課題分離」又或清晰界定人與人之間的責任和自主，其實也是個人自由的基礎；所以，阿德勒心理學，其實也可以說是自由主義的一支。

40，《被討厭的勇氣》的第四部份，是補充關於「課題分離」而引起的一些誤解，尤其是人與人之間如果不是責罰嘉獎，那又是甚麼關係？平等的合作？就算家長和子女也是合作關係？說到這裡，可能有些讀者會感到疑惑，因為概念上與我們平時的價值觀實在有太大分別。

41，但正如一開首提到 All Joy and No Fun 所講，假如孩子讓我們有第二次機會以成年人的心智，去經歷成長的過程，其實我們跟孩子也一同成長，一起變成更完整的個體。所以不是單方面我們在教導孩子，孩子也令我們變成更好的人。這應該稱得上是合作吧。

42，這部份所描述的平等合作關係，還帶出另一個重點，就是「那些討好別人的，才是最自私，最自我中心，最目中無人的人」。當我們在討好別人的時候，我們其實沒有將別人視為獨立自主的個體，而是一個滿足自己需要的工具、手段。與此同時，我們也將自己淪為別人滿足自己的工具和手段。

43，阿德勒心理學帶出的人倫價值，其實與康德的人倫原則同出一轍：「必須視人為目的本身，而不是達到其他目的的工具（treat human beings as an end in themselves, not as a means to something else）。」

44，《被討厭的勇氣》最後一部份提出的問題是：「甚麼是快樂？甚麼是人生值得追求的事？」

45，貫徹全書的信念，人生最大的缺失，就是一輩子在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又或者更正確地說，過以為是別人想你過的人生。人生最大的謊言，就是不去活在當下，而是活在過去。

46，有些人活在父母、家長的陰影；有些人則活在自己想像中其他人對自己的評價。「不要將自己看得太重要；其實沒有人在意你的成敗。」的確，很多人的自卑情結意，自大躁鬱，各種奇怪行為，都是緣於誤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其他人在跟自己比較。

47，要孩子不去事事比較，家長首先要破除自己的我執和差別心

48，不以孩子的成敗作為自己的成敗，再昇華，就是不以成敗去評價任何人，也不去評價自己；也對自己慈悲一點。每個人生都是獨立的存在；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生活，發揮自己的生命，選擇自己的路。人生只有一次機會，與其浪費在討好別人，天天與別人比較；既然有幸相遇，不如好好地一起欣賞沿途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