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把交椅 (Patreon)

辦公室政治系列之一 ｜ 日常政治學

英語裡面也有 second fiddle 、second in command 這些講法；所以「第二把交椅」這個現象，應該是在任何組織中，都甚為普遍的現象。

為何要寫第二把交椅？因為大多數人都只會留意金字塔頂的領袖，卻很少想到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人，其實才反映到組織真正的權力關係。

誰是第二把交椅？第二把交椅和「定於一尊」的最高領導人的關係是甚麼？為甚麼有些企業第二把交椅是 COO，但有些企業的卻是 CFO ？

很多人喜歡用小說故事來思考問題；不如我又有小說的人物關係來開始今日的討論：

在《三國演義》裡，諸葛亮和關羽究竟那個才是劉備團隊的第二號人物？

01，大多數情況下，第二把交椅並非權力繼承者，但是當領導人未能執行職務時，第二號人物往往會臨時署任領導的職權，也就是我們所謂的 acting 。有時署任得多的，就會正式上任。

02，以特區政府為例，理論上當行政長官不能執行職務時，就會由政務司司長署任。但是政務司司長，又是否一定會繼任做下一屆行政長官呢？那又未必。香港特區在過去 25 年，一共有九個人曾經出任或署任過由政務司司長一職，包括陳方安生、曾蔭權、許仕仁、孫明揚、唐英年、林瑞麟、林鄭月娥、張建宗、李家超。其中曾蔭權、林鄭月娥和李家超，最終都成為了行政長官。許仕仁、孫明揚、林瑞麟、張建宗等，表面上沒有爭逐的意圖，任內恰如其分地低調，到了該退下來的時候，也識趣地在場外過收成期的生活。

03，成功未必能夠複製，但失敗卻可以盡量避免。假如你現在已經扮演某種第二把交椅的角色，曾蔭權、林鄭月娥和李家超等都未必是你的學習對象。那怕你完全沒有更上層樓的野心，許仕仁、孫明揚、林瑞麟、張建宗等亦未必有甚麼值得學習之處。反而是陳方安生和唐英年的經歷，才是最值得反省。

04，陳方安生和唐英年，兩個既是相對高調和積極的政務司司長，後者更是有明顯意圖要角逐行政長官一職，但最終卻被更高的權力架構放棄。

05，事過境遷地去分析，陳方安生其實早就被香港的親北京勢力不斷「放暗箭」。2001 年 4 月她提早退休，之後在接受訪問時表示，因為不滿董建華推行政治問責制而辭職。

06，董建華所做的每件重要事件，有那一宗不是由北京發板？透過政治問責制來改造香港以政務官操作政府機器，任務茲事體大，陳方安生又豈會不知道那是北京的旨意？陳方安生退休繼續高調，當時甚至有傳聞指她有意在 2007 年參選行政長官選舉。最終她在 2007 年的立法會補選中勝出，做了一個短暫時期的立法會議員，算是經過民意的加冕。我不會說陳方安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但她從事公職的軌跡，與北京對香港的方針不符。

07，唐英年遭遇的經歷，表明上和陳方安生的有很大分別，但其實他最大的問題，就是在北京眼中，他所代表的香港財閥利益。一直以來，香港人都有個美麗誤會，以為一國兩制的意思，是香港人也有「話事」的自主。但 2007 年之後，頭腦清醒的就知道，一般人不可能會有直選。但當時的財閥和北京的代理，以為他們還是可以有影響力。2012 年的行政長官選舉以結果說明，財閥也只有繼續賺錢的自由，但不要妄想可以影響政治。2017 年曾俊華對林鄭月娥的選舉，是再一次以結果對財閥說明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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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陳方安生和唐英年的教訓是甚麼？我會說任何權力遊戲的第一個規則是：地位和聲譽，並非獲得權力最重要本錢；維繫執政聯盟的利益關係，才是真正的政治。

09，用企業做例子。2011 年 Steve Jobs 因病去世，由時任 COO 的 Tim Cook 頂上。今天看來好像合情合理，但當時很多人都對 Tim Cook 沒有信心，認為 Steve Jobs 最與別不同的地方在於對產品有超越常人的創造力；而在公眾的認知當中，Steven Jobs 的產品設計團隊，靈魂人物是 Jony Ive ；至少這是蘋果和他都很刻意營造的意象。

10，上市公司的權力轉移，其實跟專制獨裁社會的政權交接，沒有太大分別。小股民和小市民，都是沒有影響力的，甚至連「大不了沽晒啲股票」這個講法，對企業管理層也是不痛不癢的，因為他們知道機構投資者的資金泛濫，只要數字上有所交代就是。

11，上市公司的權力核心，理論上是董事局；但董事局往往與管理層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其實在 Steve Jobs 第一次因病而要退下來的時間，Tim Cook 已經署任過一次，亦有理由相信，他在當時已經建立了新的「執政聯盟」，其中甚至包括了 Jony Ive 。所以蘋果才如此刻意去營造 Ive 與 Jobs 惺惺相惜的關係，為 Jobs 的離開作準備。

12，很多人研究政治，卻只關心表面上的微觀細節操作，例如選舉的文宣口號，又或者具體的交際手腕，卻見不到其實政治不外乎是三件事：（一）如何獲得權力；（二）如何運用權力來鞏固權力；以及（三）權力的交接。

13，獲得權力的方法，簡而言之就是認清誰是真正的持份者，然後透過交換利益，建立執政聯盟。Tim Cook 的持份者，包括了 Jobs 的精神繼任人和蘋果的董事局。在 Tim Cook 繼任之後，蘋果最大的政策轉變，就是一改從前不派股息的方針；單憑這個新政就可以見到，Tim Cook 的支持者是誰。

14，運用權力鞏固權力，重點不外乎兩個：（一）資源分配，尤其是財政；（二）人事任命。任何組織，每次有權力轉移，幾乎都必然會有新的資源分配，換句話說，有人得到更多利益，而有些人的利益將會受損。與此同時，也有人會因此被換走，有人會被提拔。

15，希望繼承權力的人，往往傾向與現在已經把持了權力的人作出妥協，也就是承諾盡量保持利益結構不變，甚至乎會將原有的利益輸送結構，變本加厲。對企業而言，盈利不是零和遊戲，反正是街外錢，誰能夠為公司賺最多錢，誰就應該做總裁；股價升，有派息，管理層和員工有花紅有福利有人工加，那就皆大歡喜，天下太平。

16，但是對國家政府，執政聯盟的利益，難道就是稅收和其他政府收入？的確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要經濟穩定增長，甚麼政治體制都是同樣穩定；重點是執政者和支持者，也就是所謂的既得利益者，能繼續得到他們預期的利益。

17，太平盛世，沒有人會奪權；最多也只是想在權力結構中，找個安穩的位置。任何政治結構的真正挑戰，幾乎都是來自經濟環境的轉變；一旦收益增長放緩，甚至退倒，執政聯盟就出現裂痕。

18，權力轉移，有三種可能。第一種，就是在位者任滿，又或者不能繼續履行職務。第二種，被執政聯盟取替，也就是所謂的奪權。第三種，是被外在的新興力量所衝擊。

19，作為第二把交椅，在以上的三種情況，有三種可能。假如是有計劃的和平交接，第二號權力人物，就算不會更上層樓，也肯定是過渡期的核心人物。又以剛才提到的例子，像陳方安生當年就是在北京的要求下，與董建華合作；但也可能因為這個關係，令她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

20，第二種情況，即是首領被執政聯盟取替；第二號權力人物通常就是帶頭政變的人。所以當環境出現逆轉，利益萎縮，不足以分配予持份者的時候，首領和第二把交椅往往的矛盾亦最明顯。

21，第三種情況，就是當外在因素衝擊現有利益結構時，新的執政者往往會更徹底地去更變本來已經存在的權力結構，利益分配和人事任命也會完全改變。這種重新洗牌的情況下，每個人都只有為自己的利益作打算。

22，以上提到的三種情況，有時是混合在一起出現。但回到一開始時提到的問題，在《三國演義》中的劉蜀，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第二把交椅？那當然是諸葛亮；否則也不會有出師表。甚至可以說，兩篇出師表，就是一個第二把交椅的心路歷程，自我剖白。也有人認為，兩篇出師表是諸葛亮向劉禪示威，要他知道王室和其他軍政人員的關係。

23，至於曹操團隊為甚麼沒有明顯的第二把交椅，原因是《三國演義》其實只是小說呀！任何組織，都一定有權力的第二號人物。但是當組織規模越大，權力的分配越有規矩和分散時，第二把交椅的角色就越不明顯；正如十多年後亦不再有人記得，許仕仁、孫明揚、林瑞麟、張建宗等做政務司司長的時候，講過甚麼，做過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