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單、永續債與年金 (Patreon)

一直以來都是這裡的讀者的朋友，對以下觀點應該不會感到陌生；但是這兩個月因為 YouTube 多了一批新的讀者。先在此多謝各位的支持。

有位 YouTube 的觀眾，人已經離開了香港，但仍然有一份在香港買落的保單；他擔心自己如果繼續「供」下去，終有一日會被「割韮菜」，但假如現在就停供的話，就血本無歸。

另外，上星期在一集 YouTube 上面講到索羅斯建議英國發永續債，以減少即時對英國政府的短期財政壓力；但有觀眾就已經問：「永續債可以怎樣買？」

人家索羅斯都只是提個建議而已，各位請稍安勿躁；但從此也可以見到，市場對於能夠有穩定收入回報的產品，始終有一停的需求。

最後，我知道這裡有些讀者，對年金的穩定收入甚有興趣。

今日我就嘗試一次過解答以上問題。

TL;DR：穩定收入和資產價值上升，有人喜歡前者，有人喜歡後者，更多人是得一想二；但兩個目的有必然矛盾。假如又有高收入回報，又可以長遠會升值，背後應該有被忽略了的代價。讀經濟學的真正修為，就是會刻意去了解每件事情背後的代價是甚麼。另外，最基本的經濟風險，就是通脹。

01，首先是最簡單回應關於保單的問題：「保單根本不是儲蓄。」我知，這樣公開講，恐怕會惹來不少保險業人士圍攻；而在他們眼中，保單就是儲蓄，而且勝過儲蓄，因為有保障，又有可能收到高息。不過，多數人都不會去留意條款細節，例如保單絕對不會定義為「存款」；而且任何時間斷供，保單持有人可能失去一切權益。

02，我也不會說保險公司的宣傳誤導。畢竟對一般人而言，假設一切情況不變，最終只要是儲得到錢，那就是儲蓄。但是保單不是沒有風險的；而當中最大的風險，就是保單因為各種原因收入減少而因此要斷供。

03，像 YouTube 的那位觀眾，其實根本不用擔心被「割韮菜」。因為那份保單在若干年後值多少錢，那也只是他與保險的雙方協議，第三方又可以怎樣從中搶走他「儲下來的錢」？再講多一次，保單不是存款，「儲下來的錢」這個講法只是一個想像。更正確的講法是：「當你在若干年期都仍然未斷供，保險公司『可能』會給你某個金額。」

04，留意以上的關鍵詞是「可能」。保險公司也是打開門口做生意，一定要賺錢。如果所有保單持有人都可以又賺高息，又賺保障，保險經紀又個個都像林作那樣，那麼錢從何來？「投資囉？」

05，投資甚麼可以有那麼高的回報？市場上大把資金，假如投資回報有這麼高，為何要如此勞師動眾？又要甚麼住院保障，又要出佣金予保險經紀，難道就是為了吸引你的「存款」？大家記住了，對保險公司而言，保費是收入。很重要講多次：保費是收入。

06，保險公司欠下保單持有人的，是有數得計的負債；只要有充足的保費收入以償還支出，就不會有問題。當然，這樣講好像是 Ponzi Scheme ；但實情是，保險公司的帳目其實很簡單，每年只要收入大過支出，就是過了一年。

07，YouTube 的那位觀眾，真正要擔心不是被政府割韮菜，而是在甚麼情況下保險公司會賠款，甚麼情況下不會。之前也有一些例子，是香港的保單不賠款予已經離開了香港的保單持有人。這個問題，真的要留意條款細則，沒有人可以寫包單去一概而論。

08，其實如果是為了保障，我認為簡單的 term life 更簡計數。一年一千幾百（港元），保額可以有二百幾萬。當然，term life 保費會隨受保人的年齡遞增，但反正是明碼實價，認為太貴可以不買。

09，保險的意義是在於不會令自己（或家人）失去預算，亦僅此而已。又想賺息又要有保障，這種很港式的想法，背後最大問題還是剛才所講的：「你有沒有想過，人家的錢從何來？」

10，轉個話題，但同樣道理。政府發債，有保證的派息，我們也應該要問：「錢從何來？」是未來的稅收？還是未來會發更多債？

11，聰明的你應該會想到，如果加稅是政治自殺，各國政府自然會將財政收入盡量轉移到發債。最極端的做法，就有如前英國首相卓偉思，那怕是財政危機當前，一樣可以減稅加開支。但是市場對這些行為反應可以比想像中來得更快。借用林肯的名言：「社會上，所有人或許會在一時之間受騙，又或者有一部分人永遠受騙，但你不可能永遠地令所有人受騙。」

12，所以，政府無論是稅收抑或發債，都不是無止境的。去到最終，慷他人之慨還是有個限度。一般而言，歐美社會財富再分配的比例較高；但是某些神奇國度在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後，財富再分配也已經是最高的政治綱領。但是在行政體系缺乏制衡監察的情況下，財富再分配也成為了貪污的溫床。

13，不論是歐美抑或是神奇國度，政府都已經大到不能倒。事實上，在未來的一段日子，各國政府都會想推廣零售債市，進一步收割。結果，就是只有兩個：一就是政府的槓桿越來越高，債價下跌債息上升；二就是通脹預期升溫，因為最終政府要托債價，唯有透過央行的公開市場運作去買債。

14，之前英國出現的兩難，就是在物價急升的同時，如何避免債價下跌。因為英倫銀行在市場買債，無異於量化寬鬆的運作，理論上等於是令物價火上加油。事實上，英國最必須但也是最困難的決定，是如何減少開支。

15，減開支，必然觸動到既得利益者。任何社會的政治，都是既得利益者之間對於分配利益的妥協；有民主選舉也好，獨裁專制也好，原則上都是一樣。甚至乎，獨裁專制下要重新分配利益，有時只要將要整治的一干人等，冠以「危害國家安全」這六個大字就夠。反而是有民主選舉政治的社會， 改變既得利益分配的的過程更漫長複雜。

16，政府要推動債券的零售市場，最初必然是會讓參與的人嘗到點甜頭。就好像愛斯基摩人的一個傳說：「獵人會在利刀上沾點鮮血，然後狼就會去舔刀口，割損了的舌頭流下的血，令狼更起勢地去舔⋯⋯」

17，索羅斯在 Financial Times 上撰文，建議辛偉誠可以借發行永續債，以減輕英國政府的短期財政壓力。原則上，永續債是一種沒有年期的債；永遠這兩個字，實在太沉重。長遠而言，負擔是無止境的。

18，今時今日，世上已經沒有貨真價實的永續債。所謂永續，其實也不是真的直到永遠。過了某個期限，發債的一方還是可以用某個價格將債贖回；至少索羅斯構想中的永續債，是可以贖回的。可以贖回的卻叫做永續，或許這就是金融的詭道。

19，話雖如此，可以想像要是市場上有政府發的所謂永續債，相信需求也會甚大。畢竟，在這個年頭，能夠有穩定收入的資產難得可貴。大家也顧不得錢從何來；反正不是自己的錢就是。

20，任何事情都有代價。穩定收入，代價就是被通脹蠶蝕了的購買力。代價，是經濟學最基本的概念；刻意去了解一件事背後真正的代價，是讀經濟學得來的功夫。

21，「為甚麼不可以又有穩定的收入，又可以令資產價值上升？」可以；但通常這種情況下，背後應該有被忽略的風險。

22，我不是叫人不要買保險，也不是叫人不要買年金，又或者不要買政府債券。只是在計算如何分配自己的資產時；有些人會偏好資產增值，有些人偏好穩定收入。兩者有必然的矛盾。人總是得一想二，又忘記了背後有其他的風險和考慮；就好像那位問我關於保單的那位觀眾，簽下保單的時候，應該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移民，也沒有想過移民的決定可能會影響到保單。

23，現代市場經濟，最基本的風險，就是通脹。通脹除了是「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貨物」，還有就是可以視為社會整體的槓桿在放大。之前都有解釋過，通脹之下，借了錢出去的人，肯定都是輸家。

【延伸閱讀】 甚麼是通脹？ | 利世民 on Patreon

24，再補充一點，不同國家自有不同的醫療保險系統；醫療保險、社律責任保險等，其實就是以折扣價預繳醫療服務和法律服務的費用，而且保險公司也會事先選定一籃子的服務供應商，控制成本。其實回到最初所講，保險公司的帳目很簡單，保費收入，就是收入而不是閣下的存款。所以，請不要再想像那份保單是有價值的資產；那只不過是保單持有人與保險公司的協議，當中最大的風險也不是被政府「割韮菜」。

25，最後想再強調：投資絕對不是被動地等待資產的價格上升。買了一件事等價格上升，那是投機，是賭。除了承擔了風險，投機者甚麼都沒有做過。投機者，通常都計錯數；那怕是六合彩那麼數目分明，每個星期仍然有那麼多人上當。金融市場的投機，更多含糊不清的因素；計錯數的情況，也更為普遍。

26，我不是反對人去賭，只不過請不要將賭當作是投資。但話說回頭，雖然說投資是為了製造收入，但天下間亦沒有零風險的投資。所以，投資是在增加收入的同時，控制風險。控制風險的前提，是知道有甚麼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