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歌 (Patreon)

是日隨筆 - 2022.11.14

任何體育競賽，多少都有少少戰爭嘅意象，敵我矛盾。

有啲國家好刻意要爭取攞多啲獎牌。

但有啲地方，支持自己嘅隊伍，唔需要理由。甚至乎，佢哋只想聽到自己嘅國歌。

每首國歌，未成為國歌之前，都有自己嘅故事。

英國無國歌法；總之約定俗成，一聽到 God Save the King 就知道係代表英國。

又例如 Star-Spangled Banner 原曲 To Anacreon in Heaven 本來係 18 世紀嘅英美兩地嘅飲歌（飲酒唱嘅歌），歌詞就要 1812 年英美之戰嘅時候所寫嘅，更要到 1931 年先至成為法定國歌。

其實 1931 年前，美國有好多國歌。

最早係 Hail Columbia ；但聽落似兒歌。My Country, 'Tis for Thee 更搞鬼，因為聽落同 God Save the King 一樣。仲有 America the Beautiful，到今日都仍然係愛國歌。

但 Star-Spangled Banner 由美國統一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到大蕭條，一直都係軍樂，後來亦係軍人大力支持下，成為國歌。

又例如 1949 年先立國嘅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勇軍進行》曲係抗日電影《風雲兒女》嘅配樂。但當呢部電影 1935 年上演嘅時候，中共嘅紅軍仍然同國民政府軍作戰。

文革時，《義勇軍進行曲》為譜詞嘅田漢被打成右派，國歌都變禁歌；當時群眾只可以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嘅紅歌。1978 年華國鋒搵人改咗歌詞，首歌亦改名做：《繼續革命的戰歌》。

前進，各民族英雄的人民！偉大的共產黨，領導我們繼續長征！萬眾一心奔向共產主義明天！建設祖國，保衛祖國，英勇地鬥爭！前進，前進，前進！我們千秋萬代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前進，前進，進！

一直到 1982 年嘅全國人大會議，先至通過決議，廢除華國鋒版本，用返田漢嘅版本。更加要去到 2004 年，《義勇軍進行曲》先至寫入憲法。人人

我睇返 1940 年代，《義勇軍進行曲》真係幾代表到當時抗日嘅中國。例如當時有位叫劉良模傳道人，教美國歌手 Paul Robeson 唱呢首歌，仲出咗隻碟叫 CheeLai。

從以上國歌嘅故事可以見到啲乜？民族主義嘅歷史，都係得個百幾兩百年之外，與此同時，就係流行文化嘅興起。未有大氣電波廣播之前，流行文化係詩歌、小說、戲劇。大氣電波廣播，完全令民族主義進入另一個層次。

互聯網嘅世界呢？

廿一世紀嘅民族主義新浪潮，比過去更旗幟鮮明；甚至可以見到，不論係乜嘢政治意識形態，都會被民族主義新浪潮嘅力量牽引。

有民主選舉嘅國家如是，獨裁專制嘅國家亦如是。

18 世紀係民族主義嘅萌芽階段。由 18 世紀後半到 20 世紀中，不分東西，最主要嘅政治矛盾三角關係，就係資本主義、民族主義以及帝國統治嘅擴張。

用今日嘅角度去定義，帝國就係多民族統治；由英國皇室除咗統治英格蘭，仲有蘇格蘭、愛爾蘭、威爾斯，咁仲唔係帝國？當然，如果用二戰前嘅標準，大英就肯定係帝國。

滿漢蒙回藏，大清當然都係帝國。

去到廿世紀，其中一個怪現象就係，德國同日本呢兩個民族國家，嘗試透過兼併去建立帝國，結果失敗。

從歷史嘅宏觀趨勢去睇，帝國越來越少。廿一世紀真正仲有條件叫做帝國嘅多民族國家，就只有中國。

「點解美國唔係帝國？」美國係多種族，但民族來講，就只有一個阿美利堅。

「中國，亦都只有一個中華民族，唔係咩帝國主義。」小粉紅一定會咁講。

先唔同你辯論一帶一路；只係講中華民族呢個建構。有人話中華民族呢個概念，可以追溯到明末嘅黃宗羲。但明明當中有好幾百年，大清係由少數嘅滿族人，統治一個多民族嘅社會；當中好多漢人。

講開又講，幾百年前（甚至千年前），你估當時嘅人，會唔會真係《天龍八部》入面嘅喬峰咁，會身份認同嘅矛盾？佢哋會唔會質疑自己係「漢人」定「契丹人」？

以前嘅人，最多都只係會意識到，自己係乜乜村嘅乜乜家族人。好多農奴，文盲唔在講，甚至連自己嘅姓氏都唔會有，因為要跟主人姓。

咁嘅情況下，叫呢班人去講民族情操？咪傻喇。廿一世紀嘅中國，絕大多數係城市入面嘅小資產階級，先至有少少民族主義嘅情緒。去到窮鄉僻壤，文化水平可能同百幾年前無乜分別，你同佢哋講政治，佢哋只係識同你講：「老百姓要過好日子啊。」

亦係咁嘅情況之下，某啲民族主義嘅建構，因為要迎合數以億計可能連字都唔識嘅人口，所以亦只可以訴諸極簡單粗樸嘅口號。

歷史裡面，民族主義算係一個好新嘅現象；係透過普及教育同流行文化，構造出來嘅。其中有兩個最重要嘅元素：語言，以及歷史，尤其係民族嘅起源。

帝國統治，係一個包涵多民族共存嘅社會。民族主義曾經係帝國統治嘅最大威脅，但到咗廿一世紀，就連好似中國呢個多民族社會，都嘗試建構一個大中華嘅民族身份，用民族主義包裝帝國統治。

有人自 1989 年後，唔再對中共存有希望。但我相信呢度，絕大多數嘅朋友都應該贊成， 2019 年先至係香港歷史嘅轉捩點。本來，香港人嘅「民族意識」普遍低。但自從北京強迫香港人要照單全收大中華民族建構，「香港民族」呢個意念亦越來越明顯。2003 到 2019 年，係漫長嘅啟蒙階段。

北京叫新民族主義呢個現象做「顏色革命」，真係唔錯得晒；至少仍哋有小粉紅。但將香港嘅民族主義，視為係西方嘅陰謀，就真係忽略咗問題嘅核心：「中國明明係一個帝國，但扮作係民族國家。」

以上呢句，擺到明係 paraphase Michael Ledeen 嘅： China is a civilization pretending to be a nation 。

如今，世界上幾乎每個國家，幾乎都面對民族主義嘅問題。民族同民族之間如果有矛盾，對統治者來講，可以係分而治之嘅有利條件。但唔同民族身份認同嘅人，如果唔可以和平共處，最終搞到打打殺殺，亦唔係辦法。

所以到最後，建立一個共同嘅民族身份認同，先係最有效嘅統治手段。美國民族嘅歷史，獨立之後嘅百幾兩百年間，點樣令唔同嘅人，最終都自認係美國人。新加坡亦好成功地建立佢哋嘅民族身份。

我成日話香港本來係一個好 cosmopolitan 社會；cosmopolitan 唔只係「大都會」。Cosmopolitan 嘅社會裡面，人可以有多種身份而唔覺得有需要去刻意遷就。我可以係印尼華僑、香港人亦同時係美國人；除此以外，仲可以有好多其他嘅身份。另外就係，cosmopolitan 嘅社會入面，必然係多語言。

可以見到 cosmopolitan 嘅社會，其實反而缺乏醞釀民族主義嘅土壞。非常諷刺嘅係，2019 年前，香港嘅民族主義其實並非主流。但係反而當香港漸漸失去 cosmopolitan 嘅特色，就開始民族主義嘅衝擊。

三年後今日，香港民族主義冒起呢個現象，仍然係一個禁忌。至少香港嘅大學唔可能會有人研究，而海外嘅學者，尤其係香港嘅朋友，我知道佢哋都循呢個方向去研究。但無得做 field study ，無得做 poll ，其實係非常之難有實證為主嘅研究，亦意味行呢條路嘅學者，長遠都係無運行。

香港仍然受兩股民族主義嘅力量所影響。中國大陸入面，其實又何止一個香港係咁？但香港本來嘅最大特色，cosmopolitan ，正係對新大中華主義最大自然抗體。所以，北京一直講話香港人心未回歸，但我哋就覺得：「你想點先至肯放過我哋呀？」

好抽離咁睇，中、港兩個唔同角度，唔同處境，所見到嘅，感受到嘅，都非常之唔同。

例如北京覺得香港嘅「顏色革命」係西方嘅煽風點火；而我哋亦都會覺得，北京係刻意地去鼓吹新民族主義，用「偉大民族復興」嘅旗幟，去延續中共嘅專制。

當然，我哋心知肚明，香港民族主義嘅出現，一來係因為被大中華主義嘅壓迫排擠，二來亦係因為呢個地方嘅社會失去真正嘅多元、包容嘅 cosmopolitan 文化。

另一邊廂，其實與其話北京鼓吹新一浪大中華民族主義，倒不如話中共本身就係靠民族主義起家。甚至乎，自從清帝國覆亡，新中國最初幾十年嘅陣地戰，只不過係反映帝國崩潰後，不同民族之間爭奪地盤同資源嘅過程。

最終，新嘅帝國出現，最初嘗試用意識形態去維繫數以億計嘅窮人。到有少數人變得富裕，結果又走上民族主義嘅路。

假如近代歷史有規律，其中一個就係，以民族主義包裝嘅帝國主義，似乎都係要經歷一次挫敗；就好似當年嘅軸心國，都係要經歷重大挫敗後，先至會走上正途；日本如是，德國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