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改變中國那麼難?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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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表面上是星火燎原,但背後其實是板塊移動
烏魯木齊大火,官方數字是十死九傷,但實際傷亡人數遠高於官方公佈。結果觸發中國大陸各地爆發示威。當中,又以上海烏魯木齊中路的示威,尤為矚目,最終甚至連路牌亦被拆去。
民眾訴求非常清楚:「清零政策忍無可忍。」
有人認為令次是自 1989 年以來,中國大陸最嚴重的存在危機。但也有人認為,中國文化核心就是奴性;跪了千年,站不起來。
坦白說,對這種民族論、血統論,我是有點抗拒。假如人的行為是天生的,那我們做甚麼也是徒然。
但我也明白,過去百多年來,有不少知識份子的確是這樣去看待中華文化。有時甚至連我也會覺得,中華文化在走向現代的過程中,並沒有反省人倫關係,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和距離,含糊不清,以至很多現代政治概念,未能落地生根,最終還是走向專制極權。
甚至有人認為,中國文化,根本不適合自由民主。
但香港和台灣,證明了華人文化為主的社會,一樣可以有自由民主。
再講多次,假如認定中國人就是無可救藥,大家又有沒有想過,這個立論會有甚麼結論?
千萬不要誤會,我並非因為不喜歡這個結論,而去反對其立論。百多年來,中華文化兜兜轉轉還是走不出那萬劫不復的輪迴,最主要原因就是陰魂不散的民族主義。
假如說民族主義是文明的嬰兒病,中共就是這個嬰兒病的產物。
遇到了自己覺得很厭惡的人和事,最重要是不要讓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同化。開口埋口說中國人怎樣怎樣,其實這種論述的水平,跟小粉紅和藍朋友有甚麼分別?
那麼,除了民族論,血統論,還有甚麼理由去解釋中國大陸極權統治的常態?
社會政治體制與一個社會的經濟模式息息相關。以農業為主的社會,只要土地和人力,很自然會發展出一套封建制度。工業革命,帶來兩套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一是由貿易和金融衍生出的資本主義,另一套就是計劃經濟。
選舉政治其實也是在過去百多年漸漸變成主流;甚至歐美社會,也是在過去幾十年才「完善選舉制度」;甚至有人認為,至今歐美的選舉制度,仍然有改進的空間。
另一邊廂,當世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正式走入後工業社會;並且在 1986 - 1991 這五年間,轉變的尤其地明顯。其中,以工業思維經營計劃經濟的蘇聯,在 1991 年崩潰,並且回到出口天然氣、石油、礦產等原材料為主的第一產業。
曾經以出口和工業為最主要發展方針的日本,也剛好在這個時候盛極而衰。如是者,資訊科技、金融業等,自 1990 年代之後,成為世界經濟最主要的力量。
歷史,往往比我們所想像的要短。
1986 年,中國大陸爆發「丙寅學運」,而時任中共總書記的胡耀邦,本來計劃在 1987 年的十三大上面,廢除「廢除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
兩件事表面上好像沒有關係。但如今看來,就是因為黨的元老在 1989 後陸續退下來,讓全世界人都以為,中共能人所不能,克服了極權社會的最大弱點:「權力和平轉移交接。」
雖然胡耀邦被罷免,但好歹中共當年也完成了第一次的權力轉移;1992 年鄧小平南巡,也就是將權力轉移到江澤民的時候。
「誰不改革誰就下台。」這句話至今我仍然認為是就著蘇聯瓦解而講的,意思就是中國大陸如果沒有經濟實力,就甚麼都不用再講下去。結果,由 1978 年開始的改革開放,一直維持到 2018 年;維時四十年。
就在這四十年間,中共除了改革了落後的生產工業,以廉價勞動力去搖身一變成為世界工廠,由 1990 年代中,香港也協助了中共建立一個初階的金融制度。
正如前一部分所講,經濟模式與社會政治制度,是息息相關。香港雖然沒有普選,但法治、高效廉潔的行政機關、獨立的司法制度等,都是香港之所以是一個國際金融中心的條件。
所以,更正確一點應該說,香港在一國兩制的防火牆外,讓中國大陸享受到現代金融業帶來的各種好處,同時避免了政治體制的需要;這才是一國兩制的真正原意。自從中共破壞了這一度防火牆,問題便漸漸出現。
很多人都以為,中共近年的變化,只是習近平的個人意願。但我更傾向相信,習近平是制度之下的產物。假如換了另一個人,例如薄熙來,也不見得結局會有多大的分別。
但有理由相信,目前中南海的那幫人,應該也想到了存在危機的問題。假如 1989 - 1991 年所發生的事,令中共明白到發展是硬道理,那麼在 2022 年的今日,在中共那幫人眼中,繼續維持統治,關鍵究竟是甚麼?
放棄清零,回復正常,是否就可以化解這場危機?問題是中共目前面對的,是否只有清零的問題?過去兩年,中國經濟的發展停滯不前,比過去更明顯;回到 1992 年發展是硬道理的前設,又能否重新建立「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的社會契約?
嚴格來說早在十年前已經開始見到中國大陸出現「中收入發展陷阱」的情況,即是由於社會和體制,未能發展出一套可以夠容納複雜關係的條件,結果第三產業的發展到某階段便停滯不前。
經濟發展放緩的同時,中共也只餘下唯一的最後板斧,就是民族主義。
在 1990 年代之後,中國大陸屢次爆發對美日的示威。但當時中共仍然以謹慎的態度處理,可見執政者心知肚明,民族主義不但可以支持一個政權繼續執政,更可以用來挑戰政權。
當年中共奪權,除了靠蘇聯的裝備和支持,就是高舉民族主義;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城樓上的「中國人民站起來」,是有其時空背景。
過去十多年,世界各地其實都有新一輪的民族主義冒起。中國大陸如是,歐美各國亦如是。那怕是本來最國際化的香港,同樣醞釀出民族主義情緒,最終在 2019 年爆發。中共既抵擋不了這股浪潮,甚至乘勢將本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社會契約變成了今天的「偉大民族復興」。
但諷刺是,靠民族主義起家,靠民族主義執政的中共,卻將其他地方的民族主義浪潮,說成是歐美的陰謀,是顏色革命。
重慶有示威者表示:「不自由和窮是病」;言下之意就是比那不能說的病,人民更怕不自由和窮。假如中共將目前在各地的民眾示威,說成外國勢力的陰謀,恐怕只會令民怨更沸騰。
但中共怕民怨嗎?這個問題,相信大家心目中都有一定的答案。我只想再補充一點,就是自古以來,民變都不能直接撼動政權,但民變卻能夠令體制內的奪權者,有機可乘。保路運動、武昌起義等,最終只是讓軍閥知道,或許是時候要自保。事過境遷地看,東南互保,就是清朝末年反映皇室氣數以盡的最主要一件事。
另一個例子,就是 1991 年的蘇聯。嚴格來講,當時只是各地的權貴放棄了最高蘇維埃,以保持他們的權力範圍。有些比較接近西歐的前蘇聯的加盟國,漸漸轉型成現代的自由民主社會,也有一些轉型得落後。烏克蘭也是在過去十幾年才變過來,也成為了後來與俄羅斯的矛盾所在。
要知道,假如烏克蘭也可以變,白羅斯也可以變,俄羅斯也可以變。普京是反應得太遲,也失了方寸。
或許,中共對歷史的教訓,還是極為警惕。所以對中共最高的一圈人而言,首要控制的,並非異見份子,而是在體制內的潛在競爭者。所謂反貪、國安委以及後來出現在海外緝捕權貴的獵狐行動,針對都是從體制內離開的人。所以在二十大前後,傳出中共內部各種矛盾與不和,反而才是極權統治者最不安的事。
極權統治,的最重要手段,就是要令體制內的人無法建立信任;只有當他們假定了任何人都會出賣自己,他們之間便無法團結起來推翻統治者,改變權力結構。
體制內的不斷傳出不和的消息,可以是試探眾權貴忠誠的方法,也可以是事實。但很難想像在目前的情況下,真的會發生奪權事件。反之,很有可能在三月兩會前,再有一批體制內的人被清算。
如何清算,當中也有平衡的計算。假如權力核心裡面,大多數人都感到自己的人身性命受威脅,結果很可能又是另一場宮廷政變。任何能夠攀上權力核心的人,其實都是深愔這套權術的高手。
所以,若是想中共出現 1991 年的那種局面,不是沒有可能,但可能不高。到最後,轉變的唯一契機,就是當統治者死亡,又或者健康和精神不再適合統治,而權力繼承的規則和潛規則,亦已經完全盪然無存。
1976 年周恩來、朱德和毛澤東相繼死亡,隨之而來就是華國鋒與四人幫的爭逐。華國鋒除去了四人幫,但在權力結構內卻沒有其他盟友,結果就是最元祖的一幫人官僚,如鄧小平等,敗部復活。
人的壽命再長,也不是千秋萬代。雖然從前還有帝制的年代,官員為表忠誠,掛在口邊的一句就是「吾王萬歲」,但其實個個都各懷鬼胎。假如今天只記得一件事,請記住這一點:當今領導去見毛澤東之時,中國大陸亦將會有場政治鬥爭;而且這場政治鬥爭,將會是 1949 年以來,首次讓全世界人見到,選舉政治最終的得益者,還是掌握權力的統治階層。
不要忘記,當年毛澤東的尚且在群眾心目中有超然地位,現在這位統治者,可能是宮廷政治計算的高手,但他缺乏群眾政治的條件。所以在他去後,甚麼都留不下,他在生時講過的話,都不會有人認真對待。
很多人認為中國人民族性卑劣,所以不會起來反抗,但其實不是人民不願意反抗,而是反抗也撼動不了權力結構。
歐美各國,其實也是經歷長時間,漸漸演變出面前的自由民主體制。其中最重要的過程,就是由以土地和人力為主的農業社會,變成以貿易和金融為主的現代經濟。
可以大膽講,沒有一個極權社會,可以發展出 真正的貿易和金融。自由民主,既是資本主義的前設,但也可以說,現代選舉政治、司法和公民社會等,是貿易和金融的副產品。
這也是為何自 1978 年,世界各國都期望隨經濟改革開放,中國會漸漸醞釀出變革的條件。
第一次出現改革的「自由窄巷」,就是以上所講 1986-1991 的五年。
結果,錯失了近代第一次改革的時機,中共卻繼續經濟發展;但可以見到,由 1991 年後,中共的重點已經變成借外資改革落後的國企,甚至到後來的國進民退,以及發展一套中共以為可以被控制的金融業。
2015 年後,中國大陸的金融業發展已經停滯不前。事實上,不只是中國大陸,世界各國某程度亦如是。另外,自從 2020 年起,中共甚至將科網這個板塊,亦企圖吞噬到黨政的完全控制之下。
今時今日的中國,可以為保政權不惜鎖國;相信這個訊息已經明確不過。類似情況,歷史上發生過好多次。大元之後,世界進入第一波的全球化,也就是所謂的大航海時代;但到了大明中葉,當時的朝廷卻反其道而行,以封關去避免貿易經濟,所帶來對政權的挑戰,而封閉格局,一直維持到晚清。
晚清的轉變,由太平天國開始。因為太平天國,清政府不得不借用地方漢人的力量和資源,組織地方武裝部隊。與此同時,地方漢人亦透過與貿易,獲得龐大的經濟利益。在晚清最後十年,地方武裝力量和貿易經濟,超越了中央。最後在慈禧死後兩年,宣統亦遜位。
中共奪國後的首三十年,也是封閉狀態。但以歷史的標準,這次封閉的日子並不算長。由 1978 改革開放到 2018 年四十年,是近代中國發展得最快的日子。但是有兩點是中共不願意面對的:一,沒有外資和外貿,中國大陸不可能如此高速發展,而這亦意味著,中共是必須要遵守國際的遊戲規則;二,雖然說中國發展的快,但也只是局限在主要的城市,全國仍然有數以億計的人,活在貧困當中。戶籍制度,就是保護大城市內的小資階級,以換取他們對政權的服從。
現在就是這一些城市小資產階級意識到問題的時候。
我希望大家明白,有很多人未必是真的愛國,他們只是覺得,不去招惹北京,不去挑戰權威,就可以過好日子。
其實,我們何嘗不是曾經這樣想?我甚至覺得,從一般人的角度,追求小確幸也沒有錯;這不叫奴性,叫人性。
無錯,2019 年的時候,有中國大陸的人對香港人沒有半點同理心,甚至覺得香港人是愚不可及,但難道今日我們就要用同樣的態度去看待他們?
當我們想別人怎樣對待我們,就怎樣去對待別人;而不是別人怎樣對我們,我們就怎樣對別人。以上的分別,相信大家都明白。
【結論】雖然說目前的經濟環境變差,中共也受制於「中收入陷阱」,但那怕無法繼續以過去「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的理由去維持專制,結局大不了就是回到封閉的局面,讓歷史凝固在某個發展狀態。
而假如說有一日中共會變,亦似乎不會是蘇聯式的結局,而是在下一次權力交接的時候,重演 1976 - 1978 的事件;但再往後的一波變革,現在實難以預言。
【題外話】研究經濟和歷史的人,不喜歡以戲劇的角度去了解世事;但偏偏人類的腦袋,最喜歡聽故事。希望這一篇分析,能夠讓大家在「榕樹頭講故佬」的論述以外,從另一種角度理解社會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