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貨幣雙軌制？（中） (Patreon)

紙幣興起與美元簡史

【上回題要】任何有人願意接受的，都是貨幣。有人願意接受你的貨幣，因為他知道，當他拿著這些貨幣，其他人也願意接受。所以，從另一個角度去了解甚麼，貨幣，即是別人欠下你的；用甚麼去做貨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大家相信背後的共識。黃金，甚至不是主要的貨幣，但到了十九世紀，黃金漸漸取代了白銀，成為主要的國際貨幣單位。過程當中，經歷過白銀、黃金並行的日子。

世界究竟是甚樣由金本位到美元本位？為甚麼有布雷頓森林制度（Bretton Woods System）？假如沒有美國，世界又會用甚麼貨幣？美元是否美國的終極經濟武器？有沒有可能挑戰美元？那又會是甚麼？各國將儲備結合成一隻世界通行的「一籃子」綜合貨幣，可行嗎？

很多人以為，美元的地位是源於美國的軍事力量，船堅炮利；這種主流解釋，深入民心。但今日我想讓大家從另一個角度去了解，美元霸權究竟是怎樣煉成的。

01，大家有沒有想過，當年馬可勃羅由威尼斯去到蒙古大都，他是用甚麼語言？過程中他又是用甚麼來支付日常生活所需？

02，歷史書大多局限於一時一地，很少會宏觀地跨越不同地方去看同一個時代。史書這種寫法是有原因的；「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的。」這句話聽過吧？但背後的意思是甚麼？

03，大家聽好了，任何統治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文化工程，就是建立一個「創始傳說」（Creation Myth）；當大多數人都相信了「創始傳說」，就有統治的合理性，也就是甚麼「法統」。再加上天命（「道統」），以及「血統」；這三個概念，可以解釋所有古代的政治糾紛。任何一個文化，都有史官，而他們的工作，就是以文字為政權建立法統、道統和血統的合理性。

04，所以，歷史都是以政權為標準單位；政權以外的世界，在史家的筆下，都是蠻夷侵略者又或者是被征服的附庸。很少有人像馬可勃羅遊記，純粹以見聞將一個遙遠的社會狀況紀錄下來。當然，也有人懷疑這本書的真偽，又或者連有沒有這個人都有人質疑。

05，有一點可以 100% 肯定，就是在過去的世界，甚至在未有文字紀載歷史之前，就已經有國際貿易。不但只歷史距離我們不遠，就連過去的世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遠。歐亞大陸的東西兩邊，一直都有各種連繫。對這種觀點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William McNeill ；又或者如果大家真的有興趣，我也可以抽時間講講他的 The Rise of the West: A History of the Human Community 。

06，既然有貿易，就有共同的語言和貨幣。帝國的定義，就是統治了不同文化和宗教的政權；另外一個現象，就是帝國的貨幣，往往廣泛地流通。正如上次提到，漢的五銖錢甚至在漢朝覆亡之後，仍然繼續是貨幣的標準。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貨幣的認受性，也是來自於國際貿易關係。

07，像馬可勃羅的故事，他一家都是威尼斯的商人；其實自古以來地中海的貿易網絡都連接著近東、北非和歐陸；馬可勃羅亦絕對不是第一個到遠東做生意的威尼斯人，但他卻是第一個成功將自己塑造成歷上最出名的「東亞 KOL」。

08，在元朝之前的唐、宋，也就是中古世紀的高峰期，歐亞大陸各地之間已經有貿易關係，在非洲西岸也找到了宋朝商船和貨物；唐宋時期已經有飛錢，也就是紙鈔，用途當然是貿易。如果要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解釋紙幣為何出現，我會說是在貿易的需要之下，出現了銀號和錢。

09，在歐洲，統治者沒有能力控制貨幣，反而是商人和銀行家遊走於各國之間，甚至成為了統治者眼中最痛恨但又無可奈何的一班人。在遠東，情況就有點不一樣。統治者往往很快便壟斷了發行貨幣的權力；大元立國後嚴禁民間使用金、銀、銅，唯一的合法貨幣就是發行「中統元寶」；有說「元寶」這個詞話，本來就是指象徵了金、銀的紙錢。

10，從歷史角度，國際之間一直都有貿易，國與國之間的交易，除了錢，也有溝通的問題吧。這一篇文開始就問大家，當年馬可勃羅究竟是怎樣和異地的人溝通？有理由相信，當時在歐亞大陸，早就有個人際網絡，一個商團中只幾個人，懂得多過一種語言，那怕他們之間沒有有一隻共通的語言，亦足以應付大多數的溝通需要。

11，由中古時代以後，世界不同地方的語言也漸漸發生轉變。有些語言在幾百年間，變化甚大，例如英語。有些語言卻沒有多大變化，例如冰島語。語言的變化，主要是來自不同語言的人在日常交流的過程中，加入了新的概念和詞彙。

12，Pax Britannia 就是指 1815 至 1914 年，這個也是金本位成為國際貿易秩序的時候；與此同時，英語也成為了國際語言。亦正如在 Pax Romana 的二百年，羅馬帝國留下了拉丁文和錢幣。Pax Romana 的同時，在歐亞大陸的另一邊，遠東的漢帝國也是一個時代的象徵；它的貨幣一直到下個帝國，唐的開元通寶出現，才被取代。漢文化，也要到唐代才有明顯的躍進。

13，順帶一提，西班牙帝國的影響也甚大，西班牙的銀幣一直在遠東流通至廿世紀。西班牙語也是英語和中文以外，最多人講的語言之一。

14，當然，在廿一世紀的今天，以歷史的標準，美國是帝國；所以英語是國際語言，美元是國際貿易的主要貨幣。這個系列不斷地重複一點：貨幣，只是用來紀錄一個人擁有的財富有多少的方法；財富本質是其他人「欠」了這個人多少，用甚麼方法紀錄是其次，重點是在於大家要有個共識，要相信這種紀錄財富的方法。從前的世界，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就用了各種金屬；但隨著國際貿易越來越頻繁，貨幣選擇的金屬，漸漸集中在白銀和黃金，甚至到最後，就只剩下黃金。

15，但黃金，並非最終的貨幣。儘其量只可以說，黃金是有形貨幣在過渡期最後一種物料。我知，對某些人來講，沒有實質的物品，好像沒有「揸拿」；但我可以大膽講，今日見到這篇文章的絕大多數人，你們財產絕大多數，都是沒有「揸拿」的。

16，甚至你的物業，所謂的磚頭、屋契、地契，最終還是要與公家的文件紀錄內容吻合一致，才是真正有效。換句話說，不是那張紙本身有價值，而是紙上面紀錄的內容，經由政府代表了社會所有人，確認作實之後，那張契才有效，物業才有價值。

17，將語言和貨幣相提並論，好像有點天馬行空，但我只是想說明，經濟和文化的擴散，自古有之。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理順當中的因果關係。單憑武力，不足以令其他人講自己的語言，也不可以讓一隻貨幣成為國際的通貨。

18，假如一個德國人遇上了一個日本人，他們要溝通，除了肢體動作和圖畫，最方便的就是用英語。其實美元的國際地位，某程度都是這樣建立起來；當大多數國家都與美國有經濟貿易關係，美元成為了最大公約數。

19，美國有否因為隨便發鈔而得到很大的優勢？其實在過去兩百年來，世界各國都漸漸發展出一套由國家政府發行貨幣的制度；說美國可以隨便發鈔，其實各國都可以，只不過是搞得不好，後果也可以很嚴重。

20，「誰不想無本生利？」歷史教訓我們，超級通脹的出現，往往是政權快要倒台之時；當中的關係互為因果。假如國家政府真的可以毫無節制地發行鈔票，這個世界也不會有債券這回事，政府也不用去徵稅，就不斷發更多鈔票就是。所以，沒有國家可以不停地印，美國政府也不可能。

21，在現代政府出現之前，對任何一個國家，最大的財政負擔，就是戰爭。但戰爭贏了的一方，可以得到賠款，但輸了就要面對雙重打擊。可以說，除了稅收，戰爭也是一種收入。

22，甚麼是封建主義？封地的貴族，可以收地租地稅，他們對君主的義務，就是作戰時要勤王。到了後來，戰爭不只是要民夫和馬，還要火器；這個時候勤王的意義漸漸消失，也漸漸出現我們熟悉的現代政府。

23，十八、九世紀歐洲，國家打仗就要發債；債券價格視乎於國家是否有能力償還債務，是否有能力償還債務，視乎作戰能力。戰敗國的債券價格可以歸零，貨幣的價值也可以貶值。所以有人將貨幣和軍事力量相提並論，我是絕對明白的。

24，但當時這些戰爭，就好像幾個「麻雀腳」那樣，有時你贏，有時我贏；這種互有輸贏的局面，未至於導致新常態的出現。真正令各國政府的付擔越來越大的，是現代政府模式下，行政開支的膨脹。正如 Bastiat 在 The State 當中所形容：「國家就是一個大家都以為佔了別人便宜的假像。（State is the great illusion that everyone is living off other people.）」

【題外話】剛才講到唐、宋時代已經有飛錢；其實大宋的經濟力量，對周邊國家每年的白銀開支，也像現在的經濟援助；這些錢很多還是透過貿易，回流到宋。但到了宋朝最大的問題，就是開支太大，當中有許多是貪污，尤其是官僚與地方鄉紳土豪的勾結；這些民間故事流傳下去，後來就成為了小說《水滸傳》的情節。

25，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現代社會就是因為可以令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利益共同體的一部分，所以當政府壟斷了發鈔的過程，民眾也不認為有很大問題。甚至乎，到了最近廿年，似乎大家都認為政府不停印鈔，才是正常。

26，其實有一段日子，美國對於發行貨幣是沒有共識。十八世紀美國立國之初，是以白銀為主要貨幣，這個情況一直維持到 1860 年的統一戰爭。之後以北部，也就是更依靠貿易經濟，以黃金為主要貨幣的州份，主導了聯邦政府的貨幣政策。南部以白銀為主的州份，經濟漸漸被淘汰，也促成了當時南部州份的民粹主義。當時美國南部州份的政客，其中一個重要政綱，就是要將白銀再次確認成貨幣。但實情是當時美國的農業面對的競爭大，反而工業有相對優勢；此消彼長之下，南部農業經濟走下坡，也是正常不過的現象。

27，在美國的白銀戰隊，是有一定特別的政治意義；甚至到了今時今日，還有一些人相信，有朝一日白銀會再次成為貨幣。根據他們的想法，假如用歷史的黃金和白銀比例去計算，白銀的價格最少應該是黃金的 1/5 。當然，我不敢說沒有這個可能，但我也可以很大膽說，在後現代的社會，錢，確實是不必具形。

28，1873 年，美國的鑄幣法，不再以白銀鑄幣。1890 年，美國聯邦政府以高於市場價格大量買入市場的白銀；當時的理由是透過這個操作，補貼以上所講以白銀為主的南部州份。但結果是白銀大量集中在聯邦政府，而用作收購白銀而發行的銀元券價值也大跌。

29，貨源歸邊的結果，是世界各地的白銀更進一步失去作為貨幣的功用。唯一的例外，就是當時的大清，以及英屬香港。

30，假如說 1873 年是金本位元年，1971 年尼克遜宣佈美元不能再兌換黃金；金本位的歷史，其實只有 98 年。當中，有幾個最重要的轉變，包括 1913 年成立聯邦儲備銀行系統，以及在同一年憲法第十六條修正案終於獲得各州支持，正式容許國會援權聯邦政府開徵全國入息稅。

31，1873 年是史上著名的經濟危機，之後英、美都經歷四年的通縮；由 1873 到 1896 更是世界性的經濟衰退。不過，工業和科技也在這廿多年間迅速發展，也是令封建時代結束，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草。

32，由 1896 到 1929， 當中也有出現過一些小型經濟，但沒有真正撼動到美國的經濟發展。一直到 1929 年，才真是是另一次重大的經濟危機。

33，由 1929 大蕭條到 1934 年，美國聯邦政府最終還是要用「行之有效」的方法，透過在市場上收購黃金和白銀，發行銀元券、金元券。由於當時只剩下了中國是用白銀的，所以大量白銀失中國流失；國民政府也脫離了銀本位，並出現幾年的通縮。至於黃金，亦由 1934 年起開始失去貨幣地位。

34，1934 之後不久，歐亞各地進入了戰爭狀態。一直到二戰結束，到 1950 年代，世界才漸漸回復正軌。二戰，就是德日兩個後來現代化的民族，一邊與英美這兩個更早踏入現代的民族作戰，另一邊就是中俄這兩個當時仍然在混沌當中，未真正現代化的歐亞大陸文化體系。但也是這場仗後，美國所代表的一套價值觀，主導了廿世紀後半的世界。

35，第二次世界大戰跟從前的戰爭，另一個最大分別就是不再有戰敗國要賠款這回事。相反，美國透過戰後重建，向歐洲各國、德、日等輸出了美國的文化和影響力。從大歷史的角度，二戰後美國的世界文化工程，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次。

36，德、日加上英、美、法、意大利和加拿大，這就是後來的七大工業國（G7）。戰後的國際秩序，是冷戰，一方是以美國為首，以自由貿易、民主和資本主義為基本政治信念的體制。另一方，就是中、俄。

37，英語是國際語言，美元是國際通貨，其實也是二戰後的事。但為謂國際語言？試想像，假如你懂多國語言，而你忽然自己身處於一個你不認識的陌生地方，而每個人都戴上一個面罩，令你不能估計對方是甚麼人，你第一句開口講的說話是甚麼？Hello？

38，同樣道理，假如你要到一個有外匯管制的地方，要偷運一些現金到當地去用，你會帶甚麼貨幣？人民幣？美元？還是歐羅？為甚麼美元可以有如此特殊的地位？

39，另外，我經常提到的布雷頓森林系統，跟世銀、國際貨幣基金會、關貿總協定，歐洲經濟共同體等，其實都是戰後國際經濟秩序的制度。其中，布雷頓森林系統，就是以當時理論上仍然是金本位的美元，作為各國貨幣的兌換標準。

40，正如之前所提到，各國貨幣以美元作為掛勾的標準，是因為美國的經濟在當時已經超越了英國，也是各國最主要的貿易對象之一。而在 1970 年代之前，各國貨幣的匯率都是以固定匯率；甚至連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也是固定的。

41，固定匯率的問題，就是當匯率水平偏離市場水平，就會出現走資又或者熱錢的問題。這個現象，甚至在 1990 年代仍然發生；我們熟悉的亞洲金融風暴，就是一例。

42， 美元與各國貨幣的匯率問題，導致到國際的資金出現不平衡的情況，這本來是國際貨幣基金會的工作；但是自從各國進入了匯率自由浮動的日子，每次出現貨幣而引發的經濟危機，不但越來越嚴重，而每次國際貨幣基會，都似乎是愛莫能助，因為每次都是大到不能倒。

43，國際貨幣基會不是世界央行，美聯儲才是。假如沒有美國，世界各國或許仍然停留在某種固定匯率，甚至維持金本位；但歷史沒有如果。

44，歐羅的出現，很多人都說會挑戰美元的地位。但最終，歐元也只是促進了歐洲各國之間的貿易，不見得美元地位受到任何影響。

45，從歐債危機己現見到，那怕只是一個歐元區已經可以有如此嚴重的矛盾；當全球用一隻貨幣，肯定會有更大的衝突。用同樣的貨幣，經濟政策的方向也會漸漸趨向一致。同一個貨幣，但當中的各國在制度抑或經濟表現有明顯差異的時候，結果必然會令到成員國之間出現分歧。

46，當今世界最重要的買賣已經不是貨物，而是不具形的財經金融工具；而美國的金融市場規模，是不成比例地重。所以，到今日為止，世界經濟還是美元為本。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原因是我們乾脆利落地透過聯繫匯率，變相建立了一個以美元為本的經濟體。

47，再強調一次，貨幣就像語言，不能單靠武力維繫。軟實力，亦不只是法制，更重要是背後的文化。美國文化是否一枝獨秀？當然美國也有它的缺點和弱點，但目前為止，神奇國度要挑戰美國，還是有好一段距離。

48，除了歐羅，原來印度盧布也漸漸出現類似的區域性貨幣聯盟；像尼泊爾和不丹的貨幣，就是與印度盧布實施固定匯率。非洲的津巴布韋亦曾經將印度盧布列為法定貨幣。這些都是與印度經濟關係非常密切的國家。在 1960 年代，印度政府更一度發行「灣區盧布」供中東至中亞一帶國家與印度進行貿易時作結算之用。而灣區盧布，其實就是好像離岸人民幣一樣，與牆內的人民幣，嚴格來說是兩種貨幣。

【下回題要】過去十幾年來，甚麼人民幣國際化聽得多，但「國際化」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要成為另一隻具影響力的國際貨幣，需要甚麼條件？香港用美元因為香港是國際金融中心，而美元是國際貨幣；假如香港放棄港元，又是否意味香港玩完？假如不主動放棄港元，我們又會否因為其他原因而令聯匯失守？人民幣會否成為香港的法定貨幣？假如同時有港元和人民幣兩隻法定貨幣，又會怎樣影響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