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產黨的前世今生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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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都市傳說。香港的都市傳說就是「地少人多」。
「因為地少人多,所以香港樓市才這麼瘋癲嗎?」首先,世界各地大城市,樓價其實都貴;若以人均收入計,香港樓價甚至首第五名不入。其次,以人口密度計,香港亦不算擠迫。
看到這裡,相信會有不少朋友覺得,我是為地產經濟辯護。
無錯;香港有這樣的政治環境、社會及文化,跟地產經濟有莫大的關係。但這既非任何人刻意所做成的結果,亦不是說要變就變。若說香港有自己的生命,地產經濟就是這個城市命運的一部分。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歡地產經濟;他們認為供樓、交租也是一種剝削。也有人說,香港不是真正的低稅,土地稅就是最重的稅。這兩個觀點的確反映了地產經濟的現實,但我們真正要問的問題是:「若非地產經濟,另外的可能性又是甚麼?結果又會是怎樣?」
1841 年,大清還未正式割讓香港予大英,當然英國的駐華商務總監義律,已經偷步舉行了香港史上的第一次賣地;而香港史上的第一份憲報,刊登的就是交代賣地章程。
香港土地經濟的「基因」,遠比大家想像中的要更深入。土地經濟之下,香港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土地都是人工而成。大清 1842 年割讓香港予大英,十年不到殖民地政府便計劃填海造地,是為寶靈填海計劃。
但當時這個填海計劃,遭到當時在香港的洋行反對;為甚麼這些洋行要提出反對?原來當時的洋行,賣下臨海的地段做碼頭、貨倉,填海之後臨海地不再臨海,那當然大問題。但更重要是當時的填海計劃,財政上根本不可行,而倫敦亦不會願意為香港的基建出資,結果就是要香港的商家埋單找數,所以不難明白當年洋行大班為何反對填海計劃;結果計劃一拖就是三十年。
今時今日,我們認識的香港,大多數地段都的確是透過移山填海而來;不論是港島北沿岸,抑或是九龍,很多平地都是過去一百多年來填出來的。我成長時期的美孚新村,是從前的荔灣海傍;現在名副其實已是滄海桑田,變成了一個大公園。所以,回到最初所講,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都市傳說,而香港的就是「地少人多」;其實香港的土地,會隨人口膨脹而增長,不是想像中的剛性供應。
「既然土地是可以增加,為甚麼香港的樓價不可以回落?」任何城市的發展,到了某個臨界點,就很難再膨脹。尤其是二次大戰後,世界各地的大城市,發展到一定水平,就會出現人口遷移的情況。結果,大都會往往會由市郊的商業中心,再漸漸演變出另一個新市鎮;像細胞分裂一樣。
城市,其實是有生命;環境會影響城市的發展,但反過來城市的發展,當然也會影響到城市的面貌。但對香港來說,最重要的環境,就是香港的制度,長期與大陸不同。
二次大戰前的舊香港,其實主要是港島以及界限街以南的九龍。界限街以北就是新界,在香港的頭一百年,這一帶其實只是戰略上的緩衝區,由原居民和華人「高度自治」。一直到了戰後,尤其是 1950 年代後,殖民地政府才漸漸開始發展觀塘和荃灣。之後的新市鎮發展,當然也有不少移山填海,亦同時見證著香港人口增長的過程。
其實早在 1970 年代,香港政府已經有發展離島的計劃;最先是由近葵涌的青衣島開始。大嶼山發展,最關鍵就是 1990 年的「玫瑰園計劃」。當時正值香港主權移交的過渡期,中方擔心英國政府借「玫瑰園計劃」掏空香港;說甚麼「你請客、我埋單」。諷刺是,三十年後的今日,輪到香港人擔心「明日大嶼」是倒錢落海。
以上三個歷史場景,由十九世紀的寶靈填海計劃到玫瑰園計劃,再到今日的明日大嶼,其實矛盾的本質都是一樣:「最初由甚麼人付出成本,承擔風險?最終又由甚麼人得益?」
假如付出代價承擔風險的人,最終就是得益的人,那沒有問題。所以,坊間也有人提出,明日大嶼以可以像發展沙田那樣。由發展商造地,並且擁有一定權益。但是以目前的政治環境,恐怕就算有發展商願意冒險,政府也可能會優先考慮透過港鐵,以交通優先的模式去發展明日大嶼。
雖然港鐵是在交易所上市,但本質上它就是一家有香港特色的國有企業。所以,由港鐵去做甚麼都好,最終的風險還是回到政府的資產負債表上。另外,明日大嶼要是能夠回本的話,總不可能左手交右手吧;所以還是要由私人發展商投入資金,最終由小業主埋單。
按照交椅洲填海計劃的公開資料來看,得到的土地用於建造房屋的只是一部分,當中大多數是公營房屋。換句話說,私樓地供應不多,而且要賣得夠貴,才能夠讓填海工程能夠回本。
地少人多的神話,背後其實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學理論,當政府是土地的唯一供應者,政府為了獲得最大利益,必然會限制供應量,以賺取最大的額外收入,這個現象亦稱之為「尋租行為」。可以說,全香港最大的尋租者,就是政府;所以那怕香港水域完全填滿,在規劃上,政府還是會限制土地的供應量和使用方法。
香港現時可用的土地面積,只有 7% 是用來興建住宅;那怕不用改變 7% 住宅用地的比例,其實只要稍為改變高度限制和地積比,一樣可以增加供應;尤其是舊區重建,增加地積比就是最大誘因,這是最理性的政策選項。而且對政府來說,這是無本生利增加補地價收入的方法。
但為甚麼仍然要堅持要冒險「倒錢落海」,也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開展「明日大嶼」?除了基建工程的既得利益關係,我也實在想不到有其他的解釋。
另外,必須要留意,過去三年,香港的人口出現前所未見的萎縮;那怕是八九六四後,也沒有出現香港在過去幾年所見到的人口變化。過去香港的造地工程,大致與人口增長相適應。除非香港政府有把握,未來香港會出現一次人口爆炸性增長,否則很難解釋為甚麼要推動像明日大嶼般的萬億工程。
又或者,答案仍是那老調重彈,說大灣區的人口移入。但今時今日大陸人口老化將墮崖式惡化,那個政府都意識到,不論人才抑或財產,都是越來越難吸引。香港要從大灣區搶人,但有沒有想過主導大灣區發展的廣東省政府,是否視香港是同共利益,還是體制內的競爭對手?
表面上,明日大嶼是香港再一次都市擴張,但今次最大的分別,就是香港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香港。究竟深植於香港基因裡的土地經濟,會否因為這一次而最終出現異變?明日大嶼可以是摧毀香港財政的大白象,但也可以是一個賺錢的地產項目。
從目前的規劃看來,包括以公營房屋為主,以鐵路主導,這兩個因素加起來,明顯見到香港土地經濟的基因在變。其實自從中國共產黨的梁振英,打倒了代表香港地產黨的唐英年,已經意味北京不惜以改變土地經濟的本質,去打擊地產黨。
別忘了,自從 1841 年起,香港政府就是要與地產黨共治這個城市;可以說香港的土地經濟是英國人統治下開始的宏觀體制格局;土地經濟是其副產品。問題是沒有土地經濟的香港,又會否是一個更好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