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經濟學】庖丁解黃牛 (Patreon)

我已經記不起自己對上一次寫純粹經濟學的題目是甚麼時候。

早兩個星期，在 YouTube Live 講「開心香港之廉價戲飛之亂」，有位觀眾在之後給我寫了一篇很長的 Email；當中他提到，在美國有些門券「二級市場」的平台，其實與壟斷了一手市場大企業如 TicketMaster 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這位觀眾提出了一個問題：「變相抬價出售門券，是否合乎道德呢？」

幾年前，黃子華最後一個棟篤笑演出，也出現黃牛黨的問題。當時也有個經濟學智庫寫了篇「搵食嗟，犯法呀？」文章被狗血淋頭。很多人對這個經濟學智庫的批評是：「就係犯法！而且不道德！經濟學係咪代表只要有利益，殺人放火都得吖？」

其實犯法就是犯法，這一點沒有甚麼討論的意義；借用很多電影電視都會出現的對白：「有乜留返同法官講。」

但究竟甚麼是道德？甚麼是公平？更根本的問題是，為甚麼會有黃牛黨的出現？我想這些問題，卻有值得討論的地方。今日這一篇，有點長，但希望是一篇過將好些經濟學的概念，用完全非技術的角度解釋一遍，希望大家可以耐心一點。

先講講為甚麼有黃牛黨。「有利潤，咪有黃牛黨囉，仲駛問？」很好，那請容許我再問一句：「既然有利潤空間，為甚麼主辦機構不加價？理論上，加價的話，本來黃牛黨賺去一筆，就會落入主辦機構的手中。」

「妖，你係咪好似個嗰乜嘢學會咁，又係話搵食嗟，犯法呀？」如果我只是這種水平，恐怕這裡有不少會員應該會叫「回水」了。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正所謂：「存在即合理。」雖然我不會說搞演唱會、搞表演活動的人，絕對不會犯經濟學上的錯誤，但成行成市，甚至跨行業存在的現象，就不是那麼簡單。

在未有辣招之前的香港，樓市有個現象叫「摩貨」。據說，這個詞語源於 confirmor 這個字，意思指這些買家確認了會買下單位，落了訂金未簽署「必買必賣」的買賣合約前，就將這個「認購權」（Option）轉讓與另一個買家；訂金，就是「認購權金」（Option Price）。在樓市熾熱的時期，單就這個期權本身，也可以「摩上摩」好多手。

看到這裡，我相信有些朋友會說：「住宅根本就不應該用來炒買，正如黃子華棟篤笑的門券，也不應該用來炒買！」很多人的認知當中，因為炒買令價格不自然地上升，令到最終用家多付了不必要的成本，讓中間人賺了一筆不義之財。

我想，這就是反對炒買者認為炒買是不道德的理由。

各位同學，請容許我問一個問題：「大家如果遇到了這些不義炒家，最好的方法，是不是應該抵制他們？」相信很多人都會贊成吧。

炒家，其實也有蝕錢的時候，但如果沒有贏面，也不會有成行成市有組織的現象。所以，接下來就是今天我希望跟大家分享的經濟學思考方式。

限量供應以維持價格水平

不論發展商也好，演唱會的搞手也好，他們當然追求「利潤最大化」，也就是我們平日所講的「賺到盡」。與此同時，中間人一樣想「賺到盡」。正如一開始所講，既然兩者有明顯的利益衝矛盾，為甚麼買一手樓的發展商不直接加價加到炒家無利可圖？又或者黃子華不去接受那經濟學智庫的建議那樣，加價加到黃牛黨消失為止？

「且慢！」說到這裡，比較細心的讀者可能會提出質疑：「黃牛飛和炒樓摩貨可不一樣呀！黃牛飛是犯法的，炒樓雖然一樣『仆街』，但最少炒樓不是犯法的。」有這種思辯水平的朋友，算是不錯，但又不如讓我來一記「回馬槍」，問多個問題：「你認為如果抵制炒家，可以令他們損手爛腳嗎？」（犯法不犯法，其實也有另一個經濟學的解釋，在後面才慢慢再回答，請耐心等候。）

不可以？嗯，應該是不可以。「其實我一定唔會幫趁炒家，但係總有人會幫趁囉；根本就唔可能叫大家咁團結。」可能你也會這樣想吧。

但以上的答案，最多只是對了一半。不論是發展商抑或表演活動的搞手，都是以控制供應來確保「利潤最大化」；有些人說這叫做「唧牙膏式出貨」，又或者是「飢餓式行銷」；但是在傳統經濟學教科書，這種做法有個學名，叫做 「價格尋找者」（Price Searcher）。

在經濟學教科書中的 Price Searcher ，其實也不是真的在尋找價格；定價這回事，其實真的很頭痛，做過生意的朋友一定知道。現實世界中，更多的時候是透過限制供應量來維持價格。換句話說，價格他們未必知道怎樣去「賺到盡」，但每個做生意的人，對自己的供應是多少才是最「舒適」的水平，總有個更計算方法。

以上所提到的「賺到盡」，在現實當中，不只是計算成本，還有是計算風險。風險這回事，就更加難以捉摸。相信大家都有聽過有些野心太大的生產商，錯估了市場需求，貨物生產多了，要減價求售。換句話說，作為賣家，尤其是理性的賣家，都會控制銷量。這樣講可能會跟大多數人的想像有點分別：「不是賣越多越好嗎？」這種想法的大前提是市場的需求是無限的，無論供應有多少都可以全部以同一價格吸納。當然，這種情況是絕無僅有的。供應量增加，價格自然會下降，這是常態。要是大家找到無限需求，而且有市有價的產品，恭喜你，這門可是市場經濟裡面最偉大的發現。

所以，以上的問題，另一半的答案是：「不論是發展商也好，演唱會搞手也好，假設他們是理性的話，應該一早就預算好『利潤最大化』的供應量。炒家囤積居奇，信的，其實是發展商和演唱會的計算。所以，與其說是買家抵制炒家，倒不如說買家是在抵制炒價；換了是由發展商和演唱會開出同樣價錢，他們一樣不會『落搭』。」

價格歧視

減價本來也不是問題，薄利多銷嘛。問題是不少貨品都是以均一價出售。換句話說，也就是說，薄利多銷的前提，是邊際生產成本夠低，否則很多時會出現「賣一件，蝕一件」的情況。可以大膽說，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沒有生意人會真的薄利多銷。多銷是真的，但薄利卻卻是表象。能夠以薄利多銷做策略的生意人，獨門絕技是可以能人所不能地控制成本和風險。他們以對手無法競爭的成本結構、風險管理和價格，來支配市場。

「但你剛才提到的均一價，只是簡化了的市場現象吧。就是是地產市場，高層也會貴一點；演唱會門券，握手位的價錢貴很多呢。」同學，如果你想到這一點，很好，你的經濟學知識，應該還是不錯的。以上提到的這種「因人而異」的定價策略，經濟學上叫「價格歧視」（Price Discrimination）。因人而異，不就是歧視嗎？

「價格歧視」是另一個「賺到盡」的方法；但要做到「因人而異」，經濟學教科書中有幾個很重要的註腳。首先，賣家要有一定的市場支配能力，更重要是，賣家要有一定方法去，分辨出誰是願意付出更多的買家，誰是更「價格敏感」的買家。

市場上有些策略，如早鳥優惠，就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價格歧視」策略。掉轉頭去想：「為甚麼遲來的買家，要多付一些？不公平呀！」但很少人會這樣想的，因為在絕大多數人心目中，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在我們的集體意識中，排隊在前面的人有優先的地位，也是天經地義。

「時間也是成本呀！再講，早點付款也有利息的考慮呀，不是嗎？」除非賣門券的人，同時經營高利貸，否則利率再高，也難以彌補早鳥優惠的「折扣」。

話說回頭，在地產發展商賣樓的時候，亦經常有「加價加推」的情況。這種應市策略，也是「價格歧視」。當市場上建立了一定的預期後，發展商也可以模糊地分辨出，誰是對價格更敏感的買家。

正如以上所講，大眾普遍認為，排隊又或者抽獎等，比起簡單的價高者得，好像更公平，更道德一點。但從經濟學角度分析，排隊和抽獎，反而才是黃牛黨出現的原因。排隊嘛，黃牛黨有位近親叫「排隊黨」。至於抽獎，其實一樣可以使出「火影忍者」中的禁術「多重影分身」來為自己製造運氣，本質上與「排隊黨」無分別。

其實不同甚麼經濟學分析，用常識推理就好了：「志在必得的買家當中，用家多還是買家多？」

最後，再補充一點關於價格歧視的教科書知識。在零售市場中，有種很常見的「價格歧視」就是「大量折扣」（volume discount）。很多人都不覺得「買得多的人可以有折扣」是歧視，更不認為有問題。在北美生活的朋友，不少都有 Costco 的會籍吧。有些人可能好像我那樣，加入 Costco 是為了汽車入油，但是也有不少人會順道到 Costco 買那些特大包的日用品（例如用三年也用不完的特大支洗頭水）；這些 Costco 的日用品價錢，不少是相對便宜的。

這又跟教科書中的「價格歧視」有甚麼關係？話說，教科書中對「價格歧視」，往往有最後一個註腳，就是要限制轉售。試想，假如有人從 Costco 買來的特大包裝產品，拆細再加價轉售，那豈不是一條財路？但如果細心留意，會見到很多 Costco 出售的特大包裝產品，都註明了「Not for Resale」（當然，我也認識不少家庭，會和鄰居朋友夾份到 Costco 買來的東西，然後就地「分贓」，店家其實也無可奈何。）

以上這個「價格歧視」的先決條件，某程度上也解釋了為甚麼有些市場會禁止二手轉售。但是將炒黃牛定為刑事罪行，似乎與這一點沒有多大關係。

從道德觀念去討論「大量折扣」，其實一樣衍生「窮人買貴嘢」的問題。以我的目測，在 Costco 外的停車場，名貴和光鮮的汽車比例是偏高的；而 Costco 的客戶群，亦的確是更具消費力的中產階級。至於真正的草根階層幫趁的平價零售點如 Dollar Tree ，表面上賣的貨物好像都是「一蚊有交易」，但是以件價計，其實是更貴的。

如何杜絕黃牛黨？

在三千字之後，希望大家對炒賣現象，有更多了解。

但是可能仍然有些朋友會感到迷失：「你究竟係唔係想為黃牛黨開脫？」

話說，有位經濟學家叫 Walter Block ，寫了一本書叫 Defending the Undefendable （點解唔係 indefensible ？ ），書中當然也有一章講到 scalping （也就是黃牛黨）。Block 的推論跟在下的，也大同小異（但我當然覺得自己的表達更生動）。

他也有提出如何杜絕黃牛黨的問題就是：「價高者得。」

「點解唔直接立法禁止！」其實已經有法例，但是有法例又怎樣？還有一點必須要補充，見到不少文獻資料，禁止黃牛黨很多時是因為假門券的問題。

回到這篇文章最初提到的，美國有些演唱會、球賽、表演門券的「二級市場」，其實也是由 TicketMaster 這些壟斷了門券銷售的平台包辦；說得白一點，就是「黃牛黨合法化」。但這些平台，又的確是解決了假門券的問題，因為買了的門券，根本未「出票」，很多時是買家在演出當日才到 Box Office 去「憑證領票」。

但我可以想像，那位特意給我寫了一封電郵的觀眾仍然會覺得：「合法化唔等於合理化喎。」

正如以上也有提到，若然門券從一開始就以價高者得的拍賣方式出售，結果一樣是有些人買不到門券。如果說地產物業，就更不用說。Walter Block 又或者那經濟學智庫的建議，不能說服那些對炒家不滿的群眾；因為群眾不滿的不只是炒賣，而是炒價。

但如果分得清「炒賣」（行為），和「炒價」（結果），大家應該聚焦在「炒價」這個問題上。當然，可能有些人會認為「沒有炒賣就沒有炒價」，但我希望大家在以上的三千多字之後，明白就算沒有「炒價」，「拍賣價」一樣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負擔得起。

某程度上「價格歧視」是一種讓更多人可以買得到門券（住宅單位）的方法。嫌「握手位」太貴？可以買「山頂位」。買不到「頂樓特色單位」？可以買「低層低私隱樓望樓單位」。但別忘了，假如仍然有需求有水位，又是可以轉售的情況下，最終，還是會引來炒家。

「咁又唔得，咁又唔得，你意思係唔係話做人唔好怨，鬼叫你窮呀？」千萬不要誤會，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如果要根本地令到價格降低到可以「人人可以入場撐 Mirror」，首先的條件是要有一個可以容納無限觀眾的場所。有沒有這種神奇的空間呢？有，元宇宙囉；又或者，退而求其次，YouTube。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資訊性的消費，就是理論上可以讓無限多的觀眾、聽眾和讀者，同時享受得到用一件事。

「可唔可以具體一點？」不如，用我自己做例子好了。

假如大家問我，想不想文章和 YouTube Live 有更多可以睇到？當然想，反正都寫了出來，一個讀者和一億個讀者，你覺得我會想是前者還是後者？但要收費的話，難免會將部份讀者觀眾拒諸門外。

所以，當讀者說我的訂閱費收得太貴；這一點我是絕對明白，也不會覺得是「唔畀面」；因為任何收費水平，都自然是有人覺得值，有人認為不值得。甚至乎，用傳統經濟學的理論，真正要「賺到盡」，價格水平是應該刻意訂得高一點，就像演唱會的門票一樣。

作為一個經濟人，面對如何將價值變成價格，一樣是非常頭痛。這也是在資訊產業裡面，一個令人極為頭痛的問題。如果從數學的角度，這個問題其實有兩個均衡點（Equilibrium），一個是免費，讓最多人可以讀到 / 睇到我的內容。另一個，就是訂一個 monopoly price ，也就是會有些人認為「太貴了，有冇搞錯」；又或者遇到像 Netflix 那樣，會出現「帳戶共享」的情況。（所以，逆向思維去想，Netflix 遇到的問題，根本是無法根絕； 最多也只是盡量表現做點事。）

「YouTube 開 Live 有廣告收入嘛，做多啲 YouTube 囉。」其實已經在做，當然我選擇這個平台，還有其他的原因。但我在 YouTube 的 Dashboard 是見到大家用多少時間觀看我的直播，每條片的廣告收入有多少。但每當想到大家集體看廣告的時間，其實也是一種經濟價值的耗損，而且是極嚴重的耗損，不期然令我想到以上提到，排隊、抽獎，一樣是時間和經濟價值的耗損。

偏偏人普遍都有這種意識上的偏差，令到很多人寧願選擇排隊、抽獎、睇廣告。但請不要誤會，我可不是說大家都是非理性的笨蛋；其實我自己每日也在不知不覺間，浪費很多時間在網上亂溜。

我只是想用以上的例子提醒大家，也提醒自己：以整個人類文明來計，最大的浪費，肯定是浪費時間。

所以每集 YouTube Live 結束時，我都由衷地多謝所有觀眾願意花時間。我一個人，花的只是花一小時，但以每條片平均有兩萬人次觀看，那可是兩萬小時！我就當每人每小時的收入是三美元好了，那已經是六萬美元的經濟耗損。當然，我的觀眾平均收入肯定不止這個數，但我也知道有些朋友，其實是上班時看的 😛。

鳴謝與廣告

最後，我跟大家說聲多謝；閱讀文章花的時間也不少（這篇應該要用上半小時吧）。但反省過以上自己所寫的，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我是應該將更多的文章免費地分享給更多讀者，這才是整體的利益最大化。

當然在這個大前提下，大家要是仍然不嫌棄，願意繼續付費訂閱支持，先在此謝過。我甚至不想「價格歧視」各位支持我的讀者。我相信，不少朋友訂閱，主要原因是出於支持，而不是花錢買甚麼獨家資訊。甚至乎，邏輯上如果我這裡有甚麼賺錢的秘訣，例如股票號碼，我更加不會收大家的訂閱；原因，你懂的。

但我也明白，有些朋友暫時不想以付費訂閱的方法支持，我也希望你能夠向你認識的朋友推薦這個地方。常言道，免費的最貴，你的推薦和肯定，也是一種價值，而且是很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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