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上）奧威爾的預言（1942-1964） (Patreon)

這個系列，我會從歷史、政治和經濟分析「新冷戰」。

新冷戰與冷戰，究竟會有甚麼分別？甚至乎，現在是否真的有「新冷戰」？「新冷戰」對我們有甚麼影響？

香港紀事本末（進度報告）．為甚麼要冷戰？

我最初構思那本「久聞樓梯響」的《香港紀事本末》，已經想以「兩次冷戰之間」為主軸。

若非冷戰爆發，美國或許還是會向英國施壓，將香港交還予國民政府。至於英國政府，其實自 1947 年印度獨立，亦已經面對現實，接受殖民地獨立。二次後第一位港督楊慕琦，更已經著手推動政制改革，史稱「楊慕琦計劃」，準備香港前途自決。但為何接手的葛量洪，卻借香港仕紳，擱置楊慕琦計劃？很多人只留意到葛量洪是中國通，與香港有點淵源，但很少人留意到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兼任英國的西太平洋高級專員，亦曾在戰時與盟軍在西非協調盟軍的補給物資等任務。

事實上，葛量洪的任命，他在任內的政策，以及他對中共的評估，處理香港國共兩派的關係，都應該以冷戰的角度分析。

後來到 1970 年代，冷戰進入另一個階段，美國亦為了交換中共的支持，以抗衡蘇聯，不但贊成讓中共加入聯合國，取代台灣的國民黨政府，亦同時偷偷地令香港失去前途自決的選擇。

餘下的，都是歷史；但誰會想到，新冷戰開始再一次令香港異變？

《香港紀事本末》，本來計劃從一個相對比較少人探討的角度，重新一次去了解香港的經歷；偏偏兩年下來，寫書的進展卻極為緩慢（主要原因是我的拖延性格）。

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台海局勢、美元地位等問題，貫穿在其中就是「新冷戰」。

所以，不如由冷戰這個題目著手。每篇幾千字的初稿，兩、三年累積下來，或許可以結集成一本自己滿意的作品。

冷戰．後冷戰．新冷戰：冷戰有真正結束過嗎？

新冷戰，我們一般會聯想到中美之間的對壘；情況就有如在 1947 到 1991 年間的冷戰，是美蘇的角力。

然而，冷戰還有幾個很重要的意義：

一，冷戰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沒有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在 1965 年前，不少人相信，假如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最終必然動用核武。動用核武，人類文明應該就此結束。網上流傳，愛因斯坦曾經講過：「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最主要的武器是甚麼，但我肯定第四次世界大戰將會以石頭和木棒進行。」

二，主流的認知是：「冷戰在 1991 年結束。」當時甚至有一種想法，認為世界各國最終都會走向自由民主，這也是 Francis Fukuyama 在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中提出的觀點，也就是所謂的「歷史終結論」。

三，在後冷戰世界，除了「歷史終結論」，另一個熱議的觀點是 Samuel Huntington 的「文明衝突論」；冷戰結束十年後，911 恐襲忽然令人意識到，蘇聯雖然瓦解，但世界仍然有好幾個陣營。

四，其實 1947 年之後，世界約有 24 次戰爭，大概可以分成兩類：（1）在冷戰時期的「代理人戰爭」（Proxy War），例子有韓戰、越戰等；（2）在 1991 年之後，也就是後冷戰時期，前南斯拉夫、高加索地區、黎凡特（Levant）及波斯灣，反而出現更多衝突。但後冷戰時期的戰爭，主因不但可以追溯至冷戰，甚至是十九世紀末，廿世紀初的民族矛盾。嚴格來說，冷戰期間美蘇兩大陣營對壘，反而抑制了不少歷史上最多紛爭地區的潛在矛盾。

五，教科書往往以戰爭作為歷史的分水嶺。但從宏觀角度分析，戰爭勝敗的影響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大。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兩個主要戰敗國，日本和德國，在 1960 年代之後又再次堀起。相反，英法雖然是在勝利的一邊，戰後的影響力卻大不如前。話雖如此，至今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個常任理事國：美、俄、英、法、中，還是二戰的同盟國；無獨有偶，這五個國家，亦是最元祖的五個核武大國。

最後，從逆思維去思考，冷戰是否真的結束過？又或者只是換個模式，也換了角色？

War is Peace

相信大家都知道 George Orwell 的這句名言：War is Peace。但很少人知道，其實在 1984 這本小說的背後，這位大文豪更加是第一個預言了冷戰如何開始和發展的人。

話說 1945 年 10 月 19 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也是美國在廣島及長崎投下兩枚原子彈後的兩個月，George Orwell 發表了一篇題為「你和原子彈」（You and the Atomic Bomb）的文章；在文章的結尾，他認為：

「⋯⋯假如生產原子彈的代價高昂，就像建造一艘戰艦般困難，更大的可能是，這種武器將結束大規模戰爭的可能，隨之而來是一段漫長的『沒有和平的和平』。」

If, as seems to be the case, it is a rare and costly object as difficult to produce as a battleship, it is likelier to put an end to large-scale wars at the cost of prolonging indefinitely a ‘peace that is no peace.’

Orwell 這篇短文，還有其他對歷史精警的觀察，例如他說：「人類文明的歷史，其實就是武器的歷史（… the history of civilisation is largely the history of weapons）。」

當然，在這篇文章中所指的武器，就是核武。而核武，的確定義了冷戰的主軸。此外，也是因為 Orwell 這篇短文，用上了「冷戰」（Cold War）這個名詞：「⋯⋯這種世界觀、信念和社會結構，使在國與國永遠不可征服對方，永遠處於『冷戰』狀態。」

… the kind of world-view, the kind of beliefs, and the social structure that would probably prevail in a state which was at once unconquerable and in a permanent state of ‘cold war’ with its neighbors.

由古巴導彈危機說起

冷戰最緊張的一幕，莫過於 1962 年十月，維時兩星期的古巴導彈危機。但古巴導彈危機，要追溯至 1959 年，美國在土耳其佈置射程可以覆蓋蘇聯的中程彈道導彈；同年卡斯特羅在古巴發動政變，建立共產政權。蘇聯為了反制美國，終於在 1962 年於古巴佈置導彈，事件引發美國對古巴進行封鎖。

古巴導彈危機，有驚無險。主流認為是因為蘇聯一艘載有核武的潛艇上，有位軍官並沒有執行發射導彈的命令，避免了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但從後來的事態發展看來，美國承諾不入侵古巴，美蘇兩國亦設立了熱線電話，雙方更同意撤去在古巴和土耳其佈下的導彈。

事實上，古巴導彈危機不但沒有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相反這次危機改變了美蘇兩國的關係，亦標誌冷戰進入另一個階段。

冷戰歷時四十多年，假果每件大事，每場戰役都要鉅細無遺地去講一遍，怕且要用上很多篇幅。我主要將冷戰分為兩個階段，並以古巴導彈危機為分水嶺。

第一個階段，由第二次世界大戰到古巴導彈危機。

提到冷戰，亦不得不提在 1946 年美國駐莫斯科外交官 George Kennan 撰寫的報告，也就是後世稱為「長電報」（The long telegraph）；分析指蘇聯有意圖地向世界各國輸出影響力，亦建議美國以圍堵蘇聯為策略（containment）。

但實際上，圍堵沒有明顯效用，也改變不了甚麼。所以我個人認為，還是 Orwell 的定義更有深度；冷戰的主軸，始終是核武。

亦有人會以 1950 年 6 月，北韓發動韓戰作為冷戰的開端。但其實早在二戰結束前，美蘇已經埋下了冷戰的基礎。早在 1942 年，美蘇仍然站在同一陣線，但雙方已經各自開始發展核武研究。美國率先在 1945 年研發出核彈技術，並在 1945 年 6 月進行核試，兩個月後，也就是在 1945 年 8 月在日本投下兩枚核彈。

蘇聯卻要到 1949 年才正式研發出核武；同年，中共亦宣佈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隨著蘇聯擁有核武，各戰場熱點亦出現急劇變化，冷戰亦進入第一個階段的高潮。

由 1950 年代一直維持到 1964 年，冷戰亦進入白熱化。

期間，英國在 1952 年首次核試，法國的首次核試在 1960 年，而中共是最後一個，在 1964 年首次核試。1964 年發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勃列日涅夫發動不流血政變，推翻赫魯曉夫。

冷戰的高峰，約十五年時間，也是最有可能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日子；期間除了核武的擴散，另一個主題就是「反殖民主義運動」；尤其是在亞洲，主要武裝衝突都於去殖有關，而美蘇亦或多或少有介入在其中。但必須要注意是，這些民族主義運動，不少都是在二戰前已經埋下了伏線。所以與其說是美蘇在背後策動政變，更正確應該說是兩大陣營借勢進行「代理人戰爭」（Proxy War）。

另外一點值得留意是，1949 年成立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也就是 NATO ，以及在另一邊廂在 1955 年成立的華沙公約組織（Warsaw Pact），雖然也是冷戰的一部份，西歐與東歐壁壘分明。但在廿世紀後半，在歐陸各國結束了自十九世紀以來的互相攻伐。

由 1965 年起半，美蘇開始就裁減核武談判，也就是冷戰的第二個階段。

裁減核武的動機，還是經濟上。一來，兩國都因為軍事競賽而面對沉重的財政壓力，二來是 1962 年古巴導彈危機，結局是兩個各自撤除在古巴和土耳其的導彈。其實早在 1946 年，也就是冷戰最初期，已經有學者提出 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 （MAD）的概念。簡而言之，假如擁有核武的雙方，都知道結果是兩敗俱傷，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攬炒」，反而是「以武制武」，結果就像 Orwell 所講那樣，出現一個永久的冷戰，一個沒有和平的和平。

嚴格來說，由 1965 年「核不擴散協議」（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的談判開始，冷戰亦進入尾聲。之後，由 1969 - 1979 年間，美蘇兩輪「戰略武器限制談判」（Strategic Arms Limitation Talks），以上這段歷史，後世稱為 Détente 。

下篇預告：【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下）由星戰到新冷戰（1965 -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