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下）由星戰到新冷戰（1965年至今） (Patreon)

【上回提要】假如要明白冷戰是甚麼一回事，只要讀一篇短文就夠。美軍在廣島、長崎投下兩枚核彈後的兩個月，也就是 1945 年 10 月，George Orwell 發表「你和原子彈」（You and the Atomic Bomb），預言往後的日子將會是一個「沒有和平的和平」，國興國之間，將永遠不可以征服對方。

所以，自從 1965 年談判核不擴散，冷戰正式進入另一個階段。另一邊廂，在同一個時空，掌握核武的國家，由本來的美國和蘇聯，增加到英國、法國和中國。後來，更加由原本的五個核武國家，加上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以及北韓；而這四個國家，並非核不擴散條約的協約國⋯⋯

【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上）奧威爾的預言（1942-1964） | Patreon

核武擴散後的多極平衡

1965 年，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美、蘇、英、法、中都已經擁有核武。不，更正確一點說，當時的中共，仍然未加入聯合國。擁有核武但不是聯合國成員，甚至不是聯合國安理會成員，這也很難說得過去。所以，中共最終在 1971 年 10 月加入了聯合國，而且在翌年 2 月中美共同發表「上海公報」（Shanghai Communiqué），也就是所謂「一個中國原則」的出處。

中共在 1962 年 3 月首次試射東風二型導彈（同年 10 月，就是古巴導彈危機）；當時各國的盤算，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者只是時間問題。根據解密文件，台灣在當時曾積極遊說美國，並表示已經掌握了中共核武研發設施的地點，建議美國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將之移除。但歷史沒有如果，中共最終亦成為擁有核武的國家。

其實自 1960 年代，台灣亦有積極向以色列、西德等引入核技術，美國亦有對台灣輸出民用的核能技術，但亦止於此。背後當然也是為發展核武作準備；台灣發展核武的計劃分為兩個階段，前期是《新竹計劃》，後期是《桃園計劃》。根據解密文件，由 1972 起，美國不斷向台灣當局施壓，要求放棄核武研究，一直到 1980 年代，台灣才完全放棄開發核武。

有關台海戰爭的危機，我會在下一篇再詳細分析；且讓我們回到世界各地其他的熱點。

擁有核武的國家，是冷戰的主角。最初只有美、蘇兩國，後來有英、法、中。至於以色列和印度，都是在 1970 年代掌握到生產核武的技術。巴基斯坦和北韓，要到蘇聯瓦解後才掌握到相關的技術；巴基斯坦在 1998 年首次核試，而北韓更加是 2003 年退出核不擴散條約，開始核武研發，並在 2009、2013、2016、2017 年核試。

印度和巴基斯坦，在 1947、1965、1971 和 1999 年分別有過武裝衝突。從這兩篇回顧可以見到，這些武裝衝突的年份，都不是純粹的偶然。但是當印巴都是核武國家後，兩國反而漸漸進入了相對穩定的關係。目前，印度的外交政策是策略上的中立主義，例如就俄烏戰爭的立場，印度的民眾雖然普遍站在支持烏克蘭的一方，但印度政府卻沒有積極加入制裁，反而加大了對俄羅斯能源進口。

巴基斯坦的情況亦如是；雖然是伊斯蘭國家的其中一員，但巴基斯坦在 2001 年後，亦有向美國提供協助，追擊塔利班。

以色列的情況就更微妙。很多人眼中的以色列是美國在中東的盟友，但事實上以色列與前蘇聯，以至俄羅斯的關係亦非常密切；現時以色列第三個最多人講的語言，仍然是俄語。

如果要從以上的例子找出一個共通之處，就是在後冷戰當中，擁有核武的國家，不論人口多寡，經濟實力是否豐厚，最終都會選擇某程度上的中立。事實上，除了北韓、伊朗（未確定是否真正擁有核武），英、法、印、巴和以色列，在中美之間都不會有明顯的取態。

比起之前 1991 年前冷戰的兩陣對壘，新冷戰的國際關係無疑會更複雜。

地緣政治．新民族主義浪潮．顏色革命

1991 年蘇聯瓦解，其實是由於內部結構崩潰。坊間有個說法指，列根提出星球大戰計劃，令到當時的蘇聯措手不及，藥石亂投。不過，沒有證據顯示，當時的蘇聯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去開發甚麼太空科技。相反，當時美國的確奠定了若干太空科技的基礎，例如今時今日大家都習以為常的 GPS ，也就是由這個時代開始，出現普及的應用。所以，列根的星球大戰計劃，也不是完全的「吹水唔抹嘴」。要知道，既然是核武已經擴散到各國，美國要繼續有軍事上的優勢，無論如何都要發展出比核武更厲害的科技。

但當時沒有人想到，原來比核武更厲害的，不是科技，是自十八世紀以來蓆捲全球的民族主義。

在 1991 年前，蘇聯為了建立一個貫徹歐亞的統治系統，在其控制的範圍內，嘗試用意識形態取代了以語言和宗教為主體的民族主義。

但最終蘇聯還是改變不了這個強大的歷史力量。最終，首先是周邊本身已經有強烈民族意識的共產主義國家，例如波蘭，首先脫離，然後就由外至內，導致蘇聯模式的結束。

換句話說，「一日最衰都係美國佬」這句，並不適用於解釋蘇聯的瓦解。

反而是蘇聯因為無法繼續用共產這個概念去維持秩序，最終要回到另一個更傳統的政治手段：民族主義，來維持權力階層的地位。

七十年的蘇聯統治，並沒有建立出「蘇聯人」這個共同身份；我的比喻就是，當年蒙古騎兵的帝國，最終還是沒有改變到大多數被統治者的身份認同。

蘇聯瓦解後，過去半個世紀直接和間接受蘇聯控制的地區，出現權力真空，兩次大戰前民族主義，又再成為國與國之間的爭端。

最明顯就是前南斯拉夫地區，混亂的情況一直延續了十年以上；這個地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已經是南歐的火藥庫。

另一個熱點，就是黎凡特地區（Levant Region），當中包括了黎巴嫩、敍利亞以及以色列、巴勒斯坦等地。

第三個熱點，就是在波斯灣一帶，尤其是伊朗、伊拉克。

第四個，就是高加索地區。值得一提是，俄羅斯最終還是將車臣重新納入統治，這也是普京任內令到俄羅斯人覺得他有能力讓「俄羅斯偉大民族復興」的其中一個原因。

以上列舉的四個地緣政治衝突的熱點，尤其是黎凡特地區，以色列與周邊其他國家，在冷戰期間，已經有各種武裝衝突；由 1967 年「六日戰爭」至今，仍然是衝突頻仍。背後的矛盾，更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承諾讓猶太人在以色列立國。

以色列立國，就是民族主義運動的結果。換句話說，在黎凡特地區，美蘇兩大陣營的意識形態，其實一直都發揮不到明顯作用。所以那怕是冷戰時期，民族主義矛盾一直都是這個地區內，影響力最大的政治因素。

另外，部份中亞國家，例如哈薩克，經過幾十年來的蘇聯化，傳統的民族主義情緒被淡化；但近年又再次有升溫跡象。

中、俄兩國自從 2000 年起，就不斷對外宣傳，美國在各地鼓吹民族自決，背後更有中央情報局特務在背後「搞局」。究竟有沒有事實證明，根本不重要；重要是這個講法切合到很多人的所相信的觀點。當然，美國的中情局在冷戰時期，甚至在後冷戰時期，的確有支持世界各地的民族主義統治；有時甚至不是甚麼民主自由政權，但只要是能夠有效抵抗共產主義的輸出，美國就會提供支援。這也解釋了為何在中共外交戰狼口中，經常叫美國放棄「冷戰思維」；其實他們所指，就是相信美國至今，仍然透過支持民族自決，來牽制中、俄。

然而，諷刺是，自從 1990 年代開始，俄羅斯也放棄了透過意識形態來統一民眾，取而代之是新的俄羅斯民族主義。至於中國，更加因為見到蘇聯因為不能以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來建立統治體制，所以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高舉「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面旗幟，說穿了就是在意識形態之上，再加上民族主義，由偉大民族復興，到今日的中國夢，亦應作如是觀。

甚至可以大膽講，新冷戰與舊冷戰最大的分別，就是新一浪民族主義的抬頭。

在民族主義為主的國際關係之下，國與國之間，不再有永遠的敵人和盟友。隨之而來，就是類似十九世紀那種國與國之間的混戰。這就是為何近年政治學界，忽然再次對十九世紀曾大行其道的「政治現實主義」（Realism）感興趣。「政治現實主義」主張的，就是不問立場，不問意識形態，只問存在和利益的計算。

要注意是，就算是已發展的歐美各國，一樣有新民族主義浪潮。特朗普贏得 2016 年總統選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有一群人，不但厭惡民主黨所代表的「大愛左膠」，也不滿共和黨的妥協主義。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這句口號其實已經很清晰地表達了這個主張；這一股右翼的力量，當中甚至有不少人認為，美國應該像中、俄那樣回到現實主義，才是真正為美國利益著想；這一派人也認為，相對俄羅斯，目前真正的對手是中國。

至於在歐洲，俄羅斯才是最大的威脅，這是傳統政治現實主義根深蒂固的想法。所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歐洲各國的立場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分歧。相反，這些國家對中國威脅論，卻沒有太大反應。甚至乎，他們會樂於見到中國強大，因為這樣才可以在遠東牽制俄羅斯。

歐洲另一個傳統上的裂縫，就是英國與歐陸的關係。Brexit，就是這種新民族情緒升溫下的現象。但就對華立場，除了香港問題，英國大體上與其他歐洲國家的立場近似。坦白說，香港問題對英國來說也是 water under the bridge ，儘其量都是接收多點香港人，他們就已經覺得履行了歷史責任。

中美之爭，美國現時最主要的盟國，反而在印太地區；當中又以日本、韓國和印度，最受到中國在地緣政治上的威脅。至於東南亞其他國家，反正在大國狹縫當中，取態都會是相對上中立，沒有甚麼既定立場。

中國與世界

甚麼戰狼外交、獵狐行動、命運共同體等，都是旁枝末節；偉大民族復興，也只是為催眠自己國民。可以說中國在國際關係上的現實主義，非常之貫徹始終。當然，在現實主義的大前提之下，弱國無外交，最終還是基本的軍力。而中國早在 1964 年掌握了核武，所以中共亦清楚知道，自己不可能被軍事侵略，不論是俄羅斯抑或印度；反之亦然。

所以，對中共的最大威脅，並非軍事，而是經濟貿易、科技、網絡以至文化；而有能力在這幾方面對中共構成威脅的，也只有美國。更具體一點，中共怕的是步當年蘇聯的後塵；怕因無法控制領土內的不同民族，而出現分離主義。

另外就是經濟貿易。中國經海運的進出口，都要經過幾個狹窄的海峽，特別是馬六甲海峽。所以緬甸對中共有極為重要的意義。至於一帶一路，一說就是輸出產能，讓閒置的廉價勞動力有點作為。但另一個更重要原因，就是要建立一個透過陸路，連接到中亞以至歐洲的輸送網絡，以確保能源及其他礦產的供應。

當然，地緣政治仍然是中共要考慮的因素，傳統上對中國的最大威脅，來自西北。這也是為何自清代取下了新疆，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過這片緩衝區。甚至在 1950 年代之後，不斷透過殖民，去改變新疆的人口結構，令其更加漢化。對中國的另一個地緣政治威脅，來自印度。西藏就是中印兩國的緩衝區，對中國而言，也是另一個要用盡一切方法去控制的地區。中共也是用對待新疆的方法，透過殖民手段令西藏漢化。

但確保領土完整，對中共來講，更重要的意義還是不要步蘇聯的後塵，所以無論如何疆、藏兩地，一定不能被分裂。

最後，就是台灣。這個也是下一篇會重點分析的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