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冷戰．政治篇】台海安危 (Patreon)

【上回題要】冷戰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發生。古巴導彈危機，並沒有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不僅因為是運氣；相反，那次事件剛好體現了 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 之下的均衡結果。這事件更反映，表面上情緒化得很的政治人物，如赫魯曉夫，在行為其實是理性的。

【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上）奧威爾的預言（1942-1964） | Patreon

【新冷戰．歷史篇】兩陣對壘（下）由星戰到新冷戰（1965年至今） | Patreon

讓我再引多次 George Orwell 在「你與原子彈」的結論：

如果原子彈變成像單車或鬧鐘一樣便宜且易於製造，它可能會讓我們的社會重新陷入野蠻，也可能意味著國家主權的結束，以及極權警察國家的冒起。但如果，像現在的情況看來，核武種像戰艦一樣難以製造、稀有而昂貴，那麼世界局勢將演變成一種漫長的「沒有和平的和平」，這就是結束過去那種大規模戰爭的代價。1945年10月19日．你與原子彈．George Orwell

擁有核武器的國家，會避免與其他核武國直接開戰。取而代之，他們之間的競爭，會以「代理人戰爭」（Proxy War）的形式出現；例如美國與蘇聯在朝鮮戰爭期間的情況。

最後，儘管熱戰爭仍然存在，但許多矛盾其實是早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前就已經種下，也是十九世紀民族主義運動的餘波；這些地緣政治衝突的熱點，主要集中在黎凡特地區、巴爾幹半島、高加索以及波斯灣。

現在，讓我們深入探討新冷戰下的台海局勢；以下也同時是新書 《阿共打來怎麼辦》 的書評。

Carl von Clausewitz：「戰爭不是單獨存在的現象，而是政治以不同方式延續。」

每次寫關於戰爭的分析時，我都必然會引用這句話，以提醒自己這才理解為何爆發戰爭的最佳思考方式。

但在我們繼續討論之前，我希望你能暫時將解放軍必然性會入侵台灣的的預設立場，暫時擱置在一邊。我這樣要求是有理由的：因為像這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其實是心理戰的一部分；中共希望全世界人都相信，解放軍不僅會入侵台灣，而且能夠在極短時間由用極低代價便能完成任務。

《阿共打來怎麼辦》有大量關於現代戰爭的資訊，尤其是對解放軍和台灣軍事能力與選項的分析。對這個主題感興趣的朋友，這本書甚具參考價值。這本書旨在破除坊間對解放軍能極速征服台灣的神話。儘管如此，作者並不是完全排除戰爭的可能性；只不過他們提出了，武力攻台代價奇高，台灣並非無險可守。這本書更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論點；作者認為中共的最終策略，就是令台灣人投降主義，因為如果中台之間爆發戰爭，中共唯一勝算，就是台灣人無條件投降，不抵抗。

然而，這本書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假如中共真打，那會在甚麼情況下發生？為甚麼中共會觸發武力攻台的計劃？」

一種常見的觀點是：「當中共領導層失去耐性，就會使用武力；有些人甚至認為他們會在2027年之前發動攻擊。」但這種理論，建立一個很大的假設之上：「武力攻台對習近平有百利而無一害。」但我認為這種觀點，在邏輯和證據上都不足；它更像是一種都市傳說，而不是有根據的假設。

我們首先應該問的問題是：「中共究竟想要什麼？」

中共非常努力地希望全世人都相信，它對統一的渴望，是代表了所有中國人的集體意志。即使是那些不相信中共的人，也會認為，只要當中共在國內有問題解決不了，如經濟、民生等，政府便會借發動戰爭，來轉移視線。

我對中共的動機，看法更為直接。任何政權都只有一個存在目的，就是要繼續執政；因此，我們應該反問：「在中共心目中，甚麼才是對其統治最大的威脅？」

自 1991 年中共一直被蘇聯解體以來所困擾；在中南海的一干人等，最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落得同樣下場。另外，假如我們研究一下過去三個皇朝帝國 —— 元、明、清 —— 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反覆出現的歷史現象：當帝國的核心，逐漸失去了對領土周邊的控制，分離主義也意味帝國的結束。

蘇聯也是這樣崩潰。首先是 1989 年東歐的革命，然後是波羅的海國家，再經過 1991 年 8 月的一次失敗的政變之後，最終俄羅斯、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領導人在明斯克會面，同意脫離共產黨，解散蘇聯，並以新的獨立國家聯合體（CIS）取代。換句話說，即使在蘇聯解散之後，那些前蘇聯共產黨的高級官員，仍然保留了自己的權位。

而中共領導人最大的夢魘，就是中共遭到類似的解體。事實上，中共一直非常坦白地表示，維護領土完整是其最重要的國家安全問題。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是中共的主要問題。

用這個思維去推理，就解釋得到中共為何要嚴控西藏和新疆。傳統現實主義者（Realist）還可能認為，那是大國之間以緩衝區來平衡地緣政治的權力分佈。然而，我們亦必須考慮到冷戰後時代的現實。自 1949 年以來，由於「核武攬炒」（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簡稱 MAD），兩個核大國不會直接開戰，那怕是古巴導彈危機，也是一樣。中國與周邊兩個核武大國，俄羅斯和印度，其實不會直接開戰，國防緩衝區的戰略意義，亦已經大不如前。因此，中共不能允許西藏和新疆分離主義壯大，更重要的原因是是怕引發「蘇式解體」，多於是地緣政治的考慮。事實上，幾代中共領導人對戈爾巴喬夫都深感厭惡，認為他沒有維護蘇聯的完整。

另一個我想強調的重點，與習近平的終身任期有關。所有威權國家都面對一個共同的問題，就是權力轉移。雖然中共自鄧小平時代以來，成功地安排了兩次和平的權力轉移：首先是從江澤民到胡錦濤，然後是從胡到習。然而，有眾多跡象顯示，自江澤民時代以來，中共內部的派系鬥爭一直升級。如果這種趨勢持續下去 —— 特別是當不同派系分別執掌了各主要地區和中央部門的權力 —— 這種局面最終也會使中共內部變得更不穩定；過去明、清兩個皇朝帝國，也是因為這種權力結構撕裂，導致中央權力核心漸漸失去了統一的控制能力。

中共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意識到對以上所提到兩個隱患，這也解釋了為何在胡錦濤之後，中共權力結構更統一、集中。雖然許多人認為，習近平是因為他的個人野心和權力慾，令中共變得更加極權，但我更傾向視習近平為中共為了維持一黨獨大的產物。如果不是習，任何在他同樣位置的人，都會走相同的路。事實上，習近平自執政以來，一直強調中共內部團結的重要性；只不過是我們在權力結構外的人，感受不到權力核心所恐懼的事。

政治，就是保持權力的藝術。

有了以上的前設，讓我們直接深入台灣問題的核心。我認為只有一種特殊情況下，中共會覺得有必要對台灣發動軍事攻擊：那就是，如果台灣宣布獨立。

我要澄清並重申，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台灣獨立。我只是想指出，中、台這種危險的平衡；這也是中共、台灣政府和其他全球大國，特別是美國，自 1949 年以來所認知的現狀。

1996 年台灣總統選舉，這個轉折點令所謂的和平統一變得遙不可及。值得注意的是，假如說台海局勢曾一度處於極度危險之中，那就是 1995 年的台海危機。然而， 1996 年也可能是台灣過渡到民主社會的唯一機會，事實上，台灣安然渡過了這個關口，並確立了民主政制。

當時，中共並沒有能力，借文攻武嚇阻止台灣進行民主轉型。及後，每當台灣有選舉，中共就會發動心理戰，目的是避免台灣完全走向獨立，並維持終有一日兩岸統一的幻象；儘管對於所謂的統一，既沒有明確的時間表也沒有具體的方案。

引用《阿共打來怎麼辦》書中的一句結語：「共產黨最大的武器就是不斷發明名詞」而且，在冷戰的局面之下，對大多數國家，和平時期是為戰爭作準備，但對中共來說，沒有和平時期；它總是在戰爭狀態當中。

這也呼應了 George Orwell 的預言，這是一個「沒有和平的和平時期」。

如果你問中國大陸的一個普通人是否支持統一兩岸，他們的即時回應應該是肯定的。然而，當他們真正理解了這樣的戰爭對海峽兩岸人民的代價有多大，他們就可能會重新考慮。

此外，假如武力攻台真的是簡單的事，中共老早就派兵。再者，有一件事我們不能忽視的現實，即使戰爭成功，我們也難以想像中共如何以專制政權來統治台灣二千多萬的人民，一個已經建立民主政體的社會。

因此，自 1996 年以來，中共最理性策略是進行永無止境的心理戰，灌輸恐懼，以確保台灣長期被壓抑和被遏制。

對心理戰，要明白幾個重理：

首先，英文的 Propaganda ，源於 Propagate ，也就是「傳播」。這意味著心理戰包括了思想的傳播、增殖和變種，儼如「思想病毒」一樣；被宣傳「感染」的人，會成為傳播者，將思想將廣傳開去。

其次，心理戰的最終目的，是灌輸恐懼和「失敗主義」，最終目的是削弱敵人的抵抗意志，令他們在一旦發生戰爭的時候，盡早投降。假如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不戰而屈人之兵，又何樂而不為？

第三，每個國家在一定程度上，都在進行某種形式的心理戰。

《阿共打來怎麼辦》一書，是中共訊息戰的疫苗，它為讀者提供了抵抗宣傳傳播的能力，對誤導訊息產生免疫力。開放社會的最大優點，就是人與人之間，可以透過公民社會和公開辯論，去啟發其他人。另一邊廂，我們亦應該對任何來自專制國家的訊息，抱懷疑態度，因為無可避免是為某種特定的目標服務。

最後，我想對「理性」這個概念，再加一點註釋。討論中國問題時，每每遇到有人說：「不能理解獨裁政權的的行為；這些獨裁者的言行，總是那麼不可理喻，用理性去推理他們的行為，是否高估了他們的克制？你看普京和希特拉，他們如果理性的話，就不會與全世界為敵，發動一場必然會輸的戰爭。」

以上這種講法，反映出大多數人對極權缺乏理解；畢竟對缺乏透明度的專制政權，外人的確難以明瞭決策者所面對的處境。然而，這種資訊不對稱，並不意味著這些決定是「非理性」。當我們分析政權所面臨的系統性威脅，那些在權位的人所做出的決策，就有相當理性，也有跡可尋。這些專制政權的決策，雖然代價高昂，但通常承受這些代價的卻是廣大民眾，而不是居於廟堂之高的那一班人。從他們的觀點來看，這些決策是完全理性。

所以，了解專制獨裁者的決策時，必須保持覺悟：「越是位高權重，就越沒有個人意志的空間。」他們每個人其實只是為了成功演出那個角色，表現得意志激昂，假如相信世界因他們的情緒和個人意志所改變，那就正中下懷，跌入了想當然的思想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