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倫訪華的聯想 (Patreon)

耶倫訪華，最重要的訊息有兩個：一，美國其實沒有打算要與中國完全脫勾；二，但是有些貿易制裁仍然會繼續。

但這兩個訊息加起來，背後還有些甚麼弦外之音？

耶倫訪華，第一個令我產生聯想的，其實不是這幾年的事，而是 1985 年的廣場協議（Plaza Accord）。

許多人心目中的廣場協議，就是美國要日元和西德馬克升值，以挽救當時美國疲弱的出口。但我會從更長的歷史角度去看這件事。由 1971 年尼克遜宣佈美元棄守對黃金的保證兌換率開始，整個 1970 年代，彷彿美國對國際金融秩序失去了所謂的話事權。

西德和日本，本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但戰後這兩國不但美國以外最具實力的兩大工業國。而且從地緣政治角度去分析，在冷戰時期，日本和西德正是在美蘇兩大勢力的夾縫中。偏偏由 1950 到 1970 年代。兩國卻成為了歐洲和亞洲在經濟和文化上最重要的兩股力量。

尤其在 1970 年代之後，日本和西德的發展更加明顯。假如問一個在 1970 年代的經濟學家怎樣預測未來的國際局勢，他很可能會告訴你，美國主導世界秩序的日子將會結束；世界將要進入一個多元的局面，分別由日本、西德、美國、蘇聯等在各自的領域稱霸。

美國從 1980 年代谷底反彈，背後的原因和分析，可以寫一本書去講。但簡單的解釋之一就是，1970 年代的能源危機令到歐、美、日等都大幅提高能源的使用效率，以及開發了新的石化能源供應。以上的各種轉變，也開啟了後來近廿年的國際關係新格局。

以上，就是在主流觀點忽略了的經濟史。

很多人只記得 1979 年沃爾克被委任為聯儲局主席後，美元利率急升令美元同時急升，年多兩年後物價升幅漸漸受控，大家亦只想當然的以為，到通脹受控，全是聯儲局的功勞。很少人意識到，實體經濟上的發展，其實才是歐美日在 1980 年代各領風騷的真正原因。

若要將目前的情況與當年對比，我會說過去幾年的供應鏈重組，中國+N 和 derisking 等，對全球經濟亦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場瘟疫，令全世界意識到，中國製造提供的廉價商品，原來也有一定的代價；當然，中美的矛盾其實是從 2018 年起已經表面化，背後的暗湧則醞釀了更長時間。

近幾個星期，美方的要員逐一訪華。先有國務卿布林肯，然後是耶倫，之後還有克里。相信有不少朋友會覺得奇怪，為甚麼不可以一次過討論所有問題？我想耶倫最近的訊息亦已經很明確：「美國不是要與中國完全脫勾；還有可以合作的空間，如氣候和能源。但是關乎國家安全的題目，對不起，美國暫時仍然是不會鬆懈。」不同的人，分開去傾，不要將所有事情混在一起，就是這麼簡單。

但另一邊廂，中方的立場這其實也是一樣；之前在天津的世界經濟論壇會議上，國務院總理李強亦如是說。

還有一點我留意到是，幾乎每次美國有重要官員訪華，總統拜登就在美國刻意擺出強硬的姿態。布林肯訪華後，拜登說習近平是獨裁者；耶倫訪華後，拜登又說中國想取代美國主導國際秩序。

尤其是「中國想取代美國」這一點，我覺得是可圈可點。當然，拜登是政工作者，他的考慮必然是選舉。以我接觸到的美國政圈中人，幾乎唯一有共識的題目，就是不能讓中共侵犯美國本土的利益；當然，何謂美國本土利益，如何防範，這些細節還是有不同的觀點。

耶倫訪華，除了傳達「有些制裁暫時不會撤」的訊息，究竟還有甚麼意義呢？

大家不要忘記，耶倫在過去兩年，最大的成就之一是與各大已發展國家就最低稅率達成共識。某程度上，耶倫也不但代表了美國，也是代表了這些已發達國家的經濟利益。表面上，美國和其他已發展國家各有自身利益，亦未必在每件事情上都有共識，但是當有共識的時候，往往會有美國為主導去執行共識。

雖然在中共眼中，美國是霸權，是一個強國說了算，但事實上美國在很多事情上仍然會守多邊主義的規則；尤其是拜登這一屆政府，在外交事務上，更加強調多邊主義。

反而是中共，才是最相信那原始的森林法則；中共就算不想稱霸全球，最低限度也打算將美國在亞洲的影響力削弱。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俄烏戰爭；歐美國家的共識是很明顯，反而是中共卻一廂情願地認為美國控制北約借烏克蘭打代理人戰爭。中共站在俄羅斯的一方，更主要原因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偽邏輯；除此以外，根本沒有甚麼情誼可言。

中美明顯對國際秩序有很明顯的意識形態分歧；中共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的信徒，美國雖然都是講利益，但重點是在於維持現行的一套多邊主義。中共信誰大誰惡誰正確，美國至少會尋求一套大家都遵守的規則；如有犯規者，也會由美國主導去執行共識。

耶倫訪華，令我想到「廣場協議」的最主要原因，是現在主要已發展國家，利率和通脹水平都在上升中，唯獨是中國大陸在去槓桿下，只有不斷以量化寬鬆來支撐金融體系。正如之前講過，任何國家，只要是因為房地產泡爆破而出現去槓桿化的情況，結果就是要由政府主導去借錢、消費；具體就是由政府發債，並且由政府增加開支。這種政策的副作用，往往是令貨幣供應增加，匯率偏弱。

1991 年後的日本如是，2008 年後的美國亦如是，今日的中國當然亦避免不了這個結論。

假如中國執意寧願繼續內捲也不守國際現行的經濟秩序，結果恐怕是一次比日本當年迷失廿年更漫長的緊縮。但是如果中國希望重回國際經濟秩序，美國就表明中國得守大家都守的規矩；除了匯率機制，更重要是開放投資、開放市場、氣候能源、打擊洗黑錢等等。

換句話說，以我的主觀解讀，耶倫此行最重要的訊息就是：「中國想一起討論國際秩序？可以。但首先請守現有的規舉。要是連這一點道義都不能承擔，就請別怪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繼續透過貿易禁運捍衛美國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