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經濟學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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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高回報的投資必然是高風險?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 講了些甚麼?神奇國度自主研發芯片的大計,又在甚麼地方出了致命的錯誤?
早前在一次訪問中,簡單解釋過為何中國很難發展出完全自主研發的芯片,順便講了芯片行業的基本特點,也提到其實這個行業本來利潤不高。
有讀者問:「利潤不高?難道不可以加價嗎?」
半導體行業,競爭是非常激烈的,否則,當年 Intel 的 CEO Andy Grove 也不會寫一本叫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 的書。在這本書當中他提到企業賴以成功的外在市場條件,可以忽然出現轉變,也就是他所指的 strategic inflection points。事實上,當年 Intel 主力是生產記憶晶片,而當時的微型電腦才剛剛在起步階段,生產中央處理器可以說是新興行業。Grove 將 Intel 轉型成設計和生產中央處理器,而後來的歷史亦證明,他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而記憶晶片的製造,則因為日本製造商不計成本的投入,令供應大增並出現割喉式競爭,最終變得無利可圖。
由 1980 年代到 2000 年這廿多年間,微型電腦市場的發展,讓 Intel 成為家傳戶曉的品牌;在那些年,很難想像 Wintel 的這個組合的市場支配地位有終結的一天。但事實上,由微型電腦過渡到智能手機,市場有很充裕的時間讓 Intel 轉型。
結果 Intel 不但沒有轉型。當年 Andy Grove 在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 中的警告,Intel 的管理層好像從來都沒有聽過一樣;這本書,肯定是白寫的:
Business success contains the seeds of its own destruction. Success breeds complacency. Complacency breeds failure.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
企業的成功埋下了其滅亡的種籽;成功滋長傲慢,傲慢招致失敗。只有終日誠惶誠恐的管理人,才能存活下去。
假如今日的分享,你只要記得一個概念,那就是:「高回報的投資,必然是高風險;見不到風險不代表沒有風險,而且那才是最大的高險。」
甚麼是風險?有可能虧本就是風險。以上提到的高回報必然是高風險,很多人都聽過,但我夠膽說,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原因。
就以芯片行業為例,這個行業要很龐大的前期投資,邊際成本卻相對較低;換言之,在未投產之前,未有產品應市前,就已經要花大量人力物力,反而在生產的過程,每一件產品的物料人工等成本,卻相對低。結果,只要業內有一定競爭的話,企業與企業之間很易出現價格戰,也是為何這個行業賺錢的日子總是有限,而且一旦出現了 strategic inflection points ,甚至連前期投資的成本也煙消雲散。
縱觀歷史,只有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下,半導體行業才能夠真正獲得大量的利潤;尤其是當市場出現某種壟斷,如當年 Wintel 的組合。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壟斷了市場的企業和同盟,可以透過本身已經有的優勢,令到後來者無利可圖,連競爭的意慾都沒有。若非近年的市場出現了根本的轉變,也很難想像捱打了幾十年的 AMD ,終有一日會爬頭超越 Intel 。
據說在神奇國度裡,有不少人很欣賞 Andy Grove ,尤其是 Only the Paranoids Survive 這本書。有理由相信,中國大陸曾經想趁這幾年的技術範式轉移期間,以舉國之力「彎道超車」,然後以低成去保持一段時間的優勢,讓中國經濟再度經濟轉型。
從目前的證據分析,自主研發芯片的計劃,早就宣告落空。事過境遷地分析,當年這個鴻圖大計,有幾個致命的盲點。
雖然說中共是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去投入芯片行業,但規模應該遠超過中南海那幫人的想像。
甚至是美國,也沒有能力和條件去發展出「一條龍」的生產供應鏈。至今,最尖端的光刻機,仍然是只有荷蘭的 ASML 才做得出;光刻機當中用的光學元部件,卻是日本和德國生產。芯片的製造,則是台灣的台積電。美國,儘其量也只是設計和研發。
產業高度集中在幾個國家,甚至是幾家公司,還是因為前期投資大,風險高,大多數時候利潤卻一般。若非因為目前出現的這個 strategic inflection point ,又有誰聽過光刻機和 ASML ?事實上,很多資本密集型的工業,物料和設備供應商和客戶之間,往往會互相持股成為對方的投資者;行業亦容易因此出現壟斷。這個現象既是為了控制風險,也在某程度上避免了行業內的惡性競爭。
中共希望模仿出整個行業的生態環境,由人才資本甚至到下游的應用也包含在內。大家還記得當年那沒頭沒尾的電競業嗎?那就是希望在市場的最下游,確保有一定的需求。至於最上游,中共的「千人計劃」,到世界各地招攬相關人才。
為甚麼這個計劃最終失敗?規模比想像中大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上、中、下游當中,上、下游太多機會主義者,濫竽充數的人太多。至於產業鏈的中游,則是華為、騰訊等科技巨企;這本來是利潤最豐厚的一層,最有能力投入資本,也最需要競爭,卻偏偏因政策而市場壟斷,根本沒有真正的動機去投資在技術優勢,反而是更熱衷橫向擴展,借本身透過疇壟斷得來的龐大收入,拓展其他範疇;這一點在騰訊和阿里就格外明顯。
但也怪不得這些企業寧願橫向擴張,也不願意增加投資在縱向垂直式的整合;但偏偏那才是北京希望見到的方向。如是者,當個體與整體利益不一致,甚至有基本矛盾,最終結果總是不歡而散。
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是,中共對資訊科技行業的走勢落後於外面的世界。過去十幾年最大的躍進,我會說是人工智能;但是當人家的人工智能不論技術已經成熟,進入大規模應用階段,中國大陸才如夢初醒,又一次要追落後。雖然 Andy Grove 在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 有講過,不要做第一,寧願做第二,從別人的錯誤中學習,但是不斷的在後面追著跑,日子久了,還是會累,而且也變得不會創新。
最根本的問題是,從來沒有人可以保證任何投資有必然成功的機會。記得剛才我對大家說,假如今天要記得一個教訓,那就是潛在高回報的事,必然高風險;中共的失敗,只不過是資本這回事最正常不過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