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的反智決定 (Patreon)

還記得幾個月前，港大說要禁止師生用 ChatGPT。那時的第一個感覺是：「香港的教育官僚，不是保守，而是不思進取。」

最近又從新聞見到，港大恩准，師生每月可以用廿條 ChatGPT。

假如最初禁用 ChatGPT 的決定，背後是有明確的原則，你說是 Precautionary Prinicple 又好，認為會嚴重影響到學習的結果，那麼就應該堅持禁用，直到有新的證據。為甚麼忽然又改變主意？此外，一個月可以用廿條這個決定，究竟是基於甚麼標準？為甚麼不是廿五條？又或者是二百條？

說穿了，整件事只反映了一個根本現象：一直以來，在香港大多數的行政決定其實沒有客觀準則。如何看待 ChatGPT 這件事，可以見到港大管理層是牛頭角順嫂般的思路：「完全唔管又唔係，又唔可以唔畀佢哋用；不如咁喇，一個月廿條喇！」

繼續討論下去之先想先此聲明兩件事：「一，我不是因為要鞭撻香港隨便找個題目；但港大這個例子是大家都比較留意的。二，我知道 Generative AI 還有很多不同的用途，但是大多數人都只是聽過 ChatGPT ，所以我也用這個比較多人認識的詞語，去概括各種 Generative AI 的應用。」

好，入正題。

首先，對科技發展，我的立場從來都是：「不是技術取代人類，而是掌握了新技術的人，取代那些不願意去思考如何應用技術的人。」

換句話說，與其擔心學生會用 ChatGPT 去作弊，不如去反省現時的高等教育制度，是否出現了甚麼問題。當學生的功課可以由機械人代勞，那只是反映課程內容不合時宜。一百年前，computer 的意思就是「計數的人」；當時以機器計算還未合成本效益，但是機器運算的成本大幅下降之後，computer 也變成了我們今天所認識的「電腦」。

人類有沒有因為電腦出現而變得腦殘？正如各種機器取代了人力，也沒有令人四肢不勤。在數學這個範疇，電腦的應用令研究方向和方法變得更有趣。

有些教授反對在高等教育界應用 Generative AI ，是出於不了解，有些卻是出於保飯碗。

畢竟，雖然高等教育界的工作，表面上好像是在擴闊人類知識的界限。但我認識不少已經有終身教席的學者，他們的思想，並不是那麼有創造力；他們的工作，大多是在不斷重複地考證瑣碎的旁枝末節；他們的生活圈子，就是同一群在院校中的既得利益者。這一伙人，往往借自己的名聲和公眾形象，為各種事情背書。醫學院、商學院以至各個不同的學系，都有一些跑江湖的學者。

千萬不要誤會我這樣說是一竹竿打一船人。我想說的是，思想具創造力的人從來都是極少數；至於到目前為止仍然如是。原因不是大多數人都是資質平庸，而是因為創新的想法必然會挑戰到既得利益者。只有非常少數的社會，有那種包容去讓創新的想法有機會得到實踐。另外，創新的想法也不是純粹的天馬行空；有想法之後，還是要透過不斷實驗和失敗，甚至是有目的地去失敗，找出實踐應用的方法。這個過程叫做研究。

研究，本來就是這樣高風險的一回事；很多時間可能花在不相干的地方，但沒有這些嘗試，又不會知道「此路不通」。所以，在某些怕犯錯的文化之下，研究的方向也有破舊立新，變成「為師傅抬轎」。高等教育界這種因圍爐而出現的淪落，也不是最近幾年才有的現象，只不過近年的情況變得更明顯。很多在高等教育打滾的人都說，他們的生命就是為了有文章登在學術期刊；例如過去兩年，有關病毒和疫症的文章忽然間大有市場，人人不論是甚麼學科都跑去發表相關的研究。

問題是：「我們真的對病毒和疫症了解得更多嗎？」

或許終有一日，我們真的會受惠於這兩年對病毒和疫症的各種研究；但也有人發現，當中有不少研究，其實只是對研究作出研究，也就是所謂的 meta research 。

其實交由 Generative AI 去做 meta research 一定更有效率，也更中立；尤其是當資訊量大到某個水平，處理資訊的工作就應該交由機器去做。這也是象牙塔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對於發堀人類未知的世界，高等教育界的效率其實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說到這裡，要再強調多一次，我不是要詆毀那些做學術研究工作的人，但事實他們最清楚明白高等教育界的現實是甚麼。Generative AI 其實對很多知識工作，都有一定的影響。

上個月在一個場合裡分享在工作上應用 Generative AI ，有人問：「究竟 AI 是甚麼？」我還是回到 Turing Test 的定義，就是當我們不能夠從答話的內容，分辨對方究竟是由人還是由機械人，那就是人工智能的定義。明顯我們已經很接近這個狀況。但更正確一點應該說，「智能」這個詞語，本來就是有點含糊不清的概念。

幾千年前，能夠講得出 2*2=4 ，可能已經是智能的表現。但幾千年後的今天，我們面對的問題，本質亦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也可以說，人類普遍的智能在提升。當我們見到社會在進步，其實人類也應該有一定的進化。以上所指的，當然不只是生物上的進化，而是因為我們懂得用各種方法，將腦袋裡的資訊記載下來，並傳揚開去。

在人類文明出現之前，物種和環境之間的資訊，記錄和傳遞的方法，是通過基因的排序變化。這個過程要經歷好多代時間，才能夠出現見得到的分別。但是當人類發展出語言、文字、甚至以電子去記載、傳遞資訊，這種物種進化的模式和速度，是在地球歷史上從來都未見過的。

由語言到文字到印刷術到攝影錄音錄影到大氣電波到互聯網，速度是越來越快。最近幾十年的資訊科技革命，影響絕對不下於工業革命。工業革命促進了我們認識的現代社會，但不要忘記就是在工業革命的同時，其實人類也開始了大眾傳媒，也就是最初期的報章。沒有報章，各種思想主義就只停留在貴族階層，不會成為群眾的新信仰。

由印刷媒體到互聯網再到今日的人工智能，轉變其實不是突然出現，但任何社會轉變，難免都會「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也必然有反對。工業革命，孕育出社會主義。但諷刺是，廿一世紀的資訊科技，本質上雖然其實更接近馬克斯想像中的資本解放，但結果卻是財富和收入更集中。這個現象其實是不難解釋的，假如大家記得這篇文章一開始提到：「不是技術取代人類，而是掌握了新技術的人，取代那些不願意去思考如何應用技術的人。」

那些反對使用人工智能科技的人，就像十九世紀的 Luddite 一樣，其實本質上是反對資本的擴散。錢不是資本，知識技術才是資本。神奇國度經常說不能讓資本「無序擴張」，說穿了就是遠在中南海的那些人相信，他們只需要本少數的精英就可以治理好十幾億人，為地球八十億人締造命運的共同體。

但究竟怎樣去做呢？

明明擺在眼前任用的技術，卻要限制一個月用廿條。美其名是要學生「落手落腳」去學習，其實只是接受不了，從前人類的工作將要交由機器處理。

落後的國家不去急起直追，但人家卻不會因此停下來等你。雖然在美國也有人提出要暫停人工智能的應用和開發，但暫時沒有人認真對待。假如歷史會以某種形式重複，相信假以時日反對人工智能和自動化，也會成為一股新興的力量；但是在深信「人多好辦事」的社會，卻借用了這種反進步的心態，將自己的停滯不濟講成是優良傳統 。

「咩人工智能呀？成日亂講嘢，次次答案都唔同；我點知邊次嘅答案先至係正確無誤呀？」以上這個講法，你一定聽過。但我想講，Generative AI 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創作力。如果機器每次的答案都要一模一樣，而且每個問題全宇宙亦只有一個答案，這種想法與神奇國度統治者的想法，又是何其相似？

其實，人也不是每句話都正確無誤。最重要是，我發現有些人好像不太懂得如何用 Generative AI 。假如將 ChatGPT 當作是 search engine 那樣去用，又或者當它是計數機，希望每個問題都可以有一個 definite 的答案，那是你用錯了工具。

這些 large language model，大語言模型，你應該當它是一個「讀了很多書的蠢貨」，你問它甚麼，它都會嘗試去答，但它不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哲學一點說，人何嘗不是一樣？。人只是「相信」某些事是真的，而不是「知道」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相信」和「知道」，是有分別的；但絕大多數人都不懂得分，也不在乎，箇中的分別。

甚至當你提出這個 epistomological 的問題，他們會覺得你是在挑戰他的認知。但至少人工智能不會有這種我執。你問 ChatGPT 為甚麼它會這樣說，它會回答自己作為一個大語言模型，它的答案是基於你輸入的指令，以及用來訓練它的內容。

人如果能夠有這樣的自省，其實已經不錯。很多人常說像 ChatGPT 這種大語言模式是一個「黑盒」，但人的腦袋又何嘗不是？

坦白說，今時今日，有些問題我寧願跟 ChatGPT 討論，也不想浪費時間在網上與人爭辯。加裝了 plug-ins 的 ChatGPT 4， 其實是很不錯的思辯對手。當然，有些人的意見，還是值得聽的；但這些人是少數。

回到最初的問題，就是為何資訊和技術明明擺在眼前，任人拿去用，但有些社會卻要堅持「有中國特色」要「中學為體」。背後的反作用力不是單純的文化衝突，更根本的問題是，任何長期依賴勞動力作為生產要素的社會，相信人多好辦事的文化，自然會抗拒知識和技術帶來的衝擊。

社會的文化不會一朝一夕之間轉變。其實在某程度上，香港的社會上層，其實也是「人多好辦事」的信徒。只不過在 1970 年後，香港才漸漸從工業社會轉型，但心態上卻從來沒有進化成一個真正接受以資本，用方法和技術，去取代人力。

「我都仲係覺得人比較可靠。」聽過這種說話嗎？我聽過。人真的那麼可靠嗎？無錯，人工智能現在還有「機器味」，但五年後，又或者最多十年後，人工智能應該比現在成熟好多。到時仍然講這句嗎？人究竟有多可靠？我就是覺得人不可靠，甚至我連自己也覺得不可靠。

有些人擔心，人工智能有朝一日會毀滅人類；我不敢說這一天不會出現。正如當年發明了核武，最終不但沒有毀滅人類文明，反而是讓我們進入了冷戰。當然，我們仍然會怕發生核戰，但就是有這種覺悟，我們才不至喪亡。

核武、人工智能等會不會毀滅人類文明？我沒有答案；沒有人有答案。但我知道，懂得運用知識和技術的人，首先會取代那些「仲係覺得人比較可靠」的人。資訊科技的進步，將會是未來一段日子最重要的社會矛盾。不願意進步的社會，就像那些不願意接受進步的人，最終還是要面對現實。

歷史不斷重演，就是因為有些人不懂得從過去的錯誤中學習。本來應該是擴展人類知識界限的最高學府，竟然提出師生每個月可以用廿條 ChatGPT ，也應該稱得上是反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