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世紀的香港人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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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mography is Destiny
根據統計署數字,由 2019 年至 2022 年,香港人口減少了 24 萬;同期,香港總勞動人口減少了近 26 萬。
勞動人口減少和人口減少,是兩個完全獨立的概念,不可以相提並論。理論上,可以是人口減少但勞動人口不變,也可以是勞動人口減少,但人口不變,兩個數字甚至可以背馳。但首先我們可以確認,由 2019 年至 2022 年,兩個數字是同時減少的。
若以不同年齡層來劃分,由 2020 到 2021 年,人口減少得最厲害的,分別是 0-4 歲、5-9 歲、 20-24 歲。
有一點值得留意,就是由 10-19 歲的組別,人口不但沒有明顯下降,而且是有所增加;尤其是 15-19 歲組別。
大家知道他們是誰嗎?
心水清的朋友,應該會記得,香港的出生率由 1997 到 2003 年一直下跌,但由 2004 年起回升,並且由 2006 到 2012 年出現過一次雙非嬰兒潮。無錯,以上提到的廿一世紀嬰兒組,也就是在 2020 年到 2021 年屬於 10-19 歲年齡組別的人。
有理由相信,經過這幾年移民潮,出生於 2006 - 2012 的群組當中,不少都是新香港人。梁振英在 2012 年雙非落閘,對香港的出生率影響是極為明顯的。
請不要誤會。我絕不歧視新香港人。我的家族由太祖一代,百多年來那麼多代人都是移民;沒有兩代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我也相信,對任何人而言,最重要的自由和選擇,就是選擇在甚麼地方生活。
再者,香港目前面對的問題,已經不是地少人多,而是人口提早見頂。根據 2019 年的估計,香港人口將會在 2041 年見頂,屆時的人數是 811 萬;而這個估計,按現時情況來看,也似乎太過樂觀。
大多數時候,人口的變化都是很有規律,不難預測,亦很少出現突然的變化;但是當人口失預算的時候,卻可以令很多政策都出現錯配,尤其是教育、醫療和房屋。
當然,香港過去有都有「失預算」的經驗,包括大陸湧入的新移民,八、九零年代的移民潮等。某程度上,我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似上世紀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但唯一的分別是,當年中國大陸亦正在享受人口紅利以及經濟高速增長帶來的各種好處。
如今,中國大陸不但進入經濟上的迷失不知幾多年,人口亦出現急速的高齡化;這兩個因素可能就是香港目前面對最嚴重的社會結構問題。
回到文章一開始提到的勞動人口失速式下滑。由 2019 到 2022 年間,香港失去了 26 萬勞動人口,估總勞動人口的 6.7% 。當然,裡面有人因為經濟問題以及疫情而跌出了勞動人口,但是我留意到,當中減少得最厲害的,是 15-24 歲的勞動人口。2019 年這個組別的勞動人口為 24.7 萬,但到了 2022 年就只剩下 16.2 萬。另外,增加得到最多,則是 60 歲以上的勞動人口,由 42.4 萬增加至 48 萬。
由 1993 年到 2008 年,60 歲以上的勞動人口,一直在 10 萬到 13 萬的水平;但由 2008 年後漸漸增加。這個現象一來與香港的人口高齡化有關,但我也相信 2008 年後的超低息環境,打亂了某些人的退休大計。由 2008 年起,60 歲以上的勞動人口由 13.8 萬不斷攀升到目前的 48 萬,佔香港目前勞動人口的 13.2% 。
我知道,一定有人會話:「人均壽命長了,大家都讀多幾年書才出來工作,沒有甚麼大不了嘛。」正常情況下,這是一個經濟發展的必然現象。所以,高等教育的確是一門很不錯的新興行業。
但是別忘了,剛才提到香港 10 歲以下年齡組別的人口,也是移出比例最高的一群。換句話說,未來幾年香港幾間大學還可以靠收新香港人學生,但再過幾年,難免就要積極地去多收一些大灣區,甚至來自大江南北的學生。
政府不是不知道這些變化;只不過官員很少會公開講這些問題。可能他們覺得,講了大家也沒有興趣聽。
以上所講,亦只是不能救近火的遠水。香港的而且確是有 26 萬的勞動人口離開了市場;當中相信有些是移了民,有些是失了業;但應該只有極少數是「搵夠上岸」吧。這個現象也解釋了為何近年香港的失業率如此低。
聰明的你可能會問:「離開了香港勞動力市場的人,究竟是屬於高收入還是低收入?賺得多還是賺得少的?」其實從稅局的資料,應該可以見到一點線索;按目前已知的資料,應該說甚麼人都有,但有理由相信選擇留低的香港人,應該屬於收入分佈的兩端。換句話說,香港未來財富和收入不均的現象,應該會比過去更明顯。
理論上,當整體勞動人口減少,留下來的人平均收入會增加;但正如剛才所講,平均值更加但可以分佈更集中在少數人手上。
讓我更具體地舉個例子說明:
陳大文出生於 1965 年,他成長的日子,剛好遇著香港政府擴大了免費教育,讓他享受到過去只有少數人才有的機會。1983 年的時候入讀了當時的中大。畢業出來工作幾年後,他的上司有些移了民,有些因為上司的上司移了民,讓他以極速升上了管理層。三十歲時,他已經是某間港資財團的高層,買了樓,買了車,結了婚還生了一個兒子。公司拓展大陸市場,陳大文作為港方代表,跑過上海和廣州。在亞洲金融風暴和 2008 年後,陳大文也買了一些物業;現在他要是將手頭物業套現,應該也有四、五千萬,夠退休了,還未算他在那港資財團也做了 40 年,ORSO 的一大筆退休金。不過,公司的大老闆很重用他,想他做到 65 歲才退休。
在我們身邊,有很多陳大文;從數據分析也是這裡最主要的讀者群。可以很概括地說,由 1960 到 1975 年出生的戰後嬰兒潮,就是香港中產階級的代表年份。
陳大文的兒子 Henry, 在 1996 手出生;剛好有資格拿 BNO 。2014 年,18 歲的 Henry 在金鐘算是大哥哥了。運動完場後,Henry 回到校園,繼續學業。2019 年,Henry 23 歲;他知道如果這次他不站出來,往後也可能沒有機會再做甚麼事。如今,Henry 在英國生活。
這兩代人,前後只不過三十年,但可以見到他們的際遇有多大分別。我不是想說那一代人比較優越;以上的例子只是想很具體地讓大家見到,出生在甚麼時空,往往才是收入與財富最關鍵因素。這個本來是自然不過的現象,卻變成了社會上的世代之爭。若然陳大文不是 Henry 的父親,可能他會覺得陳大文是一個不願退下來的老海鮮。換了另一個角度,假如 Henry 不是陳大文的兒子,他亦可能覺得這個年青人太過不識時務,平白浪費了青春和機會。
從香港的整體就業市場分析,像 Henry 這種年青人離開了,但收入更高、財富更厚的陳大文卻留下來了。當然,以上只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但從數據也上見到,過去幾年離開香港的,男的普遍年齡是 24 歲以下,女的普遍是 29 歲以下;30 - 55 歲移民的人數比例最低。
結果,香港職場的平均年齡又提高了不少。不少已經步入收成期的富爸爸、富媽媽,亦因為有心有力而繼續下去。事實上,這代人才是社會上最具消費力的一群人,而且在世界各地都類似的情況。順帶一提,流行文化不論是電影、電視抑或是音樂,亦不斷地消費七零、八零年代的回憶;這個趨勢相信還會維持最少十多年。別忘了,這一代人現在才 60 歲左右,理論上他們在未來廿多年仍然是市場上最重要的消費者。
那麼年輕人呢?那些目前是三、四十歲的 Gen Y 呢?以平均的財富和收入計,那怕是在美國,那些出生於 1980 年代之後的人,不論是收入和財富都是平均地低過之前的。
可能有人會說:「Mark Zuckerberg 很有錢呀?Silicon Valley 那些搞科網的不是很富貴嗎?」請大家要記住了,有些人很富有,不代表平均而言比上一代更富帶;更甚者,這一代人收入和財富的分配更不平均。無錯,世界上不只是跨代有不平均,就算是同一代人,也是甚為不平均的。因為資本就是一樣極為 scalable 的事,讓少數人掌握了更多,更集中的財富。
平情而論,1980 年代後出生的人,在知識、心靈和物資上的享受,卻比從前的人更豐富,有更多免費的機會去學習、娛樂。兩個世代的差別非常明顯;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剛才提到這群由 1960-1975 年出生的 Generation X ,可能會繼續工作到 2035 年,甚至是 2040 年。而且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社會資本人際關係脈絡的人,賺錢不是靠勤力,也不是靠知識,而是因為他們掌握的軟資訊比其他年齡層的人都更多,也就是我經常所講的:「識人緊要過識字。」
目前仍然是三、四十歲的,出生在 1980 年之後的,基本上是要一直活在剛才所講的這一代人的陰影之下。在他們眼中,這些人只是職場上的老海鮮,沒有真才實料,若不是靠勤力,就是靠關係。
當然,每代人都有精英,都有人跑出;所以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是一竹篙打一船人。只不過當我們是將每代人收入最高和最低的,與另一代人的去對比,就會發覺出生成長於不同年代的人,際遇有很大的分別。
最後,今次的勞動人口流失,不論是幅度上抑或時間上,都比起香港過去的幾次來得更嚴重;不但比 2008/09 年的金融危機嚴重,甚至比 1997/98 的亞洲金融風暴以及2002/03 的沙士,都要更嚴重。就算不去想太長遠的,今次的衝擊和餘波,恐怕還會維持好幾年。
移了民的廿幾萬人,以及從市場中消失的廿幾萬個勞動人口,他們更重要的角色,是納稅人亦同時是消費者。特區政府當然知道目前的情況嚴峻,否則也不會開動機器去將移民生活講到是一無是處。
當然,我亦不會說移民之後必然海闊天空。況且,每次轉變都可以是一個機會。在未來兩三年,肯定有些移了民的香港人將會回流;但他們回到新香港,會發覺有些事情跟過去會有點不一樣,跟他們的想像有點落差。也有些人可能對曾經發生過的事,會有截然不同的新想法。
歷史就是這樣,當你在近距離看的時候,感覺很震撼。但遠距離的時候,自然就不及身邊所發生的事那麼重要。時間自然會撫平很多波折。
This too shall pa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