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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已經見到大學 O Camp 之亂的新聞,想不到過了那麼多天,仍然繼續在發酵。

其實每年這個時候,都有類似這樣的新聞,也見怪不怪了。不瞞大家的說,幾十年前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就已經聽過大學 O Camp 的荒誕;當時我覺得如果讀大學就是為了「媾仔媾女吃喝玩樂」,那就不如不讀了。結果我選擇了到海外升學,以為自己會認真做一個學者。幾十年後才發覺,我才是幼稚無知。

可能也有人會問:「唔通外國嘅大學冇 O Camp?唔會玩新生?」無錯,外國大學一樣有瘋狂的事;例如我讀的那一家大學,每個學年最後一天,都有 Naked Mile Run,幾百人集體裸跑,場面非常之壯觀。

但是,幾萬個學生就一千幾百人去裸跑;自由,就是你永遠都可以選擇不去參加。

其實在香港升學,一樣可以選擇不去參加 O Camp;但是我記得當年有位在香港升讀大學的中學同學跟我說:「如果你唔去 O Camp ,唔識人,開學嘅時候佢哋個個都已經係朋友,得你一支公,感覺好難受。」說到這裡,我認為要補充一點,這位朋友其實是想強調自己交不到女朋友。

而內向的我卻說:「自己一個人,冇問題呀!」年青的時候我就已經是如此這般的不合群,但年紀漸漸大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很怕處理人際關係。又可能是因為我不懂得閱讀別人「眉頭眼額」,就更加逃避群體生活的壓力。

回到今天的主題:「為何大學 O Camp 越玩越爛?」

表面上的解釋,就是一群年青人,忽然以為終於獲得自由,各種潛伏在內心的衝動在一瞬間盡情爆發;情境就有點像 William Golding 的《蒼蠅王》中所描寫的那群小學生。但除此以外,還有另外的角度去了解 O Camp 之亂。

今日我也會嘗試從這件事的分析,橫向引伸去講解一些社會,甚至是商業世界的現象。

過去幾天,我才剛送女兒到大學「入宿」,Facebook 就給我傳來十二年前她在美國上小學第一天的照片。甚麼百感交集,時光飛逝的老套話,不說了。

總之這幾天我最大的體會其實是:「入大學,是現代的『成人禮』。」

不是說沒有讀過大學的人就永遠長不大。相反,很多中學畢業之後出來工作的朋友,其實比起大學畢業生更加成熟務實;不論有沒有「成人禮」,人還是會成長的。

「成人禮」這個過程,只不過是象徵著一個人終於成為社會的一份子,並另一群成年人所接納和認同。

沒有讀過大學的人,人際關係更傾向依重家庭和鄰居等傳統的脈絡;我們的親戚和鄰居,多數都是跟同屬一個社會階層。所以,對不少人來講,讀大學是人生中跨越社會階層最重要的機會。換句話說,沒有讀過大學的人,相對要用更多時間心機去建立自己的脈絡。

甚至乎可以說,整個現代的教育制度,目的都是為了讓下一代融入社會;融入社會,首先就是要懂得守規則。

但更進一步「融入」,就不只是守規則那麼簡單。社會上執行有些是規則的人;專業人士、官僚,都屬於這一類。

有更少數人,最終會成為制定規則的人。說到這裡,有些陰謀論者很自然聯想到了甚麼秘密組織,Deep State 的。其實社會向來都有守規則的,執行規則的和制定規則的三種人;沒有甚麼秘密,一切都是在日光下發生。

而多數大學生,最終都會成為「執行規則」的社會中層。

制定規則,也不單是我們平常講的立法。社會的流行文化、科技標準等等,以及各種大家所相信的事,統統都影響著我們日常生活行為。具體一點,由甚麼食物金字塔、每天早晚要擦牙,以至我們的各種喜好,對是非黑白的判斷,這些都是社會的產物。社會的產物,最初都是由少數人開始,然後續漸擴散開去;所以,制定規則,更正確一點應該說是「發揮影響力」。

真正的影響力,應該是在不經不覺間塑造群眾的行為。名校之所以是名校,不是因為課程的內容更深,又或者教授們的知識更淵博,而是因為教授和畢業生所交織出來的脈絡,影響力更大。

每當有一個新的遊戲規則,新的潮流,新的概念,往往會衍生出許多負責執行的人。這就是為何現代社會的結構越來越複雜,負責執行的人也越來越多。舉個具體的例子。千禧科網泡沫爆破前,已經開始有人講 web 2.0 , 最終脫穎而出的企業,包括 Google、YouTube、Facebook 等;這幾家企業的創辦人是 trendsetter。而在往後的十數年,圍繞在這些 web 2.0 平台而出現的各種行業,例如 Blogger 、 YouTuber 、社交媒體小編等,這些新興的專業,亦應運而生。

理想中的大學教育,是讓我們下一代,可以有更多推陳出新的 trendsetter ,讓社會百花齊放;但在現實當中,很多人的願望只是想在每個時代裡面,做最成功的執行者。但事實上,過去的幾十年,社會對不同專業的需求也是不斷在增加,也有社會學家形容這個後工業時代的世界是「管理形社會」(managerial society)。而大學教育真正的功能,最終亦變成培訓專業人士,執行規則的人。

正如剛才所講,入讀大學是現代社會的成人禮。當兩個來自兩間不同大學的年青人相遇,他們的自我介紹很可能是:「我港大 Law 嘅,你呢?」「我科大 Global Business。」

自古以來,成人禮都有點試煉的意味;現代的成人禮,最初的試煉就是考試,尤其是公開試。由準備到應考到放榜,幾乎每一個程序都是充滿儀式感;對於我們這一代香港人,經歷過會考和 A-Level 的,只要一講到那些年的種種片段,自然有共同講題。

在我們那個世代,成人禮由考公開試開始到大學,然後晉身專業人士階層。選擇走這條路的人,大多數都是實際和功利主義。對比過去的世界,世家子弟,可能在十五、六歲左右,大概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甚麼;長子繼承家業做地主和軍人,其次的就是去當專業人士和商人,最後的出路,就是去做神職人員或者學者。

過去和現在,最主要的分別在於今天的人再沒有繼承家業這個選擇,而且階級的觀念也沒有過去的那樣明顯,但大體上大家的出路選擇都差不多。

但偏偏在這個人人選擇都差不多的平等社會,各人更渴求要有個獨特的身份。大學生,理論上是一個身份;讀甚麼大學,甚麼學系,甚至那一家宿舍,都可以是身份認同的一部份。

要建立身份認同,就要有某種儀式。入讀大學的過程,當然少不免有它的儀式。校方有校方的儀式,學生有學生的儀式。畢竟,大學的人際脈絡,不只是學生和學校之間,更重要是學生與學生之間的關係。而學生與學生之間要確立地位身份,很自然就是一些帶點欺凌的遊戲;年青人,血氣方剛,雄性荷爾蒙和雌激素澎湃,不玩點有性意味才怪。

O Camp 這種後現代的「成人禮」,本質上是很原始的。

說到這裡,有些人可能想到了宗教,又或者政治,但其實我們生活當中婚禮、做生日、大壽、喪事、過節等,到處都充滿著儀式。甚至乎,在商業世界,也有不少品牌懂得建立這種儀式感。最初推出 iPhone 的時候,由 Steve Jobs 的發布會,到 Apple Shop 門口排通宵等,每個細節都是充滿儀式感。只有經歷過某些儀式,才成為果粉;果粉的忠誠,就是這樣不斷儀式而建立出來。

人類有文明之前,就已經有儀式。而儀式本身是沒有意義,意義是由參與的人說了算。所以我說見怪不怪,也不去評斷究竟 O Camp 的遊戲有多無聊。

有一點必須提醒各位,過去幾年,香港幾家大學,由學生搞的活動,已經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漸漸被收到校方手上。可以想像得到,這次 O Camp 之亂經傳媒報道後,恐怕又會被上綱上線,進一步將組織的過程收歸中央。要知道,神奇國度的統治者,最希望每個人的身份認同首先是中國人。最終,會不會指定搞 O Camp 的人,都必須是愛國者?然後 O Camp 的過程,又必須要學生家仇國恨?當然,這些都只是瞎猜的,但如果有朝一日發生的話,我也不會覺得很出奇。

最後,雖說儀式的威力很大,亦有很多人希望透過各種儀式,而融入到不同的社群。但社會上總有些「不合群」的人,不願意參加這些儀式。不合群,不一定是孤僻和反社會。只不過是我們沒有甚麼改變世界的野心,寧願選擇與身邊的人,過簡單的生活;在執行規則,制定規則以外,還有一種人,卑微的願望就是,世間不要有太多無謂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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