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新論：一男子的問題 vs 一籃子的問題 (Patreon)

【版務．很重要】我知道有些朋友是寧願聽片和睇 Podcast，但文字仍然是這裡資訊量最大的媒介。以下的文字內容，不但是聲音和影片版的濃縮精華，而且有不少增添的內容是聲音和影片中沒有的；文章其實四千字不到，只要廿分鐘就能讀完。

對北戴河會議的傳聞，姑且聽之，但不能盡信。

更有意思的問題是：「這種消息的客觀效果是甚麼？」有些人的願望，就是只要一男子一去，自然天下太平。

但有沒有想過，說不定下一個一男子，可以比當今的一位更獨裁專制？

神奇國度的政治規律

不少人聽過：「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但這句話還有另前一半，就是「黨外無黨，帝王思想」。據說，原句十六字出自陳獨秀的手筆，後來毛澤東只留了後半，忽略了「帝王思想」的一半。畢竟，對他來講，甚至對神奇國度的民眾，帝王其實並非很遙遠的事。

任何專制政權，最大的難題不只是權力的平衡，還有權力轉移過程的混亂和暴力。神奇國度歷代自稱帝王的有 282 人，當中有一半是「不自然死亡」；只要制度不變的話，當一國之君其實是一個風險極高的事業。這亦解釋了為何每個統治者，都會嘗試去用盡一切手段保住自己、家人和黨羽。但與此同時，在政治上最親信的人，往往又可以是自己最大的威脅。

所以，越是專制獨裁的社會，越強調忠誠。此外，專制獨裁政權雖然都有一定權力繼承制度，但在現實中往往出現各種變數。

首先要了解的是，自古以來神奇國度主要有三種權力：一，意識形態；二，軍事力量；三，國家機器。

當然，這三種權力，有很大程度的重疊，亦有時會有從屬的關係。要了解神奇國度的政治，首先就要明白這三支力量的互動，以及為甚麼會有這種互動。

意識形態，就是社會大眾心目中，甚麼是對錯是非黑白。可能有人會問：「乜神奇國度嘅人有道德倫理觀念咩？」有，任何人都有，只不過是你未必認同罷了。說到底，當代神奇國民的意識形態，就是極為簡化的民族主義情緒：「如果唔係有共產黨，你哋就會世世代代被列強欺凌，永不翻身。」

說到這裡，大家應該明白到為甚麼時至今日，中共仍然有意無意之間，讓神奇國民去仇恨日本和美國。

另外一個大家要明白的概念是「國家機器」。簡而言之，軍隊也好，意識形態機器也好，都必須要開飯的；國家機器的最主要功用，就是確保經濟運作的同時，讓政權上上下下可以從中抽取到利益。分析任何國家和政府，首先是了解其收入和支出。國家機器，其實就是稅收的操作；過去地方經濟力量往往把持在不同地方的仕紳階層。這些仕紳又透過孝廉、科舉得晉身中央的權力關係網中。

政府關心經濟發展，不是為民眾著想，而是為了統治者的自身利益。

至於甚麼是武裝力量，相信不用多解釋。過去兩千年來，假如中央權力不能向武裝力量輸送所需的資源，往往就會出現地方的諸侯、節度使、軍閥之類的。再差一點的情況，比軍閥再低一個層次的是土匪。有時，地方的諸侯、軍閥等，又會和以上所講的仕紳階層結合成聯盟。

總之，記住這三種神奇國度的力量：一，意識形態；二，軍事力量；三，國家機器。當它們得到平衡而相對地沒有矛盾時，就是治世。

但是，當其中一種力量不成比例地膨脹時，就是亂局。

簡明中共史

文革，就是意識形態的膨脹。由 1978 到 2018 的所謂盛世，大國堀起，是勢力平衡的日子。

毛澤東篤定的繼承者，本來是林彪；但成為第二號人物不到兩年，林彪就死於非命。真正要認識的歷史，不是林彪是蘇聯當間諜等的陰謀論，而是當時中共的權力結構如何失衡。

由大躍進再到文革，中共的國家機器，官僚制度已經完全失去了機能，當時剩下的兩個主要權力支柱，一是武裝部隊，另一個是控制了意識形態的黨建構，也是當時在煽動民粹民族主義的「四人幫」。

「四人幫」，當然不只是四個人；只不過這四個人代表了中共太祖毛澤東的意識形態操作。紅衛兵由下而上地將中共的官僚和國家機器完全破壞，基本上是用各種武力和欺凌。在這個過程中，武裝力量不但沒有介入阻止，而且有時甚至會和紅衛兵站在同一陣線。林彪就是那個代表人物。

林彪成為第二號人物之後，不但沒有能力平衡當時的權力結構，反而是受兩面夾擊。具體的如何令到林彪，並不重要。重要是由林彪去後，中共的國家機器漸漸重新啟動，而代表人物是鄧小平。

在中共後來的版本的歷史中，鄧小平三落三上，而林彪和四人幫都是罪人。政權所編寫的歷史，目的是希望群眾相信，罪在個人身上，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延續制度，讓大多數人相信，問題在制度而是在個人，只要有優秀的統治者，被統治不是問題。

毛澤東到晚年，幾乎肯定自己時日無多，才將權力轉移。「你辦事我放心」的華國鋒，在當時是一個沒有太多爭議的人物，甚至有點面目模糊，情況就有點像 2007 年到 2012 年的習近平。

朱德、周恩來和毛澤東相繼在 1976 年去見馬克斯，華國鋒聯合了當時的葉劍英等「軍頭」，瓦解了四人幫，史稱「懷仁堂之變」。但從更宏觀的角度看，當時中共的國家機器已經準備重新啟動，也就是後來的改革開放。

究竟是「英雄造時勢」，還是「時勢造英雄」？

認識我的朋友都知，我是很堅持「時勢造英雄」。

大家一直以來讀的歷史，都是英雄和壞人的對決，就像小說故事一樣。甚至乎，有很多人將小說當作歷史；而為了政權服務的歷史學家，亦很清楚群眾的心理。請大家記得，歷史總是由勝利者去撰寫的。

作為一個自由主義者，我很抗拒任何形式的英雄崇拜，但當然這是我的個人觀點。有些人仍然只是想有個好的君主出現，天下太平。

改革開放是鄧小平的功勞嗎？這是中共希望大家相信的版本。「中國有冇可能返到去江澤民、胡錦濤年代呢？會唔會一男子走咗，就會回復正常呢？」相信就算今時今日中國大陸有很多對政府心存不滿的人，尤其是在大城市生活的那些，其實也不是想改變制度，而是回到他們所認識，自 1978 之後四十年的「具中國特色的堀起」。

不過，如果明白到，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一男子，而是一籃子的問題，在決定著這個權力結構的變化，我們究竟又可以怎樣推測這個神奇國度的末來走向？

當然，還是回到先前提到的三個權力來源：一，意識形態；二，軍人；三，國家機器。

改革開放的第一步，就是讓行政由下而上的重整，其中一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講到鄧小平很偉大的創舉甚麼的，就是經濟特區。但其實當時的中國大陸，整個國家機器幾乎完全不能運作，如果不是由下而上的重整，是沒有其他的選項。

順帶一提，廣東和福建，自宋代就是神奇國度版圖是對外開放的沿海地區。長江流域下游的一帶，則是對內經濟的重心。所以，由 1978 年起，長三角、廣東和福建才是新中國的經濟重心。

由 1976 到 1986 是中共最有可能轉型成一個現代政權的過程，當中的代表人物是胡耀邦。但是在 1987 年初，中共十三大之前，胡耀邦卻被中共內部的既得利益所排擠。主流的講法是他因為要廢除幹部終身制而觸動到黨元老的利益，但事實是「幹部終身制」最終還是被廢除。

胡耀邦代表了中共錯過了真正體制改革的「自由窄巷」（The Narrow Corridor）；由 1987 到 1989 ，蘇聯也同時走向瓦解，中共當時的結論是，沒有強大的經濟實力，最終還是死路一條，所以也有 1992 年鄧小平的「誰不改革誰就下台」之說。鄧小平指的，可能不是任何一個中共黨員，而是對整個黨去講的。

江澤民和朱鎔基代表的時代，神奇國度地方經濟堀起；所謂江派、上海幫，更正確一點講，不只是上海，而是各地的政府和當地的民間經濟。我明白為甚麼那麼多大陸人對這十年是如何懷念，因為他們的經歷當中，這是高速增長和相對自由富足的日子，做中國人是有希望的。甚至乎，就連不少香港的藍朋友也是這樣想的。

但是由胡耀邦那個年代開始，中共也有另一個黨建的工程，就是在各地的高等教育系統中，揀選最優秀的人才加入中共成為黨員，目的是要建立一個以黨員為主的專業官僚體系，這批人就是所謂的「團派」。

2002 年，江澤民要按集體統治的遊戲規則交出權力時，中共體制有三派力量和利益：一，地方和民企，也就是甚麼上海幫、江派；二，黨和國家機器；三，武裝部隊。

事實上由 1992 到 2002 ，江澤民對武裝部隊的態度基本是：「國家供養不了那麼多人，不如你們也試試去做生意賺錢吧。」有中國特色的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在最初的日子，有甚麼三桶油（中石油、中石化和中海油），而當時的環境，也是中國在能源和礦產需求最大的時候。所以，江澤民時期的中共，建立了一個很特殊的利益結構，也平衡了各方的利益。

有一點要留意，武裝部隊的意思，不只是解放軍。其實在江澤民要交出權力之前，中共已經有計劃要建立「國家安全」的機器。當時未能成事，最主要原因是對於「團派」，讓「江派」掌握了新成立的東廠，誰知道會否令到權力轉移不能成事？反之，「江派」也會恐懼假如有朝一日「團派」掌握了國家安全機器，會否變成了肅清他們這些地方經濟利益的工具。

結果，國家安全的機器還是在習近平任內出現，而甚麼江派、團派等，最終還是逐一被肅清。

由鄧到江到胡，這兩次權力轉移都讓人以為，中共雖然是專制獨裁，但還是有一套和平的權力繼承制度。但似乎這幾十年的平衡，只不過是歷史的例外而不是常態。與其說是習近平改變了中共和中國，倒不如說，三個權力支柱的平衡很容易傾側到一方。習近平是中共要繼續維持一黨專政的大前提下，所作出的選擇。

現在中共的處境是：意識形態機器和武裝力量主導了神奇國度的政治，國家機器漸漸處於被動的狀態。中共二十大最重要的轉變，就是國家機器和官僚體系再進一步萎縮，而黨建設再膨脹。與此同時，雖然中央政府面對嚴重的收支不平衡，但軍費和國安開支還在增加。

將國家安全這個綱領無限放大，其實是合符某部分人的利益。

至於意識形態，大家要明白，十幾億人當中，政權要連文盲都能夠明白相信，所謂的意識形態就只可以建立在簡單的民族情緒，例如：「沒有共產黨中國人會被列強欺凌。」又或者：「沒有強大的國家保護，社會就會亂，治安就會差。」

其實中共的意識形態，不是甚麼共產主義，而是建立在一般民眾對外面世界，對「亂」的恐懼和仇恨。

另一邊廂，當國安和黨在膨脹，而國家機器、地方力量和民間經濟都在萎縮，最終結果又會是怎樣？有人形容當前的中共像毛澤東時期那樣，所以他們也相信，只要一男子一去，就天下太平，就好像 1976 年那樣。

但最終結果會是怎樣，視乎權力轉移如何發生。假如下一個中共的代表人物，是有計劃地繼承權力，恐怕這個國家不會有轉向開放自由的機會。但假如沒有權力繼承的計劃，又或者有計劃但沒有按劇本般發生，結果會有更大的變數，但也未必一定向好的方向。

所以，結論是，變差的機會大，變好的機會小。

往後的日子，情況雖然未必像 1949 年之後的三十年般糟糕，但誰知道問題可以延續多久？不要忘記，1979 年的中國，經濟環境不會比 1949 年好多少；新中國最初三十年的工業化和現代化，是絕對失敗的。

有沒有可能到了 2048 年，我們會說中國從 2018 年就沒有進步？迷失三十年應該是最壞打算吧。我們目前見到的中國經濟由盛而衰，其實早就寫在牆上；但這個題目，過兩天才再詳細講。

歷史上，神奇國度的自我封閉，維時可以超過一個時紀。而兩千多年來，神奇國度民眾都期待聖賢君主臨世，也就是這種帝王信仰，令到這個民族停留在某個水平，進三退二，永遠都在追落後。

我知道，說到這裡，有些人還是會覺得，只要一男子一去，神奇國度又會回到開放，世界一定會更好。但我希望借以上的分享再次提醒大家，更根本的問題是，神奇國度權力結構很易失衡的這個本質。

最後，借用列根的講法作結：

Freedom is never more than one generation away from extinction. We didn't pass it to our children in the bloodstream. It must be fought for, protected, and handed on for them to do the same, or one day we will spend our sunset years telling our children and our children's children what it was once like in the United States where men were free.

自由，任何時候都可能響一代人嘅時間內消失。我哋唔可以透過血脈將自由傳俾我哋嘅下一代，我哋必須要為自由而戰，保護自由，然後將自由交畀下一代人，等佢哋都可以做我哋所做嘅事。否則有一日，我哋會喺夕陽西下嘅歲月裏，向我哋嘅子女同孫兒講，曾幾何時嘅自由係點樣。

影片版： https://youtu.be/pku7OxqdmK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