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誠．李光耀．ChatGPT (Patreon)

今早讀新聞時，見到李嘉誠難得地接受訪問。

事件背景是新加坡紀念李光耀的百歲冥壽，並拍了短片，邀請李嘉誠分享。這是很典型的公關操作；當然李嘉誠「畀面」新加坡的李氏，也是合情合理的。畢竟，有理由相信，他個人的價值觀，應該與李光耀等人不會差太遠。

順帶一提，我發現新加坡政府，尤其是李顯龍，非常懂得利用互聯網和社交媒體進行政治宣傳。如果你去YouTube上查看推薦文章，我猜你會看到至少一兩篇介紹李顯龍談到新加坡的施政策略，談到他為新加坡人民做了甚麼。當然，這些主要是為了新加坡人民而創作的，並非為我們香港人準備的。

但千萬不要誤會，我不是欣賞新加坡，更加不是抬舉李光耀。我只是欣賞他們的公關手段和策略。新加坡政府的宣傳，是高手的；並像今時今日的香港那樣，只知道高呼口號。「說好香港故事」就只有這空泛的六隻字，然後便沒有然後。

再強調多一次，我絕對不是要盲目地吹捧新加坡。

記得在這個頻道創建初期，就有一條我討論新加坡的影片，當時我的頻道訂閱者還不多，但很奇怪是，那部片子吸引了很多人觀看，也吸引了很多新加坡的網友。有些留言說，不應該把香港和新加坡比較，新加坡人從未這樣想過；但留言的人這麼說並非出於謙虛，而是他們覺得香港根本無法與新加坡相比。

還有一點必須說在前頭。大多數時候，我都會刻意迴避討論個人的因素。一來，我不喜歡討論人。二來，我不想大家跌入英雄造時勢的思想陷阱。很多人會以為某些偉人改寫了歷史，但實際上，就算不是某些人，歷史還是有可能走上同一條路，換句話說，從來都是時勢造英雄。當然，有些人捕捉得到機會，李嘉誠和李光耀就是這樣的例子。

假如你問全球的華人，誰是新加坡的代表，我猜大多數人會說是李光耀。反之，如果你問誰最能代表香港，答案很可能就是李嘉誠。

因此，李嘉誠為李光耀的百歲壽辰拍攝短片並加以宣傳，有很強烈的符號意義。

李嘉誠問 ChatGPT 關於新加坡和香港的關係；表面上講法相當溫和，說兩地存在競爭關係的同時，也存在著合作關係，而李嘉誠再附加了一句，說這種表述「有意思」。

但如果各位有玩過 ChatGPT 就知道，AI 通常的答案都是模棱兩可人云亦云的老生常談。

但我認為更值得關注的是他接下來的一段話。他談到當年李光耀在新加坡最初期，定下了一些必要的政策，可能會讓新一代的人覺得是高壓：「可能覺得係頭上嘅金剛圈，希望可以人性化一啲。我哋要明白，在特定嘅年代同相應嘅歷史背景，當時無半點鬆懈嘅餘地，要改善人民嘅衣食住行，又要打造未來，呢個就係最人性化嘅操作，我實在非常非常佩服佢。」

如果了解新加坡的歷史，就會知道當年新加坡從馬來西亞被驅逐，被迫獨立出去。

1965 年新加坡被迫脫離大馬來亞獨立之前，李光耀本來的願望是帶領他的支持者，取得對大馬來亞的統治權。

然而最終他被迫「自立門戶」，新加坡只能成為新加坡。

很少人留意到，新加坡在種族融合方面特別用心。為甚麼要這樣做呢？馬來西亞驅逐新加坡出去，原因就是因為馬來西亞的種族政策。在後殖民地過渡期，很多社會都會走上民族主義的路，而新加坡卻建立一個多種族的社會。新加坡人這個概念，是完全由零開始的。

要知道新加坡獨立的時候，美國還在進行民權運動；所以新加坡立國時的種族融和政策，的確走得很前。另外，我發現新加坡的公民社會雖然相對上薄弱，但另一方面卻甚為自由，例如，新加坡要實施多元種族融合，對於宗教的容忍度非常高。

新加坡的某些政策亦非常優秀，例如新加坡的房屋政策。然而，表面上是房屋政策，但背後還關係著很多不同的社會範疇，尤其是為了促進種族融合和社會和諧。

香港能否也這樣改變呢？要改變香港的制度，同時也要改變我們的社會文化，改變公民社會。其實早在主權移交初年，北京就已經想參考「新加坡模式」去改造香港。問題是，新加坡的官員，不用天天等待北京下達指令，可以有自主的空間去處理問題，香港能做到這一點嗎？甚至乎大膽一點講，假如香港有個像李光耀般的人物，恐怕亦已經被國安法制裁。

「新加坡由無到今日嘅無限機遇，人民切切實實感到自豪，呢個就係偉大領袖嘅最佳體驗。」或許，李嘉誠也許是真心懷念這位「朋友」。可惜，在當下的香港，連講一個帶領人民建國獨立的人物，都會顯得政治不正確；尤其是像李嘉誠那種講法，就更加容易引起各種猜想。

香港政府官員，很避忌與新加坡比較。

與此同時，從近來的社會輿論也看得出，香港地產黨對現況多少都有點不耐煩。相信香港每個社會階層，都清楚一個現實，那就是香港的現狀完全令人失望。但仍有一些人仍希望香港能更好；我主觀地相信，李嘉誠本人也是希望香港能更好；否則，為甚麼他會問香港和新加坡的關係？為甚麼要將這兩個城市相提並論？

本質上新加坡和香港是南轅北轍，但是兩個城市都共同面對一些相似的宏觀環境因素。

從前，中國大陸裡面有人想做一些事情，但在自己的地方做不到，他們會來香港來做，包括融資、金融、財經等等。另一邊廂，在美國和歐洲，也有些事情是當地人做不到，他們也會來香港來做，尤其是投資中國。所以，過去的香港，就是將這兩方面的機會全部融會貫通。然而，這個位置需要一個大前提，那就是香港是接近中國大陸，但同時又有自己獨特的地方，不論是在行政、政治還是法制上。

俱往矣。自從被「全面管治」後，全世界人都漸漸看到現實：「原來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並非北京說是就是。國際金融中心是需要全世界人認可才算數。」

另一邊廂，目前新加坡的確佔盡天時地利人和；香港原本的功能和角色，亦漸漸轉移到新加坡。

有些人認為新加坡親中，有些人又認為新加坡親美。我個人認為，新加坡既不親中，也不親美；但從不同的角度來看，都會覺得新加坡是親中或親美的。有人認為新加坡試圖得到兩邊的利益，左右逢源。

實際上，新加坡只是以一個獨立國家該有的正常態度去行事。從立國到現在，新加坡一直都是在各方壓力中生存，並堅持著自己的立場。當然，香港曾幾何時亦同樣是一個在狹窄間隙中努力生存的地方。甚至有人將香港形容為被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也許因為存在的危機，令到兩個城市都不斷進步轉型。

如果從人口結構、天然資源，甚至地緣政治角度分析，新加坡都顯得極具優勢；畢竟，南亞和東南亞正在崛起，而且將會有很強大的人口紅利。新加坡有更充分的條件，服務這些國家的財經金融需求。

認了吧。新加坡在許多方面的條件，已經優於香港。我也知道，雖然香港的高員很不屑於新加坡比較，甚至仍然心存一種輕視的態度，但與此同時，不論是北京抑或某些香港的權貴，卻很嚮往「新加坡模式」。

雖然坊間很多人覺得，香港和新加坡的分別，在於管治的官員的個人水平；但我個人認為，更重要是整個社會制度和結構；首先，香港政府行政機關本來的設計，就不是用來高度介入社會和市場的。

我曾經參觀新加坡一個社區中心，裡面有圖書館、運動場和游泳池，一切都是為一般民眾而設，實而不華，簡樸但精緻，總工程費只是三十億左右。但這個硬件也是他們的社會政策的一部分。除此以外他們還有像甚麼關愛小組的軟件，甚至有自己的財政預算去做一些事情。

但在香港，那怕是耗資十幾億，也只夠興建一座沒有人用的行人天橋。這份對比，反映出香港政府在公共財政管理上的問題。過去香港的官僚，只知道將錢視為解決問題的工具，而不懂得真正釐清和處理問題本身。

新加坡一直在管控上都比香港做得更出色。記得在 1998 年亞洲金融風暴期間，我做過一個簡單的資料搜集，發現新加坡政府在國家生產總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佔比上與香港相約，但新加坡需要承擔軍事負擔，令人很懷疑香港的錢究竟花在甚麼地方。

香港和新加坡都是小型開放型經濟體，對經濟週期影響都極為敏感。事實上，當香港面對經濟不景，新加坡民眾亦同樣面對不景氣。但為甚麼好像香港人的怨氣這麼濃厚？香港的官員一再聲稱要為市民帶來「幸福感」，但真正的「幸福感」由誰來定義？

新加坡人民對自身政府的認同度極高；甚至四成多的新加坡人表示，他們並不需要批評政府。要是香港政府有這樣的成績，恐怕那些傢伙早就大肆慶祝。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說香港要走新加坡式的大政府之路。相反，我發現自從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也就是主權移交之後，香港的進步就停止了。今天如果我們想要重拾香港的活力和精神，究竟我們要追溯到多久以前的香港？我相信很多人都會說我們應該回到九零年代的香港，作為我們的起點，再去思考當時的成功因素是什麼？

究竟有些是我們無法完全複製環境因素？又有甚麼內在因素讓我們捕捉到那個環境下的機會？

過去，我堅信香港的公共財政和貨幣政策都優秀過新加坡；但現在我連這一點都不太肯定。香港正在步向公共財政的懸崖，制度大變亦只是時間的問題。

以上這些問題，或許我們可以去問 ChatGPT，甚至問李嘉誠：「由 1990 年代到今日，香港失去了甚麼？」

我認為這個問題，比起將香港與新加坡做比較，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