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隨筆】填鴨式教育 (Patreon)

學校不等於學習．學甚麼？怎樣學習？學問，就是學問問題

幾星期前，我在 YouTube 頻道有次「你問我答」的環節，有兩位會員問我有關批判性思考的議題。大概也在那個時候，我也收到另外一位讀者的電郵，問我對社會流動性和教育的看法，尤其是公開試制度的影響。

「一試定生死」是個複雜的問題。一方面，一個公平且透明的公開考試制度，似乎為所有孩子提供了平等的競賽的機會。然而，另一方面，證據顯示出身於較為富裕家庭的孩子，在考試中也有更好的表現。究竟考試是否真正的平等？更重要是，考試真的可以反映一個人的學習能力嗎？

另外，在會員專屬的 Telegram Group 裡，也有場關於考試作弊的熱烈討論。有位讀者提出：「會作弊的孩子往往也是具有創新思維的人吧？」這個講法也令我想到，與其責罰他們，積極的態度是否應該正面他們的熱情，鼓勵「破壞性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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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這幾天出了門，Podcast （語音版）過兩天才補上。

學校不等於學習

首先，由學校教育開始講。

我想不少朋友都看過網上的一些片段，講甚麼「超強記憶法」甚麼的；在神奇國度，聽聞這種課程有價有市；很多神奇父母都相信，「強記書傳」【1】就是成功的學生，成功的學生就是成功的人，如是者，下半世就可以無憂無慮到公卿。

事實上，人的記憶是非常之不可靠；那怕是 long-term memory 亦如是。大多數人最終都會忘記他們在學校學過的內容。

究竟，我們為甚麼還要上學呢？大多數人以為，上學是為了學習知識。雖然有些人的確比其他人記得更多，但那些靠死記硬背的人，很少能夠進入更高層次的學習。

話雖如此，儘管我們忘記了大多數事情，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甚麼都沒學到。上學，是為了發展技能，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學習和思考的能力。

學習，其實說是改變自己。有些人上學，是為了讓其他人改變他們，這就是我們所稱的「填鴨式教育」。

不思考、不反思、不會「落手落腳」去實驗，是「填鴨式教育」的根本問題；尤其在亞洲文化中，這種現象尤其明顯。我相信這個現象與文化風俗有莫大關係。「不用親力親為」是亞洲文化的社會上層階級的身份象徵【2】。

如果有一件事是我希望可以早一點知道的，那就是：「學習不僅僅是獲取知識，而是知道如何應用這些知識去做點事；所以學習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實驗和反省。」

某些文化比其他文化更強調死記硬背，另一個原因就是這些社會，通常都是比較抗拒轉變。一個沒有太多轉變的社會，生存之道就是靠熟練地將一套技能發揮到極致；這種社會往往強調效率多於創意。那怕是長遠而言，創意可以帶來更高的生產力，但是這些社會的主流思想，卻寧願將資源用在維繫「行之有效」的制度和方法。

讀過Daniel Kahneman的《快思慢想》的朋友可能會記得，人遇到問題時，未必每每都會用邏輯推理。我這裡所講的不是一般所謂的「非理性」，而是大多數人做決定時，往往依賴某些「心理捷徑」；用心理學的術語，這些捷徑被稱為 heuristics 【3】。

我們的信念、價值觀和社會風俗習慣等，一樣是思想的捷徑。一個沒有變化的社會，往往更著重這些捷徑，亦不鼓勵獨立思考。

「非理性」是人之常情，但學習的意義，就是刻意地去克服這些「人之常情」。

所以，當我們見到有些人慣性地表現得「情緒化」、「感性」，其實他們往往也是不自覺地使用這些心理捷徑。這些人更易犯錯嗎？理論上是；但不要忘記，就算是理性地計算出來的決定，一樣都會錯。但是人生中有很多錯誤，例如午餐吃甚麼、Netflix 上揀甚麼戲來「煲」，這些決定的後果並不會太嚴重或有害，做錯了決定，都一樣能夠生存下來。

錯，不要緊，最重要是有反省。甚至乎，創意的過程，其實就是「刻意去犯錯」。某些文化是很在意「犯錯」，所以抗拒嘗試新事物，社會亦普遍地封閉和守舊。

很重要講多一次，反省可以令錯誤變得有價值；反省，才是最重要的學習。偏偏在學校的教育當中，很強調「避免錯誤」，然後大家在不知不覺間，為了避免犯錯而避免嘗試新事物。

在這種抗拒改變的社會，往往以強調高效又或者品質來作為競爭的模式，代價就是這種社會往往欠缺適應性。這是非常典型的亞洲社會價值觀，講求高效率，但內在的創新性不強；當遇到外界出現以意想不到的劇變時，往往會殺個措手不及。

話雖如此，偏偏亞洲社會往往讓人有種感覺，就是普通都很著重學校教育，但我們要分清楚，學校教育和學習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據說 Mark Twain 曾經講過：I have never let my schooling interfere with my education.

學甚麼？怎樣學習？

當社會變化的速度越快，學習越變得更重要。

學習，本來是人類的天性；當嬰兒學會走路，之後的一生也會記得如何走路；學會如何溝通表達之後，語言這項技能也會伴隨我們一生。

我對「語言」有個比較「偏門」的理解，就是我認為絕大多數的學習，都是獲取不同範疇的「語言」。

狹義的語言，例如中文、英文，是日常生活必須的，但也可以用來處理抽象的概念，可以用來了解外面的世界，以至其他人的想法，甚至組織我們內心的的思想，表達自己的工具。

語言，是一種後天習得的技能；假如說文明社會有一種最基本的技能，那就是掌握語言的能力。語言能力欠佳的人，思想也相對混亂。

但除了中文、英文等，還有很多非傳統的語言，例如數、音樂等。這兩種語言，未必人人都懂得，但如果精通這兩種語言，其實等於獲得兩套獨特的方法去感受世界。

即使在不同的行業，也有只有內部人士才使用的術語（jargon）。如果你想成為某個小圈子的一份子，首先你要學會這個小圈子中才會用的語言。又或者如果你想了解一個行業，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清楚了解這個行業的專用術語。

當然，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很多人往往滿足於僅僅懂得這種語言，但除此之外一無所知。這裡所指是，有些人在明白到某種語言，雖然可以接受並執行他人下達的指令，但他們不知道如何創新，又或者如何提出有趣、有意思的問題。

學問，就是學問問題

學校的教育，尤其是亞洲式的學校教育，重點是不是問問題，而是找答案。

即使有時會鼓勵學生發問，但他們總會覺這是令他們最困惑的事；因為他們習慣了找答案，而他們發問的時候，往往被敷衍了事；到他們要問問題時，往往就不知道有甚麼值得問。

填鴨式教育之下，最好是每條問題背後有一個標準答案，記住了，就一勞永逸。

我對那些厭惡這種學習方式的朋友，寄以最深切的同情；有些人寧願作弊也不想浪費人生在記憶標準答案，我是明白的。

話雖如此，我也必須承認，在這個社會任何人如果只是想過舒適的中產生活，他們只要懂得配合這個填鴨式教育的遊戲；學會了解命令，執行指示。事實上，社會中只有極少數的人對創新感到興趣，我們亦不必強求每個人都成為一名創新者、發明家，因為始終都要有人去執行、工作。

但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大家，越來越多重複性的工作，可以由機器去處理；當機器能比我們更好地接受命令和執行時，人的意義是甚麼？即使目前有些工作機器還做不夠好，但在可見將來機器也會做得比人類更有效率，質素更佳，最重要是這一天將會比大多數人預期的出現得更早。

我見到有些人，則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上學和學習是完全沒有用；這種想法，稱之為反智亦不過份。人，就是很容易跌入這種簡單的二分法；如果此路不通，他們就只會想到反其道而行；他們沒有想到世界不是「簡單的線性」。

回到學習的問題。首先，學習不是記憶，而是改變自己以獲取新的能力，做一些我們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又或者適應我們之前沒有預料到的情況。所以，最重要的技能，就是學習如何學習。而學習的最佳方法，就是從實踐中「犯錯」並反省。當然，「犯錯」是有代價的，反省也會耗費時間。所以具體而經濟實惠的方法，就是為自己定下一個目標、一個時間表，從小處做起，有系統地反省。

其實有認識去學習任何一門技能的人，都知道以上的方法；但知道和做得到，中間有很大的差距。

有些人想擴闊自己的思想空間，會選擇學一門新語言；但更有效的方法，是為自己定個目標，比如要在外國生活。但如果這個目標太遙遠，那麼可以是讀一本用外語寫的書，或者看一部電影，或者聽一首歌，並了解當中的意思和背後的含意。但更進一步，用就是用這種語言寫點原創的內容，發一條短片。最初的時候，不要害怕自己像「三歲細路」，因為這是任何一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而如今，有了機器的幫助，你不想公開發表，也可以讓 ChatGPT 做你的交流對手。

有些語言，可以同時既具體亦抽象，例如數和電腦程式語言；儘管我們正朝「無編碼」（no-code）的世代邁進，但懂得電腦編程的技巧和原則，其實對大多數人來講都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

記住，學習是透過改變自己來獲得新能力。雖然有些人會滿足於掌握一套概有的思維方式，但我個人更喜歡將不同的技能融匯貫通，這就是創新的起點。創新不是毫無章法的天馬行空，而是從很多自古以來就存在，看似尋常的事物，找出它們之間的被忽略的關係。

話雖如此，我也欣賞那些能夠深入鑽研事情的朋友；但我認識真正的人佩服的學者，通常都涉獵多個範疇。有些範疇，可以同時有深入哲理但又有具普適性的應用；例如，心理學【4】的研究方法，對於了解所謂的「黑盒」很有意思，畢竟我們就算可以用 MRI 知道大腦裡面發生了甚麼事，但我們還是要通過行為為來推斷究竟思考是如何進行發生。

同樣地，經濟學也是一門透過建立模型來理解世界的方法；由最基本的模型，也就是供求，推理出更具普遍解釋力的理論。學習這些範疇，不僅知道和記得研究的結論，更重要是欣賞高手用甚麼方法去提出問題，以及如何驗證他們的假設。

這些本來是高等教育應有的態度；可惜，今時今日的大學已經中學化；我認為高等教育的變質，一來是因為文憑量化寬鬆，二來是因為普遍社會的期望有落差。最終，大學變成現在這樣無聊的地方。

毫無疑問，大學的人，收入普遍更高；大學畢業生有更高薪的工作，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得更多，因為大多數人其實一出校門就甚麼都忘記了。大學畢業只是證明了，這個人有能力去完成大學課程，而這個過程涉及執行複雜的指令。作為一名僱主，當我僱用一個人的時候，我也不期望他們知道工作上所需的一切知識；但我期望僱員有學習的能力，而且是有效、快速的學習。

順帶一提，有些僱主喜歡用有「經驗」的人，因為這樣新僱員就不必「工作中學習」，從而節省一些成本。但我發現這種人力資源策略也是有代價的；有經驗的人，往往不易接受新的觀念，所謂的「器官排斥」事少，但在瞬息萬變的環境中做生意，有經驗的員工很快就變成企業進步的障礙。有些人因為自己投資在一套二十或三十年前的技能，而抗拒新事物。

世界是不會為這些人而停下來的。雖然很多人會引用 Steve Jobs 的名言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但真正會實踐的人卻少之又少。

最後，也講講公開試、作弊和社會流動性的問題。

學校教育淪為操練公開試機器，這個現象不是新奇事；但學會如何應付考試，我會說是一個「不是完全無用但也不太有用」的技能。許多專業也會要求新入行的人通過考試，並進行持續專業發展（CPD），但這些要求有助從業員提高能力或效率嗎？大家心照吧。但考試作為一個基線指標，卻未嘗不可；一個人如果連考試這一關也過不了，可能他真的不適合這種工作。

另外，對於那些考試作弊的人，請容許我講一句：「如果為個人利益破解一個系統，你就是一個小偷。但如果是挑戰制度的漏洞，讓每個人都看到它的缺陷，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最高層次的挑戰，不是考試作弊，而是令到揭露制度不合理之處，讓既得利益者不得不改變規則，改變封閉的文化。

至於社會流動性的問題；學校教育和標準化公開試是個系統，任何系統都會有漏洞，有漏洞就有人會利用來為自己謀求更大的利益。不少證據顯示，有更多資源的家庭，可以給他們的孩子比來自低收入背景的孩子更多的優勢。最終，不論是學校教育抑或公開試，漸漸失去了分辨誰是更好的學習者，甚至乎將學習的動機亦扼殺。

換句話說，甚麼狀元、名校生、學霸，不代表是否具好奇心，或更有創造力，也不一定善於社交，更不一定有堅定的工作倫理觀和紀律。

所以，如果是關心社會的未來，希望下一代人比我們、比我們的上一代都活得更好，首先就是讓更多人學會如何學習，成為會「落手落腳」做事的人，而不是事事都替處理好；讓他們成為讓事情發生的人，而不是等待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人；讓他們提問並找出答案，而不是終人被人追問，被迫回答各種標準答案。

【1】「強記書傳」這四字成語出自《岳飛傳》，可以說是中文最早的 propaganda ；由此可見在這個文化體系當中，記憶力和能力是被受推崇的。

【2】相反，在美國，我發現這裡的文化，尤其是中西部地區，非常強調實踐。

【3】Heuristics 這個字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譯成中文；我知道有人會譯做「啟發式」，但這就是很多人經常有的盲點，將一些概念冠以一個中文名詞之後，就以為等於掌握了一個概念。對不起，這就是典型的「隻隻字都識但擺埋一齊就唔知點解」的例子。

【4】這裡講的心理學，可不是那些「流行的心理學」（pop psychology）；「流行的心理學」就是那些「捉心理」的偽科學。我不是說偽科學沒有用，但很多對偽科學著迷的人，往往都是不求甚解，死記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