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中的以巴衝突 (Patreon)

哈瑪斯為何在這個時候發動攻擊？由以色列建國運動到冷戰．由二元到多極．神奇國度與神權國度．後現代與舊社會

關於哈瑪斯對以色列平民的恐怖襲擊，我不敢隨便評論，更不想只是看了一些資料之後就扮專家。反正，在今時今日的世界，坊間已經有很多即時評論，「多我一個唔多」。

再一次說在前頭，我不是甚麼中東問題專家；只不過是為人對歷史和地理有點好奇心，讀過幾本書。以下分享，只是我的個人觀察，以及在心底裡的一些疑問：

一，哈瑪斯為何在這個時候發動攻擊？矛盾會擴大升溫嗎？

二，為甚麼有人覺得要支持以色列？另一邊廂又總有人覺得巴勒斯坦人很可憐？為甚麼以巴的衝突總是沒完沒了？中東有可能出現長久的和平嗎？

哈瑪斯為何在這個時候發動攻擊？

這個問題，可以沒有答案；但是如果有個解釋的話，對了解的問題的本質有一定幫助。

不到十天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蘇利雲（Jake Sullivan）才公開表示：「目前中東是廿年來最太平的時候。（The Middle East region is quieter today than it has been in two decades.）」

事實上，以色列本來亦正與沙地阿拉伯建立外交關係；那是繼 2020 年「阿伯拉罕和約」（Abraham Accord），以色列和阿聯酋建交後，另一個很重要的發展。

所以，分析很自然從這個角度開始。

其中一路分析指 ，伊朗，以及不同的極端伊斯蘭組織，不想見到中東出現一個相對溫和、世俗文化；如果以色列與沙地、阿聯酋等漸漸成為當地的主流，下一步就會威脅到的，就是那些封閉、落後的「神權國度」。

另外要補充一點，自從十多年前的阿拉伯之春，以色列和周遭相對富裕的幾個伊斯蘭國家關係亦漸漸改善；以色列甚至視沙地阿拉伯為中東地區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所以，就算沒有正式的外交關係，在背地裡也有一定的情報往來。

尤其是沙地阿拉伯的政權，同樣受到極端伊斯蘭組織的威脅。有一點大家必須留意，在中東不只是伊斯蘭與猶太人、基督徒等的分別，更基本的矛盾，其實是關乎進步開放與封閉保守。而中東的近代史更加說明了，有些地方的確可以由進步開放走回封閉保守。

這一點，相信香港人不難明白。

除了以上的解釋，我見到有另一路的分析指，不少巴勒斯坦人對過去廿年的所謂和談感到不耐煩，覺得除了武力解決之外，別無他法。

最難解釋的是，發動恐襲的哈瑪斯應該很清楚，結果必然是遭到以色列的報復式攻擊，巴勒斯坦自治區亦會重新被以色列控制。

明知代價如此高，為甚麼都仍然要發動恐襲？是非理性的行為嗎？

很多時，在外人眼中的非理性行為，從當時人的角度，卻合情合理。要知道，巴勒斯坦人當中，也有相對激進和相對溫和的派別。在不到一個月前，哈瑪斯以外的另一個派系「法塔克」（Fatah）宣稱自己有將領被哈瑪斯派系行刺身亡，並發動攻擊。

但經歷過今次恐襲和以色列的報復式還擊，就連法塔克亦表示要「打到底」，甚至說要殺光那些「猿人和豬」（猶太人）。

似乎，有人真的不想以巴之間有和平。我知道，有不少朋友看到這裡，不期然會有細思極恐的感覺。

再強調一次，外人眼中的非理性行為，在當事人的觀點完全是另一回事；尤其是政治利益的盤算，付出代價往往是平民百姓，但目的卻是讓極少數政治人物繼續當權。

由以色列建國運動到冷戰

「以色列人一直欺壓伊斯蘭人，所以巴勒斯坦人就梗係唔願意被統治喇。」我在網上見到有這種講法；當然，我亦不敢講，以色列政府能夠做到不問背景，一視同仁。

但假如你是以色列政府的領袖，在這個充滿激進份子和仇恨的環境當中，你會如何訂定國策？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以色列立國的同時，其實也有一個方案讓伊斯蘭教徒建立巴勒斯坦，但這個方案被阿拉伯國家否決。

之後，很快便進入了冷戰。冷戰，最重要的概念是擁有核武的國家，不會與另一個擁有核武的國家直接開戰。最初擁有核武的是美國，然後是蘇聯、英、法，最後到六零年代後期，連中共也成為核武國。無錯，這才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資格；也解釋了為何後來美國要放棄台灣，改為向中共靠攏，牽制蘇聯。

在冷戰期間，大國的搏弈都是透過「代理人戰爭」來進行，韓戰、越戰是遠東戰場，中東當然也是一個重要的戰場【1】。

以色列建國後，其實有一個非常特別的角色。很多人以為以色列是英、美在中東的代理人，但以色列一直與俄羅斯的關係亦極為密切，甚至時至今日，在以色列最多人說的語言之一，就是俄語。

了解以色列，可以從以色列建國運動到第二次世界大戰說起。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英國仍然主導國際秩序；1917 年的《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確立了英國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人的國度。

關於以色列建國，坊間還有各種傳說；尤其是當中涉及到銀行家羅富齊家族，就更加多想像和陰謀論。我的想比較簡單，就是在一戰後，猷太人因為親英的立場，自 1920 年代被德國的狂熱民族主義份子視為賣國賊。與此同時，在蘇聯也有很多猷太人，而蘇聯是當時德國在另一邊戰線的敵人。所以，到後來納粹黨執政，德國陷入民族主義的狂熱，要找個最具代表性的人民公敵，很自然就是「非我族類」的猷太人。

自此，就有很多針對猷太人的陰謀論和傳說。

二戰後的以色列立國，最初是幾乎沒有懸念的；反而美國對這件事有所保留。但隨著冷戰揭幕，形勢就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從蘇聯的角度，地緣政治上最重要的考慮就是由高加索地區以南的一帶，一邊是沿著地中海的黎凡特地區（Levant region），包括了土耳其、 敘利亞、黎巴嫩、以色列再到埃及；另一邊就是圍繞著波斯灣的幾個主要國家，即是伊朗、伊拉克和沙地阿拉伯。蘇聯南進最終目的是，確保出海的路線不會被封鎖；高加索地區和黎凡特地區，關係著黑海和地中海；另外一條海路，就是從埃及蘇彝士運河，由地中海出紅海再到阿拉伯海。

以色列的地理位置，本來對蘇聯來講也有一定的戰略意義；但二戰後的蘇聯，為了控制中亞一帶具豐富天然資源的國家，已經耗費了不少國力，已經沒有條件將影響地擴展到以上所提到的兩個主要區域，最初的時候以色列是相對地親蘇聯的。

另一邊廂，英國自從十九世紀末開始，漸漸控制不了中東的局面，一戰前後就更加明顯，所以當時的英國政府將權力轉移給當地本來的豪族。當時中東一帶跟歐洲一樣，已經泛濫著民族主義；傳統的豪族也乘著這個浪潮，嘗試建立相對現代化的王國。

在冷戰其間，蘇聯借助世界各地不同種族的社會主義、民族主義和宗教原教旨主義政治力量；將親西方的傳統貴族政權，講成是帝國主義的餘孽。如是者，就是二戰後的反殖反帝國主義運動，以及連串的奪權、政變。

以色列在冷戰初期，在兩大陣營中仍然是相對獨立，甚至有一點親蘇。但教科書指，就在 1967 年，冷戰最緊張的日子，阿拉伯國家準備向以色列發動戰爭，結果卻被以色列預早反攻，奪得加沙地帶、約旦河西岸以及戈蘭高地，史稱為 「六日戰爭」（Six-Day War）。

由這個時候開始，以色列與美國的關係越來越密切；也是由這個時候開始，共產陣營的宣傳機器就開發動文宣心理戰；當然少不了就是延續之前的各種陰謀論，包括講到猶太人如何在幕後操控美國的政治和經濟。可笑是，有很多對歷史一知半解的人，將這些冷戰時代的「文化遺產」當成事實，繼續以榕樹頭式流傳下去。

在冷戰的後半期，也就是七零年代開始，雖然五大核武國都嘗試推動核不擴散，但仍然有幾個國家成功「自主研發」出核武。現時已經確定有核武的國家包括，北韓、印度、巴基斯坦。至於以色列，一直以來都被懷疑是核武擁有國；但就算沒有核武，以色列的軍事科技和核科技也是十分之優越。甚至乎在六零年代，台灣也嘗試研發核武時，也有向以色列購買相關的技術。

記住，冷戰最重要的概念是核武；核武國，會避免直接與另一個核武國開戰。所以假如說以色列是核武國，而以色列最大的威脅伊朗也在開發核武技術，那就解釋得到很多問題，例如美國對北韓和伊朗的經濟制裁。

另外一點就是，那怕是核武國與非核武國之間有戰爭，過去幾十年來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核戰。甚至乎可以肯定說，誰率先使用核武，都必然成為人類公敵，最可能的結果就是遭到滅國。

還有一點資料補充，就是在以色列和沙地阿拉伯外交正常化的談判，其中一個議題就是沙地希望獲得提煉濃縮鈾的技術，當然表面上是為了進一步減低對石化能源的依賴，但誰都知道這亦意味著有更多國家可能發展出核武技術。

後冷戰的搏弈：由二元到多極

由冷戰到後冷戰，很經常會聽到一個講法，說世界由二元對立變成多極的勢力平衡；所謂多極，可以簡化成不只美蘇兩個陣營，而是每個擁有核武的國家，不論貧富都是惹不得的。

從這個時代開始，外交、經濟和科技變得更加重要，後來更加上網絡和文化戰。除此以外，就是在國際舞台上，多了一些無國界的政治力量，有富可敵國的跨國企業，官方和非官方的多邊組織，以及民粹、激進的力量，包括武裝的狂熱份子。

對任何一個國家，以上提到的新興勢力，都既是合作對象又同時是競爭對手；尤其是狂熱份子，他們可以是民族主義者，又或者是宗教原教旨主義者，但從本質上分析，其實都是未奪權的獨裁者，千奇百怪的名堂，只是為了團結一群人去找個籍口【2】。

所以，有些人說以巴衝突是甚麼上千年的糾結；也是太簡化了。不同文化、語言和宗教的人，真的不可以和平共存嗎？但有些國家的例子反映，種族之間雖然多少都會有點歧視，但並不代表不能和平共存。

少數人要統治大多數，其中一個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製造「人民公敵」，而最方便不過就是從表面上一眼可以見到的特徵來做區分；性別、種族、文化、語言和宗教等，統統都是，尤其是在民智未開的社會，就更加容易透過製造敵人來鞏固政權。

香港人對這種分而治之的手法，也不應感到陌生。

在不同的時代，都有些理想主義者是想改變世界，也有既得利益者不希望權力結構改變。但是最奇怪的是，有些生活在不理想條件中的低下階層，偏偏卻害怕進步和轉變。除了神奇國度之外，其實在世界各地還有不少神權國度，就是借這些低下階層害怕轉變的心理特點，來維繫本身的權力結構。

在過去廿年間，幾乎每個國家政府都面對著一定的存在危機；傳統、主流社會叫這些威脅做民粹主義。當社會上普遍對過去和傳統不切實際的幻想，但同時也對現實不滿和感到無力，這種氣氛往往就會被人利用，變成一股政治上的民粹主義。

雖然大家都是活在後現代的廿一世紀，但不論是神奇國度抑或神權國度，民眾心智仍然被困於舊世界，以至社會未能成功演變成真正現代。

不要忘記，歐洲國家在過去百多年間，也有兩次世界大戰；英、法、德從前「打生打死」，但今日很難想像這幾個國家會有戰爭。所以，中東有可能和平嗎？有，關鍵是這些國家能否成功演進成現代社會；當中不只是權力的結構，也包括了權力轉移的模式，即是選舉、政黨政治；權力的制約，即是法制、官僚體系，以及市場、公民社會、普及教育等。

九零年代蘇聯解體後，很多地方都出現了權力真空；有些例如波羅的海三國、波蘭、捷克等，由於本來已經有一定的社會制度基礎，所以很快就加入了現代自由世界。南斯拉夫、高加索、中亞、中東一帶的國家，也漸漸受到影響，到廿年前左右，就出現各種的民間組織力量，也就是中共和俄羅斯所謂的顏色革命。

相對其周遭的國家，以色列其實是個現代、自由和開放的社會，但可惜最近也漸漸出現倒退的蹟象。經過今次恐襲，應該會再觸動其神驚，令以色列對巴勒斯坦自治區再執行鐵腕統治；最壞情況，就是回到上世紀七、八零年的狀況。

有些人見到以巴的兩陣對立，就很容易跳到去正邪忠奸黑白的既定想法；覺得一定要站在其中一方。有人支持以色列以眼還眼，也有人認為巴勒斯坦人的處境值得同情。

但我希望大家可以從今日的分享，讓大家都見到社會的演變是一個過程，進步和保守永遠都有角力，不論是甚麼政治體制，都一樣會利用矛盾來鞏固權力結構。我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世界正在逐步回到舊冷戰狀態的過程，又或者只是歷史進程中，總會偶然發生一、兩次的例外。

整體而言，雖然我們已經活在人類文明已知最好的時光，但我相信進步和改變，總勝過將人類文明凝固在某個時空。正如剛才所講，世間沒有甚麼必然的世仇，那只是統治者利用仇恨來團結社會的籍口。希望有更多人能夠擺脫榕樹頭講故佬的歷史觀，用更有方法的角度，到了解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事。

【1】對冷戰歷史有興趣的朋友，我誠意推介一隻桌面遊戲 Twilight Struggle ；玩過幾次之後，會對整個冷戰的歷史有極深刻的印象和理解。

【2】關於狂熱份子，我強烈推介 Erif Hoffer 寫的 The True Believ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