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強迫金．騙局 (Patreon)

多數人都愛財，但很少人會說自己喜愛工作。所以，我也很明白為何多數人都想早日過退休生活。

但人生中有很多我們想要的東西，並非每個人都能得到，退休就是其中之一。殘酷的現實是：只有全民退休夢想，但不可能有全民退休保障。再講一次，退休是一種奢侈，而非人權。

今天，原先就想談談強迫金；但我相信大家已經從新聞得知事件的來龍去脈，我也沒有太多想補充的。但稍加思考，我發現除了純粹撻伐這不公義的制度，其實還有其他重點可以討論，例如，若然你真的打算退休，究竟需要有甚麼來確保自己的退休生活？僅僅依賴那份強制性公積金，你能安心退休嗎？

另外，就是強迫金；雖然我始終堅持，這個政策從一開始就形同騙局，但我知道這樣講必定有人會立刻反駁：「那簡單，由政府全面提供退休保障，取代強迫金，那不就解決了問題嗎？」

以上這種邏輯，總是讓我想起以前在香港常遇到的一些人；他們相信強迫金是政府在逃避責任，但同一班人卻完全相信所謂的全民退休保障。

因此，我要直接地解釋，為甚麼政府不可能替全國人民的退休生活提供保障。其實如果可以冷靜去想這個問題，就會知道政府不但無法保證你的退休生活，甚至連你現在的生活都無法保證。既然如此，為何我們會相信「老年共產主義」？為甚麼要剝削拼命工作的年輕人去搞「老人大鑊飯」？

在十幾年前在香港與社會棟樑辯論這個問題時，我只問一個問題：「當社會人口老化，越來越多的人過退休生活，而負擔社會責任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他們承受的壓力和負擔也會相對地增加。我們能說這是公平的嗎？」

當時有許多年輕人表示，他們也希望能在老後享受退休生活；他們認為，現在存錢養活那些退休的老人，到他們老了以後，又會有人來養活他們；這種「共產式的以兒防老」，真的可行嗎？

我也知道當我這麼說，難免會惹來批評，說這是偏頗的觀念。然而，若我們以一個簡單的數學概念來推敲，你會發現，我所講的只是簡單不過的數學現實。

人們的壽命越來越長；許多人認為，我們的平均壽命應該在八十到九十歲左右。然而實際上，香港的平均壽命已經是全球最高的。這種高齡化社會的現象不僅在香港，日本與其他高度發達的國家都有出現。

過去的人可能會覺得，六十歲該退休；在工業社會，當你六十歲的時候，或許身體已經不適合再努力工作。然而，在後工業社會，我們不再在工廠工作，也不再需要肩負農活的負擔，六十五歲的退休年紀是否真的合理呢？

現在的人，可能二十多歲就開始工作，到六十五歲時，已經工作了四十幾年。假設他的壽命為八十歲，那麼，則意味著，他生命中只有一半時間來工作，而另外的一半日子，是不事生產。

我想問各位，有多少人能夠每個月存下一半以上的薪資呢？

如果想要在工作的四十年間，積累足夠的資產來維持八十歲的生活，那麼就必須滿足兩個條件：一，儲蓄的金額夠，而且時間夠長；二，回報率最低限度要市場整體平均打和。

能夠做到以上兩點，已經是殊不容易；而強迫金這種完全沒有競爭的市場，是無法滿足這兩條件的。

當然，如果能讓資產增值，回報率高過整體市場平均，或許在這樣的情況下，您可能不需要儲存半數的收入，只需要儲存三成或兩成的收入就足夠了。但理論上，一個人至少能夠將半數的收入儲存備用，才可以用人生的一半時間工作，去支撐另一半不事生產的人生。這裡的假設是，儲蓄的回報率是市場的平均值，而結果也只是僅足夠讓這個人維持退休前的生活水平。

從整體社會的角度去看，就不可能有高於平均值的回報的情況；這是一個極為簡單的邏輯、常識，而我們亦可以從此得出推論：任何政府都無法給予整體社會一個高於平均值的退休金制度回報。

退休只是部分人有能力去達成的事，若然要整個社會人人都可以享受退休生活，也是不合理的預期。所以，全民退休保障也好，強迫金、中央公積金等想法，只要稍作計算，就能看出當中的不合理之處。結果，世界各地的所有退休金制度，共通的問題就是，當人們真的需要提取退休金時，往往會發現其價值根本不足以支持想像中的退休生活。

不能兌現的承諾，定義上就是騙局；所謂的全民退休保障，最終亦必淪為金字塔式騙局。

許多人都將投資與投機混為一談，甚至有人視賭博為投資。在這樣的社會情況下，能達成剛才提到兩項條件以實現退休生活的人，究竟又有幾多個呢？

如果你每月只能儲蓄工資的 30%，即 70% 的收入已被生活所消耗，假設你可以活到一百歲，那麼你則需要投入七十年的時間去工作。扣除花在學業的二十年時光，一個人工作到八十歲才真正退休，其實一點也不誇張。

許多人來說，這是非常殘酷的事實。 然而，這其實取決於你如何去面對你的工作生涯，許多人對於退休抱有錯誤的概念，他們或許過度相信政府的提供，或者太過理想化地認為「全民退休」是可行的。

在我們目前的社會中，大體上有兩種全民退休體系，一種是「共產式的養兒防老」；這種模式的最大問題在於，當年輕人口日益減少，人口高齡化加劇，人的壽命卻越來越長，這種金字塔式的設計就像是一種龐氏騙局。例如，許多人說美國的退休制度就是一種龐氏騙局。但實際上我想說，全世界的已發展國家，都是在搞龐氏騙局。

理論上香港打工仔女的強迫金帳戶是「錢跟人走」，聽起來似乎公平，但我們首先要大家明白的是，這個制度有兩大缺陷。首先，儘管你是最終權益受益人，但對於用那一家迫金信託公司，其實你是完全沒有選擇。其次，僱主支付的部分，基本上就是長期服務金以及遣散費。

沒有選擇，就沒有競爭。沒有競爭，難免會遇到管理費過高的問題。雖然近年已經有所謂的「自由行」，又有甚麼「懶人」預設型基金，但管理費仍然是不合理地高。與人們普遍所認識的 ETF 相比，強迫金的收費可以說是可恥地貴。為何這個市場會變成如此呢扭曲？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法例的框架令「迫金」信託公司可以提供的產品，非常有限。所以，過去我有些財經版的同事，很喜歡比較甚麼公司的迫金回報，但實際上它們之間的差距非常小，而且選擇亦極少。

更尷尬的是，如果將錢拿去做定期存款，實際上回報比強制供款要高。迫金公司輸多贏少低回報的表現之雨，仍然能賺取可觀的收入，這是極不公平。

為甚麼香港的制度會有這種充滿缺陷的設計？

在七、八十年代，勞工界當時所期盼的，是由政府來實行中央公積金制度；畢竟當年的社會棟樑，仍然對政府有非常大的信任。而商界則認為，由私人市場來做這件事，他們相信將資產交給退休金公司，或許能帶來多少回報，也遠勝高將資金存於銀行戶口，用來支付長期服務金以及遣散費等。

在初期，無論是勞工界還是商界都認可這種做法，表面上也看似是一種雙贏的狀況。但其實強迫金的預設，本來就是傾向由僱主去做決定。有些「數口不精」的人，卻以為只要僱主要供款，對他們來說就是賺是非常有利的。

然而，作為一個僱主，我們看的是總成本，其實供到迫金戶口還是讓僱員收現金，是沒有分別的。甚至乎，透過退休金供款去增加員工轉職的代價，長遠而言對僱主也是有利的。

此外，用那一間迫金公司，也是由僱主做出選擇，這也會帶來代理人問題（Principal Agency Problem）；例如，大公司的員工，不可能對公司人事部選擇強迫金信託公司有太多的期待。

很多人擔心，自己的強制供款可能會投資到大陸債券、人民幣債券等，我只會對大家說：「你就當這筆錢已經見財化水吧。」

這是個很殘酷的事實，亦很難接受，但大家可以做的事實在不多。對於香港人來說，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還可以怎麼辦呢？

首先，如果考慮移民，我會建議你不要依賴退休金來繳納首幾年的生活開銷；即使沒有儲儲蓄，也盡可能盡快在當地找到工作並生活下去；努力適應並融入新的生活環境是必須的。

然而，如果你決定留在香港，你一樣要務實地去規劃退休生活。舉例說，在美國，人們會計算退休後生活的成本；年輕時在經濟繁榮的城市工作，待退休後，可以選擇搬到生活成本較低、稅率較低的地方去過活，這就是所謂的 Living Cost Arbitrage。

考慮到香港目前的財政狀況和內地的財政狀況，未來極有可能面臨經濟環境差但物價高企的情況；當中的經濟傳導機制，相當複雜，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另一篇的分析。

我想在此指出的是：如果你打算在十年或二十年後退休，你也必須考慮香港的生活成本是否合理。其實，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有些人會選擇移民到大灣區，我認識的一些朋友，會選擇移民到泰國、馬來西亞等相對便宜的地方。事實上，任何人規劃退休時，其中一項重要的考慮就是如何控制生活成本。所以，最終還是有人會離開香港。

也有人會覺得，反正是將來的事，現在無須過於擔憂；當然，如果可以合法提取強迫金的權益，還是應該盡量取出，但絕對不值得為此而冒險，不要在整個過程中被官僚「抽稱」，要知道你現在正在挑戰制度，制度肯定會用各種方法來使你困難。

以目前僅有的資訊來看，之前有一些香港人拿著 BNO 簽證移民英國。而香港特區政府對他們諸多阻撓，既不承認他們的 BNO 簽證，更不承認他們已經離開香港。結果這些移了民的香港人，由於無法取回自己在強制供款中的權益，才會想歪了以移民「大灣區」作藉口，申請提取自己的累計權益。

如果有迫金中介告訴你，你可以用「移民大灣區」作藉口提取權益，我亦只能說這是相當令人遺憾的事；明明就是這個不公正的制度，但我們沒有辦法去改變它。我亦必須強調，從法律角度來說，那筆錢是屬於信託，真正擁有那筆錢的不是你，你擁有的，只是權益。換句話說，對信託公司來講，以 BNO 簽證移英但聲稱是「移民大灣區」的人，是使用偽造文書以提取權益。

另一個應該做的事，是認真地估計自己的壽命。

有些人會說：「我活到八十歲夠了，不想活得太長。」問題是那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很多人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和現實混淆。

更有些人說希望四十歲就退休，但其實那是極之不切實際，甚至有點不負責任。我們這代人，壽命很可能會過百，假如在四十歲就退休，那餘生將會是怎樣的呢？有些人說可以做些有意義的事，或許對他們來說，做的有意義的事，就不能夠賺錢；但假如是「嫌錢腥」，大可以賺到錢後將錢捐出去。

又有人覺得七、八十歲仍然要工作，感覺是命苦。但在現今這個重視經驗和知識的社會裡，年紀較長者為何還不是更具競爭力的一群呢？又有一些人可能會覺得，到七、八十歲還需要學新的知識是辛苦的事。可能有人真的是這樣認為，但我認為停止學習、停止增長、停止貢獻價值，才是痛苦的事情。可能有些人二十五歲就已經死了，然而葬禮卻要到八十歲才會進行。

之前我也推薦過一本叫做《Die Broke》的書；這本書在90年代時，提到的個人理財觀點，被認為是甚具爭議性的；當中有個重要的觀念，就是 never quit，也就是永不言退，尤其是當你仍然有創造價值的機會和能力的時候。

再講，畢菲特、李嘉誠等都未退休，我們這些人又憑甚麼說退休？當然，有些人會說：「有些工作確實讓人討厭。」那麼，你為何會選擇這樣的工作呢？這些我在此就不再進一步討論。

今天希望大家記住的是：「個人退休已經有許多需要考慮的問題；全民退休保障就更加是一場騙局。政府無法可以擔保所有人民的退休生活品質。」

如果今天你要記住一件事，那就是：「退休是一種奢侈，而非基本人權。」我們人生當中都有許多願望，但在現實中是否能夠達成，就是另一種學問了。如果我們希望整個社會都能有退休保障，那就更加是不切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