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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冷戰.真正的和平方案

哈瑪斯恐襲以及後來以色列的還擊,忽然令許多人重新關注中東一帶的地緣政治。坊間主流,往往直覺地將問題訴諸甚麼千年歷史恩怨。

對不起,這樣的解釋也未免太過籠統。畢竟,千年歷史恩怨為何要在此時此刻又再爆發?究竟恐襲之前,當地的情況又是怎樣?

除了問一件事為甚麼會發生?我們其實還可以更仔細的去問:「為何在這個特定的時間點發生這件事?」

或許未來的歷史學家,會將今次恐怖襲擊與 911 相提並論。事實上,以色列的情報機關以及許多國家的情報機關,似乎對今次恐襲毫無所知,被殺個措手不及。單就這一點已經有很強的可比性。而且在這個後真相時代,肯定會有許多陰謀論在坊間流傳;尤其是涉及到以色列、中東以及美國的關係,陰謀論是大有市場的。

所以我覺得更有必要從一個相對冷靜的角度去了解問題。另外,之前已經有不少觀點,分析巴勒斯坦自治組織和哈瑪斯之間的路線之爭。今次我會嘗試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切入點,從中東和北非近一年半的宏觀經濟環境去分析當地的局勢。

【延伸閱讀】 近代史中的以巴衝突 

先此聲明,以下分享並非這場矛盾的唯一解釋;但知多點背景資料,應該可以有助大家更全面地了解是甚麼因素在影響著世界局勢。

= 我是分隔線 =

【版務】 由今日起,我將文字和聲音分別上載;寫好文字,就首先上載,然後才另外製作 Podcast 版。這篇本的內容來是日前的 YouTube Live ,當中稍為增加了一些背景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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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分隔線 =

從 2020 到 2022 年俄烏戰爭開始,黎凡特地區(包括埃及、伊朗、黎巴嫩、敘利亞、約旦等國家)經歷了持續的貨幣危機。甚至乎在地中海的另一邊,土耳其等國同樣面臨著嚴重的經濟問題。由於這些國家的貨幣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微乎其微,所以沒有人討論亦很正常。但是這裡的政治局勢,卻影響到世界各地。

講到這個區域的經濟危機,第一時間我想到是黎巴嫩。

黎巴嫩自 2019 年起經歷了嚴重的流動性危機,並於 8月全面爆發;隨後受疫情、2020年貝魯特港爆炸以及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影響而加劇。黎巴嫩央行嘗試以財技掩飾問題,結果黎巴嫩貨幣里拉(Lira)最終在 2023 年 2 月貶值 90%,通脹達到三位數;主要原因是輸入性通脹。

此外,有說指美國對敘利亞政府和伊朗支持的真主黨(Hezbollah)的制裁,也惡化了危機。以色列和真主黨,也在黎巴嫩南部有過領土紛爭;最新消息指今個周末真主黨與以色列軍隊在兩國邊境曾發生武裝衝突。

另外,伊朗當然也面對類似的經濟問題;由於長期受到制裁,石油出口收入大幅減少,不少交易以實物交換,低效的經濟結構導致長期的貨幣貶值和通脹。雖然伊朗政府試圖通過提高稅收和削減補貼來平衡預算,但此舉削弱了政權的穩定。可以說,伊朗的經濟狀況在區內是最惡劣的。

除了中、俄兩個盟友,伊朗在國際孤立無援,政權極有必要尋求圍堵突破。

其實除了黎巴嫩和伊朗,整個中東和北非地區(MENA、Middle East North Africa),普遍的宏觀經濟狀況都是不穩定的;尤其是每當美元急速轉強,某些貨幣基礎相對薄弱的國家,就很容易出現嚴重通脹。簡而言之,當一個國家的貨幣貶值,進口必需品價格相對就更加昂貴。

例如 2008 年金融危機,結果也是美元急速轉強;中東和北非地區出現物價失控,並引起連串政治風波;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最後發展成阿拉伯之春。

2022 年俄烏戰爭,結果也是美元急升,而且今次的升幅是半世紀以來罕見的。

除了以上提到的黎巴嫩、伊朗,埃及、伊拉克甚至以色列,在過去兩年都面對高通脹;當中只有以色列的情況,算是相對上受控。原因之一是俄烏戰爭期間,許多俄羅斯的資金選擇逃往以色列。至於埃及的情況,只可以說仍然「未脫離危險期」。

順帶一提,伊拉克也面對貨幣危機;最近伊拉克提出了「去美元化」,但這與中共的一帶一路無關。原因是伊拉克的市場向來都是美元和 Dinar 的雙幣制,但近年越來越多人只願意收美元,結果,伊拉克要禁止在國內使用美元;這其實是一次外匯管制的舉措,而不是甚麼「去美元化」。

從公共財政角度看,以上提到的國家都面臨資金短缺的問題。例如,埃及的債務對GDP比例已高達90%,而黎巴嫩的這一比例更高達150%。假如大家要明白一個簡單的概念,那就是處理政府理論上有三個方法:一,加稅減開支;二,發更多債;三,違約。

除了一,二和三理論上也只不過是過程中的兩個步驟。

還有一點就是這些國家的政府,都浪費了大量資源在軍隊。當然,有人會認為軍費是不可少的,因為周圍都是敵國。但我希望大家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這個問題:「獨裁者不是透過軍隊控制國家,難道他們有其他的工具嗎?」

分析政治,任何時候都應該回到最基本的考慮,就是這些國家的政府,都是希望繼續執政,所以這些政府首先是應付國內的穩定。正如以上所講,近來經濟環境導致該區各國都面臨龐大的政治壓力,有些國家例如伊朗,出現經濟和政治危機的風險是甚高的。

假如你是伊朗的統治者,你會怎樣為自己解圍?

「發動聖戰!」直線思維會這樣想;經常有人會說,政治不穩的時候,野心家就會發動戰爭轉移視線。

事實複雜很多;首先,「統治者」這個概念,其實有點誤導。統治的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尤其是在中東和中亞,統治的其實是散落在該區的各路武裝力量;有些是有國家背景,有些是無國界的,更有一些是由沒有國家變成了執政實體,例如阿富汗的塔利班。

微觀地分析,目前這種情況是冷戰留下還未處理的「手尾」,但是歷史上在同一個地區,也有出現這沒有固定領土的武裝力量,很重要的原因是在一些鳥不生蛋的地方,就連土地也不是經濟生產的要素。在十九世紀之前,北非、中東和中亞,最主要經濟活動其實是各種貿易和買賣,一直要到廿世紀出現了石油工業,才改變了這個地區的政治和社會。

過去這一帶最主要的力量,是已經消失了的奧斯曼帝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奧斯曼帝國簽署條約,承認戰敗;奧斯曼帝國中東的領土被重新劃分,幾年後更被革命成土耳其共和國。當時世界上唯一有能力又最積極地維持國際秩序的,就是英國。

後來居上想分庭抗禮的,就是革命後的蘇聯;其實,蘇聯也只不過是借用了共產主義為旗幟的俄羅斯帝國。甚至乎更正確一點應該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後來冷戰的伏筆。

只不過,經過兩次世界大戰,英國的影響力亦已經大不如前。更重要是,其實自十九世紀中葉,美國不論在科技抑或經濟上都突飛猛進,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的優勢就更加明顯。

如是者,冷戰的主角,就由美、俄去擔當,而舞台亦由傳統的大國邊陲,蔓延到全球每個角落。當然也少不了中東、非洲和中亞。

基本上,當時蘇聯的策略就是要將英、美從中亞、中東和非洲趕走,以打著的旗幟就是反帝國主義,反殖民主義。但骨子裡,其實反對的就是兩個英語國家。當時英國幾乎所有主要的殖民地,紛紛獨立,尤其是印度這個皇冠上的寶石。除此以外 1952 年的埃及革命,也結束了英國的影響力。除此以外,伊朗王室也曾經與英、美的關係密切。

六零年代共產陣營統治全地球,彷彿只是時間問題;英、美幾乎完全失去了中東和中亞的影響力。美國和以色列的緊密關係,其實亦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七零年代的能源危機,更加令歐美陷入經濟危機。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歐美國家開始大規模開發石油,如北海石油、美國和加拿大的油砂和頁岩氣等。

其實早在九零年代,也就是三十年前,北美和歐洲對中東的石油依賴已大減。再加上蘇聯的解體,冷戰第一回合結束,世界彷彿第一次見到和平的曙光。其中第一件事,就是以巴開始談判和平,而最初是 1993 年的奧斯陸協議。

雖然在很多人眼中,所謂的和平方案,幾十年來都沒有任何進展。但事實上在今次恐襲之前,雙方雖然仍然在敵對狀態,但以色列與周遭諸國的態度已經漸漸回復正常。在2020年,以色列與阿聯酋、巴林分別簽署了正常化關係協議,被稱為「亞伯拉罕協議」,其後摩洛哥和蘇丹也加入與以色列正常化外交關係。

有人認為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的關係逐漸緩和,是因為美國斡旋。但某程度上亦因為以色列願意和某些國家進行投資及高科技合作交換。甚至乎,在今次恐襲前已經傳出,以色列和沙地阿拉伯有機會進一步外交正常化。

究竟以巴有沒有和平的機會?世界是否永遠都會有這種戰亂?

請記住,所謂「千年仇怨」很多時都只是方便的藉口。

儘管我們現在見到的中東國家,好像大科技和社會都非常落後,但我們不應忘記,在近代史中這些國家也曾經有著與歐洲相近的發展水平,例如伊朗就是一個例子。不過,在過去一百年,這些地方因為未能繼續發展,也因為出現政局上的轉變,內捲成目前的境況。

雖然我不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但是我認為馬克思對經濟發展與歷史的理論,卻有值得參考的地方。在馬克思理論中,經濟產業模式主宰一切社會、文化和政治。換句話說,當經濟產業發展,社會亦會隨之改變。

傳統的第一產業,如農業、礦業和能源,很多時都只是讓少數人把持了大多數的經濟利益,最終政治上亦更容易淪為少數人所控制的專政。工業社會出現,人除了是勞動力也是消費者,似乎又距離「人人生而平等」邁進一大步。不過,對於那些依賴出買勞動力的國家,人,亦始終是一種生產原材料,還是越廉價越好。

只有當一個地方的經濟產業發展到最大的價值來自資本市場和消費,人民既是納稅人,也是投資者更是消費者,國家才會有點避忌。簡單講,當一個國家要靠業主去支撐樓市,樓市支撐銀行,銀行買政府債券;出現了這種經濟循環,政府和人民自然站在同一陣線。

社會棟樑說甚麼以巴問題很複雜,不知道應該站在那一方等,其實都是想錯了方向。假如問我中東問題真正的解決方案,我認為放下甚麼宗教和政治的歷史糾紛,根本不是重點。宗教、政治意識形態的旗幟,只是隨手拈來的,只是表相。

然後,目前中東、北非和中亞國家,至今最主要賺取外匯的能力,都是依賴能源和礦產,經濟利益極為集中,另外大多數人只是社會的底層。當這些國家出現經濟危機,貨幣貶值時,天然資源價格急升;少數人的利益不但沒有絲毫受損,收入反而變得更豐厚。真正承擔著通脹之苦的平民百姓,也是因為抵受不住物價升幅,才會上街示威抗爭。

專制統治者要疏導民眾的怨恨,不外乎兩個方法;首先將自己的不濟,講成一百幾十年來殖民歷史的原罪。然後就是鼓吹民族主義,敵我矛盾;將自己的困境講成是敵國的經濟侵略。

本來,這樣做也不一定會導致局勢變得緊張。但假如當中有些狂熱份子,將稍為溫和理性的聲音消滅,雙方都只見到對我最極端和仇恨的一面,這就是搏弈論(Game Theory)裡常見的雙輸局面。

自從有現代的政治,尤其是民族主義、剛才提到的這種惡性循環,不斷重複出現在世界不同的地方。正如一開始所提到,當我們面對突發事件時,首先應詢問的是:「為甚麼這件事會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地方發生?」

經濟,尤其是宏觀經濟,往往給我們很重要的線索,也指向一個更明確的方向。但如果著眼於甚麼千年恩怨的話,邏輯上仇恨永遠都沒有解決的可能;千年恩怨變萬年的仇恨。

請恕我是一個很現實的樂觀主義者;我相信人如果能夠安居樂業的話,不會選擇打生打死。為甚麼歷史上有很多世仇,例如英、法、德,如今都不用動干戈?是因為在現代社會當中,人命變得更矜貴,而戰爭對統治者的回報太低。

只有這樣,才可以有永久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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