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 (Patreon)

一個壞的制度，好人也要違背良心；一個好的制度，壞人作不了惡。

昨天我在直播的時候其實都有提到，「有中國特色的金融發展之路」這個說法，令我非常之不安。

我甚至直覺地認為，不是因為股市下跌而令到北京緊張起來，而是反過來想，是因為北京有這個說法，才導致市場下跌。換句話說，近來表現疲弱的股市，只是反映了未來可能發生的衝擊。

問題就是，北京為甚麼在這個時候要推動這個議題？

為了解所謂「有中國特色的金融發展之路」，我細閱了那些「黨八股」。我知道有很多人會覺得，黨八股翻來覆去都是不著邊際，是鑽不出血的石頭，有甚麼好研究？但是如果大家回去想，北京發出的指令往往都是那樣，好像沒有具體實質內容。

我認為不是北京刻意要遮遮掩掩，而是中共上上下下有好幾千萬人，就算是權力最核心一層，也有數以千計的官員。在這種結構下，由上而下的指令，若然太過具體的話，結果很容易是「鳩做」，又或者「做咗當得咗」；做不成功，不能因時制宜，就說是上頭的指令有誤。

理論上，如何具體制定考核的指標，應該由執行層面的官僚去處理。問題就是，執行層面的官僚，很多時候既不懂得執行，更未必準確無誤地拿捏得到上頭想要達到的結果，而且有自己的各種考慮。所以在這種由上而下，而且臃腫的體制裡面，同一件事要翻來覆去講很多次，但仍然不得要領，這就是所謂的 communication breakdown。在大機構、企業都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在中共就更加明顯。

其實中共也不是第一次提到要「制度自信」，而今次這個命題，我覺得大家要留意的重點是：

第一，為甚麼要提出所謂「有中國特色的金融發展之路」呢？

第二，為甚麼在這個時候提出？

首先，從逆向思維的角度可以這樣去理解：在中共現在的最高領導層眼中，過去的金融業發展，是完全照抄西方那一套，而他們認為這個方向對中國模式不利的。但甚麼是「照抄西方那一套」呢？

從他們的行文用語、前文後理去看，我的解讀是他們認為西方一套的資本主義體系，是以盈利為主導、以私有產權為為主導的金融經濟模式。

順帶一提，其實很多社會棟樑也是這樣想。幾天前才有人在我的 YouTube Channel 留言，說他最厭惡金融業，覺得金融財經唯利是圖，令社會變得不穩定。其實這想法是很普遍的，但同一班人又可以很厭惡中共的一套。在他們眼中，世界大同是可以用非暴力的方法達到，只要人人都摒棄私心就可以。

如果每個人不是為私利、不是以盈利為動機，那麼眾生又是為了甚麼而做各種的事呢？

我知道一定有人說：「當然就是為了公益！」Public Goods，也就是公益，那的確是很偉大的事。但請恕我眼光短淺，只見到眼前的現實。現實就像亞當·史密斯在《國富論》 The Wealth of Nations 中所講，有時人出於私利，出於自己的考量做事，但結果也可以對整體社會有利；我們未必要出於善心，出於好意，只是做自己的本份，就已經可以為社會帶來很大的好處。

這也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好處。

但有人很極端的相信，資本主義自由市場是弱肉強食。今日我希望大家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就是如何不用每個人都變成天使一樣，凡事都只會從公益著想，不用將天國搬到人間，我們一樣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好。

高舉虛無的公益，貶低實際的私利，其實很切合中共價值觀。因為在中共眼中，人與人之間是零和的關係，為甚麼會有人得益？就是因為他剝削了其他人。坦白說，如果相信了這一套，眼中就只有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也就是為何有那麼多人說，在自由的環境就是弱肉強食。甚至可能有人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只有做被剝削的人，而變得憤世嫉俗。

我不是說世界上沒有佔別人便宜的人，不是說沒有「衰人」。

我只是說，一個好的制度，壞人作不了惡；一個壞的制度，好人也要違背良心。

所以，所謂「有中國特色的金融發展之路」，令我覺得很擔憂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香港本來是一個資本主義自由市場；我們相信每個人為自己爭取最大私利沒有問題，也不一定與社會的集體利益有矛盾。當然，以上這個意識形態之爭，其實已經出現了好一段日子，但至少我們仍然未淪落到，認為私利和公益有必然的矛盾。

究竟甚麼是公益呢？我想在北京眼中所謂的公益，就是國家、民族的偉大復興；他們現在衡量每一件事，幾乎第一個問題就是：「這件事對國家稱霸世界有沒有幫助？」

具體上，我們可以預期甚麼？

首先，講講時機的問題。現在中國大陸的狀況就是，資金鏈有問題，很多信託基金出事了，很多地產發展出事。假如在過去的環境，有人預期中央會像過去般出手放寬信貸救市。但是，如果從「有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的角度去看，救市是錯的，因為救市就等於用公家的資源去補貼企業的利益；甚至乎，那些中國的有錢人賺了錢的時候，也沒有給國家甚麼好處？為甚麼現在輸錢就要國家救？其實黨八股入面也有提到道德風險，而我也覺得，道理上這樣講又的確很「均真」。

更重要是，救地產，救信託基金，對國家稱霸世界有沒有幫助？在中共眼中，資源就只有那麼多，本來留來做民族偉大復興事業的資源，是不應該用在私利上面的。

所以，大家不要預期太多的救市措施。若非影響到整個制度，個別企業破產是不但不會獲救，而且任何人因為私利而導致到金融系統風險增加，在北京的角度，已經是近乎犯罪行為；究竟那條線是怎樣畫，大家都很了解，這些紅線是會飄移的。我覺得在習近平的發言中，面有一句點題的說話值得大家留意：「中國金融的監管要長牙帶刺。」

我的理解是，如果市場出現問題、跌市、股災之類，不論是中央抑或地方政府，都要找出元兇。究竟跌市是誰造成的呢？有沒有之前有人胡亂借貸，不斷槓桿，導致風險增加？會不會懲罰這些人呢？

還有一點就是，對我們香港有甚麼關係呢？我想到一個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如果有人唱淡港股，之後港股又跌，雖然未必是因為你唱淡而股市跌，也你可能純粹猜中，但在他們眼中，股市跌就是因為你唱淡。

最終，香港會否嚴禁淡友？如果淡友還要自己沽貨賺錢，也又會否是犯罪行為？會否被視為危害國家安全？大家要記住一件事，在有中國特色的司法制度下，很多時是對人不對事。在他們眼中某些人就已經是心懷不軌，這些人是否會首當其衝，被執法機關抽稱？不同的執法部門、執法機關，又會否因為他們要表現給中央看他們做了甚麼，無論如何都抓一些人去交差？

不是開玩笑的。今時今日的香港，就算公開說政府指定的垃圾袋易穿窿，環保署都以敵我矛盾的態度去處理，要報警。說恆指的阻力位易穿底，豈不是更加大罪名？我不知道會否終有一天，股評人會被勸喻，要多點從正面樂觀的態度評論。又或者那些已經很愛國愛港的股評人，整天都在想當然的唱淡美股日股的，又會不會得到更多更大的篇幅？再延伸到下一步，會否去到每個人都要出一分力去唱好港股和港樓？甚至要出錢出力托市？我們已經見到大財團、大家族用自己的錢去護盤；將來的上市公司，會否也要維持股價？

極權社會，往往有些荒謬而可笑的事，原因是在社會最上層的那一群人，將現實和想像混淆顛倒。我不是說做人要不顧社會和公益，而是希望大家不要忘記人是有私利，有自己的考慮。再重複多一次： 一個壞的制度，好人也要違背良心；一個好的制度，壞人作不了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