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走廊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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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灭,许辰踩着拖鞋往厨房走,头发乱得像被风拧过一圈。厨房里飘着白粥的香气,抽油烟机轰轰响着,许雅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木勺在锅里搅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
“妈,你肚子不舒服?”许辰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旁边凳上一扔,拉链头磕在瓷砖上叮了一声。
许雅转过脸来,眼角的细纹被晨光衬得浅了些,她笑了笑,把火关了:“没什么,昨晚吃多了,有点胀。”她盛了一碗粥放到许辰面前,又往他碟子里夹了半块腐乳,“快吃,别迟到。你姐昨晚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
“真的?”许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扒粥,“她去年就说回来,结果项目一忙又推了。”
“这次听语气像是定下来了。”许雅坐到对面,自己面前只摆了杯温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她要是回来,你房间得收拾出来,你那堆书别往地上摊。”
许辰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总觉得她今天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许雅已经低头去翻手机里的备忘录,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菜,神色如常。许辰把那点不对劲咽回肚子里,三两口把粥喝完,抓起书包往门口走。
“路上看车。”许雅跟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他的水壶塞进书包侧兜,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凉得不像话。许辰回头看了她一眼,许雅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家居裙的下摆扫过门槛,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在薄棉布下微微凸起。
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许辰噔噔噔跑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砰地一声截断。
许雅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那声门响,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她扶住沙发靠背,慢慢滑坐到地上,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小腹。刚才那阵绞痛来得毫无征兆,从肚脐下方猛地绞上来,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里面往外拽。她咬住下唇,等那阵疼过去,才撑着茶几站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衣柜最底层有一排旧樟木箱子,摞在最里面的那只箱子上贴着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符文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许雅蹲下去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封条边缘翘起来一角,纸面有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的褶皱痕迹,三道细长的划痕从箱子缝隙延伸到地板边缘,像被指甲刮过。
她伸手去摸封条,指尖刚碰到朱砂,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闷闷的,却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许雅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床沿上。她太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了,二十多年前她用了半条命才把它们封进去,那七条蛇妖的嘶鸣她梦里都能认出来。
“不可能……”她低声说,手指发抖地去掀箱子盖,封条在指尖下裂成两半,朱砂碎屑簌簌往下掉。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冷腥气扑面而来,七道不同颜色的光从箱底窜出来,青赤黑白金灰花斑,在卧室天花板上绕了一圈,齐齐落在地板上,化成七条手臂粗的蛇形。
青蛇盘在最前面,蛇头抬起,竖瞳里映出许雅惨白的脸。它吐了吐信子,蛇身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
“许——雅——”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她的名字,声音又尖又黏,“你关了我们二十三年,二十三年。”
许雅往后退,手在身后摸到了墙上的挂钟,她一把扯下来朝青蛇砸过去。挂钟在半空被赤蛇一尾巴抽飞,撞在墙上碎了,玻璃碴散了一地。许雅借这一瞬翻身往门口跑,可黑蛇和白蛇比她更快,两条蛇身从两侧缠上来,一条卷住她的腰,一条箍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吊着按回床上。
“放开——”许雅张嘴喊,金蛇窜上来,蛇尾在她喉咙上一绕,收紧。她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灰蛇和花斑蛇缠住她的脚踝,把她两条腿分开拉向两边,家居裙的裙摆被蛇身顶上去,堆在腰际。
许雅拼命扭动,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看着青蛇从地板上游上来,蛇身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鳞片又湿又凉,像一条冰做的绳子。青蛇爬到她大腿内侧时停了一下,蛇头抬起来看着她,竖瞳里满是戏谑。
“你当年用符咒封我们的时候,可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青蛇的声音从她脑海里响起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压在意识里的,“现在轮到你了。”
许雅感觉到蛇头抵住了内裤边缘,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弓起背,可黑蛇和白蛇把她死死按在床上,她连挣动的余地都没有。青蛇用蛇信子挑开那层薄棉布,蛇头往下一钻,许雅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惨叫,身体猛地绷直,后背几乎离开床面,又被蛇身按回去。
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被顶开的地方窜上来,把她所有的反抗都烫软了。许雅知道这是蛇妖的妖术,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人,把痛觉和快感搅在一起灌进人脑子里。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下面涌上来的东西。青蛇整条没入之后,赤蛇紧接着钻进来,然后是黑蛇、白蛇,一条接一条,她的身体被撑得发胀,小腹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一块。
许雅眼泪流了满脸,嘴里呜咽着含混不清的“不要”,可蛇妖根本不理她。金蛇最后进来的时候,七条蛇在她体内挤成一团,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子宫里盘绕、绞紧,蛇身互相摩擦着,每动一下,那股被妖术放大的快感就冲上头顶一次。她浑身发软地瘫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小腹在蛇群的蠕动下一下一下地抽动。
青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餍足:“你女儿呢?那个继承了你除妖术的小丫头,叫许岚是吧?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雅瞳孔猛地一缩。岚岚。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女儿的脸,那孩子性格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要是知道家里出了事,肯定二话不说往回赶。许雅嘴唇哆嗦着,想说“别碰她”,可喉咙被金蛇缠着,只发出嘶嘶的气音。
“不说也没关系。”花斑蛇从她领口钻出来,蛇头贴着她的脸,信子在她眼皮上舔了一下,“我们等着。你那个儿子,叫许辰的,也快放学了吧?”
许雅全身的血都凉了。
傍晚五点半,许辰用钥匙捅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味儿。许雅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挽过了,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
许辰换鞋的时候往厨房瞟了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妈今天站得特别直,腰板挺得有点僵,而且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利落的风格不太一样。他洗完手坐到桌前,许雅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摆盘也正常。
“妈你吃过了?”许辰夹了一块肉,抬头看见许雅坐在对面,面前还是只有一杯水。
“我下午吃了点东西,不饿。”许雅笑了笑,可那笑容只挂在嘴角,眼睛里空空的。她坐姿也不对劲,平时她吃饭时总爱把腿盘在椅子上,今天却端端正正坐着,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
许辰扒了两口饭,忍不住问:“妈你真没事?脸色不太好。”
“没事。”许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许辰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紧接着她整个人轻轻一震,眼神忽然涣散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平平的,“你姐下个月回来,你房间自己收拾。”
许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他没看见许雅桌子底下的脚在发抖,也没看见她小腹那里家居裙被撑出一个微微鼓起的弧度,像吃撑了似的,可许雅从下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
吃完饭许辰去洗碗,许雅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往卧室走,步子快得有点踉跄。许辰从厨房探出头:“妈?”
“我躺一会儿。”许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卧室门关上了,许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短促地断了,像被人掐住似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湿淋淋的碗,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他想去敲门,可又觉得他妈可能就是累了。犹豫了一会儿,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正常的翻身声,便回去把碗洗完了。
那天夜里许辰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凑近门缝听了听,是许雅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别动……求你们别动……岚岚不知道……辰辰还小……”
许辰皱起眉,想敲门问她在跟谁说话,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想起早上母亲按着小腹的样子,想起晚饭时她僵硬的坐姿和那个鼓起来的小腹。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安静下来了,可那种安静比说话声更让人不安。
第二天早上许雅又恢复了正常,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问许辰月考成绩出来没有。可到了下午许辰放学回来,许雅坐在客厅地上,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看见他就哭起来:“辰辰,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许辰书包都没放就跑过去扶她:“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雅抱着他哭了一会儿,忽然又像被什么惊到似的松开手,表情冷下来,站起来拍拍裙子:“我没事,你去做作业。”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好像刚才那一场哭根本没发生过。
许辰站在客厅中间,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上。他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总觉得她切菜的节奏比平时快,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急躁。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许雅今天穿了件宽松的T恤,可小腹那里还是能看出微微隆起的轮廓,像怀了三四个月似的。
他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妈最近有点不对劲。
许岚回得很快:怎么了?
许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岚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下周三,票已经买了。
许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许雅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层薄冰,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黑黢黢的,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在。
2
那天夜里许辰没怎么睡踏实。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主卧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他竖起耳朵听,之后又没动静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传来许雅低低的说话声,还是那种压着嗓子的自言自语,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调不对劲,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软下来,像是跟人在争什么。
许辰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他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妈做噩梦了,过去看一眼就回来。他轻轻拧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窗户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刚好照不到主卧门口。他贴着墙根走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起来。
主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许辰本来想直接推门,手都伸过去了,可门缝里透出来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雅侧躺在床上,睡衣卷到了腰上面,露出整个腹部。那肚子鼓得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在昏暗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光泽,表面的皮肤被撑得很薄,能看见底下有一道道波浪似的东西在游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腾。许雅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牙咬着下嘴唇,整个人都在抖。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许辰屏住呼吸才听清:“……别闹了……今天不行……明天……明天再说……”
然后她肚子表面突然凸起一块,像有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许雅闷哼一声,腰弓起来又重重落回去。她喘了几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答应过的……白天不动……现在还没到天亮……”
许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脚底下地板的凉意是真真切切的。他下意识把门缝推大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结果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许雅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在暗处闪着幽绿色的光。那绝对不是他妈的眼睛。
“辰辰?”她的声音还是许雅的声音,可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一句话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别的什么。
许辰还没来得及回答,许雅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空白,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弓,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两腿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许辰看见一条青色的蛇头从她睡裙下摆探出来,鳞片湿漉漉的,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竖瞳直直地对着他。
他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那条青蛇整个钻了出来,落在床单上盘成一团,紧接着第二条赤红色的蛇从同一个地方滑出来,然后是黑的、白的、金的、灰的,最后一条花斑蛇出来的时候许雅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肚子的隆起小了一些,但还是鼓着。
七条蛇在床尾聚成一堆,蛇身交缠,蛇头全部朝着许辰的方向抬起来。那条青蛇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你妈的好戏?”
许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膝盖抖得厉害。
许雅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纸,伸手想去抓那些蛇:“别碰他……你们别碰他……”
花斑蛇转过头对着许雅吐了吐信子:“你儿子自己送上门的,怪谁?反正他也看见了,省得你天天藏着掖着难受。”它又看向许辰,蛇头歪了歪,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长得倒是挺像你年轻时候,可惜没你那份本事。”
许雅突然从床上扑下来,一把将花斑蛇的蛇头按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胡乱抓住了青蛇的尾巴。她扭头冲许辰喊,声音劈了:“跑!去找你姐!快跑!”
那七条蛇被她这么一按,立刻炸了锅。赤蛇猛地弹起来缠住许雅的手腕,黑蛇和金蛇从两侧绕过去箍她的腰,白蛇直接往她嘴里钻。许雅咬紧牙关偏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还在喊:“辰辰你站着干什么!跑啊!”
许辰终于找回自己的腿,转身就往客厅跑。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跑到玄关鞋柜旁边去够鞋,手抖得鞋带都抓不住。身后主卧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有蛇鳞刮过地板的沙沙声,还有许雅压抑的痛呼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他刚把一只脚塞进运动鞋里,就听见许雅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语调忽然变得平缓温和:“辰辰,别跑了,外面黑灯瞎火的你去哪儿啊。”
许辰僵住了。他回过头,看见许雅站在走廊口,睡裙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汗,可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她小腹又鼓起来了,比刚才还大了一圈,睡裙布料被撑得绷紧,上面隐约能看出蛇形凸纹。
“妈?”许辰把另一只鞋也穿上,手背在身后拧门把手。
许雅朝他走过来,脚步很稳,语气也稳:“大半夜的别往外跑,不安全。回屋睡觉去,明天还得上学呢。”她走到许辰跟前,伸手要拉他的胳膊。
许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防盗门。他盯着他妈的眼睛看,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许雅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瞳孔短暂地变成竖直的一条缝,又立刻恢复成正常的圆形。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可许辰看得清清楚楚。
“妈,你眼睛里……”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许雅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抽了抽,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上不来。她退后一步,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哀求的意思:“辰辰,听话,回屋去,别问了。妈求你了。”
许辰的手还攥着门把手。他看着他妈站在那儿,肚子鼓着,脸上表情一会儿柔和一会儿扭曲,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自己脸上的肌肉。他想起那些蛇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你肚子里还有几条?”他问。
许雅的表情彻底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许辰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他妈的活法。许雅平时笑的时候眼角会先弯,可这次嘴角先翘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像别人借着她的舌头在讲:“还剩七条,都在呢。你妈把咱们伺候得挺好,你别捣乱,咱们也不为难你。”
许辰的手拧动了门把手,防盗门咔嗒一声弹开锁舌。许雅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个身板能有的。许辰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回头看见许雅脸上全是泪,可她的身体还在往他这边使劲,像是两股力在扯她。
“跑……”许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松开了他的书包带子,“去找岚岚……别回来……”
许辰再没犹豫,拉开门冲了出去。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听见身后门又被拉开了,许雅的声音追出来:“辰辰!你鞋带开了!”
那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脚底下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确实散了,拖在地上。可他没停,一口气跑到二楼拐角才扶着栏杆喘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掏出手机翻出许岚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
“辰辰?这都几点了?”许岚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姐,你快回来,妈她……”许辰压着嗓子,怕楼上能听见,“妈身上有东西,蛇,好多蛇,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岚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清醒了,语气也变了,又急又稳:“你人在哪儿?”
“楼道里,二楼。”
“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去小区门口保安室待着,别回家,别接妈的电话,等我回来。我改签车票,最早一班高铁,大概明天中午能到。”
许辰嗯了一声,往楼下跑了两步又停住:“姐,妈肚子里还有七条,刚才钻出来又进去了。”
许岚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她骂了句脏话,许辰从没听她这么骂过人。“我知道了。你先别管,保护好自己。辰辰你听着,不管妈跟你说什么,不管她声音多正常多可怜,你都别信,别跟她走,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许辰跑到小区门口,保安室还亮着灯,值夜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他坐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把散了的鞋带重新系好,手还在抖。他抬头往自家那栋楼看,五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看轮廓是许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往下看。
许辰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不通,他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那些蛇到底想干什么,他姐回来又能怎么样。他只知道一件事,刚才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些蛇,还有许雅眼睛里闪过去的那一下竖瞳,都说明他妈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会说话,会笑,会用他妈的声音喊他回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手机震了一下,许雅发来一条消息:辰辰,妈刚才吓着你了是不是?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回来吧,妈给你煮点姜汤。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姐电话打不通,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别让她跑了。
许辰盯着这两条消息,后背的汗把T恤都洇湿了。第二条里“别让她跑了”那几个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正琢磨着,第三条消息又弹出来:辰辰,妈求你,回来吧,妈一个人在家害怕。
他刚想锁屏,第四条消息紧跟着到了,只有三个字:别回来。
和前面三条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干脆利落。许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抱紧膝盖缩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五楼厨房那扇亮灯的窗户。那个人影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摆错位置的雕像。
3
许辰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夜。后半夜起了风,旧小区里那几棵老槐树被吹得沙沙响,叶子擦着水泥地滚过去,声音像蛇鳞刮过地面。他不敢睡,也不敢走,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五楼厨房那扇窗。灯在凌晨三点多灭了,那个人影也不见了,但许辰反而更害怕,因为灯灭之前那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抬手把窗帘拉上了,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不属于他母亲的从容。
天蒙蒙亮的时候,保安老头醒了,推开门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吓了一跳。许辰编了个谎,说自己忘带钥匙家里没人,老头嘟囔着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纸杯暖手,嘴唇干得起皮,一晚上没喝水也没觉得渴,胸口堵着东西,像吞了一团棉花。
上午十点多,许辰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从小区大门拐进来,后座车门还没停稳就开了,许岚从车里跳下来,风衣下摆扫过车门框,短靴跟敲在水泥地上急促得像鼓点。她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卷起的黄纸和几截木柄。许辰站起来喊了一声姐,许岚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先抓着他肩膀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手脚齐全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沉下来。
“妈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四条,前三条让我回去,最后一条让我别回去。”
许岚咬了咬后槽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全是许雅的号码。“她给我打了二十多个,我没接。”她把手机塞回去,抬头望向五楼的方向,“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昨晚没敢上去。厨房灯三点多才灭。”
许岚没再问,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楼道里走。许辰跟在后面,发现姐姐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风衣后摆掀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她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牛皮的颜色,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来,姐姐以前在家住的时候,偶尔半夜会起来在阳台上烧纸,嘴里念念有词,他问过,许岚说是在给客户做账对数据,别打扰。现在想想,那些纸烧出来的灰是青黑色的,跟普通纸灰不一样。
楼道里阴凉,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到四楼半的时候许岚停住脚,鼻子抽动了两下,眉头拧紧。“辰辰,你退后两步,靠墙站。”许辰照做了,许岚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嘴唇飞快地翕动,声音压得极低,许辰只听见几个音节,像是“净天地”“驱邪祟”之类的词。符纸无火自燃,青白色的火苗从纸边舔起来,烧到一半的时候许岚把符往上一抛,纸灰散开的瞬间,五楼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响,像轮胎慢撒气,又像蛇吐信子。
许岚脸色变了。“七条都在,全在妈身体里。”她回头看了许辰一眼,“你站这儿别动,我进去把妈带出来。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上来。”
“姐——”
“听见没有?”
许辰点头。许岚把帆布包拉开,抽出三张符纸分别贴在五楼走廊的墙壁、门框和楼梯扶手上,贴完最后一掌拍在门板上。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涌出来的气味让许辰胃里翻了一下,腥、甜,混着母亲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像把一锅糖水煮干了又倒进鱼缸里。
许岚闪身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许辰贴在四楼半的墙角,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许雅的声音,又尖又哑,不像平时说话的调子:“岚岚你回来干什么,你快走,你带辰辰走——”
话没说完就断了,变成一声闷哼。接着是许岚念咒的声音,又快又急,字与字之间几乎不留缝,中间夹着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的响动。许辰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听见七条蛇分别发出不同的嘶鸣,有的尖有的沉,混在一起像七把不同的弦乐器同时拉错了音。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撞击声,噼里啪啦,像有人把一筐活鱼摔在地上。
许岚的声音拔高了:“出来!给我出来!”她念了句什么,许辰没听清,紧接着屋里亮了一下,青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照亮了走廊的灰墙。一阵剧烈的扑腾之后,七道不同颜色的影子从门缝底下蹿过去,许辰看见青的、赤的、黑的、白的、金的、灰的、花斑的,七条蛇在地板上扭成一团,每条都有成人手腕粗细,长度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尾巴还在许雅房间里。
许岚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桃木短剑,剑尖挑着一张燃了一半的符。她一脚踩住那条青蛇的尾巴,短剑往下一扎,蛇身断成两截,断口冒出一股青烟,腥得许辰干呕了一声。其余六条蛇疯狂往墙缝里钻,许岚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粉末撒出去,粉末落在蛇身上滋滋作响,像煎肉,六条蛇同时痉挛起来,动作慢了半拍。许岚趁机一剑一条,剑剑断在七寸,每断一条就有一团彩色的雾气炸开,散在空气里很快淡了。
最后一条花斑蛇死的时候,许岚用符纸裹住蛇头按在地上,嘴里念了句长的,符纸轰地烧起来,蛇身在火里扭了十几下就不动了。她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风衣肩膀处被蛇牙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衬衫的袖子,没见血。
“辰辰,进来。”
许辰跑上去,推开门,看见许雅蜷在客厅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睡衣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小腹的隆起已经消下去了,但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白得没血色。她看见许辰就伸手,手指抖得厉害,许辰蹲下去握住,发现母亲的手冰凉,指甲盖都是青的。
“妈,没事了,姐把那些东西都弄死了。”许辰把许雅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许雅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只是喘气,喘得又急又碎。
许岚把桃木剑收进帆布包,蹲下来检查许雅的小腹,手掌按上去停了几秒,脸色缓了一点:“子宫里干净了,没留东西。”她抬头看了许辰一眼,目光里却有别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当着许雅的面说。
等许雅喝了半杯温水缓过来一些,许岚让许辰把母亲扶到床上躺着,自己把客厅的窗户全打开,风灌进来把残存的腥甜气往外赶。她站在阳台上点了三张符,看着纸灰被风卷走,才转身进屋,把许辰叫到厨房,关上门压低声音。
“你听着,那七条蛇是被人养着的,身上有主仆印。我杀得了蛇,但印还在,说明养蛇的那个东西还活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同时养七条几百年道行的蛇妖当徒弟,至少是蛇祖级别。”许岚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灶台上,黄纸、朱砂、墨斗线、几枚铜钱、一把折叠的铜尺,“妈当年封这七条蛇的时候,可能漏了一条大的。”
许辰靠在冰箱上,觉得腿有点软:“那怎么办?”
“先守今晚。我在这儿布个阵,一般的妖邪进不来。明天我把妈和你也带走,去我那边——”
她话没说完,客厅里传来许雅的声音,虚弱但清楚:“岚岚,不用走。他来了。”
许岚脸色骤变,抓起铜尺冲回客厅。许辰跟出去,看见许雅半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但窗帘布上鼓起一个慢慢移动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贴着玻璃在爬。许岚一把将许辰拉到身后,铜尺横在胸前,嘴里已经开始念咒。
窗户插销自己弹开了,窗扇往外推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卷。窗台上蹲着一条蛇,比昨晚那七条加起来都粗,通体墨黑,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蛇头正中间有一道竖着的白纹,像被人用刀劈开又长好了。它盘在窗台上,身子叠了三圈,尾巴尖还在外面雨棚上搭着,少说有两米多长。
许岚的咒念到一半卡住了,她盯着那条蛇头上的白纹,声音发紧:“蛇祖。”
蛇没动,但许辰听见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又尖又滑,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许雅,你当年封我七个徒弟,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女儿倒先动手了。”声音从蛇嘴里出来,但蛇没张嘴,那声音是直接响在耳朵里的,像有人贴着后脑勺说话。
许岚往前迈了一步,铜尺指向蛇头:“你徒弟已经死了,你要报仇冲我来。”
“冲你来?”那声音笑了一下,许辰听得头皮发麻,“你急什么,一个一个来。你妈当年用符咒封我徒弟,让它们几百年出不来,这笔账我先跟她算。你杀我七个徒弟,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话音没落,黑蛇从窗台上弹起来,快得许辰只看见一道黑影。许岚挥铜尺去挡,尺面拍在蛇身上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但蛇身一扭就滑开了,绕过许岚直接扑向床上的许雅。许雅想躲,身体却僵住了,两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黑蛇逼近的影子。
“妈!”许辰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许岚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甩到门边:“别过来!”
黑蛇缠上许雅的腰,蛇头对准她的小腹,许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睡衣下摆被蛇身拱起来,露出苍白的肚皮。许辰看见蛇头往下一沉,许雅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紧床单,指甲把布面抠出几个洞。蛇身一寸寸没入,许雅的喊声变了调,从尖叫变成破碎的呜咽,两条腿在床单上蹬出几道褶子。
许岚冲上去,桃木剑扎进黑蛇尾巴,剑尖入肉半寸,黑蛇吃痛甩尾,把许岚扫了个趔趄。蛇身趁机全钻了进去,许雅的小腹肉眼可见地鼓起来,比昨晚还大一圈,肚皮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
“辰辰快跑!”许岚稳住身形又扑上去,从兜里抓出一把铜钱往许雅肚皮上按,铜钱贴上去的瞬间许雅惨叫了一声,但肚皮里的东西没出来。黑蛇的声音从许雅嘴里传出来,还是那个尖滑的调子:“跑?来得及吗?”
许雅的身体自己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被线提着。她扭头看向许辰,眼睛里全是竖瞳,金黄色的,中间一条黑线。她张嘴说话,声音一半是许雅的一半是蛇祖的:“辰辰,别听你姐的,到妈这儿来。你姐刚才杀了我七个徒弟,妈得好好谢谢你姐。”
许岚挡在许辰前面,把铜尺横过来咬破指尖在尺面上画了一道血符:“辰辰,现在跑,往楼下跑,别回头,去找——”
话断了。许雅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许岚的方向,嘴里念了几个许辰听不懂的音节。许岚的身体猛地一僵,铜尺脱手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了,膝盖弯下去,风衣下摆铺在地板上。
“姐!”
“跑……”许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板上,“跑啊!”
许辰转身冲出门,鞋都来不及穿好,脚后跟踩着鞋帮往楼下跑。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许岚的喊声,又急又痛,跟许雅刚才的叫声几乎分不出来。他咬紧牙关没停,跑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开了,脚步声追出来,是许岚的短靴跟,但节奏不对,比平时慢,每一步间隔都一样长,像有人在学她走路。
“辰辰——”许岚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语调温柔得反常,“别跑了,姐跟你一起走。”
许辰后背一紧,他姐从来不用这种调子说话。他冲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跑出去,小区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花坛边上打太极。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岚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捋顺了,脸上带着笑,朝他招手。她身后站着许雅,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小腹的隆起被衣服遮住了,也笑着招手,嘴唇一张一合,许辰读出来是“回来吃饭”。
他站在小区路中间,光着一只脚,鞋掉在二楼拐角了。晨练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二楼窗户,大概觉得这家人一大早闹着玩。只有许辰看见许岚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手腕内侧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一圈一圈盘上去,像蛇鳞。
他慢慢往后退,退到保安室门口,老头正在泡茶,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许辰摆摆手说没事,蹲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又来了条消息,许雅的号,只有一句话:你姐也回来了,一家人齐了,晚上想吃啥?
他锁了屏,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带着旧小区特有的油烟味和垃圾箱的酸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五楼厨房的窗户又亮了,这回两个人影站在窗边,一个长发挽髻,一个短靴风衣,并排站着往下看。许辰知道她们在看自己,他也知道那已经不是他姐和他妈了。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盯着小区门口那条路,想着下一步该往哪跑。
4
许辰蹲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膝盖顶着下巴,脚趾头被水泥地冰得发麻。他那只光着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后脚跟踩在鞋帮里也捂不热。保安老头端着搪瓷杯出来,问他是不是忘带钥匙了,他摇摇头,说等家里人送下来。老头没多问,缩回去看他的小电视,里面在放早间新闻,女主播念着哪条路又堵了。
手机扣在台阶上,背面朝上,震了两回他没理。第三回是电话,铃声从指缝里钻出来,他看见屏幕上跳着“姐”,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停了两秒,还是按了。许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刚起床的哑:“你跑什么呀,鞋都不要了?我给你拿下来。”许辰没吭声,听见电话那头有拖鞋走路的啪嗒声,还有许雅远远地喊了一句“让他上来吃早饭”。他直接挂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面上蹭了蹭,决定先离开这个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双最便宜的人字拖,老板娘盯着他看,大概觉得大清早穿校服买拖鞋的高中生有点怪。他蹲在货架后面穿上,塑料带子勒着脚趾缝,硌得慌,但好歹能走路了。出门的时候他往小区方向瞄了一眼,五楼厨房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
他沿着街往东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报警说什么?说我妈肚子里有蛇?说我姐被蛇控制了?派出所值班的会直接打精神病院电话。他掏出手机搜“家里有妖气怎么办”,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贴吧帖子,往下翻了十几页才看到一个正经的,讲的是怎么判断家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下面跟帖的全在问“楼主还在吗”。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对面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个人,黑长直发,风衣,短靴,翘着二郎腿看手机。许岚抬头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站起来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斑马线上一步一步的,跟昨晚追他下楼时那种均匀得诡异的节奏一模一样。许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电线杆,退无可退。
“辰辰,”许岚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卫衣帽子翻好,动作很轻,“怎么跑这么远,鞋也不穿好。”她低头看了看他的人字拖,皱了皱眉,“这什么鞋,脚不磨啊?”语气里全是姐姐式的嫌弃,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许辰盯着她的眼睛看,瞳仁是黑的,没有竖线,可她的眼白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光,像玻璃珠子。许岚以前熬夜加班,眼白里总有几根血丝,现在一根都没了。
“姐,”许辰说,“你舌头底下是什么?”
许岚愣了一下,下意识卷起舌头舔了舔上颚,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许辰差点以为是自己多心。但就在她舌尖翻上去的瞬间,他看见她舌根底下有一小片青黑色的东西,贴在上颚靠后的位置,鳞片似的,反了一下光。许岚合上嘴,表情没变,还是笑着:“什么什么?走吧,妈做了粥。”
她伸手来拉他胳膊,许辰猛地往后一缩。许岚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歪了歪头看他,那歪头的角度有点大,正常人歪头不会歪到那个程度,脖子侧面的筋都绷出来了。她歪着头的时候,风衣领口滑下去一点,许辰看见她锁骨下面有一道青黑色的纹路,从胸口往上爬,到脖子根停住了,像蛇尾巴尖。
“姐,”许辰嗓子发紧,“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东西?”
许岚的表情终于变了。她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整张脸空下来,眼睛瞪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就那么一瞬间,又弹回圆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被掐住的声音,许辰听清了半个字:“跑——”后面的话被吞回去了,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只手撑住电线杆,另一只手捂着小腹,指节发白。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许辰看见她小腹的位置鼓了一下,隔着衬衫和风衣都能看出那个弧度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然后许岚的嘴自己张开了。她的下巴往下掉,嘴唇分得很开,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黑色的,鳞片湿漉漉地反着早晨的光。一条蛇头从她嘴里探出来,只有拇指大小,竖瞳左右转了转,信子吐出来舔了舔她的下唇。许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跑什么呀,”那条蛇用许岚的声音说话,但语调不对,每个字都拖着,懒洋洋的,“你姐刚才还说要给你买新鞋呢。”蛇头缩回去了一点,许岚的嘴唇合拢,又张开,这回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辰辰……快走……姐撑不住……”话没说完,她的喉咙又鼓起来,蛇身从她嘴里滑出来一截,比刚才粗了,青色的鳞片贴着她的舌头往外挤。许岚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但她的身体自己蹲了下去,蹲在电线杆旁边,双手撑地,屁股撅起来,风衣后摆垂到地上盖住了她的背。她嘴里那条蛇已经钻出来了大半,盘在她肩膀上,蛇头对着许辰,竖瞳里映着他发白的脸。
“你姐这身子挺好用的,”蛇信子一吐一吐,“就是太窄了,挤得慌。”它说完又往许岚嘴里钻,许岚的喉咙被撑得鼓起来,眼睛往上翻,手指头抠着水泥地,指甲盖劈了都没反应。蛇钻回去之后,许岚整个人抖了几下,瘫坐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抬起头看许辰,眼睛湿漉漉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但口型是“对不起”。
许辰转身就跑。这回他跑得比昨晚还快,人字拖甩飞了一只他也没管,光脚踩在柏油路上,烫得脚底板疼。跑到十字路口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光着一只脚、校服皱巴巴的,问去哪,他说派出所。司机哦了一声,打表起步,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许辰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许雅的号码,没接。手机又响,他按了静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他:“跟家里吵架了?”许辰没说话,盯着窗外,看见路边有家香烛店,门口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他喊了声停车,付了钱跑下去。
香烛店老板是个胖阿姨,正在门口嗑瓜子,见一个光脚高中生冲过来,瓜子壳掉了一地。许辰问她有没有能驱邪的东西,阿姨上下打量他,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好啊,是不是撞见什么了。许辰点头,阿姨叹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黄纸符,说十块钱三张,贴门上用的。许辰全买了,又问她有没有更厉害的,阿姨犹豫了一下,从里屋拿出一小包朱砂粉,说这个掺水画符管用,收了他五十。许辰揣着黄纸和朱砂往外跑,阿姨在后面喊“画符之前要净手啊”,他已经跑远了。
他找了个公共厕所,把朱砂倒进洗手池里兑水,用手指头蘸着往黄纸上画。他哪会画符,照着自己小时候在母亲抽屉里见过的样子瞎描,画出来的东西跟鬼画符差不多。但他还是把符纸揣好,又跑回小区。这回他没走正门,从后面围墙翻进去的,旧小区围墙矮,踩着垃圾桶就上去了。他猫着腰绕到自家单元楼后面,顺着外墙的排水管往上爬,爬到二楼拐角那扇窗户——他房间的窗户,他早上跑的时候没关。他推开窗翻进去,落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
家里很安静。厨房有粥的香味飘过来,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许辰趴在房间门后面听了一会儿,听见许雅在厨房里哼歌,调子是以前常哼的那首老歌,哼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停几秒,又接上。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许雅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睡衣外面套着围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正在往碗里盛粥。她小腹的隆起比昨晚小了一点,围裙系带勒在腰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许岚坐在餐桌边上,风衣脱了,穿着许雅的旧毛衣,手里拿着筷子,正往桌上摆咸菜碟子。一切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早晨一模一样。
许辰把符纸从兜里掏出来,蘸了朱砂那面朝外,猛地推开门冲出去。他把符纸往许雅背上一拍,喊了声“退”。许雅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粥碗,低头看了看贴在围裙上的黄纸,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辰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什么呀?”她伸手把符纸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噗嗤笑了,“你画的这什么,跟蚯蚓似的。”她把符纸放桌上,端着粥碗走过来,“快坐下吃饭,你姐特意回来一趟。”
许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许岚。他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了,手搭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动不了。“辰辰,”许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闹了,吃饭。”他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但嘴角咧得有点过,左边嘴角快够到耳根了。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甲盖底下透出青黑色,像淤血。
“姐,”许辰说,“你嘴角裂了。”
许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嘴角的时候表情突然空了。就在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旁边歪过去,手撑着餐桌才没倒。她毛衣领口被扯歪了,许辰看见她脖子侧面那道青黑纹路已经爬到耳根了,一圈一圈的,真的是蛇鳞。许岚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那种被掐住的声音,这回他听清了:“蛇祖……在妈肚子里……别碰妈……”话没说完,她的身体自己直起来,把许辰往餐桌那边推,力气大得他踉跄了两步。
许雅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在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表情温柔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快吃,”她说,“吃完去上学,别耽误课。”许辰低头看那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抬头看许雅,她正用手背蹭了蹭自己脸颊,笑着说“看什么,妈脸上有东西啊”。她笑的时候,睡衣领口下面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隔着布料都能看出那个鼓包从胸口滑到胃的位置,又滑回去,像条蛇在衣服底下蹭痒。
许辰端起粥碗,假装喝了一口,把碗举高挡住自己的脸。他看见碗底沉着一点青黑色的东西,细碎细碎的,像鳞片磨成的粉。他把碗放下,说太烫了等会儿喝,站起来说去洗把脸。许雅没拦他,许岚坐在桌边开始吃粥,筷子夹咸菜的动作很稳,跟正常人没区别。许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嘴唇发白,眼眶底下青了一圈。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大姨”那一栏。大姨住在城西,退休前在道观旁边开小卖部,是家里唯一跟“那些事”沾点边的人。他按了拨号,响了三声就接了,大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辰辰?咋这时候打电话,没上课?”许辰压低声音说大姨我妈出事了,你能不能来一趟。大姨那头安静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八度:“你妈怎么了?”许辰说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快来。大姨说行,我收拾一下坐车过去,两个小时到。
许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拧开水龙头假装洗脸。水声哗哗的,他听见客厅里许雅和许岚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正常,就是一个妈跟一个女儿在聊家常。他关了水,擦干脸,推门出去。许雅在收拾碗筷,许岚在擦桌子,两个人听见他出来同时抬头看他,脸上都带着笑。
“辰辰,”许雅说,“你大姨是不是要过来?”
许辰僵在卫生间门口。
许雅把碗摞好,端着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来就来呗,我中午多炒两个菜。”她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温温柔柔的,“你大姨爱吃辣,家里辣椒不够了,你下楼买点去。”
许辰盯着她的背影。她围裙系带下面,后腰的位置,睡衣布料被顶起来一个小尖,很快又平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许岚擦完桌子走过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顺手捋了捋许辰的领子:“你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去梳一下。”她手指头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冰得他打了个激灵,那温度跟正常人体温完全不一样,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许岚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笑了:“手凉,刚洗了抹布。”
许辰退到客厅墙角,背贴着墙壁站着,看着这个家。粥碗收进厨房了,咸菜碟子摞在灶台边上,许雅在刷锅,许岚在擦灶台,两个人偶尔肩膀碰一下,说两句闲话。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跟以前无数个早晨一样。只有许辰看见许岚擦灶台的时候,手伸进橱柜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个什么东西塞进毛衣口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她转身的时候口袋里有个东西拱了一下,把毛衣顶起来一个小包,又落回去。
许辰没去买辣椒。他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把书包里的课本全倒出来,翻到最后一本旧笔记本——他小时候记作业用的,里面夹着几张母亲以前夹在他课本里的黄纸,说是“保平安的”。他那时候不懂,随手夹在本子里,后来忘了。现在他把那几张纸抽出来看,上面的朱砂纹路很复杂,跟他刚才瞎画的完全不一样,每一笔都带着弯弯绕绕的弧度,像蛇又像云。他拿手机拍下来,发给大姨,配了句话:妈抽屉里还有这种吗?
大姨回得很快:有,你妈以前有一铁盒子,藏衣柜顶上了,你找找。
许辰搬了凳子去开衣柜顶柜,摸了一手灰,在最里面摸到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的,盖子紧得掰不开。他用改锥撬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黄纸符,比夹在他本子里的新多了,还有一小瓶没开封的朱砂、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拿红绳缠着,闻着像烧焦的木头。他把铁盒整个塞进书包里,又把符纸拿了几张揣兜里。
他重新开门出去的时候,许岚站在他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渴不渴?”她问。许辰接过水杯,没喝,放桌上了。许岚跟进他房间,坐在他床上,拍了拍床沿让他坐。许辰没坐,站得远远的。许岚叹了口气,那种姐姐式的无奈叹气,跟以前一模一样。“辰辰,你到底怎么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关切,但许辰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小腹的位置一直在轻微地鼓动,一下一下的,跟呼吸节奏对不上,快多了。
“姐,”许辰说,“你肚子里那条蛇,是青色的吧。”
许岚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无奈的样子,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关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然后她的肚子突然鼓起来一块,隔着毛衣都能看见那个弧度,尖尖的,从胃的位置往下滑,滑到小腹,停在那里。许岚整个人绷直了,后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死死抠着床单。她抬头看许辰,眼睛里一半是泪一半是竖瞳,嘴唇哆嗦着说:“你……怎么……知道……”
她话没说完,嘴里涌出一截青黑色的蛇身,这回比早上粗多了,有手腕那么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撑得她下巴都快脱臼了。蛇头昂起来,对着许辰吐信子,用许岚的声音说:“弟弟挺聪明啊。”然后整条蛇从她嘴里滑出来,盘在她腿上,许岚瘫在床上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条青蛇在床单上盘成一团,竖瞳盯着许辰:“你姐肚子里还有六条呢,你猜她们现在在干嘛?”
许辰把手伸进兜里攥住符纸,没拿出来。他盯着那条蛇,又看看床上还在发抖的许岚,许岚的毛衣底下小腹的位置还有东西在动,不止一条,好几个鼓包此起彼伏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那条蛇:“蛇祖在我妈肚子里?”
青蛇昂起头,信子吐了吐:“在啊,你妈肚子里暖和,它待着舒服。”它用蛇尾蹭了蹭许岚的脸颊,许岚偏过头躲开,但身体自己又转回来,把脸凑到蛇头边上,嘴唇碰了碰蛇鳞,动作轻柔得像在亲宠物。许辰别开眼,听见青蛇继续说:“你大姨来了也没用,那老太太就会卖符纸,真动手还得你妈自己来。”
许辰转身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他走到客厅,许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听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辣椒买回来了?”许辰说忘了,这就去。他换鞋的时候看见许雅织毛衣的手很稳,针脚细密,但线团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没弯腰去捡,而是用脚尖把线团勾出来,那个勾的动作,脚踝扭的角度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往外撇得厉害,脚背贴地蹭着走,跟蛇爬似的。
他出了门,没下楼,蹲在楼道拐角给大姨发消息:到了别上楼,先打电话。
大姨回了个语音,许辰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大姨说:“你妈那铁盒你找着没?里面有个黑木棍,拿红绳缠着的,那个能镇蛇,你揣好了别离身。”
许辰摸了摸书包里的铁盒,那截黑木棍硬邦邦地硌着后背。他站起来,从楼道窗户往楼下看,小区门口停了辆出租车,大姨正从车上下来,穿一件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抬头往楼上看。许辰刚想招手,看见五楼厨房窗户开了,许雅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大姐——上来坐啊——”声音又亮又热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大姨抬头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单元门走。
许辰看见许雅缩回身子之前,睡衣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瞬,她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皮肤底下鼓起一条竖着的棱,像有条蛇盘在她胸腔里,头朝上抵着锁骨。许雅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口拢好,脸上还带着笑。
许辰攥着铁盒,站在楼道拐角没动。他听见大姨的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越来越近,还有大姨的大嗓门:“辰辰?你搁哪呢?”他张了张嘴,没应声。他听见自己家门开了,许雅迎出来,跟大姨寒暄,说辰辰下楼买辣椒了,一会儿就回来。大姨说哦,那我先进去坐。
门关上了。
许辰蹲在楼梯上,把铁盒打开,拿出那截黑木棍,红绳缠得密密的。他解了红绳,木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疙疙瘩瘩的,像烧焦的树根。他试着把木棍往自己家门的方向举了举,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把木棍贴在楼道墙壁上,还是没动静。他想起大姨说的“镇蛇”,大概得碰着蛇才有用。
他把木棍揣进卫衣口袋里,手插兜攥着,站起来往家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门缝底下钻出一丝腥甜气,跟昨晚闻到的味道一样,但更浓了,混着粥香和辣椒炒肉的油烟味。他听见里面大姨在说话:“……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没睡好?”许雅笑着说没事,就是辰辰最近闹脾气。许岚插了句嘴:“青春期嘛。”
许辰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他,许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许岚坐在大姨旁边剥橘子,大姨坐在沙发正中间,布袋子搁在脚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想吐。
“辣椒呢?”许雅问。
许辰说楼下小卖部没开门。
许雅哦了一声,说那就不放辣椒了,转身回厨房。许辰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后腰睡衣底下,那条棱又鼓了一下,从腰滑到屁股,又滑回去。大姨正低头剥橘子,没看见。许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大姨,手指头稳得很,指甲盖底下的青黑色退了一点,但没退干净,像没洗掉的墨渍。
许辰在大姨旁边坐下来,手揣兜里攥着黑木棍,眼睛盯着厨房门口。许雅在里头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偶尔哼两句歌。许岚跟大姨聊着工作上的事,声音轻快,偶尔笑两声。大姨一边吃橘子一边应着,眼睛却往许辰这边瞟,瞟了两回之后,她假装弯腰捡东西,凑到许辰耳朵边上小声问:“你妈肚子怎么回事?”
许辰没说话,朝厨房抬了抬下巴。大姨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许雅正好端着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放在桌上招呼大姨吃饭。她弯腰摆筷子的时候,大姨盯着她小腹看了一眼,那个隆起被围裙挡了大半,但大姨眼神好,眉头皱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许辰坐在许雅对面,看着她给自己夹菜,筷子使得稳稳当当,一块肉夹过来放他碗里,一块白菜放他碗里,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许雅自己吃得少,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说不太饿。许辰看见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另一只手悄悄按了按小腹,脸上闪过一丝不舒服的表情,很快又压下去了。
大姨也放下了筷子。“小雅,”她说,“你跟我来一下,我带了点东西给你。”她站起来往许辰房间走,许雅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许辰看见许雅走路的步子有点僵,两条腿夹得比平时紧,像在忍着什么。大姨推开许辰房间门先进去了,许雅跟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许辰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大姨在里面说:“你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许雅说姐你别闹。大姨声音沉下来:“许雅,你肚子里有东西,你自己知道。”安静了好几秒,许雅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大姐……我没办法……”然后就是大姨倒吸凉气的声音:“几条?”许雅说:“七条,还有蛇祖。”大姨骂了句脏话,许辰没听清骂的什么。
然后许雅突然叫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大姨喊了句“小雅”,接着是扑通一声,有人摔地上了。许辰推开门冲进去,看见许雅跪在地板上,毛衣撩到胸口,小腹鼓得老高,皮肤底下七八条青黑色的纹路在游走,从肋骨底下往肚脐方向挤。她抬头看许辰,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辰辰……出去……”话没说完,她小腹正中间鼓起来一个圆尖,皮肤被撑得发白,然后裂开一道缝——许辰看见蛇鳞从裂缝里翻出来,青黑色的,湿淋淋的。
大姨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黄纸符往许雅肚子上贴,贴一张掉一张,符纸碰到皮肤就自己烧起来,冒一股青烟。许雅疼得整个人蜷起来,手指头抠进地板缝里,但她的嘴自己张开了,从喉咙深处传出蛇祖的声音,阴恻恻的:“大姐这把年纪了还管闲事,不如回家带孙子。”许雅的手自己抬起来,抓住大姨的手腕往旁边一拧,大姨哎哟一声被推了个趔趄,后腰撞在床角上。
许辰掏出黑木棍,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上去往许雅小腹上按。木棍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许雅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的声音。她小腹上那条裂缝合拢了一点,但马上又裂得更大了,这回钻出来一个蛇头,青色的,比早上那条大多了,蛇嘴一张,一口咬住黑木棍往外扯。许辰攥着不放,蛇牙咬在木棍上嘎吱嘎吱响,木棍表面的焦壳被啃掉一层。
大姨从地上爬起来,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把东西往蛇头上撒,许辰闻出来是雄黄粉。蛇头缩了一下,许雅趁机抓住许辰的手把木棍往外推,嘴里喊着“快拿走快拿走”。许辰被她推得后退两步,黑木棍脱了手,滚到床底下去了。
蛇头缩回许雅肚子里,裂缝慢慢合拢,皮肤又平回去,只剩小腹还鼓着,里面东西在动。许雅瘫在地上喘气,大姨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慢慢坐起来,把毛衣拉好盖住肚子。“大姐,”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你走吧,别管了,你弄不过它。”
大姨没走,蹲在许雅旁边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许雅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许辰在旁边听着,拼凑出个大概——七条蛇妖是她当年封的,现在蛇祖出山把徒弟复活了,全塞她肚子里了,许岚肚子里也有,蛇祖能通过蛇妖控制她们的身体和意识,只有在蛇妖从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她们才能抢回一会儿自己的意识。大姨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岚岚呢?”
许辰回头找许岚,客厅里没人,厨房也没人。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许岚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壁,毛衣底下小腹也鼓着,脸上表情木木的,看见许辰看她,嘴角扯了一下:“大姨走了?”她问。许辰说没有。许岚点点头,转身往她自己房间走,走路的步子跟许雅一样,两条腿夹得紧,步幅小,慢吞吞的。
大姨从许辰房间出来,看见许岚的背影,脸色很难看。她拉着许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你妈和你姐现在肚子里都有蛇,蛇祖在她们身体里能控制她们,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跟我走。”许辰说我不走,我走了她们怎么办。大姨说你先保住自己才能想办法救她们。许辰摇头,说蛇祖要的就是我跑,我跑了它更折磨我妈和我姐。
大姨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从布袋子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和那瓶没开封的朱砂塞给他。“每天晚上睡前在门框上贴一张,”她说,“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回去翻翻你姥爷留下的东西,看有没有更管用的。”她拎着空了大半的布袋子往外走,许雅从厨房出来送她,脸上又挂上了笑,说大姐慢走啊下次再来。大姨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辰一眼,那眼神许辰懂——自求多福。
门关上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许雅回厨房洗碗,许岚从房间出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切又恢复正常了。许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两个他最亲的人,她们的身体里盘踞着八条蛇,她们偶尔清醒过来会哭会道歉,但大多数时候她们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做饭、洗衣、问他作业写完了没。只有许辰知道,她们小腹里那些东西在动,在等蛇祖发话。
晚上他回房间睡觉,在门框上贴了张符。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许雅房间有动静,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见许雅在说“不行……别碰那里……”然后是蛇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当年封我徒弟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行?”接着是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许雅的闷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呜的。
许辰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摸出手机想报警,打了110又挂了,说什么呢?说我家有蛇精?他翻到短信界面,给大姨发了条消息:它们晚上会动。大姨没回,大概睡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一条青蛇盘在他床头,信子舔他耳朵,说“你姐肚子里那条花斑的想你了”。他吓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他坐起来,看见门框上贴的符纸掉在地上,烧了一半,焦边卷着。
他捡起来看了看,听见客厅有动静,开门出去,许岚在厨房煎鸡蛋,听见他出来回头笑了笑:“醒了?洗脸吃饭。”她穿着昨天的旧毛衣,小腹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异样。许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煎蛋。许岚用铲子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嘴里说:“你今天还上学不?别老逃课。”许辰说去。许岚点点头,把煎蛋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许辰接盘子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凉的。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许岚坐在对面看他吃,托着下巴,表情温柔。许辰吃了一口煎蛋,咸淡正好,跟他姐以前做的一个味儿。他抬头看许岚,许岚冲他眨眨眼:“好吃吧?”许辰点头。许岚笑了,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切正常。
但许辰看见她毛衣下摆的侧面,靠近腰的位置,布料底下有个小鼓包在慢慢滑动,从后腰滑到侧面,停在那儿不动了。许岚自己好像没感觉,还在刷手机,偶尔笑一声。
许辰把煎蛋吃完了,站起来说去上学。许岚抬头说路上小心,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许辰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厨房窗户,许雅和许岚并排站在窗边往下看,两个人都在笑,朝他挥手。许辰也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保安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大姨发了条消息:大姨,你找到办法之前,我每天给你发个消息,要是哪天没发,你就别来了。
大姨秒回了一个字:好。
许辰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小区大门。早晨的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带着旧小区特有的油烟味和垃圾箱的酸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他背着书包走进人流里,校服跟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书包夹层里塞着一盒黄纸符、半瓶朱砂、一截被蛇啃掉壳的黑木棍,还有他姐和他妈肚子里那八条等着他犯错的蛇。
5
许辰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过了。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班主任在讲台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概已经懒得管他。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桌斗,手碰到那盒黄纸符的棱角,心里踏实了一瞬又空了下去。
同桌周洋凑过来小声问:“你这几天怎么了,脸色跟纸似的。”许辰说没事,感冒。周洋哦了一声,递过来一板润喉糖,说含着舒服点。许辰接过来攥在手心,塑料包装的边角硌着掌纹,他忽然觉得这种寻常的关心离自己特别远,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灯火。
上午四节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灰簌簌往下落,他看着那道弧线想起母亲肚子里蛇身扭动的轨迹,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声。课间他掏出手机给大姨发消息:今天早上我姐给我煎了蛋,看着跟以前一样。大姨回得很快:别放松,你姐身上那几条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你盯着点。许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嗯。
中午他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最后一排,把书包夹层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黄纸符是他从母亲旧衣柜底层翻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符上朱砂的纹路已经洇了,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他照着手机里搜来的图样比了比,勉强认得出是镇宅符的变体,但缺了好几笔,画的人当时大概很匆忙。朱砂半瓶结着块,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铁锈味里掺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那截黑木棍他查了三天才在一本旧书论坛里找到相似的东西,有人管它叫蛇见愁,是南方山里一种藤木,蛇虫不近,但对成了气候的妖物有多大用,谁也没说。
他把东西收好,又从校服内兜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上面是他这几天记的时间表:母亲每天几点做饭、几点看电视、几点说困了回房间,姐姐几点从卧室出来、几点上厕所、几点刷手机。他记了三天,发现她们每天总有那么两三个时段特别规律,到点就各自回房,关上门,半小时左右再出来,脸色比进去之前红润些,嘴唇也湿。许辰知道那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但又忍不住想,一想就恨自己只能坐在学校操场上数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实在坐不住,跟老师请了假说去医务室。出了校门他拐进学校后面那条老街,街尾有个卖香烛纸扎的铺子,老板是个干瘦老头,常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许辰进去的时候老头正泡茶,掀了掀眼皮问他买什么。许辰说买点黄纸。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递过来,许辰掏钱的时候装作随口问:“大爷,您这儿有没有那种……驱邪的东西?”老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小孩别碰那些。”许辰说家里最近不太平。老头把茶缸放下,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身上这股味儿,不是普通的脏东西。我劝你别自己瞎折腾,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许辰把黄纸塞进书包,转身要走,老头又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三根细香用红纸裹了递过来:“晚上点一根,在屋里四个角走一圈,能让你睡个整觉。”许辰问多少钱,老头摆摆手说不要钱,送你的,我看你这孩子眉心都快拧断了。
许辰道了谢出来,把香塞进书包最里层。他站在街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家的方向走了。进小区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楼后面看了一眼五楼厨房窗户,灯亮着,抽油烟机在转,有人在做饭。他抬头看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是许岚的轮廓,短发,肩膀的线条他认得。但那个影子歪了一下头,动作不自然,像脖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扯。
他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家传来说话声。母亲和姐姐在聊天,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说的是晚上吃什么、明天要不要洗床单,跟他记忆里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许雅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许辰换鞋的时候看见许岚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听见他进来扭头说:“你班主任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下午请假去医务室,你哪儿不舒服?”
许辰说头疼。许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抬手摸他额头,掌心微凉。她摸了两秒钟,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忽然顿了一下,眼神恍惚了一瞬,嘴唇张开又合上,像要说什么。与此同时她毛衣领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许辰看得真切,是一条细长的凸起从锁骨滑向胸口,很快消失在衣料下面。许岚的手指从他脸上收回去,眼神重新聚焦,表情恢复如常:“没发烧,就是累的。吃完饭早点睡。”她说完转身回沙发,步子轻快,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辰站在玄关,书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看着许岚的后脑勺,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姐。”许岚回头:“嗯?”许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今天上班累不累?”许岚笑了一下:“我今天调休,在家歇了一天,有什么累的。”她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视,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蹭的。
许雅端着排骨出来摆在桌上,招呼他们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许雅给许辰夹了一块肋排,又给许岚盛汤,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米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许辰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轻很多:“辰辰,妈妈……”话没说完,她身子猛地一僵,筷子掉在桌上,整个人弓起背来,额头抵着桌沿,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许辰听见她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然后是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从她腹部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狭窄的管道里翻身。
许岚放下汤碗,伸手按住许雅的肩膀,动作很稳:“妈,慢点吃。”她语气平常,但许辰看见她按在许雅肩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许雅缓了十几秒,慢慢直起腰,脸色白了一层,额头有细汗。她重新拿起筷子,冲许辰笑了一下,笑容跟平时没两样,只是嘴角微微抽动:“呛着了,吃你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腮帮子动得很慢。
许辰低头扒饭,排骨炖得烂,一咬脱骨,但他尝不出味道。他余光里看见许雅围裙底下、肚子那个位置,布料有节奏地鼓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又比心跳慢。许雅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还在跟许岚说周末要不要包饺子。许岚应着,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汤勺举到嘴边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几滴汤洒在桌面上。她放下汤勺,拿纸巾去擦,擦到第三下的时候手指头忽然蜷起来,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盯着桌面某一点,瞳孔缩了缩。
许辰看见她风衣袖口里钻出一截青黑色的细尾尖,贴着腕骨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许岚猛地抽了口气,把手缩到桌下,过了几秒重新放上来,手指头已经松开了,纸巾攥成一团。她抬头看了许辰一眼,目光清明了一瞬,嘴唇翕动,几乎是用气声说了句:“辰辰,别怕……”话没说完,她眉头一皱,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加快,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许雅伸手去拉她,自己的手也在抖,两个人在餐桌边僵了几秒,然后同时呼出一口气,动作慢慢松弛下来。
许岚重新坐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恢复成正常的姐姐:“吃完饭你收拾桌子,我洗碗。”许雅点头附和:“对对,辰辰洗碗,岚岚擦桌子,我歇会儿。”她站起来往客厅走,步子略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许辰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母亲和姐姐的背影。许雅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许岚跟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一档综艺节目,偶尔笑一声。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让许辰想吐。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把剩菜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听见客厅传来许雅的声音:“辰辰,冰箱里有西瓜,切了吃。”声音温温柔柔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切西瓜的时候刀尖碰到砧板,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盯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脸瘦了一圈。他把西瓜端出去放在茶几上,许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许岚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妈挑的瓜就是好。许辰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们吃,许雅嘴角沾了西瓜汁,许岚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两个人笑作一团。
许辰忽然开口说:“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卖符的老头。”许雅咬西瓜的动作停了一拍,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什么符?”许辰说:“驱邪的。他说咱家不太平。”许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把西瓜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擦到手指头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辰辰,妈以前……学过一点东西。”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整个人绷紧了,许辰看见她脖子上的筋暴起来,眼睛睁大,瞳孔里有一道竖线一闪而过。她伸手抓住许辰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你听我说,你去找你大姨,让她——”
话没说完,许雅猛地松开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身子往沙发里缩。许岚在旁边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发白,一只手按着桌角,另一只手朝许辰挥了挥:“回你屋去。”她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辰看见她风衣下摆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从腰侧滑到小腹,布料被撑得绷紧又松开,许岚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把桌角攥得更死。
许雅蜷在沙发上,围裙底下传来一串湿漉漉的滑动声,她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许辰想过去,许岚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大得他踉跄了一下:“别过来!”她把他往走廊方向推,自己挡在客厅中间,后背挺得笔直,但许辰看见她后颈的汗把衣领浸湿了一圈。
就在这时,许雅忽然松开捂肚子的手,慢慢坐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却翘了起来。她歪着头看许辰,眼睛弯弯的,语气轻快:“辰辰,怎么还站着?西瓜不吃啦?”与此同时许岚也松开了桌角,转身从茶几上拿了一块西瓜递给他:“吃瓜,吃完洗澡睡觉,明天还上学呢。”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攥桌角攥的,但她好像不觉得疼。
许辰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嚼着瓜,看见许雅和许岚重新坐回沙发上,肩挨着肩,继续看综艺。许雅拿遥控器调大音量,许岚跟着节目里的人笑了一声。许辰站在客厅中间,嚼完最后一口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说:“我回屋了。”
许雅回头冲他摆摆手:“去吧,别熬夜。”许岚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作业写完没?”许辰说写完了,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雅正靠在许岚肩膀上,许岚搂着她,两个人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在放广告,她们也在笑,笑声跟电视里的罐头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许辰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把书包拽过来,掏出那三根细香,点了一根插在笔筒里。烟升起来,细得像线,他盯着烟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刚才许雅抓住他手腕的时候,说的是“去找你大姨,让她——”,后面的话被掐断了。那个“让她”后面是什么?让她来?让她别来?让她想办法?他猜不出来,但至少母亲在那一瞬间是清醒的,她还想说点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大姨发消息:今天我妈跟我说了一半的话,让我找你,后面没说完。大姨过了两分钟回过来:什么时间?许辰:就刚才,七点多。大姨:她清醒了多久?许辰想了想:十几秒吧。大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段话:辰辰,你妈以前跟我说过,七蛇妖封在她体内的时候留了后手,要是有一天它们破封出来,她可能控制不住。但她说她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能保你一次。你找找,你妈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不起眼的东西,你一直带着的。
许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小到大母亲给过他的东西。钥匙扣?书签?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到最底下那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他小时候的杂物,弹珠、贴纸、一块橡皮,还有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这是他十岁那年母亲给他戴在脖子上的,说压岁钱买的,保平安。他戴到上初中嫌幼稚摘下来收起来了,之后一直没再碰过。
他把铜钱拿出来对着台灯看,铜面发暗,方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他凑近了辨认,好像是几个字,但笔画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想起母亲说过她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教她铸币,醒来就在枕头底下摸到这枚铜钱。当时他当故事听,现在想起来后背发麻。
他把铜钱重新穿上红绳系在脖子上,铜片贴着胸口,凉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他坐在床沿上,听见隔壁许雅的房间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许岚的脚步声经过走廊,进了她自己那间屋。两扇门都关上了,家里安静下来。
许辰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摸着胸口的铜钱,方孔边缘的刻痕硌着指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和姐姐每天回房间的那半小时,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他之前不敢想,现在却不得不琢磨。如果蛇妖在她们体内,那半小时是不是蛇妖钻出来活动的时间?如果他能趁那个时间做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走廊的灯还亮着。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迷糊之间他听见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从许雅房间出来,经过他的门口,停在许岚房门前。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轻响,脚步声进去了,门又关上。
许辰一下子清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耳朵贴在门板上。隔壁许岚的房间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怪,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同时用两种语气在说话。中间夹着许岚的一声低呼,很短,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接着是许雅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说了句什么,许岚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许辰攥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他听见许岚房间里传来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许雅的声音:“别怕,妈在。”许岚没说话,过了几秒哼了一声,带着哭腔。许辰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牙齿咬着手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隔壁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声。他退回床上,睁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许岚照常煎了鸡蛋,许雅照常热了牛奶,三个人围桌吃早饭。许辰看见许岚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跟他脖子上的那根很像,但绳结打得不熟练,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两眼没问。许雅给他倒牛奶的时候手很稳,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许辰说还行。他低头喝牛奶的时候,余光看见许岚的毛衣底下,小腹位置有一道蛇形的凸起慢慢滑过,许岚自己端着杯子喝水,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他喝完牛奶站起来说去上学。许雅说路上小心,许岚说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许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母亲和姐姐脸上,她们并肩站在灶台边收拾碗筷,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偶尔肩膀碰一下,相视笑笑。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一切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许辰拉开门走出去,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的炒菜味和楼下花坛的泥腥气。他关上门,听见屋里许雅说了句“这孩子最近瘦了”,许岚应了一声“晚上给他炖个汤”。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背着书包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截蛇见愁木棍攥在手里。木棍表面粗糙,硌着手心。他想了想,又塞回去,掏出手机给大姨发消息:大姨,我找到铜钱了。大姨回得很快:戴着,别摘。许辰:嗯。大姨又发了一条:你妈当年说那铜钱能护你一次,但只有一次。你省着用。
许辰盯着“只有一次”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走到楼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厨房窗户开着,许岚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许雅站在她后面,也朝他挥了挥手。许辰挥了挥胳膊,转身走进早晨的人流里。
风从楼道口穿过去,卷着几片枯叶打了个旋。他走在校服的人堆里,跟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脖子上挂着一枚只能用一次的铜钱,书包里塞着半截黑木棍和半瓶结块的朱砂,而家里那扇门后面,母亲和姐姐的肚子里盘着八条等着他犯错的蛇。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一看是周洋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嘴里叼着半块面包:“你今天没迟到吧?老刘说再迟到就请家长。”
许辰说没迟到。周洋拍拍后座让他上来,许辰跳上去,自行车晃晃悠悠往学校方向骑。风吹在脸上,许辰眯着眼,手揣在校服兜里攥着那根木棍。他听见周洋在前面说今天体育课要测八百米,又抱怨食堂的包子越来越小。许辰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铜钱只能用一次,他得想清楚用在哪。
到校门口下车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周洋一句:“你知不知道哪座庙比较灵?”周洋愣了一下:“你要求什么?”许辰说:“求个平安。”周洋想了想说城西有个小庙,据说挺灵,但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许辰点点头说知道了,把书包甩上肩膀往教学楼走。
周洋在后面喊:“你等等我啊,你真要去啊?”许辰没回头,摆了摆手。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校服拉链叮当响。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往下压了压,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
早读铃正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