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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吉诺

吉诺站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两枚硬币,手指在按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按下了那罐最便宜的速溶咖啡。铁罐咣当一声滚出来,他弯腰去捡,后腰的卫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边缘。十一月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他没拉拉链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咖啡揣进口袋,手没再抽出来。


这是他在这所大学度过的第二个秋天。十九年的人生里,吉诺一直觉得自己算个好人。不是那种会被人写进推荐信里的好人,也不是会在课堂上主动帮教授搬投影仪的好人,而是另一种——他从来没有故意伤害过谁。这个判断他反复在心里验证过很多次,像检查门锁一样仔细。小学时同桌丢了橡皮,他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分给她,后来发现橡皮其实滚进了同桌自己的书包夹层,但他没吭声。初中时班上有个女生被起了外号,所有人都在笑,他也跟着笑了笑,回家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偷偷往那女生桌洞里塞了包纸巾,没留名字。高中时他骑车撞翻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他扶起来摆正了,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捣鼓了十几分钟,满手黑油,最后装上去了,车主一直没出现,他就走了,走出五十米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撕了张便签纸写了“抱歉,链条我修好了”,夹在车把上。


这些事没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吉诺不觉得自己高尚,他只是受不了那种感觉——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胃里坠着一块石头的感觉。所以他遇到自己造成的痛苦,哪怕再小,也会想办法弥补。这习惯从他记事起就有了,像某种生理反应。


可此刻他站在贩卖机前,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罐咖啡,胃里那块石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


他和安吉拉在一起两年了。准确地说,是两年零三个月,但六个月前才真正变成“在一起”的那种在一起。在那之前他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在图书馆熬过夜,一起吃过很多顿食堂的廉价套餐,安吉拉会把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夹到他碗里,他会把她爱吃的红烧肉再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肉掉在桌上,安吉拉就笑,笑声又脆又响,隔壁桌的人回头看,她也不在乎。那时候吉诺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


安吉拉·安·蒙特内格罗,一米五五的个子,黑头发,脸圆圆的,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爱吃糖,书包侧兜永远塞着几颗散装的软糖或者棒棒糖,上课上到一半会偷偷剥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藏食的仓鼠。她也知道自己容易胖,有时候会突然宣布要减肥,早上六点爬起来去操场跑圈,跑三天,第四天闹钟响了直接摁掉,翻个身继续睡,然后中午在食堂点两份糖醋里脊,吃完摸着肚子说“明天一定”。吉诺从来不催她,他觉得她怎么样都好看。微胖的时候脸更圆,捏起来软乎乎的;偶尔瘦下来一点,下巴的轮廓会清晰一些,锁骨浅浅地露出来,她就得意地穿那件领口大一点的裙子,在他面前转一圈,问“是不是瘦了”,他说是,她就高兴得踮脚去够他的头顶,其实她够不着,他得稍微弯一下腰。


六个月前,两个人还都是雏儿。这件事他们没跟任何人说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第一次的时候特别笨拙,安吉拉紧张得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又小声说“等一下等一下”,他也就停下来,两个人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的黑头发散在他枕头上,沾着一点草莓味软糖的甜气。后来她小声说好了,他才敢动。结束之后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说吉诺你以后要对我好。他说嗯。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那个的时候会抖。他把她嘴捂住了,她在他手心里闷闷地笑。


那之后,吉诺认真考虑过求婚。他连怎么攒钱都想好了——他每个月生活费省出两百,周末去市区那家文具店兼职理货,时薪不高但胜在清闲,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不怎么管他,他理完货就可以坐在仓库角落里看书。他算过,到毕业差不多能攒够一枚戒指的钱,不用太贵的,安吉拉手指细,细细一圈银的就行。他甚至想过求婚的地点,学校后面那个小山坡,春天会开一片不知名的黄花,他带她上去,说点什么都想好了。


可安吉拉在三个月前跟他分了手。没有吵架,没有预兆,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吉诺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他回“什么意思”,她隔了半小时回“就是不太合适,对不起”。他打电话过去,她没接。第二天在走廊上碰见,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后来他才知道,理查德在那之前就已经在追安吉拉了。理查德,二十岁出头,高个子,金棕色的头发永远打理得服服帖帖,身上的外套吉诺认得牌子,一件够他吃三个月食堂。理查德开一辆崭新的车,据说是家里给买的生日礼物,他经常把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靠着车门等人,路过的人多看他两眼他就笑一下,牙齿整齐得不像真的。他请安吉拉去市区吃晚餐,那种菜单上没有价格的餐厅;带她去滑雪,给她买滑雪服,说是“顺便”,安吉拉回来跟室友炫耀的时候被吉诺听见了,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一袋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理查德跟别人提起吉诺的时候,用的是“那个懦夫”。吉诺是从别人嘴里辗转听到的。他当时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两个男生小声议论,说理查德在酒吧里说起安吉拉的前男友,笑着说那家伙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活该。吉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筷子没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就是这种人。从小到大,所有无名火都压在心里。别人踩了他的鞋,他说没事;小组作业有人划水,他自己熬夜把整份报告写完,署名还是全部组员;安吉拉跟他分手那晚,他攥着手机在宿舍阳台站了两个小时,室友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大。他不是不生气,他的火气比谁都大,只是那些火从来不往外烧,全往肚子里咽,一层一层地积着,像地底下缓慢堆积的瓦斯,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浓度一直在涨。


他曾经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理查德那辆车,想那顿晚餐的账单,想安吉拉为什么连一句当面的解释都不肯给。他想得最多的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是不是不够有钱,是不是不够高,是不是那天她说“你发誓”的时候他回答得不够认真。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恨理查德,恨得牙根发酸,可同时他发现自己更恨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想安吉拉。恨她,又想她。这两样东西在他胸腔里共存着,互相撕扯,他只能把它们全部按下去,面上维持着那副“没事”的样子。


咖啡在口袋里已经不怎么烫了,吉诺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往宿舍走,经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靠左第三扇窗,窗帘拉着,灯亮着。他马上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忽然在一个二手交易群里看到一条转发的链接,标题写着“催眠体验,改善睡眠,释放压力,首次免费”。他本来想划过去,手指顿了一下,点了进去。页面做得粗糙,几张模糊的图片,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介绍文字,底下留了个微信号。他把链接存了下来,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他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耳膜。他想起安吉拉的笑声,想起她踮脚够他头顶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去告诉所有人”。然后他又想起理查德靠在车门上等人时那个笑,牙齿白得晃眼。


吉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催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可笑,又觉得有点好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那个微信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在好友申请框里输入了那串字母和数字。他盯着“发送”按钮看了很久,拇指悬在上面,胃里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


最后他按了下去。


好友申请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起身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想,反正首次免费,反正就是试试,反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又不会真的做什么坏事。我是个好人。


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男生十九岁,深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净的胡茬,眼神躲了一下,没敢跟自己对视。


分手与理查德

分手是安吉拉提出来的,地点选在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去过无数次的奶茶店。周三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墙上的电视放着无声的综艺节目,穿围裙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安吉拉坐在他对面,要了一杯热珍珠奶茶,两只手捧着塑料杯,指甲上涂着新做的浅粉色甲油,亮晶晶的,在日光灯底下反光。


吉诺一开始没听清她说什么。她声音很轻,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珍珠,说一句停一下,好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抠出来。她说她想了很久,说这不是他的错,说她还是很喜欢他,但是——


“但是什么?”


吉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尾音有点劈。安吉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戳得它们挤成一团。


“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日子是平的。”她说,“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吉诺没说话。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下音叉,余音散不掉。他看着她圆圆的侧脸,看着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钉,那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不贵,但她一直戴着。她今天还戴着。他盯着那对耳钉,觉得它们忽然变得很刺眼。


“理查德不一样,”安吉拉继续说,声音稍微稳了一点,好像最难说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他带我去吃的那家餐厅,在市中心顶楼,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他还说下个月带我去滑雪,他朋友在山上有个木屋。吉诺,我不是——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肤浅,但我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有活力,好像每一天都是新的。”


“所以你是因为一顿饭和一次滑雪?”


“不是!”安吉拉终于抬起头,脸涨红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不是钱的问题,是——他让我感觉自己很特别。你明白吗?他会夸我今天的口红好看,会注意到我换了新耳钉,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好像我说的话很重要。你……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的,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我感觉你人在那儿,心不在。”


吉诺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他想反驳,想说“我那是怕你担心”,想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开心”,想说“我连求婚的戒指都在看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脸上忽然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往两边扯,牙齿露出来,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个笑有多僵硬,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糊在脸上。


“我理解。”他说。


安吉拉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咬了咬下嘴唇,低声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真的,我不想跟你闹僵。你对我一直很好,我知道的。”


“嗯,朋友。”吉诺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脖子上的关节生了锈。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又重又急,但他的手很稳,他把面前那杯凉了的柠檬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味刺得他腮帮子一缩。他放下杯子,笑着说:“理查德挺不错的,他那辆车是新买的吧,我见过一次,挺帅。”


安吉拉的表情松了一点,嘴角弯了弯:“是,他上个月刚提的,白色的,可好看了。他还说要教我开车。”


“那挺好的。”


“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吉诺摇摇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你开心就好。”


安吉拉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凉凉的,带着奶茶杯壁上的水汽。她说:“吉诺,你真的是个好人。”


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没什么声响,但很深。他看着她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冲他摆了摆手,说晚上理查德来接她去吃饭,先走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响了两声,然后店里又安静下来,电视里无声的综艺节目还在放,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夸张地大笑,露出满嘴的白牙。


吉诺坐在原位没动。他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面上什么也没有,连她坐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他慢慢收起笑容,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像有人把提线一根一根剪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刚才她拍过的地方,皮肤上什么也没留下,但他总觉得那块地方热热的,又有点痒。


他掏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安吉拉在食堂吃面条,嘴角沾了酱,冲镜头比了个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装回口袋。


从奶茶店回宿舍的路上,他绕了远路,没走女生宿舍楼底下那条道。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有摔东西的冲动,或者至少眼眶该发酸,但奇怪的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走路的步子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不太真实。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踢球,球撞在门柱上“砰”的一声,他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推开宿舍门,室友正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冲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吉诺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他和安吉拉的合照,暑假在游乐园拍的,两个人举着棉花糖,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右键,属性,把图片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换了张纯黑的壁纸。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了“理查德”三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点开学校论坛,翻了半天,在一个去年的迎新帖子里看到了理查德的名字,底下附了一张合照,金棕色头发的男生站在人群中间,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笑容很开,牙齿很白,穿一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深蓝色外套,手腕上戴着块表。吉诺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块表看了几秒,又缩小,关掉了网页。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锯木头。他摸出手机,又打开那个催眠体验的聊天窗口,对方已经通过了申请,发来一段很长的介绍,说什么“潜意识重塑”“释放真实自我”,底下是一串价格表,首次体验确实免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能让人听话吗?”


对面回得很快:“看你想让她听什么话。”


吉诺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发亮。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心跳还是快。他告诉自己:我就是问问,问问又不花钱。然后他又翻过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面朝墙壁蜷着,膝盖顶到胸口。他想起安吉拉说“你是个好人”时候的表情,那么真诚,好像真的在夸他。他又想起理查德那口白牙,想起那辆白色的新车,想起安吉拉说“他让我感觉自己很特别”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以前也见过,在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看他也是那样的。现在她看别人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棉花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能是“去他妈的”,也可能是“等着瞧”,总之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困意终于漫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安吉拉坐在那辆白色新车的副驾驶上冲他挥手,嘴唇一张一合,他读不懂她在说什么。


朋友的折磨

催眠体验之后的第三天,安吉拉主动给吉诺发了消息。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一本社会学教材,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安吉拉的头像跳出来,是一只橘猫趴在沙发扶手上打哈欠。他盯着那个头像愣了两秒才点开,消息只有一句话:“在干嘛?好久没聊了。”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吉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看了一会儿。图书馆暖气开得足,烘得他脸颊发烫,手指尖却冰凉。他拿起手机,打了“在看书”三个字,觉得太冷,删了,又打“你终于想起我了”,觉得太酸,也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刚看完一章,准备去食堂。你呢?”


安吉拉秒回:“我在宿舍,无聊死了。理查德今天有课,晚上才能来找我。”


吉诺盯着“理查德”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感觉指甲盖底下那点肉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几个低头看书的学生抬头瞥了他一眼。


他们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见面。安吉拉比他先到,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手指正绕着吸管打圈。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圆润的耳垂和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看起来和分手前一模一样,甚至气色更好,脸蛋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吉诺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以前每次在食堂碰面时的笑法没有任何区别。


“你瘦了,”安吉拉上下打量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食堂就那样。”吉诺把书包放在她对面,坐下去的时候卡座皮面发出黏腻的一声响。他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坠子是个小锁的形状,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安吉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手腕,嘴角翘起来,用另一只手转了转那个小锁坠子。“好看吧?理查德上周带我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西餐厅吃饭,旁边有家饰品店,他非要拉我进去,说这个特别衬我肤色。我嫌贵,他说不贵,才两千多。”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土豆烧肉有点咸。吉诺感觉后槽牙咬紧了一下,他松开,端起自己那杯原味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嚼了两下就吞了,没尝出什么味。“是挺好看的,”他说,“他挺舍得给你花钱。”


“他那人就那样,”安吉拉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歪了歪头,“上周六还带我去逛商场,说我穿得太素了,非要给我挑几件衣服。你猜怎么着,他直接把我领进那家我从来不敢进去的店,导购一见他进来就笑得跟什么似的,又是端水又是拿杂志。他给我挑了条裙子,黑色的,露背的,我试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刷卡。”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抿着嘴笑,拿吸管戳了戳杯子底,“那天晚上我们回他公寓,裙子还没脱呢……”


她没往下说,只是挑了挑眉。吉诺看见她耳朵尖有点发红,但表情坦然得很,好像对面坐的是她闺蜜而不是刚被甩了不到两个月的前男友。他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在收拢,塑料杯壁被捏得咔咔响,赶紧松开,把手放到桌面底下。


“你们……挺好的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安吉拉叹了口气,往后靠到卡座椅背上,马尾辫压在肩膀后面蹭了蹭。“好是好,就是有时候觉得他太爱显摆了。上周他带我去郊区那个滑雪场,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要开一个多小时车才能到的,门票贵得要死。他滑得也就那样吧,中级道都摔了好几次,还非要教我,结果把我带沟里去了,我摔得屁股疼了三天。”她嘟囔着,语气里却没有真的抱怨的意思,反而带着某种被宠出来的娇气,“不过他摔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我有没有事,雪镜都歪了,头发上全是雪,跪在雪地里问我疼不疼,旁边人都在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吉诺点点头,说“那还挺好的”,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安吉拉喝了口奶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你别光听我说,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没有。”


“为什么呀?你又不差,稍微收拾收拾,主动一点……”


“安吉拉。”他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咬着吸管看他。


吉诺想说“你别跟我说这些了”,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难受?”


安吉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他熟悉的、略带歉意的表情,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温热,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对不起嘛,我就是……跟你聊天太舒服了,你总是听得很认真,不像我宿舍那些女生,我说一半她们就开始聊自己的。理查德也不爱听我讲这些,他觉得我话多。”她收回手,捧着自己的奶茶杯,“你要是觉得烦就跟我说,我不会生气的。”


吉诺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面映着奶茶店暖黄的灯,真诚得让人没法发火。他摇摇头,说“没事,你说吧”。然后安吉拉就真的继续说了。


她说理查德第一次约她出去是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他点了一杯手冲,跟她说豆子产地和烘焙度,她一个字没听懂,但觉得他说话的样子特别自信。她说他第二次约她去看电影,散场之后在停车场那辆白色的新车里吻了她,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他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她说他第三次约她就是去市中心吃晚饭,吃完直接带她回了公寓,那天晚上他们上床了。


“你知不知道,他之前跟好几个女生都约会过,”安吉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吉诺能闻到她身上甜甜的果香,大概是换了沐浴露,“我一开始还担心他就是玩玩,结果他跟我说那些都是没感觉的,见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跟哪个女生聊过那么多,还说我特别有趣。”她顿了顿,用吸管戳破奶茶表面的奶盖,“他爸妈在郊区有栋房子,他说以后周末可以带我回去,他爸有个酒窖,他妈做饭特别好吃。”


吉诺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她刚才那句话——“那天晚上他们上床了”。他想起自己和安吉拉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在他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安吉拉笑得直不起腰,说“要不咱们看个电影算了”。那时候她身上穿的是件旧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一点妆都没有。他记得她当时靠在他胸口说“吉诺你真好”,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冰淇淋。


现在她说理查德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


“他是不是特别会?”吉诺听见自己问,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讨论一道菜的做法。


安吉拉歪着头想了想,咬着吸管笑了一下:“他经验挺多的,会引导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不像……”她忽然刹住车,看了吉诺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反正就是挺舒服的。他公寓那张床也大,软得要命,我每次去都不想走。”


吉诺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沉,像电梯突然失重。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团火却没被浇灭,反而蒸出一股酸气。他想起自己出租屋那张一米五的床垫,弹簧都塌了一边,安吉拉以前老抱怨睡他那张床腰疼。


“还有件事,”安吉拉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我跟你说,你别气啊。”


“嗯。”


“我们分手前三个月吧,其实我就认识理查德了。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追我,就是上大课坐我后面,老跟我借笔记。后来加了我微信,天天给我发消息,一开始就是聊作业,后来就聊别的。你记不记得那段时间我老说手机没电,其实是跟他聊天聊没的。”她说着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有一次我跟你说我去图书馆复习,其实是跟他去喝咖啡了。就那一次,后来我就跟他摊牌说我不能这样,我有男朋友。他说他不管,他愿意等。”


吉诺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记得那段时间,安吉拉确实老说手机没电,他当时还给她买了个充电宝,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兔子。她收了,说“你最好了”。


“所以你跟我分手之前,就已经……”他声音有点干。


“也不算吧,就是聊聊天,喝喝咖啡,没干别的。”安吉拉急忙解释,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真的,吉诺,我没骗你,就是到分手那天我都没跟他怎么样。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特别轻松,你懂吗?你对我太好了,好得我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你老问我饿不饿冷不冷,我穿件新衣服你就盯着看半天,我发个朋友圈你每条都点赞评论,我……”她停下来,吸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得一直当那个乖乖的安吉拉,不能胖不能丑不能乱说话。跟理查德在一起,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我胖了他就说‘那正好,抱着软’,我穿得随便他就说‘你底子好穿什么都行’。”


吉诺盯着桌面上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道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想说“那是因为我在乎你”,但没说出口,因为安吉拉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那种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最后说,“你以前说我对你好是你最幸福的事。”


安吉拉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杯盖的边缘。“人是会变的吧,”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理查德在一起以后,觉得以前好多想法都挺傻的。比如我老觉得自己胖,不敢吃甜的,跟他在一起以后他说他就喜欢肉肉的女生,还老带我去吃甜品自助。你记不记得我从来不吃芝士蛋糕?上周他带我去那家酒店吃下午茶,我吃了三块,他就在对面看着我笑,说‘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


吉诺想起以前安吉拉每次吃蛋糕都只吃两口就推给他,说“不能再吃了要胖了”。他那时候总说“你一点都不胖”,她就笑,但再也不肯动勺子。现在她一口气吃三块芝士蛋糕,因为理查德说可爱。


“吉诺,”安吉拉忽然探过身来,认真地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坏?分手了还老跟你说这些。”


“不会。”


“真的?”


“真的。”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你开心就好。”


安吉拉松了口气,坐回去,又恢复了那种叽叽喳喳的状态,开始讲理查德上周带她去乡下他爸妈家的事。她说他爸是那种典型的乡下绅士,穿着粗花呢外套在院子里修剪玫瑰,他妈烤的苹果派特别好吃。她说理查德家的房子是石头砌的,有两百多年历史,客厅壁炉上挂着他家祖上的油画。“他妈妈问我学什么专业,我说教育学,她说挺好的,以后当老师稳定。理查德就在旁边插嘴说‘她以后就负责在家当太太,不用上班’,他妈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吉诺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发现安吉拉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亮着,手也比划来比划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她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爱说话,但话题总是“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我高数可能要挂了”“你陪我去趟超市吧”,琐碎而日常。现在她嘴里蹦出来的全是“理查德说”“理查德带我去”“理查德给我买”,每一个“理查德”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同一个位置。


“哦对了,”安吉拉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来,“我得走了,理查德说五点来接我去吃烤肉,我得回去换身衣服。他嫌我穿这个太幼稚。”她扯了扯自己粉色外套的下摆,做了个鬼脸。


吉诺站起来,帮她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小包。安吉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她没急着抽手,反而握了一下。“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仰头看他,一米五五的个子只到他下巴,仰着头的样子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吉诺看着她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跑出去,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门外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来,理查德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招手,金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恰到好处,像洗发水广告里那种。安吉拉小跑过去,拉开副驾车门钻进去,隔着玻璃冲吉诺挥了挥手。理查德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白色车子发动,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吉诺站在奶茶店门口,风灌进卫衣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票,他低头看了一眼,两杯奶茶,二十八块。安吉拉那杯珍珠奶茶十六块,他付的。


他走回学校,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脚边,他机械地踢回去,连是谁踢来的都没看清。回到宿舍室友不在,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嘴角还挂着那个挤出来的笑,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他打开那个催眠体验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在“明天下午有空吗”,对面回了个“有,两点到四点,你过来就行”。他还没去。他把鼠标移到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想让她离开那个人。”打完之后盯着看了半天,又删了,改成:“我想让她后悔。”又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窗口关了。


但他没关电脑,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敲了一行字:“她今天说了三十七次理查德。”他数了。然后他把这行字删掉,关上电脑,躺到床上,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那盏日光灯管发呆。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躺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安吉拉说“他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一会儿是她仰头说“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一会儿又是理查德从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脸,笑着,牙齿白得晃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枕头是开学时学校发的,蓝白格子的枕套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安吉拉以前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猫,画歪了,耳朵一大一小。他一直没洗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安吉拉发来一张照片,烤肉店里烟雾缭绕,理查德举着一片五花肉冲镜头笑,配文:“他说我烤的肉比他妈烤的苹果派好吃。”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吉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亮了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闭上眼睛,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表面还冻着,底下已经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了。


体重恐惧

吉诺接到安吉拉电话的时候是周四傍晚,他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那头她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句子。


“你能来一趟吗,”她说,“我在宿舍,就我一个人。”


他看了看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的队伍,又看了看手里已经拿好的餐盘,犹豫了两秒,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转身出了食堂。十一月的天暗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干上,他走得快,冷风灌进领口也没觉得多冷。


安吉拉住的那栋宿舍楼在校园东边,比吉诺的宿舍新一些,楼下门禁换了电子刷卡,他按了访客铃,她隔了快半分钟才接起来,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你上来吧。”


走廊里有股洗衣液和外卖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敲门,她过了几秒才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黑发散着没扎,脸圆乎乎的,但吉诺一眼就看出来有点不对,她的下巴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多了点肉,脸颊也鼓了些,锁骨被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遮得严严实实,那卫衣还是他以前借给她穿的,袖口太长,在她手腕上堆了两圈。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去,眼睛没看他。


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另外两张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桌上书摞得规规矩矩。安吉拉自己的那半边乱得很有她的风格,零食袋子塞在床头缝隙里,一包开了口的薯片靠在台灯座旁边,包装袋上印着“大份装”三个字。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外卖订单页面,光标停在“确认下单”上,购物车里躺着两杯奶茶、一份炸鸡、一份薯条。


吉诺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她身上。她坐在床沿,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下摆的带子。她今天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脸上干干净净的,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黑眼圈。


“怎么了?”他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表情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的样子。“我胖了,”她说,“六斤多。从上个月开始,我称了,六斤四两。”


吉诺没说话。


“我男朋友……”她顿了顿,改了口,“理查德,他上周带我去吃自助,烤肉那种,他自己夹了一盘子蔬菜沙拉,就看着我吃。我吃了四盘肉。四盘。”她伸出四根手指强调,“他笑着说‘你胃口真好’,笑得特别好看,但我回宿舍一称,重了一斤半。就一顿饭。”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外卖页面上那些东西还在购物车里等着。“我每天半夜饿得睡不着,就打开外卖软件看,看完了又关掉,过十分钟再打开。前天晚上我下单了,又取消了,来回三次,最后一次真送来了,我吃了半份炒面,剩下的倒掉了,倒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恶心。”


吉诺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卫衣下摆被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本来就容易胖,他记得交往那两年她一到冬天就圆一圈,春天再吭哧吭哧做有氧减回去。她管不住嘴,也迈不开腿,每次说“明天开始跑步”最多坚持四天,第五天一定下雨,第六天一定来例假,第七天就彻底忘了这回事。


“你之前不是说要跑步吗?”他问。


“跑了。跑了三天。第一天跑了二十分钟,第二天腿疼,走了半小时,第三天跑了十分钟然后去买了杯冰沙。”她低下头,“我管不住自己。晚上不吃东西我睡不着,一吃东西我就停不下来,吃到撑了还往嘴里塞。我是不是有病?”


她抬起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他要是嫌我胖怎么办?他前女友是校队的,打网球那个,腿那么细。我昨天翻他朋友圈,他两年前发过一张照片,旁边站的女的腰还没我大腿粗。我现在都不敢让他搂我腰,怕他一搂发现全是肉。”


吉诺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宿舍椅子上,看着她。他心里有个地方在冷笑,你为了那个男的来求我帮你减肥,你当初跟我分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什么感受。但另一个地方又软了一下,因为她坐在那里,穿着他的旧卫衣,绞着手指头,跟两年前那个吃多了糖牙疼得直哼哼的安吉拉没什么两样。


“你要我怎么帮你?”他问。


“你以前不是管过我吗,”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起来,“咱俩刚在一起那会儿,你天天盯着我吃饭,不让我吃宵夜,还拉我去操场走路。那时候我瘦了八斤,你记得吧?后来我自己又吃回去了。你再像之前那样管我呗,你说话我听的。”


吉诺没立刻接话。他想起那半年自己是怎么做的,每天中午跟她一起吃食堂,把她盘子里的红烧肉拨到自己碗里,晚上九点以后不让她出门买零食,周末拉着她去操场快走。确实有用,但那是两年前,那时候她看他眼神里全是喜欢,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听。现在呢,现在她满嘴都是理查德理查德,他凭什么再当这个好人。


“你男朋友不能帮你吗?”他问,语气比他预想的平。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他……他说我不用减,说肉肉的好看。但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肚子,看别的地方。而且他带我去吃饭点菜都是他点,我不能说我想吃沙拉,他肯定会笑我。”


“他笑你什么?”


“笑我装呗。他觉得我天生就是爱吃的人,突然点沙拉他肯定觉得我假。”她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而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老想着表现好一点,他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他点酒我就跟着喝,他吃甜点我也吃,我怕他觉得我事多。”


吉诺听明白了。她跟理查德在一起的时候不敢做自己,怕被嫌弃,所以什么都顺着对方来,结果就是体重蹭蹭往上走。而跟他吉诺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用装,该吃吃该喝喝,吃多了就耍赖让他陪着散步。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帮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嗯,跟以前一样。我盯着你吃饭,晚上不让你吃零食,每天走路或者慢跑。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能讨价还价。”


“好好好,”她点头如捣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吉诺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冷笑又冒出来了,你为了理查德倒是愿意听话,当初跟我分手的时候怎么不听。但他没让这念头在脸上露出来,只是站起来走到她桌前,把电脑上那个外卖订单页面关掉了。


“从今天开始,”他说,“先把你床头那包薯片扔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包薯片,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包刚开的,还没吃几片……”


“扔了。我帮你扔。”


她瘪了瘪嘴,但还是站起来把薯片袋子拿过来递给他,动作里带着点依依不舍。吉诺接过来直接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袋子撞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垃圾桶,又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坐回床上。


“晚上吃了吗?”他问。


“没。本来想点外卖的。”


“那跟我去食堂,现在还有饭。”


她站起来拿外套,穿鞋的时候弯下腰有点费劲,肚子那里勒了一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烦”,吉诺装作没听见。


去食堂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拖拖拉拉的。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脚步明显慢了,眼睛往冰柜那边瞟。吉诺伸手拽了她袖子一把:“别看了。”


“我没看。”


“你脖子都快拧过去了。”


她哼了一声,加快两步走到前面去,但过了几秒又慢下来跟他并排。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影子比他的宽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说我减得下来吗?”


“减得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他说。


她没再问,但吉诺注意到她悄悄把卫衣下摆往下扯了扯,试图遮住肚子那块鼓出来的弧度。他走在旁边,手插在自己牛仔裤兜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上学期选过一门心理学导论,那个老师在课上放过一段视频,讲的是催眠在行为矫正上的应用。视频里一个男的被催眠之后对某种食物产生厌恶感,之后半年没碰过那东西。老师当时说了一句,催眠不能让人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但可以帮人强化本来就想做的决定。他当时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玩手机,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突然从记忆的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了,清清楚楚的。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安吉拉。她正盯着食堂方向看,舔了舔嘴唇,大概在想到底能吃什么。她的意志力,吉诺太清楚了,零。节食计划最多撑一周,跑步最多四天,然后一定会有一个“特殊情况”让她放弃,比如理查德带她去吃好吃的,比如考试压力大需要甜食安慰,比如来例假肚子疼要喝热可可。每一次她都会理直气壮地说“就这一次”,然后这一次变成下一次。


但如果有人在她脑子里帮她一把呢。不是强迫她,只是强化她本来就想要的那个决定,让她闻到薯片味道就想起自己说过要减肥,让她晚上九点以后看见外卖软件就自动退出,让她看见体重秤上的数字就迈开腿。这算不算帮她?她自己求他帮的,他只是在办法上做了个升级。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把它压下去了。先按老办法来,不行再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先看看她自己能不能行。他这么跟自己说。


食堂人已经不多了,剩菜窗口还开着,他给她打了一份青菜豆腐、一小碗米饭和两块鸡胸肉,自己随便要了碗面。她端着盘子坐下来,拿筷子戳了戳鸡胸肉,表情像在吃纸板。


“难吃。”


“吃。”


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吉诺看着她皱着眉头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他带你去吃自助,他吃沙拉看你吃四盘肉,”他慢慢地说,“他平时自己吃得多吗?”


她想了想:“他吃得挺讲究的,牛排什么的,但量不大,好像一直那样。”


“那他知道你爱吃这些吗?”


“知道啊,他老说我可爱,说我吃东西香。”


“那他现在嫌你胖了吗?”


她筷子停在半空。“他没说。但我觉得他迟早会。”


吉诺低头吃面,没接话。她在怕一个还没发生的事,怕到连饭都不敢好好吃。而理查德,那个混蛋,带她去吃自助然后自己吃沙拉,他什么意思,是觉得看她吃很好玩还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吃多少。吉诺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嚼,心里那个冷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吃完了去操场走两圈。”他说。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抗议,但看了看他的脸色,把剩下那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站起来端盘子。吉诺跟着站起来,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上那层薄薄的汗毛在食堂日光灯下泛着一点细光,卫衣帽子软塌塌地搭在背上。


操场晚上人不多,几个跑步的绕着外圈呼哧呼哧喘气,中间草坪上有对情侣铺了外套坐着。安吉拉走了半圈就开始喊累,吉诺没理她,她就拽着他胳膊拖在后面,像只不情不愿被遛的狗。


“你走快点。”他说。


“腿短。”


“你腿不短,你懒得迈。”


她哼了一声,但还是加快了两步。走完两圈她喘得不行,弯着腰撑着膝盖,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吉诺站在旁边等她喘匀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明天中午还来找我吃饭,”他说,“我帮你打饭,你坐着等就行。”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直起腰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吉诺,你真好。”


他看着她笑出来的那两排牙齿,忽然想起她跟理查德在一起的时候大概也这么笑,笑给那个人看,说那个人好。他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酸。


“别废话,”他把手插回兜里,“回去吧。”


她挥挥手往宿舍方向走了,卫衣帽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吉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她的影子拐进楼里不见了,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翻到那个催眠体验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的“你过来就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每天记录她的饮食和体重。”


打完他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挺亮的,操场的照明灯把半边天照得发白,另一半能看见几颗,模模糊糊的。他往自己宿舍方向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睛往里扫了一眼,冰柜的灯亮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冰淇淋盒子码得整整齐齐。他想了想安吉拉刚才弯腰撑膝盖的样子,又想了想理查德那张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的脸。


他推开门走进小卖部,买了一瓶无糖乌龙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出来的时候他把瓶盖拧回去,在手里攥着,塑料瓶身捏得咔咔响。


先走着瞧吧,他对自己说。她要是自己能管住自己,那最好。要是管不住,他有的是办法。


第一次催眠

第二天中午吉诺到食堂的时候,安吉拉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了,面前空空荡荡,两只手叠在桌沿上,像个等着老师发卷子的学生。她看见他端着两个餐盘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换成那副“我是来减肥的”的严肃表情。


吉诺把餐盘放下,一份推到她面前:半份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蒸蛋,还有一小碗紫菜汤。他自己的盘子里是红烧肉、炸鸡块和堆得冒尖的米饭。


安吉拉盯着自己那份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的。”吉诺坐下来,掰开筷子,“你吃你的,别看我的。”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像在嚼纸板。吉诺没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慢。安吉拉的眼睛跟着那块肉走,从盘子到他的筷子再到他的嘴,最后落回自己的蒸蛋上,拿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块。


“理查德说下周带我去吃日料,”她含着蒸蛋含糊地说,“那家店人均四百多。”


吉诺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均四百多的日料,你打算吃还是不吃。”


安吉拉把蒸蛋咽下去,勺子搁在碗边,歪着头想了想。“吃啊,干嘛不吃。就一顿。”


“一顿四百多,你上周已经胖了六斤,再吃一顿日料,下周我帮你称的时候别怪秤不认识你。”


她瘪了瘪嘴,拿筷子戳着西兰花梗,戳出好几个小洞。“那你说怎么办嘛。”


吉诺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其实他昨晚已经想好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浏览器里开着好几个关于催眠的页面。他看了一些案例,看了些论坛上的讨论,有人说催眠能让人戒烟,有人说能让人克服恐惧,也有人说催眠根本没用,全是骗人的。他关了手机之后盯着天花板想,到底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安吉拉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节食坚持不了三天,跑步跑两圈就喊腿短,唯一能让她改变主意的,大概就是她脑子里那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我帮你打个底,”他说,“今天下午你有课吗。”


“三点有一节选修。”


“两点来找我,我宿舍没人,室友去实习了。”


安吉拉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真会催眠啊?”


“学过一点。心理课上有讲过,我后来又自己看了些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就算了,继续吃你的西兰花。”


“我信我信。”她连忙说,把西兰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两点是吧,我去。”


下午两点差五分的时候有人敲门。吉诺开了门,安吉拉站在外面,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吉诺看了一眼那杯子。


“这什么。”


“奶茶……就剩半杯了。”


“扔了。”


“半杯呢。”


“你两点钟喝奶茶,三点上课坐着不动,四点半下课又坐着不动,晚上再吃一顿,你算算你一天摄入多少糖。扔了。”


她撅着嘴把奶茶递给他,吉诺接过来直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安吉拉看着那杯子落进垃圾桶里,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还是跟着他进了屋。


宿舍不大,两张床上下铺,吉诺的床在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心理学书籍。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示意安吉拉坐下。


“你躺床上,放松。”


“躺你床上?”


“不然呢,躺地上?”


安吉拉坐到床边,脱了鞋,犹犹豫豫地躺下去。她的马尾压在脑袋底下,硌得慌,又伸手把头发散开,黑发铺了一枕头。吉诺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


“闭上眼睛。”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先做几个深呼吸。吸——慢一点——呼——对,再来。”


安吉拉照做了,胸口慢慢起伏着,呼吸声渐渐变长。吉诺看着她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动,知道她没静下来。


“别想别的,就听着我的声音。你现在觉得很重,从脚开始,脚很重,重得抬不起来……小腿也很重……膝盖……大腿……”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昨晚看的东西。渐进式放松,从脚到头,把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沉下去。他说得很慢,中间留出足够的停顿。安吉拉的呼吸确实越来越平稳了,脸上的表情也松下来,那张圆脸在昏光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些。


“现在你走进一个房间,”吉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椅子。你坐上去,很舒服。面前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你自己。你打开门,看见你自己坐在那里,很放松,很诚实。你问她什么,她都会说实话。”


他停了几秒,观察她的反应。安吉拉的眼皮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开。


“安吉拉,你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半梦半醒。


“好。你现在告诉我,你最想改掉的习惯是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说:“我管不住嘴。看见甜的就想吃。理查德带我去吃饭,我明明想少吃,但一看到菜单就忍不住。吃完又后悔。”


“还有呢。”


“我懒。不想动。跑步太累了,节食太饿了,我就想躺着。”


吉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脸。这些话她清醒的时候也会说,但不会说得这么直接,不会这么不加修饰。他想了想,决定先不碰那些太深的东西,先把她最表面的问题解决掉。


“从现在开始,你每次想吃甜食之前,会先想起我说过的话。你会想起西兰花,想起蒸蛋,想起秤上的数字。如果你还是想吃,你可以吃一口,但只能吃一口。吃完一口之后,你会觉得够了,剩下的你不想碰了。明白吗。”


“明白。”


“还有,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想起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如果吃多了,你会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你会想第二天少吃一点,把多吃的补回来。”


“嗯。”


“你还会想起我。每次你想吃东西的时候,你会先给我发消息,问问我能不能吃。如果我说不能,你就不吃。如果我说可以,你才吃。”


他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动了一下。这条暗示比前面那两条都重,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没改口,就让它沉下去。


安吉拉在催眠状态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做梦的人应了一声。


“好,现在你往回走。走出那个房间,关上门。我数到五,你慢慢醒过来。一……二……三……呼吸慢慢变深……四……五,睁开眼睛。”


安吉拉的眼皮掀开,眼神还有点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


“我睡着了?”


“你没睡着,你被催眠了。”


“我感觉就是睡着了。”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圆了,“我好像……刚才说了好多话?”


“你说了你管不住嘴,还说你懒。”


“啊?”她脸一下子红了,“我真说了?”


“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吉诺站起来去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屋里一下子亮了。他背对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行了,你以后想吃东西之前先问我。我帮你把关。”


安吉拉坐在床边穿鞋,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琢磨什么。“吉诺,你刚才说……让我每次吃东西之前先问你。”


“对。”


“那我要是在外面跟理查德吃饭呢?总不能吃着吃着给你发消息吧。”


吉诺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坐在他的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有点红,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好像在问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他忽然想起她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理查德怎么带她去吃豪华晚餐,怎么给她买衣服,怎么在滑雪的时候把她推倒在雪地里亲她。那些话当时听着像刀子,现在听着还是像刀子,但他已经能一边被刀扎一边笑了。


“你尽量,”他说,“能发就发。不方便发的话,自己心里过一遍,想想我会怎么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行吧,那我走了,三点有课。”


“晚上记得称体重,记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吉诺,你真厉害。我好像真的没那么想吃东西了。”


门关上之后,吉诺站在屋子中间,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僵,刚才一直攥着椅子扶手。他松开手指活动了两下,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第一次催眠。控制甜食摄入。要求她吃东西前先问我。晚上称体重。”


打完这几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她说了实话。管不住嘴,懒。理查德带她吃饭她管不住自己。”


最后这行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催眠的时候他说什么她都照做,他说什么她都信,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手里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另一头拴着她。他想起她刚才坐在床边说“你真厉害”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她说“理查德带我去吃日料”时候的表情,那种带着炫耀又带着讨好的笑。


他睁开眼,从桌上那堆书底下翻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理查德。日料。四百多。”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


接下来几天,安吉拉果然开始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能吃吗。”有时候是晚上:“室友买了蛋糕,我就吃一口行不行。”吉诺回复得很简短,行,不行,一口,别碰。她大多数时候听话,偶尔会讨价还价,发一串哭脸表情,但最后还是照做。一周下来她掉了两斤多,虽然不多,但吉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舒坦了一下。


第二次催眠是在周五下午。这次安吉拉主动来的,进门就躺到他床上,说“来吧我准备好了”。吉诺把窗帘拉上,照上次的流程走了一遍,然后在她进入状态之后问了些不一样的问题。


“安吉拉,理查德平时怎么跟你说我的。”


她安静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说你窝囊。”


吉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原话是什么。”


“他说……‘那个吉诺,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你跟他分手他屁都没放一个,这种男人就是窝囊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你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表达。”


“你有没有跟他说,让他别这么说我。”


安吉拉在催眠状态里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没有。我没说。我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你确实没跟我发过火。你从来不发火。”


吉诺盯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辜,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她没关系,好像她只是在复述一段天气预报。他胸口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肉。他早就知道理查德看不上他,这没什么新鲜的。但安吉拉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从来没提过理查德当面叫他窝囊废,而她就在旁边听着,什么都没说,甚至心里还觉得有点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刚才那种平缓的调子。“好。你记住,从现在开始,理查德再说我坏话的时候,你心里会不舒服。你会想反驳他,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别这么说他’。你不需要跟他吵架,但你至少要替我说一句话。明白吗。”


“明白。”


“还有,你以后跟我说理查德的事,会说真话。你不会再挑那些让我难受的细节来讲,也不会故意瞒着我什么。你会自动告诉我最真实的情况,不管好坏。”


“好。”


“现在醒过来吧。一……二……”


安吉拉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问他:“这次我又说什么了?”


“你说理查德觉得我窝囊。”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去够自己的鞋。“他……他那人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你当时没帮我说话。”


“我……”她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那么说的时候,我要是反驳他,他肯定要跟我吵。我不想吵架。”


“所以你就让他说。”


“吉诺,你别这样。”她抬起头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下次说他,行了吧。”


吉诺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行。你说的,下次说他。”


她走了之后,吉诺坐在椅子上没动,一直坐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他脑子里反复过那句话:窝囊废。理查德当着他女朋友的面叫他窝囊废,他女朋友觉得有道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扎手,该刮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在“理查德”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笔:“他说我窝囊。安吉拉没反驳。”


他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扔进去,然后拿起刮胡刀去了水房。镜子里的自己瘦长一张脸,眼睛下面有点青,胡茬乱七八糟的。他抹上泡沫一点点刮干净,热水冲掉泡沫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干净的下巴想,你等着。


晚上安吉拉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理查德约她周末去城里吃那家日料。她问:“我能去吗,我会控制住的,就吃一点点。”


吉诺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半分钟他打字:“去。吃可以,每样尝一口就放下筷子。吃完给我报备。”


她秒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他又打了一行字:“理查德要是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知道了。”


吉诺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仰面躺下去,盯着上铺的床板。催眠这事比他想的要费神。每次从那种状态里出来,他自己也像被抽干了似的,脑子里塞满了安吉拉说出来的那些话,真话,不好听的真话。他以前觉得只要不知道就没事,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就忘不掉。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扎了根,白天想起来堵一下,晚上想起来又堵一下。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催眠体验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下次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再学点新的。”


对方回得很快:“随时。你上手挺快的。”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朝墙。墙皮有点潮,靠床头那块起了几个小鼓包。他伸手抠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白灰。他盯着那片白灰落在床单上,忽然想起安吉拉第一次跟他说理查德带她去滑雪那天,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的,说“理查德滑雪可厉害了,从高级道一路冲下来,帅死了”。那天他笑着听完了,回去之后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站着。


现在他知道了,理查德管他叫窝囊废。安吉拉觉得有道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有点潮,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他自己的汗味。他在心里把今天催眠时安吉拉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过到“窝囊废”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反复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面,脸朝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等着吧。他对自己说。等她再掉几斤,等她越来越听他的话,等她跟理查德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吉诺会怎么说”。到那时候,谁是窝囊废还不一定呢。


他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底下那行字后面补了一句:“下次催眠,让她主动跟我说理查德的事。所有的事。”


精液与嘲笑

那天晚上吉诺没睡好。宿舍暖气烧得太足,上铺的床板被烤得发烫,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安吉拉的声音,又轻又软地叫他的名字,他伸手去够,她退后一步,再伸手,她又退一步,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在食堂灌了两杯黑咖啡才勉强把眼皮撑开。


接下来几天他没主动联系安吉拉。一方面是想晾一晾她,另一方面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从催眠里掏出来的东西。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但位置刁钻,拔不出来。比如她承认理查德第一次带她去吃那家法餐厅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吉诺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比如她说理查德送她那条裙子的时候她当场就在试衣间里让他摸了两把。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件都不算大事,可攒在一起,在吉诺脑子里反复翻搅,就变成了一锅越熬越稠的浓汤。


周四下午,安吉拉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吉诺,你这两天怎么不理我?”她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埋怨,背景音嘈杂,像在商场或者咖啡店。


“忙。”他说,语气平淡。


“忙什么呀,你连消息都不回。”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变成那种她做错事之后讨好的调子,“我上次日料吃得很克制,真的,就每样尝了一口,三文鱼只吃了两片,寿司饭都没怎么动。”


“嗯。”吉诺靠在宿舍楼走廊的窗边,外面在下小雨,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理查德没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我浪费食物。”安吉拉的声音更小了,“还说我连吃饭都管不住自己,以后怎么管别的事。”


吉诺嘴角动了一下。他应该觉得解气,但理查德那句话里轻蔑的口气太明显了,连带把他吉诺也扫了进去——毕竟安吉拉现在被嫌弃的“管不住自己”,有一半是他吉诺催眠出来的结果。他压下这层不快,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改。”她停了一下,“吉诺,我最近真的瘦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帮我?我感觉自己又有点控制不住了,昨晚差点点奶茶。”


吉诺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他本来打算再晾她几天,好让她更主动些,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次催眠时她说了那么多,可关于理查德的事,她只说了冰山一角。她讲理查德带她滑雪、带她买衣服、带她去高级餐厅,讲那些光鲜体面的部分,但分手前那三个月呢?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怎么搞的?安吉拉每次说到关键处就含含糊糊地绕过去,要么是“就那样呗”,要么是“哎呀你别问了”。吉诺想知道细节。他需要知道细节。他说不清自己是想被虐得更狠一点,还是想攒够恨意好让自己下手更狠。


“明天晚上。”他说,“老时间,你来我宿舍楼下,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好。”她答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吉诺你真好。”


挂了电话,吉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想,她每次说“你真好”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跟理查德说的。


周五晚上七点,安吉拉准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吉诺从窗户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张圆脸,比上次见面明显又瘦了一圈,下巴的轮廓都显出来了。她看见吉诺下来,抬手挥了挥,袖口滑下去露出细了一圈的手腕。


“走,去图书馆后面那个旧活动室,这时间段没人用。”吉诺说。


“你连地方都找好了?”安吉拉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羽绒服下摆一甩一甩的。


“嗯,跟管理员打过招呼了,说做小组作业。”


旧活动室在图书馆北侧的地下室,平时用来放杂物和过期期刊,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满屋子纸箱子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吉诺搬了两把折叠椅放在屋子中间,又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摆在旁边。安吉拉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胸口绷得有些紧,小腹那块的布料却松垮下来——她确实瘦了,腰侧那两团肉消下去不少。


“坐。”吉诺指了指椅子,“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做梦。”安吉拉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仰头看他,“梦见考试迟到什么的,乱七八糟的。”


“理查德呢,最近见面了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上周日见了,他带我去吃火锅。”


“就吃了火锅?”


安吉拉抿了抿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还……去了他那儿。”


吉诺没追问,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像前几次一样,把声音放慢放低,开始引导她放松。活动室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图书馆闭馆音乐的旋律,隔了几道墙,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安吉拉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肩膀松下来,搁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摊开了。吉诺等她彻底进入状态,才开口:“安吉拉,你还记得跟理查德第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吗?”


她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开,像在梦里说话,声音又轻又平:“记得……是去年十月,他带我去了市里那家酒店,说庆祝我考试通过。”


“那时候你跟我在谈?”


“嗯。”她答得很干脆,催眠状态下她不会撒谎,“那时候还没分手。他开好房才给我发的消息,我去了,他先给我倒了杯红酒,然后就开始亲我。”


吉诺攥着膝盖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你当时怎么想的?”


安吉拉歪了歪头,表情空白了一瞬,像在努力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我想……理查德比你会穿衣服,他的衬衫是定做的,身上味道也好闻。你那时候老穿那件灰卫衣,领口都起球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天真的残忍,“我想试试跟别人做是什么感觉。”


吉诺的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哑:“然后呢?”


“然后就做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他比我预想的厉害,床也比我预想的软。做完之后我回家洗了个澡,晚上还跟你打了电话,你问我今天干什么了,我说去图书馆复习了。”


吉诺闭上眼。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安吉拉在电话里声音特别温柔,还主动跟他说“想你了”。他当时在宿舍床上躺着,高兴得差点从铺上滚下来。他睁开眼,盯着安吉拉平静的脸,问出了那个他其实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从那时候开始,你每次跟我见面之前,是不是都跟他做过?”


安吉拉没有犹豫。“大部分时候是。”她说,“他喜欢下午做,做完我去找你,时间刚好。有时候来不及洗澡我就直接去了,他说这样才刺激。”


“刺激。”吉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干巴巴的。


“嗯。”安吉拉在催眠里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他老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催我快点走。有一次你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我说路上堵车,理查德就在旁边笑,还——”


“还什么?”


“还把手伸过来摸我。我一边跟你说话一边要忍住不叫出来,他在旁边看着我憋着,好像挺开心的。”


吉诺的太阳穴突突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强行按回去,换了个问法:“他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事?”


“知道啊。”安吉拉说,“我跟他说过你,他说你看起来挺老实的,老实人好欺负。后来有一次我跟他讲我们的事,讲你晚上给我打电话什么的,他就笑,说‘那小子肯定不知道你下午在我这儿’。”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是窝囊废。”安吉拉说得很顺,好像这个评价她已经听过很多遍、在心里也默认了很多遍,“他说你连女朋友都管不住,活该被绿。”


吉诺咬住后槽牙。活动室角落里有个铁皮柜子,柜门没关严,被风一吹发出咣当一声轻响。他等那声响过去,才继续问:“你跟他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安吉拉这次沉默了一会儿,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转动。“一开始没想。”她说,“后来有一次,他让我趴着,从后面进来,我脸埋在枕头里,忽然想起你帮我按肩膀的样子,你手劲特别轻,怕弄疼我。然后我就哭了。”


“理查德发现了?”


“嗯,他问我哭什么,我说疼。他就放轻了,还问我是不是弄疼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吉诺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很淡的怀念,“他那时候对我还挺好的。”


吉诺胃里翻了一下。他不想听理查德对安吉拉好的部分,他想听的是那些能让他把理查德恨透、恨到可以毫不犹豫动手的事。他换了个方向:“你们分手前那段时间,他对我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安吉拉想了想。“他说你舔我的时候特别卖力,问我是不是把你训练得不错。”她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那种催眠状态下毫无防备的、咯咯的轻笑,“我跟他说你确实挺卖力的,每次都很认真,他就笑得不行,说他想象你那个样子就觉得滑稽。”


吉诺的脸烧起来了。他帮安吉拉口交的时候确实很认真,他以为那是一种温柔、一种体贴,他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她舒服,让她知道他在乎她。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理查德的笑声,这件事忽然变得又蠢又贱,像他跪在地上捧着一件别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当宝贝。


“还有一件事。”安吉拉忽然说,语气变得有点犹豫,但催眠状态下她藏不住话,“你想听吗?”


“说。”


“有一次……你帮我舔的时候,我其实刚跟他做完没多久。我洗过澡了,但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说得很直白,“里面还有他的东西。我没跟你说,你也没发现。你舔的时候还跟我说‘你今天味道有点不一样’,我说可能是吃了什么新东西,你就信了。”


吉诺整个人僵住了。他记得那天,他记得自己跪在安吉拉宿舍床边的地板上,她躺着,他埋头在她腿间,舌头忙活了快二十分钟,中间还抬起头问她舒不舒服。她说舒服,他就更卖力了,舌尖又舔又吸,最后她抖了一下,他以为她到了,还挺高兴。现在他知道了,他舔了半天,吸出来的可能是别人的东西。他吸出来的,是理查德的精液。


胃里那点咖啡和面包开始往上翻。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但喉咙里火辣辣的。安吉拉在催眠里毫无反应,依然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笑。


“理查德知道这事?”吉诺哑着嗓子问。


“知道。”安吉拉说,“我后来跟他讲了,他说‘那小子真舔了?’我说真舔了,他就笑得直拍大腿,说你是他见过最窝囊的东西,还说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吃别人剩下的。”


吉诺站起来,折叠椅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他在活动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又急又重,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铁皮柜子被他撞了一下,咣当一声,顶上一摞旧报纸掉下来散了一地。他站在那堆泛黄的报纸中间,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他想发火,想砸东西,想现在就冲到理查德宿舍去把他从床上拽下来揍一顿。但他同时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胃底往上蹿,和小腹里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应搅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牛仔裤那个位置,然后更火了——他居然硬了。听安吉拉讲这些的时候,他一边觉得恶心、觉得屈辱,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起了反应。这算什么?他一边恨得牙痒,一边又兴奋得不行,好像那些羞辱的话本身带着某种让他上瘾的东西。


他走回安吉拉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亮晶晶的。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安吉拉,看着我。”


她睁开眼,瞳孔有些散,但还是在看他。


“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


安吉拉眨了眨眼,催眠状态下的诚实让她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有点爽。”她说,“跟你讲这些的时候,好像又经历了一遍,理查德那时候挺厉害的,你也知道我那时候喜欢他。”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你更重要。你让我瘦了,你管着我,理查德只会说我胖,说我给他丢人。”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吉诺,有时候你管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吉诺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他在她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安吉拉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叮叮当当地响:十月、酒店、红酒、定做衬衫、下午做、来不及洗澡、舔出来是别人的东西、窝囊废、活该吃剩下的。他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扔在大街上让人围观,而围观的人里笑得最大声的就是理查德。


但另一个念头也在冒头,小小的,尖尖的,像根刺从土里拱出来:安吉拉说的这些事,每一件她都是自愿的。她选了理查德,她瞒了他,她在他舔她的时候忍着笑。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同谋。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老老实实地把这些全倒出来,也是因为他催眠了她。他手里捏着让她开口的钥匙。这把钥匙能让她说真话,那就能让她做别的事。


他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重新压稳:“安吉拉,你再仔细想想,理查德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具体的话,关于怎么看我,或者关于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感觉?”


安吉拉闭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像在翻找一段被搁置太久的记忆。“有一次他说……”她声音慢下来,“他说你这种男人最可悲,以为对女人好就能留住人,其实女人根本不吃这套。他还说,你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你没劲,因为你除了对我好什么都不会。”


吉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说,”安吉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跟我说,要是我想试试更刺激的,可以跟你约会完直接去找他,不用洗澡,他就喜欢那种……那种从别人手里抢东西的感觉。”


吉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活动室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安吉拉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他闻着这股味道,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他想,好,理查德,你喜欢抢是吧。你喜欢从别人手里抢东西是吧。那你等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安吉拉。她坐在折叠椅上,黑发垂在肩膀两侧,脸圆圆的,嘴唇微张,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像前几次催眠收尾时那样,声音放得很缓很沉:“安吉拉,你听好了。下次你见理查德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在心里重复一句话——‘吉诺知道怎么让我瘦,吉诺知道怎么管住我,吉诺比理查德强。’你不用说出来,就在心里念。他每说你一句不好,你就念一遍。”


安吉拉点点头,眼皮动了动。


“还有,”吉诺加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下次他再想碰你,你先想一想,他配不配。”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加后面那句。但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有人拿根棍子伸进去搅了搅,虽然没完全通开,但好歹透了口气。


他拍了拍安吉拉的肩膀,把她从催眠状态里叫醒。她睁开眼,迷糊了几秒,然后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白了不少的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捏了捏腰侧的肉,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吉诺,我真的瘦了。”


“嗯。”吉诺把矿泉水递给她,“瘦了。”


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我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嘴巴好干。”


“没什么。”吉诺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旧报纸,一张张叠好塞回铁皮柜子里,“就聊了聊你最近的情况。”


“哦。”安吉拉站起来穿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他,“吉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他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安吉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踮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矿泉水的甜味。“下周还帮我吗?”


“帮。”吉诺说,“老时间。”


她走了之后,吉诺一个人在活动室里又待了十几分钟。他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墙放好,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地下室的窗外能看见图书馆后门那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一小块,落在他鞋尖前面。他低头看着那块光,想起安吉拉刚才说的那句“从别人手里抢东西的感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显得又短又干,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行字,在“让她主动跟我说理查德的事。所有的事”下面又加了一行:“下次让她做点别的。光说不够。”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地下室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向一楼,上面有光透下来。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扶着栏杆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回到宿舍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窝囊废?”然后扯了扯嘴角,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淫娃觉醒

安吉拉是从一个周三的早晨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那天她醒得比闹钟早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宿舍里另外两张床上的室友都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放在小腹上,指尖隔着睡裤的布料慢慢画着圈。她赶紧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股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热意并没有因为她的羞耻而消退,反而像被枕头闷住了一样,在胸腔和两腿之间来回冲撞。


她强迫自己去想理查德。想他开着那辆银灰色新车来接她时靠在车门上笑的样子,想他带她去的那家灯光昏暗的餐厅里,他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时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表。这些画面以前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可现在不够了。她脑子里自动补上了别的东西——理查德把她按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盘子碟子哗啦掉了一地,他的手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贴着冰凉滑腻的桌面。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干嘛?”对床的室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上厕所。”安吉拉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冲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她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呼吸又短又急。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圆圆的,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嘴唇有点干。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怎么回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人的时候说脏话。那个词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有点陌生,但也很痛快,像咬开了一颗特别酸的糖。


从那天起,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内裤。大多数时候是湿的。她开始频繁地换内裤,在宿舍楼下的洗衣房里投币洗衣服的次数多到室友都问她是不是尿频。她减少了去教堂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变成一次,再变成两周一次。神父讲道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圣经,眼睛却盯着前面那个年轻修士的后背——宽肩膀,黑色长袍下面露出一点白色的领口。她想象那件袍子底下是什么样子,想象自己跪在告解室里,帘子后面传来的不是神父的声音而是理查德的声音,他一边听她告解一边把手伸进帘子底下。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牛仔裤陷进肉里。然后她站起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从侧门走了出去。


理查德那边,她变得越来越不知足。以前他一周约她两次,现在她几乎每天晚上都给他发消息,有时候直接打电话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问他能不能出来。理查德有两次说太晚了明天还有课,她就在电话里撒娇,用那种她自己以前听了都会脸红的语气说“就出来一下嘛,我想你了”。理查德最终还是来了,载她去学校后面那条僻静的路上,把车停在树影底下。她跨坐在他身上,座椅皮面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吱呀响。理查德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笑:“你今天怎么这么猛?”她没回答,咬着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混着汗的味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刚才在车里等他的时候,把手伸进裙子里摸自己,满脑子都是吉诺地下室那张折叠椅。


这个念头让她僵了一秒,然后她更用力地动起来,好像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撞出去。


可每次结束之后,那股躁动只平息一小会儿,就又慢慢涨潮。理查德送她回宿舍,在楼下亲她一下,说“明天见”,她点头,上楼,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又开始觉得不够。她买了一支按摩棒,藏在衣柜最里面那堆冬天衣服底下。第一次用完之后她趴在床上哭了十几分钟,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觉得自己坏掉了。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虽然也喜欢和理查德做那件事,但那是正常的、有节制的,像吃饭一样,饿了才吃,吃饱了就放下筷子。现在她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天到晚想着那件事,走在路上看见男生挽起来的袖子底下露出的小臂都会多看两眼。


她不敢跟理查德讲这些。理查德觉得她最近“挺带劲”,还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片子。她只能笑,说“可能是运动减肥的效果”。理查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说“那你多运动运动”。


她只好来找吉诺。


那天下午她提前到了地下室,吉诺还没来。她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盯着铁皮柜子上那把生锈的锁发呆。吉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他。吉诺把书包放在地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先去把灯打开,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说。”


“你脸上写着呢。”吉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没坚持住减肥?”


“不是。”安吉拉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膝盖,“我瘦了,你看。”她站起来转了个圈,牛仔裤腰确实松了一截,需要用别针别住。吉诺点点头:“那怎么了?”


安吉拉又坐回去。地下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头顶上一楼走廊里有人拖椅子的声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最近老想那件事。天天想。早上睁眼就想,晚上闭眼之前也想,中间干什么都没心思。我是不是不正常?我是不是天生就是个淫娃?”


最后那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被自己的话烫着了。


吉诺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用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眼神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某种被验证了的笃定,还有一点点她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可以叫做“满意”。


“你说详细点。”他说,声音很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吉拉揪着卫衣帽子的抽绳,把绳子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又松开。“就……上次咱们聊完之后没几天。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理查德,他最近带我去滑雪,我们在他车里做过一次,在他公寓也——反正就是那段时间。”她舔了舔嘴唇,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是后来不对了,理查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宿舍也会想,想得特别具体,特别脏。我做梦,梦见完全不认识的人,好几个,在一条特别脏的巷子里,我趴在地上,后面有人——”她猛地刹住,脸涨得通红,“我不说了。”


“说。”吉诺说,“你得说,不然我怎么帮你。”


安吉拉看了他一眼。吉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她讲一道数学题。这种平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运动鞋上那根松开的鞋带,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后面有人在操我,前面还有人在我嘴里。我醒了之后内裤湿了一大片,然后我——我自己摸了一下,又到了。”


她说完之后地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头顶上的脚步声停了,整栋楼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安吉拉不敢抬头,她觉得自己把什么脏东西吐到了地上,现在那东西就摊在她和吉诺中间。


“安吉拉。”吉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你不敢承认。”


她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说你以前去教堂,每周两次,打扮得规规矩矩的,跟理查德约会的时候也是乖乖女的样子。”吉诺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但你跟他分手之前就跟他睡了,跟我的时候身体里还带着他的东西。你那时候就喜欢那些,只是你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那是谈恋爱该做的事。”


安吉拉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跟吉诺约会的那几个月,每次出门前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换三套衣服,最后选的那套总是领口最低的。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天气热。她又想起有一次在吉诺公寓里,她故意把外套脱了只穿里面那件吊带背心,吉诺脸红得不敢看她,她心里其实有一点得意。这些事她以前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小声说,“现在我控制不住。我走在路上看见男的就想——”


“就想什么?”


“就想他裤子里面什么样。”她闭着眼说出来,“我是不是有病?吉诺,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有病。”


吉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打开柜门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你先喝口水。”安吉拉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胸口那团火。她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吉诺,发现他正靠在柜子旁边看着她,那个眼神跟刚才一样,让她心里发毛又莫名地安定。


“你这种情况,”吉诺慢慢地说,“催眠可以帮你调节。但你要配合我,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管多难听。”


“嗯。”


“你自慰的时候想的是谁?”


安吉拉的脸又烧起来。她以为他会问得更委婉一点,没想到这么直接。“有时候……有时候是理查德。”她老实说,“有时候是梦里那种不认识的人。还有——”她卡住了。


“还有谁?”


“还有……”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有时候是你。”


吉诺没动。安吉拉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动了一下。“行。”他说,“知道了。”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吉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椅上,仰着脸,他站在她跟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你跟我说实话,这是好事。你越诚实,我越能帮你。”


安吉拉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理查德那边怎么办?我最近老缠着他,他好像有点嫌我烦了,昨天还说‘你以前没这么黏人’。”


“你就说你在减肥,激素有点乱。”吉诺说,“别跟他说太多。”


“好。”安吉拉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站起来整理衣服,“那我下周还来?”


“嗯。”吉诺退后一步给她让开路,“下周我们做一次深一点的催眠,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理一理。”


安吉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转回来。她看着吉诺,眼神有点犹豫,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吉诺,你觉得我这样……正常吗?你不用骗我,我就想听句真话。”


吉诺站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歪了歪头看她。他下巴上那层青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明显,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正不正常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舒不舒服。”


安吉拉愣了几秒。这个回答她没听懂,可又觉得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迈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吉诺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椅子了,背影瘦瘦的,旧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卫衣湿了一片。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草莓味的,糖纸都皱了。她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可身体里那股躁动还是压不下去。她加快脚步,想着回去之后要把衣柜底下那个东西拿出来再用一次,然后她又想起吉诺刚才说的“你越诚实我越能帮你”,忽然觉得嘴里那颗糖没那么甜了。


当天晚上她给理查德发了条消息,说下周想去看电影。理查德秒回了一个“好”,又跟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腰细了”。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室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说减肥不吃了。室友走了之后她把门反锁了,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东西,钻进被子里。


完事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吉诺问她“自慰的时候想的是谁”时的那种语气,平平的,像医生问诊。她当时说了实话,可她现在有点后悔——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想的是他?这算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傻逼。”


骂完之后她又觉得好受了一点。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了一条:“下周问吉诺,催眠能不能让我不想这些。”打完这行字她又删了,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子上开始写理查德下周约会的清单——她得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事了。


可她的笔尖在纸上画了半天,画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圈。她盯着那些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羞耻释放

地下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那种嗡嗡作响的白炽灯声反而显得更安静了。安吉拉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草莓糖的糖纸,指尖把铝箔纸揉得沙沙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转过头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回到宿舍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夹子台灯,光柱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的咕噜声。她把那颗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甜得有点发腻,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东西——一个带震动的小玩意儿,粉色的,包装盒都压扁了。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又把它塞回去,把衣柜门关上,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吉诺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正不正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舒不舒服。”她蹲在那里,膝盖顶着胸口,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吉诺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下,全是些琐碎的事,问他作业什么时候交、催眠能不能改到周四、她今天吃了什么。吉诺回得都很短,有时候就一个“嗯”或者“行”。她盯着那些干巴巴的回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凭什么要把自慰时想的事告诉他?他问她就说,他以为他是谁?


可她又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种平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好像不管她说什么难堪的事,他都不会大惊小怪。她把手机关了扔到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到底还是把那东西拿出来用了。完事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推门进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说减肥不吃了。室友嘟囔了一句“你最近真拼”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傻逼。”骂的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下午她给吉诺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加一次催眠。吉诺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说晚上八点地下室见。她盯着那个“地下室见”看了半天,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去上了节选修课,课上老师讲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晚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晚上八点她准时到了地下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吉诺正坐在那把旧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见她进来他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安吉拉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想加一次,怎么了?”吉诺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旁边的地上,圆珠笔别在耳朵后面。


安吉拉张了张嘴,本来想好的话全忘在喉咙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边上有一小根倒刺,她开始抠那根倒刺。


“我最近……”她停了一下,“想得特别多。”


“想什么多?”


“就那方面。”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已经开始发烫,“比以前多好多。我控制不住,一天要弄好几次,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就想,得夹着腿坐。晚上做梦也全是那种梦。”她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吉诺一眼又低下去,“我是不是不正常?”


吉诺没马上接话。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地下室角落里那根暖气管时不时发出咕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咽口水。


“你觉得正常应该是什么样?”他问。


安吉拉愣了一下。“就是……不是这样啊。正常人不会一天到晚想这些吧?我以前不这样的,我以前……”


“以前你多久一次?”


她想了想。“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而且以前想得没这么脏。”她说到“脏”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现在我想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觉得我脑子坏掉了。是不是你那个催眠把我搞坏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点冲,带着一股憋了好几天的怨气。吉诺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心虚也不生气。他把耳朵后面的圆珠笔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让你更诚实了,这是你自己选的。”他说,“你以前也有这些想法,只是你压着不说,还骗自己说没有。现在你只是不装了。”


“可这也太……”


“你觉得难受是因为你觉得这些想法脏。但你想一想,你自慰的时候舒服吗?”


安吉拉的脸红到脖子根。她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白的地毯,上面有一块咖啡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鸟。“舒服。”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比跟理查德做还舒服?”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说想得特别多,我问你想的时候舒不舒服。跟理查德比呢?”


安吉拉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她确实比较过,不止一次。理查德做的时候总有一套流程,先脱衣服,再摸两下,然后进去,最后问她到了没有。她有时候到了有时候没到,但理查德好像只关心自己那部分结束得顺不顺利。自慰的时候她可以想什么就是什么,想多久就多久,没人催她也没人问她到了没有。她不用假装。


“不一样。”她最后说。


“哪儿不一样?”


“跟他做的时候我得管着他高不高兴。自己弄的时候不用管别人。”


吉诺点了点头,好像她答对了一道题。“所以你难受不是因为你想得多,是因为你还在用以前的规矩判自己。你觉得好女孩不该想这些,不该一天弄好几次,不该做梦被陌生人搞。但你越这么判自己,你就越想,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脏。这是个圈。”


安吉拉听着这些话,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她皱起眉头想了半天。“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定罪。”吉诺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膝盖,他停下来保持了一点距离,“你说你想得脏,到底多脏?你说出来我听听。”


“我说不出口。”


“你上次就说了。”


“上次是上次。”她把脸别开,看着墙角那根暖气管。管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上次你说完那句话我就后悔了。我不该告诉你我想的是你。”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回答不了。她来之前想了一路,想好了要问他能不能把那些想法压下去,能不能让她变回以前那样。可坐在这里,被他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那些想好的话全都站不住脚。她确实想来,确实想跟他说这些,哪怕说出来难堪得要命。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吉诺没追问。他靠回椅背上,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缩了一下,但没缩得太快。


“你刚才说想的是我。”吉诺接过笔,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想我什么?”


安吉拉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就……你说过的那些。”她的声音闷闷的,“绳子什么的。还有你说内衣游戏那次。我就想那些。”


“想的时候什么感觉?”


“你非要问这么细吗?”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吉诺把笔别回耳朵上,作势要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儿。”


“哎你别——”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卫衣袖子,拽完又立刻松开了,手指缩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吉诺停在那里,半站不站地看着她。她咬了咬下嘴唇,那上面还留着中午吃饭时咬出来的一个小口子,她拿舌尖舔了一下。


“想的时候就很……很想要。”她说,“下面会湿。有时候光是想想就湿了,都不用碰。我刚才来之前换了一条内裤,走到半路就觉得不行了,现在这条估计也……”她没往下说,但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


吉诺慢慢坐了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安吉拉注意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是有影响的,这个发现让她身体里某个地方热了一下。


“你之前问我正不正常。”吉诺说,“我告诉你,正不正常不重要。你越觉得自己不正常,你就越难受。你要是承认自己就是这样,喜欢想这些,喜欢弄自己,那你反而好过。你试试看。”


“怎么试?”


“你现在想什么?”


安吉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下室的门,确认是关着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条腿并拢又松开,牛仔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了一下。“想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想你说的绳子。想被你绑起来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湿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现在就是湿的。我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就有点湿了。”


吉诺没说话,但安吉拉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忽然胆子大了一点,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拿开,隔着牛仔裤按在自己两腿之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我能不能……”她停了一下,“我能不能在这儿弄?”


“你想在这儿弄?”


“嗯。”她点了一下头,声音有点发虚但没退缩,“你看着的话……可能更舒服。我说不清,就是觉得你看着的话我不用管那么多。”


吉诺沉默了几秒。地下室里暖气管又咕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响,像什么东西终于咽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插销插上,回来的时候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靠在桌沿上,两手撑在身后,低头看着她。


“你弄吧。”他说。


安吉拉的手在裤腰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旧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下巴上那层青胡茬在灯下看得很清楚,眼睛黑沉沉的,没有躲。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的时候——那是催眠里的事,她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醒来之后觉得羞得要死。现在她清醒着,自己动手解牛仔裤的扣子,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内裤没脱,是条浅灰色的棉质内裤,裆部已经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她把手覆上去,隔着湿掉的布料揉了两下,呼吸立刻重了。她偏过头不敢看吉诺,但耳朵竖着听他的动静。她听见他换了个姿势,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你看着我弄会硬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说呢。”


她鼓起勇气转过头去看他裤裆,牛仔裤那里确实鼓了一块。她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手上揉得更快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我想……”她咬着嘴唇,把内裤拨到一边,手指直接贴到湿滑的肉上,动作一下子变得急起来,“我想你的。我想你那个。”


“想我哪个?”


“你知道我说什么。”她喘着气,手指在下面快速地打着圈,“我想你操我。就现在这样,你站着,我躺着,你把我腿掰开……”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指也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怎么说出来了。”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自己正不正常吗?”吉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有点低,有点哑,“你现在这样就很正常。你想什么就说什么,想弄就弄,没人给你打分。”


安吉拉仰着脸看他。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哭出来。她把手重新动起来,这次没再停,一边弄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想你上次说的那个……内衣游戏。你说让我穿那种衣服给你看。我后来自己买了一套,黑色的,还没穿过。我想穿给你看。我还想……想被你绑在椅子上,就这把椅子,然后你站着弄我。”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抖,手指在下面搅得水声响起来,在地下室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我是不是特别不要脸?”


“你继续说。”


“我想你射在我脸上。”她说完这句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运动鞋里蜷起来,膝盖夹紧又松开,“我想吃你的……我想你按着我的头让我吃。我做梦梦到过,醒过来内裤湿了一大片,我还得偷偷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上的动作也乱了节奏,“我不行了,我要到了——”


她弓起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着的呻吟。吉诺站在桌边没动,但他裤裆那块鼓得更明显了,牛仔裤的拉链被顶出一个弧度。安吉拉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手从内裤里抽出来,指尖亮晶晶的。她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手,又把裤子提上来扣好,整个过程没抬头。


“我讲完了。”她说,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吉诺从桌沿上直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坐着,他站着,她的脸刚好对着他裤裆的位置。她盯着那里看,喉咙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吉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算稳,“想试哪个?”


安吉拉抬起头看他。“都能试?”


“一个一个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牛仔裤的拉链,指尖隔着布料按在那道硬邦邦的隆起上,感觉它在自己手指底下跳了一下。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没退干净的湿意。“那你现在硬成这样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我想看。”她说,语气比刚才笃定多了,“你掏出来。我帮你弄。就用手,我今天不想那个。”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次再那个。”


吉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自己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拉链拉下去的时候安吉拉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地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她忽然觉得地下室里那盏昏黄的灯也没那么难看了,暖气管的咕噜声也没那么烦人了。她把手伸过去的时候想,吉诺说得对,她确实舒服多了——虽然她还没想明白这到底算不算好事。


但她决定先不想了。


婊子脸

星期四晚上七点半,安吉拉本该坐在宿舍书桌前戴上耳机,登录那个沉闷的线上学习小组,听一个说话慢吞吞的研究生助教逐页讲解统计学基础。她的笔记本电脑确实开着,屏幕上也确实挂着那个小组的登录界面,静音状态的麦克风图标亮着一条细细的红线。但她的手机架在水杯旁边,屏幕上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铺满缩略图的色情网站,她刚点开第三个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那些标题和预览动图,时不时咬一下下嘴唇。


吉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支架上滑出去。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冰咖啡和一包薯片,目光先落在她笔记本屏幕上那个死气沉沉的会议界面,然后移到她手机上还在播放的画面。画面里一个女人跪在泳池边上,头发被人从后面拽着,嘴里塞得满满的。


“学习小组。”安吉拉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伸手去锁手机屏幕,但没锁成,手指滑了一下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格,手机里传出一声拔高的呻吟。她手忙脚乱地按了静音,耳朵尖开始泛红。“我开着呢,在听。”


吉诺把塑料袋搁在桌上,没拆穿她。他看了一眼笔记本屏幕,小组讨论区里有人打了一行字:“蒙特内格罗同学?你在吗?”时间戳是七分钟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罐冰咖啡推到她手边。


“你迟到了。”他说。


“我登录了。”


“你没在听。”


安吉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冰咖啡啪地拉开拉环,灌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搁在桌沿上,运动鞋的鞋底对着吉诺。“那个助教讲话像念经,我听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她侧过脸看他,黑头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而且我满脑子都是别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吉诺没接话,把自己那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他知道她说的“别的事”是什么。自从地下室那次之后,安吉拉像是被人拧开了某个阀门,白天上课走神,晚上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些画面——她说她走在校园里看见长椅会想被人按在上面,去食堂打饭看见打菜大叔的手会想那双手要是掐着她腰会是什么感觉。她把这些话当笑话讲给他听,一边讲一边观察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皱眉,会不会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有点为难的表情。但吉诺最近不怎么皱眉了。


“你在看什么?”他把下巴朝她手机的方向扬了一下。


“随便看看。”她说完停了两秒,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个视频停在暂停画面上,泳池边那个女人仰着头,嘴角挂着东西。“这个女的胸是假的,硬邦邦的,不好看。”她划掉那个页面,退回首页,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又点开一个,这回是个穿蕾丝连体衣的,镜头从下往上拍,两条长腿踩在高跟鞋里,背景像是个酒店房间。“这个还行。”


吉诺凑过去看了一眼。视频里的女人正在解连体衣的肩带,动作很慢,镜头怼得很近。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喜欢这种?”


“哪种?”


“穿成这样的。”


安吉拉把视频关了,手机往桌上一扔,转过椅子正对着他。“我不知道我喜欢哪种。我就是……看到这些会兴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节上有小时候咬指甲留下的浅浅疤痕,“但我看她们的时候会想,我要是穿成那样会是什么样。我从来没穿过那种东西。我妈连吊带衫都不让我穿出门,说肩膀露出来不正经。”


吉诺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膝盖碰到她的膝盖。“你想看?”


“看什么?”


“看你穿成那样是什么样。”


安吉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你又不能变出衣服来。”


吉诺没说话,转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开机的时候安吉拉凑过来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耳朵旁边。他打开一个修图软件,把她手机里存的一张自拍导进去——那是她上个月拍的,穿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素颜,嘴唇抿着笑,脸颊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她把脸凑到屏幕前看自己的照片,皱了皱鼻子。


“这张好土。”


“别急。”吉诺把工具栏调出来,选了口红颜色。他挑了一个最艳的朱红,把她的嘴唇涂满,又调了透明度加了一层高光,让那两片嘴唇看起来像涂了唇蜜一样亮。然后他放大她的眉毛,用修眉工具把眉尾修细了一点,往上挑了挑,画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最后他选了蓝银色的眼影,从眼睑中间往眼尾晕开,又加了一道很细的眼线。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安吉拉一开始还在旁边指指点点,说这里颜色不对那里涂出界了,后来就不说话了,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整个人坐直了盯着屏幕。照片里的她还是她的五官,圆脸,黑头发,但嘴唇红得发亮,眉毛挑着,眼睛周围那层蓝银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夜店里走出来,而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一种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刚说完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是我?”她问,声音有点干。


“是你。”


“我没长这样。”


“你长这样,只是没化过妆。”


安吉拉伸手把屏幕往下按了一点,凑近了看。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声音说:“再给我加个东西。”


“加什么?”


“耳环。大圈的那种。”


吉诺从素材库里拖了一对金色大圈耳环上去,调整好位置和大小。安吉拉又看了一会儿,说:“还有鼻环。”他加了一个小小的银鼻环,扣在右边鼻翼上。她盯着屏幕,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那张照片。


“吉诺。”


“嗯?”


“我想变成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我想化这种妆出门。我想穿那种衣服。我想被人看见的时候,他们第一眼就觉得我是个——我是个——”


她没找到那个词。吉诺替她说了:“你想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婊子。”


安吉拉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词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摸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身来,转过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涂了朱红色口红的那个版本的她在屏幕上静静看着她。


“对。”她说,“我想长一张婊子脸。”


那天晚上她没再回学习小组。她把笔记本合上扔到床尾,耳机线缠成一团塞进抽屉里。吉诺坐在椅子上,她跨坐到他腿上,膝盖夹着他的腰,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她开始动,很慢,隔着两个人的裤子磨蹭,手撑在他肩膀上,指甲掐进他卫衣的布料里。


“你再说一遍。”她贴着他嘴唇说。


“说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脸。”


“婊子脸。”


她腰往前一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再说。”


“你长了一张婊子脸。”吉诺把手放在她腰上,拇指卡在她胯骨前面,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按下去,“化上妆就是出来卖的。”


安吉拉整个人抖了一下,鼻息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她开始加快动作,牛仔裤的粗布摩擦着他拉链的位置,两个人都硬邦邦地顶着。她咬着下嘴唇,那排牙齿在唇肉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我想穿高跟鞋。”她闭着眼睛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跟的,透明的,带子系在脚踝上。我想穿那种走路会晃的裙子,短到一弯腰就能看见屁股。我想走在街上,男人的眼睛粘在我身上,我假装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他们都在想什么。”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睁开眼看他,眼睛里湿漉漉的。“我想被填满,吉诺。穿成那样走在路上,身体里还夹着你的东西,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往下流。我走一步,流一点,没人知道,就我自己知道。”


吉诺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扣住她的屁股,把她往自己身上按。她顺势趴下来,脸埋在他脖子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


“我每天都想这些。上课想,吃饭想,晚上躺床上更想。我是不是有病。”


“你只是终于承认你想要什么了。”吉诺说,手在她背上慢慢捋,从肩胛骨往下摸到腰窝,再往上,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猫,“你以前不承认,把自己憋得难受。现在你说了,是不是舒服多了?”


安吉拉在他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身上下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机捞过来解锁,打开购物网站。吉诺以为她要买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但她先搜的是化妆品——口红、眼影盘、修容棒、假睫毛。她一边翻一边念价格,念到一支口红三十五美元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贵吗?”


“你喜欢就买。”


她又转回去,继续翻。口红加了两支,一支朱红一支紫红,眼影盘挑了一个带蓝银色的,还有一盒假睫毛和一管亮片眼线液。然后她换了个分类,搜“夜店裙”,出来一堆亮片、绑带、露背的款式,她翻了好几页,最后选了一条黑色漆皮的吊带裙,裙摆短得几乎只能盖住屁股,侧面开衩一直到胯骨。购物车里又加了一双透明带细高跟的凉鞋,鞋跟大约十公分,还有一盒乳贴和一条丁字裤。


结算的时候她看着总价愣了一下。“四百五十。”她念出来,回头看他,“四百五十美元。”


“你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剩多少?”


“一百二。”


吉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应用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拿过她的手机,把自己的卡号输了进去。安吉拉看着他按确认键,嘴唇抿着,没吭声。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之后她才说:“我会还你。”


“不用。”


“我说了我会还。”她语气硬了一点,但眼睛没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订单确认的页面,收货地址填的是宿舍楼,收件人写的是她名字,“等我下个月打工的钱到了就还你。”


吉诺把手机还给她,没再争。她关了购物网站,又把那张修过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那个银鼻环的位置点了一下。


“明天我去美容院。”她说,“真的打。”


第二天下午吉诺在图书馆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已经从美容院出来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有金属磕碰的轻响。“我打了。”她说,“舌钉,还有鼻钉。耳洞也重新打了,打了四个,耳垂两个耳骨两个。脐钉也打了。”


“疼吗?”


“舌头疼得我说话不利索。”她笑了一声,有点含混,“不过好看。你晚上来我宿舍,我拿东西给你看。还有——”她压低声音,虽然走廊里应该没人,“快递到了。我试了那条裙子。”


吉诺挂了电话之后在图书馆又坐了半个小时,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三页的传播学教材,一个字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话时舌头碰到金属钉的那个声音,含混的、湿漉漉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晚上他推开她宿舍门的时候,她正站在镜子前面。那条黑色漆皮裙穿在身上,短得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大腿根和裙子下摆之间那一截皮肤,再往下是透明高跟鞋里露出来的脚背和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趾。裙子侧面的开衩一直开到胯骨,她稍微侧一下身就能看见腰线往下的弧度。鼻翼上多了一颗银色小钉,耳垂上那对金色大圈耳环——就是修图那天他说要加的那种——在她转头的时候晃来晃去,耳骨上还多了两颗小碎钻。肚脐露在外面,脐钉是一颗紫色的小石头。


她化了妆。朱红色的口红,蓝银色的眼影,眉毛修得又细又挑,睫毛贴了假的,浓密得在她眨眼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还是黑的,但梳得很顺,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


“怎么样?”她问,张开手臂转了一圈。高跟鞋让她有点站不稳,转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摔倒。


吉诺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把门关上,反锁。“你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把舌头伸出来。那根银色的舌钉穿过舌头正中间,舌尖上还带着一点没消下去的红肿。她说话的时候钉子在牙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美容院那个女的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我说有,她说你男朋友真走运。”


吉诺低头亲了她一下,舌钉磕在他牙齿上,凉凉的,硬邦邦的。她踮起脚把整个人贴上来,漆皮裙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亲完了她退后半步,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你照片里那样。”


“照片里那样是哪样?”


“你自己说的。”


安吉拉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以前那种抿着嘴的、有点害羞的笑完全不一样,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牙齿和舌钉,眼睛眯起来,眼影在灯光下闪。她伸手把裙子肩带往下拨了一边,露出肩膀和锁骨。


“我想出去。”她说。


“现在?”


“明天晚上。酒吧。就我们学校边上那家,叫‘铁锚’的那个。”她走回镜子前面,侧过身看自己的侧面轮廓,手放在肚子上,“我想穿这身出去,喝一杯,让人看我。”


吉诺在她身后站着,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她一身亮闪闪的打扮,他穿着旧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像个走错片场的。“你确定?”


“你跟我一起。”她从镜子里看他,“你站我旁边,让他们知道我有人了,但眼睛可以随便看。”她转过身来,手搭在他胸口,“我跳舞给你看。回去之后。就我们俩。”


吉诺看着她鼻翼上那颗银钉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又看了看她嘴唇上那层朱红色的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明天不是要去教堂?”


安吉拉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肩膀上的漆皮肩带又滑下去一点。“不去了。”她说,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件事已经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得出一个轻松的结论,“我这样去教堂,我奶奶看见了得当场晕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鼻钉,“而且我舌头疼,不想说话。”


她说完又转回镜子前面,把肩带拉上来,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抿匀。镜子里那个女孩跟一个月前那个穿高领毛衣、素颜、周末去教堂的安吉拉·安·蒙特内格罗像是两个人。但她说起话来还是那个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有点天真的、直来直去的劲儿,只是说出来的内容完全不同了。


“吉诺。”


“嗯。”


“我明天晚上出去之前想先那个。”她没回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就那个。你射在我脸上,然后我洗掉,重新化妆,穿这条裙子出门。这样我出去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我知道我脸上有过东西。”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行吗?”


吉诺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口袋里,点了点头。她笑起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弯腰去拆那个快递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给他看——乳贴、丁字裤、还有一条备用的黑色丝袜。她蹲在地上翻东西的时候裙子缩上去,露出后腰上一小片皮肤,吉诺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之前在那些网站上看到的任何视频都更让他心跳加速。她蹲在那里,一身漆皮和金属,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丝袜是不是买薄了”,语气跟他妈在超市挑保鲜膜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又摔倒,扶着他胳膊才稳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透明高跟鞋,然后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


“吉诺。”


“嗯。”


“我明天晚上要是喝多了,你记得拦着我点。”


“拦你什么?”


“别让我跟别人走。”她说,语气很轻,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可能会想。喝了酒我可能会想试试别人。你拦着我。”


吉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她鼻梁上那颗银钉在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我拦着你。”


她点点头,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然后她把快递盒子踢到床底下,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旁边,拿起一罐没喝完的冰咖啡灌了一口,冰块撞在罐壁上响了一声。她喝完把罐子放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你说我奶奶要是看见我这样,会不会拿扫帚打我?”


“会。”


“那我以后得躲着她走。”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舌钉在嘴唇后面一闪,“不过她本来就嫌我胖。现在她可以嫌我别的了。”


吉诺没接话,看着她踩着那双十公分的高跟鞋在狭小的宿舍里走来走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摆出来——裙子、丝袜、丁字裤、乳贴,整整齐齐码在椅背上,像准备第二天出征的装备。她弯腰摆弄那些东西的时候,后腰上那个小小的、还没完全消肿的脐钉被灯光照得发亮。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隔壁宿舍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笑着跑过去。安吉拉直起腰来,手撑着椅子背,忽然安静下来,看着那排摆好的衣服。她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轻到吉诺差点没听清。


“我好像终于知道我自己是谁了。”


她没回头,吉诺也没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漆皮裙子的肩带滑滑的,他手指碰到她锁骨旁边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她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口。


“明天晚上七点。”她说,“你来接我。”


“好。”


“带钱。我要喝那种粉红色的鸡尾酒,上面插小伞的。”


“好。”


她笑了一声,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倒着的脸,浓妆,红嘴唇,鼻钉,舌钉在嘴里若隐若现。她眨了一下眼睛,假睫毛扇了扇。


“吉诺,你觉不觉得我变了很多?”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慢又夸张,跟她以前翻白眼的方式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眼皮上多了蓝银色的眼影。“我觉得我变好看了。”她说,然后从他身上直起来,踩着高跟鞋往床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别迟到。”


她坐到床上,弯腰去解高跟鞋的带子,一边解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吉诺没听过的曲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几秒,手插在口袋里,听着门里面她还在哼歌,高跟鞋从脚上脱下来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明天晚上七点。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拦她。


金发与肛交

星期五下午吉诺在图书馆接到安吉拉的电话,她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室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你晚上有空吗?”


“有。”


“那我去你那儿。我有事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没等吉诺回答就把电话挂了。吉诺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她的名字旁边还是那张旧照片,圆脸,黑头发,笑得露出虎牙。现在她的头发是铂金色的,虎牙倒是还在,只不过旁边多了颗舌钉。


晚上七点多她来了,穿一件短得离谱的红色迷你裙,裙摆刚过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能看见安全裤的蕾丝边。脚上还是那双透明高跟鞋,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踩在宿舍楼的旧地板上笃笃响。她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进门就往吉诺床上一扔。


“先放你这儿。我那儿没地方了。”


“什么东西?”


“衣服。理查德给我买的那些,我穿回去他又要啰嗦。”她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妆。深红色的口红,涂得比平时还厚,嘴唇亮得像刚吃过什么带血的东西。她抿了抿嘴,把口红扔回包里,抬眼看他,“他昨天跟我吵了一架。”


“吵什么?”


“嫌我化妆。”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慢又夸张,眼皮上的蓝银色眼影在日光灯管下面闪了闪,“他说我化得跟站街的似的,让我洗掉。我说我化了两个小时你让我洗?他说那就别上床。”


吉诺靠着书桌站着,没说话。安吉拉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后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我就没让他碰。他气得要命,说我要是再这样下去他就不管我了。不管就不管呗,我又没求他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涂的是跟口红一个色号的颜色,“他还说我不配穿他买的衣服。我说行啊,那我就不穿了。你能想象吗,他居然真让我脱了才走。大晚上的,我就穿条内裤站在他公寓门口,他把门关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角翘了翘,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我站了大概两分钟吧,他才开门把衣服扔出来。还骂了一句什么来着,对,他说我这种女人只配站街。我说站街也得有人给钱啊,你给过吗。”


吉诺听到这儿终于笑了一声。安吉拉也笑,笑完了用手指绕着一缕铂金色的头发玩。


“他还不肯亲我。”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没那么咋呼了,“嫌我嘴上的东西脏。我说你干我的时候怎么不嫌脏。他就又生气了,说我说脏话,不像个正经姑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耸了耸肩,“反正衣服我放你这儿了。明天我穿那条红的出去,他爱看不看。”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吉诺面前,仰着脸看他。她今天穿的高跟鞋比平时还高一截,可还是得仰头。她抬手把头发往一边拨了拨,露出耳朵上那一排耳钉,然后歪了歪头。


“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吉诺低头看她。铂金色的头发在灯下泛着冷光,衬得她皮肤更白,深红的口红把整张脸的重心都压到嘴唇上。眼影很重,睫毛很长,鼻钉是一颗很小的银珠子,舌钉在她说话的时候偶尔闪一下。她身上喷了香水,甜得发腻,跟她以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好看。”


她满意地笑了,露出虎牙和舌钉。“理查德说我像鸡。”


“你像你自己。”


“这算什么回答。”她推了他胸口一把,力气不大,手没收回去,就贴在那儿,“吉诺,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从好身材开始?”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她确实瘦了不少,裙子腰围那地方松了一指宽,得用别针别着才不掉,“理查德老嫌我胖。我现在瘦了,他又嫌我打扮得像妓女。你说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想要个能带出去炫耀的。”


“那我不能炫耀吗?”


“你太能炫耀了。他受不了。”


安吉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噗嗤笑了出来。“那倒是。上次他带我去他老家那边的酒吧,我穿那条黑裙子,他一整晚脸都是绿的。他那些朋友老看我,他就不高兴。回家路上骂了我一路,说我不该穿那么露。我说那你给我买件高领毛衣呗,他又不吭声了。”


她走回椅子那儿坐下,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动。脚趾甲也涂了,深红色的,跟口红一个色。


“吉诺,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仰着脸看他,伸手拽住他的卫衣下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今天不想回去。”她说,“理查德那边我不管了。反正他也不会来找我,他巴不得我别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以后怎么办。”


她松开他的卫衣,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起来有点累。“没想好。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听他叨叨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就昨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没化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这样倒还行’。你听听,什么叫倒还行。”


吉诺没接话。安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忽然认真了。


“我想把头发再漂浅一点。现在这个颜色还不够亮,我想要那种白金色的,跟漫画里似的。”


“明天去?”


“明天去。”她站起来,又恢复了那种踩着高跟鞋似的劲头,光脚在地板上也走得笃笃响,“你陪我去。然后晚上我穿那条红裙子给你看。”


她弯腰从购物袋里把那条红裙子拎出来,在身前比了比。裙子很短,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全露着,料子薄得透光。


“理查德买的。他挑的时候说这条裙子显身材,买完了又不让我穿出去。”她把裙子往床上一扔,“我偏穿。”


星期六下午吉诺陪她去了美容院。她在椅子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头发变成了近乎银白的铂金色,比之前浅了好几个色号,发根那儿几乎全白了。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梳,露出整张脸。


“怎么样?”


“亮。”


“亮就对了。”她付了钱,拉着吉诺往外走,高跟鞋在美容院的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晚上我穿那条红的。你七点来接我。”


七点差十分她就到了吉诺宿舍楼下,红裙子穿在身上比在袋子里看着还短,领口低得能看见乳贴的边缘,后背的开口一直开到腰窝那儿。她化了全妆,眼影比昨天还重,嘴唇涂的是深紫红,跟裙子配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团火。铂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卷了卷,走起路来在背后晃。


“看什么看。”她冲吉诺扬了扬下巴,“走啊。”


他们去了市中心那家她念叨过的酒吧。她点了粉红色的鸡尾酒,上面插着小纸伞,喝了两口就嫌太甜,换了一杯威士忌酸。她坐在高脚凳上,腿交叠着,红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大腿露在外面,酒吧里至少有四五个人在看她。她知道,她全知道,但她只是慢悠悠地喝酒,偶尔凑到吉诺耳边说一句谁谁谁在看她。


“那个穿蓝衬衫的,看了我十分钟了。”


“你要过去吗?”


“不去。”她吸了一口酒,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紫红色的印子,“今天我就想让你看。”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有点上头了,脸泛着红,说话开始拖长音。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贴着吉诺站,手搭在他腰上,仰着脸看他。


“吉诺。”


“嗯。”


“我今天想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来的气带着威士忌和糖浆的味道。“后面。”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插我后面。”


吉诺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她退回去,看着他的脸,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怎么,吓着了?”


“你试过?”


“没有。”她耸了耸肩,“所以才想试。理查德肯定不愿意,他连我嘴都不肯亲。但你不一样。”


她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红裙子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铂金色的头发像一面小旗子。吉诺放下酒杯跟上去,在门口追上她,她正站在路边等车,晚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腿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回头看他,浓妆在路灯底下有点反光,“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找别人。那个蓝衬衫的估计乐意。”


吉诺拉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笑了一声。“这就对了。”


回到宿舍以后她把门反锁了,把高跟鞋踢到墙角,站在屋子中间,手叉着腰。


“你有润滑的吗?”


“有。”


“套呢?”


“有。”


“那行。”她弯腰把裙子从下往上脱,动作很利索,红裙子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剩下乳贴和一条黑色的丁字裤。她直起腰来,铂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遮住了一边的乳贴。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深紫红的嘴唇在日光灯下面显得颜色更深了。


“从哪儿开始?”她问,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差不多。


吉诺让她趴在床上,枕头垫在肚子下面,屁股撅起来。她照做了,脸侧贴着床单,铂金色的头发铺了一枕头。吉诺跪在她身后,手指沾了润滑,刚碰到那个地方她就绷了一下。


“放松。”


“我放松着呢。”她嘴上这么说,脚趾头却蜷起来了。吉诺慢慢往里探,她吸了一口气,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停下来,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听清了:“别停。”


他继续。她开始的时候很紧,整个人都是僵的,慢慢地才松下来。她的手指抓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里,铂金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蹭来蹭去。等到吉诺真的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跟以前那种哼哼唧唧完全不一样。


“操。”她说,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回头看他,眼影花了一点,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小块,“你动啊。”


吉诺动了。她开始叫,一开始还压着声音,后来就放开了,叫得跟平时做爱完全两个风格,又响又浪,嘴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操我”“别停”“就那儿”——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吉诺听不太懂的,大概是从什么片子里学来的。她叫得越来越顺嘴,好像已经练过很多次似的,每一声都踩在节奏上,屁股往后顶的时机也掐得准。


吉诺伸手把她散在背上的铂金色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和肩膀。她偏过头来,用余光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紫色的口红已经蹭花了,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你倒是说话啊。”她喘着说。


“说什么?”


“随便什么。骂我。”她又往后顶了一下,“骂我婊子。”


吉诺没骂。她等了几秒,自己接上了:“行,你不骂我骂。婊子安吉拉,行了吧?婊子安吉拉让你操屁股呢,你倒是使劲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虎牙露出来,跟她平时在宿舍里哼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吉诺加快了速度,她叫得更响了,手从床单上松开,反手抓住吉诺的大腿,指甲掐进去。


结束之后她趴在床上没动,脸埋在枕头里,铂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盖着后脑勺。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乳贴歪了一个。她伸手把另一个也撕了,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床单,又抬头看吉诺。


“你射哪儿了?”


“套里。”


“哦。”她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无所谓,伸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给我看看。”


吉诺把套摘了,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鸡巴上。上面沾了不少润滑液,还有她蹭上去的口红印,紫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然后往后缩了缩。


“有点恶心。”她说,嘴上这么讲,眼睛没挪开。


“谁让你涂那么厚的口红。”


“我乐意。”她伸手碰了碰,手指头沾上一点紫色的印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理查德要是看见这个,估计得疯。”


“你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她把手往床单上蹭了蹭,蹭掉那点颜色,然后仰起脸看他,“再来。”


“你行吗?”


“我说再来就再来。”她翻了个身又趴回去,这次自己把枕头拽过来垫在肚子底下,脸侧贴着床单看他,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蹭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还有一点,“这回你骂我。不骂我不干。”


吉诺看着她趴在那儿,屁股撅着,后腰上的脐钉在灯下反光,背上全是刚才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口了:“婊子安吉拉,行了吧?快点。”


吉诺俯下身去,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嘴唇凑到她耳朵边上。她缩了一下脖子,笑着躲,又没真躲开。


“你急什么。”他说。


“我不急。”她嘴硬,屁股却往后蹭了蹭,“我就是觉得你太磨叽了。以前你也这样,干什么都慢。”


“以前你也没这么急。”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现在知道了,不行吗?”


吉诺没回答,伸手把润滑液又拿过来。她听见瓶子响,自己把腿分开了些,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次别停。我说停你再停。”


烟与减肥

安吉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吉诺还躺着没动。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捡起那件扔在椅子上的T恤套上,衣摆刚好遮住屁股。那是吉诺高中时买的,洗了太多遍,领口松垮,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我睡了你男朋友。当时买来是当玩笑穿的,现在穿在安吉拉身上,配上她那一头铂金色的乱发和腿上没擦干净的润滑液,倒像是某种宣言。


她站在吉诺那面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穿衣镜前,侧过身,收腹,又松开,伸手捏了捏小腹上那层软肉,眉头拧起来。


“还是胖。”


吉诺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偏头看她。镜子里的人影被晨光拉得有点变形,她捏完肚子又去捏大腿根,指尖掐进去,松开,皮肤上留了道浅浅的印子。


“你哪儿胖了。”


“这儿。”她转过身,双手从T恤底下伸进去,托着肚子上的肉给他看,“还有这儿。”又拍了拍大腿外侧,“理查德上次说我坐他腿上沉。”


“理查德上次还说你像站街的。”


“那不一样。”她把手抽出来,T恤落回去,表情又委屈又认真,“他说我沉的时候是认真的。他那个车座是白的,我坐上去他老盯着看,好像我能把皮子坐裂似的。”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光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书桌边上停下来,从吉诺的烟盒里抽了一根,也不点,就叼着,又走回来。


“你那个催眠,”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他,“能不能让我随时戒烟?就是那种,我想抽的时候你让我不抽,我不想抽的时候你让我想抽——不对,说反了,反正你懂我意思。”


“你现在不是抽着呢。”


“我没点。”她把烟举起来晃了晃,又塞回嘴里,含糊地说,“叼着不算。我就是嘴里空得慌。你让我戒糖我做不到,但烟我能戒。你催眠我,让我一看见烟就恶心,一闻到烟味就想到臭袜子。这样我就能瘦。”


“瘦了然后呢。”


“然后理查德就没话说了。”她叼着烟说话,烟一翘一翘的,“他再说我沉,我就当着他面坐他腿上,坐一整天,看他能怎么着。”


吉诺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抽走,扔回烟盒里。她追着那根烟看,嘴唇还保持着含烟的形状,又合上。


“你帮我嘛。”她凑过来,膝盖跪到床沿上,T恤领口垂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让我不抽烟我就不抽。你让我——”


“让你不准再吃糖。”


“那不行。”她立刻摇头,“糖是另一回事。烟可以戒,糖不行。糖是我自己的。”


“那你减什么肥。”


“我减肚子。”她拍了拍自己,“烟戒了就不想吃东西了,不想吃东西就瘦了,瘦了就没有肚子了。逻辑通不通?”


“不通。”


“通。”她跪在床上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够烟盒,吉诺先一步拿走了。她撅嘴,又不敢抢,跪在那儿瞪他,“那你让我抽一根。就一根。抽完这根我开始戒。”


“你现在抽的是我的烟。”


“你的烟不就是我的烟。”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话说得太过顺嘴,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以前给我买过烟。在加油站那次。你记得吧,你买了两包,一包万宝路一包维珍妮,维珍妮细的那种,薄荷味的。你说细的适合我。”


吉诺记得。那时候她还没染头发,黑发扎马尾,接过那包细烟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包装好看,像女高中生抽的。他当时没告诉她,他挑那包就是因为看着骚。


“那包烟你抽完了?”


“早抽完了。后来理查德看见我抽,说女人抽烟不好看,让我戒。我就没当着他面抽过。”她把下巴搁在吉诺肩膀上,声音压低,“但我偷偷抽。他出去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厕所抽,开着排风扇。有一次他提前回来,我差点把烟头塞马桶里。”


吉诺伸手把她从肩膀上拨开,下床去穿裤子。她跪在床上看他穿,目光跟到哪儿算哪儿。


“你干嘛去。”


“下楼买烟。”


“我跟你一起。”


“你这样怎么出门。”


“我穿你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T恤,又抬头,“再穿你那条运动裤。大是大,系紧就行。反正就下楼买个烟,谁看我。”


吉诺没理她,套上牛仔裤,从衣柜里扯了条运动裤扔给她。她接住,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把T恤下摆往裤腰里一塞,裤腰松得能塞进去两个她,她揪着裤腰打了个结,又在镜子前扭了扭,觉得还行,回头冲他扬下巴:“走。”


楼下便利店是华人开的,老板认得吉诺,见他带了个穿男装的金发姑娘进来,多看了两眼。安吉拉直奔烟柜,手指头点在玻璃上,要那个粉盒的维珍妮。老板拿出来递给她,她接的时候手指头在盒子上蹭了两下,没急着拆,先问吉诺:“你付钱。”


吉诺掏钱包。她凑过来看他数零钱,忽然说:“你零钱给我,我以后自己买。”


“你哪来的钱。”


“理查德给。”她说得理直气壮,“他每个月给我零花。以前我不好意思花,现在我觉得他活该。我拿他的钱买烟,当着他的面抽,气死他。”


从便利店出来她就把盒子拆了,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仰头把烟吐向路灯。傍晚的天空灰蓝灰蓝的,烟散进去就看不见了。她夹着烟走在他旁边,运动裤的裤脚拖在地上,走两步踩一下,她干脆把裤脚卷起来,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光腿和脚上那双人字拖——吉诺的,大了两码,走快了啪嗒啪嗒响。


“你说我要是真戒了,”她边走边抽,烟灰被风吹得往她胳膊上飘,“理查德会不会觉得我变好了。”


“他只会觉得你装。”


“我本来就是装的。”她把烟头扔进路边垃圾桶,没扔准,掉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才进去,“以前装乖,现在装骚,反正都是装。但装骚比装乖舒服。装乖的时候我老怕露馅,装骚我什么都不怕,露馅了正好,省得装。”


回到房间,她把剩下的烟往吉诺桌上一扔,自己坐到床上盘起腿。运动裤的结松了,裤腰往下滑,她也不管,就那么敞着。


“来吧。”她拍了拍大腿,“催眠我。让我戒烟。”


“你刚才抽得挺享受。”


“享受归享受,戒归戒。两码事。”她想了想,又补充,“你让我抽的时候我抽,你不让我抽我就不抽。行了吧?我说话算话。”


吉诺靠在书桌边上,看着她。她坐在那儿,T恤底下什么轮廓都看得见,运动裤松垮垮地挂着,铂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嘴唇上还沾着刚才那根烟的粉色滤嘴印。她仰着脸等他开口,眼神里一半是央求,一半是算计。


“你先把裤子脱了。”


“干嘛。”


“催眠要看着你。”


“你看我脸就行,看我腿干嘛。”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去扯那个结了。运动裤滑下去,她光着屁股坐在吉诺的床单上,T恤下摆勉强盖住大腿根。她并拢腿,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敞开了坐,手撑在身后,“然后呢。”


“然后把口红涂上。最骚的那支。”


“我口红都放你抽屉里了。”


“我知道。”


她从床上蹦下去,拉开吉诺书桌抽屉,里面花花绿绿塞了一堆她的东西——口红、眼线笔、乳贴、一小瓶润滑液、半包湿巾。她翻出那支紫红色的,旋开,对着抽屉里那面小镜子涂。涂完抿了抿,又用手指把唇角抹开一点,回头看他:“行不行?”


“坐我腿上。”


她走过来,跨坐到他大腿上,膝盖陷进椅面两侧。吉诺伸手把她的T恤下摆往上掀,她配合地抬起胳膊,T恤从头顶脱掉,扔到一边。她光着身子坐在他腿上,紫红色的嘴唇在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


“你像个包装过的婊子。”吉诺说。


“我就是婊子。”她接得飞快,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包装过的婊子不算真婊子。真婊子荤素不忌。”


“我怎么不忌了。你让我干嘛我干嘛。”


“你刚才还嫌我射完的鸡巴恶心。”


“那不一样。”她急了,手往他裤裆上摸,“我现在不嫌了。你让我舔我就舔。”


“你先把话说明白。你到底是婊子还是包装过的婊子。”


“真婊子。”她说,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裤子扣,“真的。你让我在哪儿做都行。车里、小巷、公园、男厕所——男厕所行吧?你带我去男厕所,我蹲那儿给你口,进来人我也不停。”


吉诺把她手拨开,自己把裤子褪到膝盖,鸡巴已经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他。


“你让我舔。”


“先别急。”他把她从腿上推下去,让她蹲在地上,自己坐在椅子上俯视她,“你说你是真婊子,我试试。”


“怎么试。”


“你刚才说男厕所。你现在去楼下便利店,跟老板说你想用厕所。进去待三分钟出来。”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我你湿了没有。”


她蹲在那儿,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犹豫:“老板认识你。”


“他不认识你。”


“万一他问我为什么用厕所。”


“你说你憋不住了。”


她站起来,套上T恤和运动裤,裤腰随便系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分钟。”


“三分钟。”


她出去了。吉诺坐在椅子上没动,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下楼,过了大概十几秒,又啪嗒啪嗒上来。门推开一条缝,她探进来半个脑袋:“我忘了拿纸。”


“便利店有纸。”


“哦。”脑袋缩回去,又啪嗒啪嗒下楼。


吉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安吉拉进了便利店,在货架后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过了两分钟她出来,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抬头往他窗户这边看。吉诺退了一步,没让她看见。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楼。


门推开的时候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厕所里弄的。她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他。


“湿了。”


“厕所里湿的?”


“你一说我就湿了。”她声音小下去,“在货架那儿就湿了。我走过去的时候腿都软了。老板问我找什么,我说厕所,他说在后面,我就去了。进去关上门,我就……”


“就什么。”


“就摸了一下。”她把手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指头亮晶晶的,“就一下。我没多摸。你说三分钟,我看了表,待了两分半就出来了。”


吉诺坐回椅子上,冲她招手。她走过来,这次不用他说就自己蹲下去,手扶着他的膝盖,仰着脸。


“我现在能舔了吧。”


“舔。”


她低下头去含住的时候,吉诺伸手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铂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滑出去,她又含深了一点,紫红色的唇印一圈一圈叠在柱身上。她舔得很卖力,偶尔抬眼睛看他,眼线已经有点花了,下眼睑黑乎乎地晕开一小片。吉诺伸手用拇指给她蹭了蹭,蹭完把手指头往她嘴里塞,她含住吸了一下,又吐出来接着舔。


“你刚才在厕所摸自己的时候想什么。”


她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想你进来。”


“想我进来干嘛。”


“想你进来干我。在厕所里。老板在外面算账,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着说着自己兴奋起来,手往下伸,吉诺没拦她,“然后你射我嘴里,我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老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渴。”


“你他妈真是。”


“真婊子。”她把他吐出来,手还握着,“你说的。我现在是真婊子了。你满意了?”


吉诺没回答,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到床上。她趴下去的时候自己把枕头拽过来垫在肚子底下,脸侧贴着床单,回头看他,紫红色的嘴角还亮着。


“这回别戴套。”她说。


“不行。”


“我说别戴就别戴。我吃药了。理查德不知道我吃药,他以为我安全期。其实我天天吃,就等着你哪天不戴。”


吉诺停了一下。她趴在那儿等,屁股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你第一次让我在车里给你口那天。”她把脸往床单里埋了埋,声音闷着,“我第二天就去买了。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会不戴。你总得有不戴的时候。”


“理查德呢。”


“他戴。他每次都戴。他怕我怀孕耽误他结婚。”她笑了一声,脸还埋着,“他不知道我吃药。他以为我傻。”


吉诺俯下身去,胸口贴上她的背,嘴唇凑到她耳朵边上。她缩了一下,又贴回来。


“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高兴。”她偏过头,耳朵蹭着他嘴,“你让我干嘛我干嘛,我高兴。你让我当婊子我当婊子,你让我戒烟我戒烟。你现在让我从窗户跳下去我也跳。二楼,摔不死。”


“你跳一个试试。”


“你先干我。”她扭过头来看他,紫红色的嘴咧开,“干完我再跳。”


吉诺直起身,扶着她的腰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脸埋进枕头里,手指头揪着床单。铂金色的头发铺了一枕头,后腰上的脐钉一闪一闪的。他动了几下,她就开始胡言乱语。


“车——车里可以——你下次开车带我出去,我坐副驾,你让我脱我就脱——红灯的时候我给你口,旁边车上的人看得见我也不管——”


“你他妈先闭嘴。”


“不闭。我就要说。你以前嫌我话多,现在我不嫌了。我就要说。公园长椅也行,晚上没人,你把我裙子掀起来就行,我里面不穿——男厕所最好了,你站那儿尿尿,我蹲旁边等着,进来人你就说我是你女朋友,我有病,忍不住——”


吉诺伸手捂住她的嘴。她舌头在他手心里舔,舔了两下他松开了。


“你手上有烟味。”她说。


“你的烟。”


“我的烟。”她重复了一遍,又扭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散,“你刚才说戒烟还算不算。”


“算。”


“那你催眠我。现在。一边干一边催眠。你说安吉拉不抽烟,安吉拉闻见烟味就恶心——”


“安吉拉不抽烟。”吉诺俯身贴着她耳朵说,下面没停,“安吉拉闻见烟味就想起厕所。想起厕所就想起自己蹲在里面摸逼。想起自己摸逼就想起我在外面等她。她就不想抽了。”


“我不想抽了。”她跟着念,念完又笑,“骗你的。我还是想抽。但你这么说我就当我不想抽。你说什么我都当真的。”


“你刚才说戒烟。”


“我反悔了。”


“你——”


“我反悔了嘛。”她扭过头来,脸压在枕头上变形,笑得没心没肺,“你让我当婊子我就当婊子,但烟我得抽。婊子也抽烟。你看电影里婊子都抽烟。叼着烟靠在墙上,裙子开衩到腰,烟从嘴里拿出来弹弹灰,多骚。你不让我抽我就不骚了。”


吉诺停下来。她感觉到他停了,自己往后蹭了蹭。


“你干嘛停。”


“你话太多。”


“那你堵我嘴。”她扭过身来仰面躺着,伸手够他,“来,堵我嘴。用你鸡巴堵。我不说了。”


吉诺没动。她躺在床单上,胸口起伏着,紫红色的嘴微微张着,铂金色的头发散了一床。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包粉盒维珍妮够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看他。


“你干不干。不干我抽了。”


吉诺把她嘴里的烟抽走,扔到地上。她叫了一声,要爬起来捡,被他按回去。


“你他妈——”


“戒烟。”他说,“从现在开始。”


“我抽一根怎么了。”


“一根都不行。”


她瞪着他,瞪了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喊完又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那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你每天给我买一根。就一根。我当着你面抽。抽完你亲我,把烟味亲掉。”


“你这不是戒烟。”


“这是慢慢戒。”她伸手拽他胳膊,“慢慢戒也算戒。你答应我。”


吉诺看着她。她躺在那里,光着身子,脸上紫红色的口红蹭得乱七八糟,眼圈红着,嘴上还在讨价还价。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几个月前——她坐在他对面喝奶茶,说理查德嫌她胖,她得减肥,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那时候她穿得规规矩矩,说话细声细气,连“减肥”两个字都说得不好意思。


现在她躺在他床上,叼着烟讨价还价,说要当他的婊子,说要在男厕所里蹲着等他。


“行。”他说,“一天一根。”


“你买。”


“我买。”


“理查德给的钱你拿着买。”她伸手够他的脸,指尖在他下巴上蹭了蹭,“他的钱,你的烟,我的嘴。完美。”


吉诺低头亲了她一下。她嘴里的烟味混着刚才舔鸡巴留下的腥气,还有紫红色口红的化学甜味。她搂住他脖子,腿缠上来,含含糊糊地说:“再来。这回你随便射。射里面也行。反正我吃药。”


“你刚才还说一天一根。”


“一天一根,一天一炮。”她松开嘴,咧嘴笑,“公平交易。你买烟,我挨操。婊子都这么干。”


吉诺没再说话。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配合地趴好,自己把枕头拽过来垫上,脸侧贴着床单,铂金色的头发又铺了一枕头。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后背上画了一道白线。她趴在那儿等了几秒,回头看他。


“你倒是动啊。”


“你急什么。”


“我不急。”她嘴硬,屁股往后蹭了蹭,“我就是觉得你太磨叽。”


“你刚才还说我以前也这样。”


“以前是以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骚。现在知道了,不行吗?”


吉诺俯下身去。她缩了一下脖子,又贴回来。


“这回别停。”她说,“我说停你再停。”


“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刚才没喊停。”她把脸偏过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看他,“我喊了吗?没喊吧。那就接着来。”


吉诺伸手把地上那根烟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她看见了,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买烟。”她说,“粉盒的。”


“知道。”


“你买烟,我戒烟。一天一根。”


“你刚才说一天一炮。”


“一天一炮。”她重复了一遍,把脸埋回去,“你记性还挺好。”


永久的标记

吉诺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被子堆在腰上,安吉拉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他胸口画圈。房间里的味道很杂,烟味、汗味、她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水味,还有床单上若有若无的腥气。他伸手从床头柜摸到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在嘴里。


“你真要纹?”他问。


安吉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铂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揉碎的锡纸。她今晚穿的那件红短裙早不知道扔哪去了,身上只剩一条黑色蕾丝内裤,腰侧那圈肉挤出来一点,在灯下泛着暖色的光。


“纹什么?”她懒洋洋地问。


“你说呢。你下午在美容院跟那个纹身师聊了四十分钟,别跟我说你只是去聊天的。”


她笑了,伸手去够他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学他的样子叼着,不点。烟卷在她嘴唇上晃来晃去,她舌头一顶,把烟顶到嘴角,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了图册。小腹那块,耻骨上面一点。一个蝴蝶,翅膀从胯骨两边展开,中间正好压着……”


“压着什么?”


“你知道压着什么。”她斜了他一眼,把烟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势熟练得像是练了很久,“纹身师说那个位置最疼。骨头多,皮薄。她说有人纹到一半就跑了。”


“那你还要纹?”


“疼才记得住。”她翻过来趴着,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睫毛膏经过刚才那场折腾已经有点晕开,下眼睑一圈青黑色,衬得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你帮我选图。你眼光好。”


吉诺没接话。他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安吉拉等了几秒,伸手戳他肋骨:“说话。”


“染头发可以再染回去。化妆可以卸。你买那些衣服,不想穿了塞柜子里就行。耳钉取下来洞还在,但没人看得见。”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纹身不一样。你纹上去,这辈子都在那儿。你以后想当老师、想进公司、想穿正经衣服去面试——面试官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纹,他们直接把你简历扔了。”


“我不当老师。”她说。


“你现在不当。以后呢?”


“以后也不当。”她把烟叼回嘴里,空咬了两下,“你听听你自己。你比理查德还烦。”


“理查德怎么说?”


“理查德?”她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理查德听说我要纹身,脸都绿了。他说‘你纹了就别想进我家门’。我说你妈又不看我肚子。他说‘我妈会看见你穿泳衣’。我说你妈还看我穿泳衣?他说夏天去湖边——”


“行了行了。”吉诺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他说夏天去湖边,他妈会看见。我说那你妈也挺闲的。然后他就摔门走了。”她耸耸肩,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他摔门的时候我还在穿鞋。一只鞋穿了一半,他就走了。我光着一只脚站在他家玄关,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追出去。”


吉诺没说话。安吉拉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烟盒里。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说,“图。你帮我选。”


“你身上已经有五个环了。”吉诺说,“耳钉不算,耳骨那个也不说,你舌头上那个,肚脐那个,还有……”


“还有下面那个。”她接得自然极了,手往下指了指,“怎么,你嫌多?”


“我没嫌多。我是说,穿环还能取。舌钉取下来洞慢慢会长上,肚脐那个取了也就留个小疤。下面那个取了——”


“取了就没了。”她说,“那个不能取。取了白疼了。”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吉诺把烟塞回烟盒,侧过身面对她。她躺着没动,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你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回不去。”他说,“你染头发,我让你染的。你化妆,我让你化的。你买那些衣服,我让你买的。你穿环,我陪你去的美容院。你纹身——”


“你陪我去。”她说,“你陪我去纹。你看着我疼。”


“安吉拉。”


“你看着我疼。”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很,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选图,你陪我去,你看着我躺在那张椅子上,看着我疼得冒汗,看着我咬着牙不喊停。然后你带我回家,给我上药,看我那个纹身结痂、掉皮、长好。以后我脱了衣服,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图。你选的图。”


吉诺喉咙发紧。他想移开视线,但她的眼睛钉着他,睫毛膏晕开的黑圈让她看起来像刚从什么热闹的葬礼上回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她问。


“我没怕。”


“你有。你怕我纹了以后怪你。你怕我哪天后悔了,说‘都是吉诺让我纹的’。你怕我拿这个当借口赖上你。”


“我没——”


“你有。”她翻了个身,跨坐到他身上。被子滑下去,她整个人压在他大腿上,两手撑着他肩膀。铂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着他的脸。她低头看他,嘴唇上那层紫红色口红早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唇纹里嵌着的一点颜色。“你听好了。我纹身,不是因为你让我纹。是我要纹。我要你选图,是因为我不想自己选。我选不好。你选什么我纹什么,纹完我不后悔。就算以后我后悔了——”


“你以后会后悔的。”


“就算以后我后悔了,”她提高声音压过他,“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的图,我选的疼,我选的你。你听明白没有?”


吉诺没说话。她等了几秒,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她。


“你说话。”


“你手劲挺大。”


“我还没使劲呢。”她捏着他下巴晃了晃,“说。”


“说什么?”


“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别跟我说‘你自己决定’。你每次说‘你自己决定’的时候,眼睛都往别处看。你现在眼睛往哪看?往我胸上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胸好看吗?”


“好看。”


“那你看我眼睛。”


他抬眼。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晕开的睫毛膏让瞳孔显得更深,里面映着他的脸,小小的,有点变形。


“我他妈是个变态。”吉诺说。


安吉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是嘴角翘起来,然后鼻子皱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他腿上翻下去。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顺势倒回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我笑你——”她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角那圈黑晕得更开了,“我笑你憋了这么久,就憋出这么一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我是个变态。’就这?”


“你觉得不够严重?”


“严重?”她抹了一下眼角,手指上沾了黑乎乎一片,“吉诺,我他妈的在你面前蹲着舔鸡巴,舔完还问你再来不来。我穿着写着‘我睡了你男朋友’的T恤在你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让你给我买烟,拿理查德的钱。你觉得咱俩谁更变态?”


“你那是被我——”


“被你催眠了。对,我知道。你催眠我让我说实话,让我释放自己。”她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但你听好了——我释放出来的东西,是我本来就有的。你只是把盖子掀了。盖子底下的东西是我自己的。你掀了盖子,我看见了,我觉得挺好的。比我以前憋着好。”


“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怎么了?我化妆,我穿环,我纹身,我抽烟,我跟你上床,我还跟理查德上床。你觉得我贱?我觉得我自在。理查德嫌我胖的时候我连多吃一块蛋糕都心虚。现在我想吃糖就吃,想操就操,想纹身就纹。你让我变成这样,你后悔了?”


吉诺看着她。她跪坐在他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上只剩残色,身上就一条内裤,腰上那圈肉软软地堆着。她瞪着他,胸口起伏,鼻尖上冒了一粒汗珠。


“我不后悔。”他说。


“那你扭捏什么?”


“我——”


“你听我说完。”她往前挪了挪,膝盖顶着他胯骨两边,“你刚才说你是变态。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变态。你越变态,我越骚。我越骚,你越变态。咱俩就他妈这么互相养着,谁也别嫌谁。你懂不懂?”


“你这话逻辑有问题。”


“你跟我讲逻辑?”她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啪的一声脆响,“你催眠我让我减肥的时候讲逻辑了?你让我穿那些衣服的时候讲逻辑了?你现在跟我讲逻辑?”


吉诺抓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握着。


“行。”他说,“我陪你去。我选图。你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


“坐着。”


“坐着。”


“我疼的时候你得握着我手。”


“我握。”


“我疼哭了你不许笑。”


“我不笑。”


“我疼得骂你你也得受着。”


“我受着。”


安吉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嘴唇贴在他嘴角。她的嘴是干的,带着一点烟味和口红的化学甜味。她亲得很慢,嘴唇蹭着他的嘴角、下唇、下巴,最后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你刚才说你是变态。”她闷闷地说,声音贴着皮肤传过来,“其实我挺高兴的。你要是说‘我是个好人,我都是为了你好’,我现在就穿衣服走人。”


“我没那么好。”


“我知道你不好。”她抬起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你好不好我不管。你对我好就行。你让我骚,你让我贱,你让我当婊子——但你也给我买烟,给我选纹身图,我疼的时候你握着我手。够了。”


吉诺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开。她偏了一下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闭了闭眼。


“睫毛膏花了。”他说。


“我知道。”她睁开眼,眼周的黑晕已经糊成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你嫌弃?”


“不嫌弃。”


“那你看。”


她直起身,跪在他面前,两手把头发往后一拢,露出整张脸。晕开的睫毛膏从眼睑一直拖到颧骨,眼下两道黑印,鼻尖上蹭了一点,嘴角也有。她故意把下巴抬起来,让他看。


“好看吗?”


“像鬼。”


“婊子鬼。”她咧嘴笑,牙齿上沾了一点口红,“你刚才还说不嫌弃。”


“不嫌弃。就是有点吓人。”


“吓着你了?”她往前凑,把脸往他面前怼,“那你别看了。”


他伸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拉回来。她没躲,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到一半被他的舌头堵回去。她哼了一声,手搭上他肩膀,指甲掐了一下。这个吻很长,长到她开始扭腰,膝盖蹭着他大腿,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又滑到腰。


分开的时候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额头。


“我得走了。”她说。


“嗯。”


“理查德明天早上来接我。他说带我去吃早午餐。他最近老带我吃早午餐。我觉得他是想让我多吃点,吃胖了我就没力气折腾了。”


“你吃吗?”


“我吃。我当着他面吃三盘。气死他。”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找她的裙子。红短裙团在墙角,她捡起来抖了抖,往头上套。裙子卡在肩膀那儿,她扭了两下才穿进去。然后弯腰捡内裤——那条蕾丝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她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包里。


“你不穿?”


“穿什么穿。反正等会儿要脱。”她把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他,“你明天去买烟。粉盒的。别买错。”


“知道。”


“纹身的事我下周约。你陪我去。”


“陪。”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吉诺看着她后背,红裙子绷在腰上,拉链没拉,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背。他想说“你把拉链拉上”,又想说“你头发后面有一撮翘起来了”,最后都没说。


“吉诺。”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是变态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她转过头,侧脸对着他,嘴角翘着,“下次说大声点。我爱听。”


“你快走吧。”


“走了。”她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黄光。她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对了——图我看了,那个蝴蝶我不喜欢。我要纹个带刺的。玫瑰或者荆棘。你帮我想。”


“带刺的疼。”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睫毛膏的黑印在走廊灯光下更明显了,“疼才记得住。你记住了,我也记住了。”


门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是楼梯间的门,然后没了。


吉诺躺在床上没动。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伸手摸到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烟雾往上飘,碰到天花板散开,那道裂纹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她刚才骑在他身上说的那些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对劲,像是里面点了灯。他以前没见过她那样。以前的安吉拉说话细声细气,连“减肥”都说得不好意思。现在她在他房间里光着屁股走来走去,嘴里叼着烟跟他讨价还价。


他翻了个身,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空易拉罐里。罐子里积了小半罐烟灰和烟头,都是这几天她在这儿抽的。粉盒的烟,细细长长的,滤嘴上印着粉色的小花。


他盯着那罐烟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罐子拿过来,倒进垃圾桶里。然后躺回去,闭上眼。


明天买烟。粉盒的。


下周陪她去纹身。带刺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甜的,混着烟和汗。他深吸了一口,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门铃响了。他愣了一下,坐起来。门铃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敲的。


他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安吉拉站在走廊里,正对着门,两手叉腰,红裙子拉链还是没拉,铂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她对着猫眼做了个鬼脸,然后喊:“开门。我忘拿手机了。”


吉诺把门打开。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来,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揣进包里,又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喊我留下?”


“没有。”


“你犹豫了。”她回头看他,“我关门的时候听见你吸气了。你想喊。”


“你快走。”


“我走了。”她迈出去一步,又回头,“你要是真喊我留下,我就留。理查德的早午餐算个屁。”


“安吉拉。”


“嗯?”


“去快乐。”


她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然后她笑了,露出牙齿上沾的口红印。


“行。”她说,“我去快乐。你也快乐。明天记得买烟。”


这次她真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楼下的大门响了,然后安静了。


吉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门缝底下那条光没了。他摸黑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来,她刚才说“你越变态我越骚”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他想起来,他承认自己是变态的时候,她笑得差点从他腿上翻下去。他想起来,她亲他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亲到一半笑出声,牙齿磕在他嘴唇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然后他伸手摸到手机,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栏里输入“带刺玫瑰 纹身图案”。


坦白与一拳

门关上的声音还没从耳朵里散干净,吉诺已经摸到手机拨了她的号码。那串数字他根本没存,拇指自己就按完了,像是手指比他更清楚要做什么。彩铃响了三声,他听见走廊里传来闷闷的震动声,接着是安吉拉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又怎么了?我在楼梯上。”


“回来。”


“什么?”


“回来。现在。”他的嗓子紧得发疼,“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你再去吃你的早午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骂了一句什么,信号里传来高跟鞋敲水泥地的回响,越来越近。门又开了,这回她自己用钥匙拧的——吉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配的——红裙子的拉链还是敞着,铂金头发被风吹得更乱,嘴唇上的朱红已经蹭到了下巴上。她靠在门框上,一手扶着腰,歪着头看他。


“你最好是要死了。”


“进来。把门关上。”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进来了,拿脚后跟把门踢上。吉诺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烟灰烫出来的小黑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每一下都撞得他想吐。安吉拉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抱起胳膊。


“你要是叫我回来看你发呆,我就——”


“我对你动了手脚。”


她停住了。睫毛膏刷得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没听清。


“什么?”


“你的减肥。抽烟。穿环。纹身。所有这些。”吉诺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下巴上那道蹭歪的口红印,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是我催眠了你。从你第一次来这儿哭理查德嫌你胖开始,我就在你脑子里种了东西。让你更听话,让你诚实,让你觉得自己想要这些。你身上每一处改变,都是我按着我的想法捏出来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角有人在按喇叭。安吉拉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歪着头,但她抱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上臂的肉里。


“你说什么?”


“我催眠了你。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干的。”


“你再说一遍。”


“我他妈催眠了你,安吉拉。你抽第一根烟是因为我在你脑子里下了指令。你穿那些衣服、打那些环、纹那个东西,全是因为我让你觉得痒、觉得想要。你每次觉得自己变得更骚更贱更自由,那都是我灌给你的。你男朋友叫你站街妓女的时候你难受得要死,转头就跑来我这儿脱衣服,你以为是你自己选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安吉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铂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扭曲。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你……你让我觉得我想被插屁股,”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让我觉得我喜欢被人叫婊子。你让我纹那个东西。你让我觉得——觉得那些穿环、那些衣服、那些——”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些鸡巴,全是我自己想要的。”


“是。”


“你他妈——”


她没把话说完。拳头已经砸过来了,正正好好砸在他左眼眶下面。吉诺完全没反应过来,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床边翻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炸开一片白色的光,然后变成黑色的,又变成一片乱七八糟的雪花点。他听见安吉拉在喊什么,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做窝。他试着张嘴,舌头是麻的,嘴角尝到咸味,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黑着,只有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着,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他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安吉拉盖的还是他自己扯下来的。左眼上方跳着疼,一摸就是个肿包,眼眶周围胀得发硬,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颗熟透的桃子上。后脑勺也疼,碰一下整个头皮都跟着抽。嘴里一股铁锈味,上嘴唇里面破了,舔一下能尝到血。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靠在床沿上喘气。房间里她的味道还在,甜的,混着烟,但比之前淡了。茶几上那罐烟头已经被他倒了,垃圾桶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他忽然特别想哭,鼻子一酸就真的哭出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肿起来的眼眶上,又烫又疼。他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声音哭。


他哭的是什么呢。他一边哭一边想。安吉拉发现真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种被人从脚底下抽走地板的茫然。她打他的那一拳,干脆利落,完全没有犹豫。她打完他之后没有留下来,没有骂他,没有说“我再也不来了”,她只是走了。凌晨三点他醒过来,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地上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哭够了,扶着床站起来,去洗手间照镜子。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擦破了一块皮。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像被谁揍了一顿扔在路边的流浪汉。他用凉水冲了把脸,水碰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


她会不会再也不来了。她会不会告诉别人。她会不会去报警,虽然这事报警也没用,催眠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她会不会告诉理查德,然后理查德开着那辆新车来找他算账。理查德打不过他?理查德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粗一圈,真动起手来他估计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但理查德不敢动手,那人就是嘴上厉害。可万一呢。


吉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烟、还有一点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汗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冒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他难受她知道了真相?还是难受她那一拳打得太干脆,说明她真的恨他?还是难受她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连“我恨你”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他想她至少应该说句什么。骂他一句。她骂他变态的时候笑得多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上沾的口红印。现在她知道了,那些笑全是他编出来的。她笑得越开心,被骗得越惨。他把她变成了一个他觉得好玩的样子,然后骗她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吉诺想到这儿,胃里一阵翻涌,爬起来冲进洗手间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就是酸水。他扶着洗手台站了半天,抬头又看见镜子里那个青紫的半张脸。


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把她毁了。另一个声音说,她本来就是那样,你只是把开关打开了。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凭什么替她决定。第二个声音说,她自己也说了喜欢。第一个声音说,那是你让她喜欢的。


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安吉拉站在他门口,红裙子拉链崩开了,胸口那两枚戒指穿成的乳环掉在地上滚来滚去,她低头去捡,头发散下来遮住脸,他伸手去撩她的头发,她抬起头,脸上什么五官都没有,就是一张光溜溜的皮。


他吓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经大亮。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另一条是理查德发来的,就一句话:安吉拉昨晚没回来,你知道她在哪吗。


吉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他也不知道安吉拉昨晚去了哪。他想了半天,打了三个字:不知道。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三个字太短,显得心虚,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理查德没再回。


接下来的一周他什么都没干。课没去上,打工的地方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死了,他说感冒了。他坐在沙发上,穿着同一件旧卫衣,三天没换,胡子也没刮,下巴上长出一层乱糟糟的硬茬。电视开着,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广告、新闻、中午档的调解节目,声音调得很小,像背景噪音。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安吉拉的消息,没有电话,理查德那边也安静了。


他有时候会翻出手机里她的照片看。有几张是她自己拿他手机拍的,对着镜子撅嘴,铂金头发披下来,舌头上的银钉亮晶晶的。还有一张是她趴在他床上,光着背,后腰上那个纹身刚纹完,皮肤还红着,她扭头冲镜头笑,说“疼死老娘了”。他看这些照片的时候眼眶会发酸,但已经哭不出来了,就是胸口闷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想。想她第一次来这儿哭的样子,圆脸,黑头发,穿着宽松的T恤,说理查德嫌她胖。那时候她多正常啊,正常得有点无聊。她问他能不能帮她,她说她什么都愿意试。他就试了。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帮她,真的。她想要变瘦、变好看、变得让理查德喜欢,他给她指了条路,只不过这条路是他自己修的,路上的坑也是他挖的。


到第四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已经不凉了的啤酒,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难受的到底是什么。他难受的是,安吉拉知道了真相之后,她最可怕的噩梦就成真了——她以为自己挣脱了理查德的眼光、挣脱了那些规矩、活出了自我,结果发现那个“自我”是别人捏的。她以为自己变骚、变贱、变自由,全是她自己的选择,结果全是吉诺在她脑子里按的按钮。她连恨他都找不到一个干净的地方站。


而且他还在想她。他一边觉得自己毁了她,一边还在想她的味道、她的头发、她骂他变态时候的样子。他一边想这些,一边又觉得自己恶心。他坐在沙发上,啤酒罐捏得嘎吱响,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把她变成了你最想要的样子,然后骗她说是她自己想要的。


第五天他试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还好吗。过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那天的事,对不起。还是没回。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拿枕头蒙住脸。


第六天晚上他差点干了件蠢事。洗手间的柜子里有一板感冒药,他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后他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厉害,脑子里有个念头转来转去:你要是那天没喊她回来,她现在还在高高兴兴地化妆准备去吃早午餐。你要是从一开始就没动那个念头,她现在还是那个圆脸的、爱吃糖的、为了理查德一句话哭鼻子的姑娘。她可能还是会跟理查德分手,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会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他想到这儿,又哭了一场,哭完洗了把脸,把感冒药扔进了垃圾桶。


第七天,他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卫衣,出门去便利店买烟。粉盒的,他答应过她。站在货架前面他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两盒。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左眼眶上的淤青还没全退,黄绿黄绿地挂在那儿。


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站住了。二楼他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鼓出来又缩回去。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关了窗。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心跳得厉害,然后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推开一条缝,他先看见的是门口地上那双透明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倒着,一只鞋跟卡在门垫的缝里。


黑暗中的烟头

吉诺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牛仔裤的裆部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往他两腿之间倒了一整杯冰水。他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触到布料上那片潮湿的温热,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鼻子先闻到了那股味道——尿骚味混着隔夜啤酒的酸气,从自己身上散出来。


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紧,只有边缘缝里透进来一线傍晚的灰蓝色光。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从入冬就没洗过的毯子,枕头被汗和口水洇出几块深色印子。茶几上歪着三四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被他捏扁了半截的。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已经一周没出过这间公寓的门了,除了第七天去便利店买烟那趟。那天他回来得急,粉盒烟扔在玄关柜子上就没再碰过。之后又缩回沙发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几天。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不是他抽的那种,是更甜一点的,带点薄荷凉意的味道。他偏过头,看见靠近窗台的单人椅里缩着一个人影。窗帘缝隙那点微光刚好够他看清轮廓——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粉色烟,烟头那点橘红色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亮的时候能照出她半张脸上的浓妆,唇色是那种很深的紫,像熟过头的黑樱桃。


安吉拉。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进来的。他记得自己出门前锁了窗,但钥匙——楼下信箱后面藏过一把备用钥匙,她以前就知道。


“你真臭。”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带什么情绪,平平的,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上的一条。吉诺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重,一周没好好洗澡,加上刚才那一泡,连他自己都嫌弃。他撑着沙发扶手想坐起来,毯子滑下去,露出湿了一大片牛仔裤。他下意识拿毯子角去盖,动作很蠢,盖了跟没盖一样。


“别盖了,”安吉拉说,烟头又亮了一下,“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更丢人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晃了晃,里面还剩个底儿,温吞吞地灌下去才勉强润了润嗓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她把烟灰弹进窗台上一个空易拉罐里,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没叫。中间你翻了个身,拿手抓了两下裤裆,然后又睡了。”


吉诺脸烧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卫衣前襟有干掉的泡面汤渍,裤裆那块深色还在扩大。他想站起来去洗手间,但安吉拉在看他,那双被浓妆衬得更圆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吓人。他不动了。


“你一周没回我消息,”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跳河了?割腕了?”她笑了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我倒是想。后来发现跳河太冷,割腕太疼,我这个人吃不了苦。”


她站起来,烟叼在嘴里,弯腰去够窗台上的易拉罐,动作里带着那种高跟鞋踩惯了的架势——虽然她现在光着脚,透明高跟鞋歪在门口。她穿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很短,大腿根露在外面,走动的时候能看见小腹上那个纹身的一角从裙摆下面探出来。吉诺别开眼。


“你尿裤子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真切的嫌弃,“十九岁的人了,睡个觉能把自己尿成这样。你是喝多了还是吓的?”


“不知道。”他老实说。他确实不记得做梦的内容,只记得睡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然后是理查德,然后是那个催眠的晚上,她坐在他大腿上,粉色短裙脱到脚踝。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醒来就成这样了。


安吉拉走到他面前。她光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那股混着薄荷和焦糖的甜腻烟味先到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吉诺被迫看着她,她的口红蹭了一点在烟嘴上,嘴角有一小块没涂匀,大概是在黑暗里补的妆。


“你这个混蛋,”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说的那些——催眠、暗示、把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回去想了一整个礼拜。我把我俩从认识到现在所有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我脑子疼。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吉诺没吭声。她的手指捏着他下巴的力道不大,但他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我想起来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说你是个好人。你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当时觉得你可怜,觉得你憋屈,觉得你被理查德那种人欺负了还忍着,是个老实人。”她松开手,站起身,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烟灰掉在地毯上她也不管,“结果呢?老实人天天晚上趁我睡觉在我脑子里动手脚。老实人让我以为我想脱衣服、想舔鸡巴、想让人拿我当婊子看,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安吉拉——”


“你闭嘴。你那天晚上全说了,现在不用再重复一遍。我记性好得很。”她停下来,低头看他,烟叼回嘴里,两只手叉在腰上,那姿势让她的胸往前挺,吊带裙的领口本来就低,现在几乎遮不住什么。吉诺把眼睛钉在她脸上。


“你介绍的那个医生,”她说,“你说能让我变回去的那个。我查了。南边那个诊所,做催眠回溯的,网上评价说确实能让人想起被压下去的东西。我打了电话,他们说第一次咨询排到两个月后。”


吉诺愣了一下。“你要去?”


“我不知道。”她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口上,摁得很用力,铝皮被压得凹进去一块。“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手在抖。我一边拨号一边想,万一那个医生真把我变回去了呢?变回那个圆脸的、爱吃糖的、为了理查德一句‘你穿这条裙子显胖’就哭一晚上的蠢货?”她笑了一声,这次笑是真的,带着点自嘲,“然后我想,那个蠢货有什么好?她被人甩了只会躲在家里吃冰淇淋,被人欺负了只会说‘没关系’。她现在至少知道怎么让自己爽。”


她转过身来看着吉诺,眼神很直。“但我还是恨你。你听清楚了,我恨你,恨得想拿烟头烫你。可我也知道一件事——你那天晚上说的那些,什么催眠能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那是放屁。”


吉诺抬起头。


“我查过了,”她晃了晃手机,“网上那些正经科普文章说,催眠没法让人做违背自己核心意愿的事。你可以让我放松,让我更容易接受暗示,让我把平时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但你没法凭空给我塞一个‘想当婊子’的念头进去。那个念头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你只是把门打开了。”


她说完就盯着他,胸口起伏得有点快,像是这段话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终于说出来了。


吉诺听着,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资料,确实有这种说法,但他当时不信,他觉得自己做到了,他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现在安吉拉站在他面前,用她那种直愣愣的方式告诉他:你是个混蛋,但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嗓子还是哑的。


“我的意思是,我迟早会变成现在这样。”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到他的膝盖,她也没躲。“可能不是今年,可能不是这种打扮,可能不会打这么多洞——但迟早有一天,我会受不了理查德那种人,我会想穿骚一点的衣服,我会想试试跟别人上床是什么感觉。我骨子里就有这个,你只是把它提前了,还让我以为是我自己选的。”


她偏过头看他,紫黑色的嘴唇抿了一下。“你骗了我,你操控了我,你是个变态。但你没强奸我。那天晚上——我坐你腿上那次——我确实想要。你让我脱衣服的时候我兴奋了。你骂我婊子的时候我湿了。这些不是你按按钮按出来的,是我本来就有的。”


吉诺觉得眼眶发酸。他忍了一礼拜没哭,这会儿差点没绷住。他低头去看自己湿掉的裤裆,觉得又丢人又解脱,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占上风。


“那你还来干什么,”他闷声说,“来骂我一顿然后走?”


“我还没想好。”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盒粉色的烟,拆开锡纸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指间转着玩。“我本来想来了就给你一巴掌然后走的。但我坐这儿看你睡了一个多小时,你打呼噜,还说梦话,叫了我的名字。我就想,行吧,听听他怎么说。”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吧。”


“你诚实点我就信。”她把烟塞回盒子里,转过身正对着他,盘起腿坐在沙发上,裙摆缩上去,大腿根全露着,她毫不在意。“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看我这样,什么感觉?”


吉诺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紫黑色的嘴唇,五处穿环在暗光里闪,小腹上那个纹身从裙摆下面露出来。他知道她以前什么样,圆脸,黑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宽松卫衣遮肉,吃糖吃到牙疼。两个都是她,或者说,现在这个是她里面那个被关了很久的版本。


“我觉得你好看,”他说,声音很低,“我也觉得我毁了你。”


“你没毁我。你把我放出来了。”她顿了顿,“虽然放出来的方式恶心透顶。”


她站起来,去门口把那双透明高跟鞋拎过来,往脚上套。吉诺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揪了一下,但她穿好鞋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现在去洗个澡,把这身尿裤子换了,然后陪我去吃晚饭。我饿了一天了,就等你醒。第二,你继续窝在这儿当你的臭死猪,我自己去吃,吃完回来接着骂你。”


吉诺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着,像是在忍什么。他知道她在等他说第一个。他也知道如果他说第二个,她真会走,然后可能再也不回来。


“我去洗澡。”他说。


“快点。”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那个备用钥匙藏得也太好找了。信箱后面,我三秒就摸到了。下次换个地方。”


吉诺从沙发上爬起来,毯子掉在地上,湿裤子贴着腿,又冷又难受。他往洗手间走,经过安吉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挤出一句:“你抽烟的样子挺好看的。”


她回过头,紫黑色的嘴唇咧开一个笑,露出舌头上那颗银色的钉子。“废话。我干什么不好看。”


洗手间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安吉拉站在玄关,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拿口红把嘴角那块补匀了,又抿了抿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颊两边,浓妆把五官衬得有点凶。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漂头发那天,在美发店里坐了四个小时,头皮被漂粉蜇得发疼,但她看着镜子里金白色的自己,觉得痛快。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吉诺动过手脚,她以为那股痛快是她自己的。


现在她知道了。可她还是觉得痛快。


她把镜子塞回包里,踢了踢门口那双歪着的鞋,把一只鞋跟从门垫缝里拔出来。洗手间的水声停了,传来吉诺翻找干净衣服的动静,还有一句闷闷的“我毛巾呢”。她靠在墙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粉色的烟,没点,就叼在嘴里,等着他出来。


安吉拉的一周

吉诺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两秒,最后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安吉拉靠在玄关墙边,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粉色烟,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刮胡子了。”她说。


吉诺摸了摸下巴,确实光洁了不少,刚才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了剃须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刮,也许是想看起来不像一滩烂泥,也许只是因为安吉拉站在外面等他,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走吧。”安吉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转身去拉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圈光,照着楼梯间的水泥地。安吉拉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得很稳,明显穿习惯了。吉诺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运动鞋底磨得发滑,下楼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你这一周,”吉诺开口,声音还有点哑,“都干什么了?”


安吉拉没回头,嗒嗒嗒地下楼。“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要憋到吃完饭。”


“我好奇。”


“好奇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她推开楼道门,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几缕。她伸手按住,领着他往街口走,“周三晚上我去了酒吧。”


吉诺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继续走。”她说,“我还没说完呢。”


他们拐上主街,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发白,路边停着一排车,有家小餐馆还亮着灯,玻璃上蒙着水汽。安吉拉没往那边走,继续往前,看样子心里有目的地。


“我坐在吧台边上,点了杯东西,不好喝,甜得发腻。”她说,“然后有个男的凑过来,二十出头,穿得跟个混混似的,头发抹了半罐发胶。他跟我搭话,我一开始没理他,后来想想,凭什么不理。”


吉诺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就跟他聊了几句,他请我喝酒,我就喝了。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有点上头,他手就开始不老实,搂我腰。”安吉拉说着,嘴角那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我把他拽进厕所,按在隔间门板上。”


吉诺停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停下来了。


“走啊。”安吉拉回头看他,眉毛挑起来,“你站着干嘛。”


“你……”吉诺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


“我强上他了。”安吉拉说得干脆利落,跟报菜名似的,“他一开始还愣,后来就配合了。完事儿我让他滚,他提裤子的时候还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看心情。”


她转过身继续走,吉诺过了两秒才跟上去,步子有点乱。


“你听清楚了没?”她偏头看他。


“听清楚了。”


“什么感觉?”


吉诺沉默了一段路。他们经过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橱窗里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又经过一家亮着灯的水果摊,老板在给橙子喷水。他脑子里在打架,一边是那种熟悉的、从胃底往上翻的酸,一边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有人把他胸口的一根弦拧松了半圈,不疼,但嗡嗡响。


“不知道。”他最后说,“有点酸。但你跟我讲了,没瞒着。”


“我干嘛要瞒你,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安吉拉说完,自己顿了顿,好像觉得这话有点太硬了,补了一句,“我瞒过你吗?除了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没有。”


“那不就完了。”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是短的,露着一截腰,纹身从腰侧延伸下去,被裤子遮住了下半截。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快,透明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针,踩在砖缝里也没崴过。


“我初中那会儿,”她突然说,语气跟刚才讲酒吧的事完全不一样了,软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就偷偷买过那种东西。玩具。小卖部里卖的,包着黑塑料袋,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回家躲被窝里看说明书,看完了也不敢用,就塞在床垫底下,后来被我妈翻出来了,骂了我一顿,说女孩子家不要脸。”


吉诺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听着。


“我当时哭了一晚上,后来就觉得,凭什么啊,我又没害人。”她耸了耸肩,“现在想想,那时候想要的就是真的,没人逼我。现在更喜欢真的东西了,活的,有温度的,会喘气的。玩具没意思,太听话了。”


她说完偏头看了吉诺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挑衅的意思,好像在等他吃醋,或者等他翻脸。


吉诺没翻脸。他手插在卫衣兜里,攥着兜布,指节有点白,但脸上没挂相。他想起自己在沙发上窝着的那一周,白天睡晚上醒,手机扔在茶几上,安吉拉发来的消息他一条没回——其实她根本没发几条,就一条,问他死没死。他当时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酸,把手机扣过去了。那时候他觉得她大概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你继续说。”他说。


安吉拉看他没炸,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满意。“我半夜回家,理查德睡死了,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借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坐了一整夜。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她放慢脚步,前面路口红灯,她停下来,吉诺站在她旁边。斑马线对面的烧烤摊冒着烟,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等串儿,说话声粗粗拉拉的。安吉拉看着那个方向,眼睛被路灯映得亮亮的,“我从小到大,我妈跟我说,好好念书,找个正经工作,嫁个条件好的男人,生两个孩子,住带院子的房子。理查德差不多就是照着这个单子长的,有钱,有车,嘴甜,带出去有面子。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对的,走在正道上。”


红灯变绿了,她迈步往前走,吉诺跟上。


“可我在那个客厅里坐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她说,“或者说,那只是我想要的一小部分,剩下那一大部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不要脸,就是贱,就是有病。可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我压了十几年,压得自己都快信了我是个乖乖女。”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站在一家还没关门的甜品店门口,橱窗里摆着几盘剩下的蛋糕,奶油有点塌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吉诺跟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没别的客人,柜台后面的大姐在玩手机。


“要那个。”安吉拉指了指一块巧克力切片蛋糕。


大姐抬头看了一眼,起身拿盒子装。“就一块?”


“两块。”安吉拉回头问吉诺,“你吃不吃?”


“吃。”


她付了钱,拎着盒子出来,在路边拆开,递给吉诺一把塑料叉子,自己拿一把,站在路灯底下就吃起来了。巧克力碎屑掉在她外套前襟上,她用手指头拈起来塞嘴里。


“你让我自由了,”她嚼着蛋糕说,声音有点含混,“这话我说过,但我再说一遍。你干的事恶心,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结果就是,我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要晚上出门有人看我,想要想跟谁睡就跟谁睡,想要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要别人知道我不好惹。”


她咽下去,拿叉子指了指吉诺:“我也知道我自己撒谎、羞辱你、拿话刺你,有时候就是故意的。我承认。我搬出去了,跟两个校外的女孩合租,房子不大,但没人管我。每周三晚上我在城南那家夜店跳舞,脱衣舞,给钱的。一晚上能挣不少,够我花。”


吉诺叉子上那块蛋糕还没送到嘴里,停在了半空。


“你别那个表情。”安吉拉瞥他一眼,“我又没让你养我。我自己挣的,花着痛快。”


“我没那个表情。”


“你脸上写着呢。”她学他的样子,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大。


吉诺被她学得有点无奈,把蛋糕塞进嘴里。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苦,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把蛋糕吃完了,安吉拉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她说。


吉诺想了想,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问题:“周三晚上,我能去看吗?”


安吉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舌钉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她笑完了,拿手指头戳了戳吉诺的胸口:“你去看?你坐台下看我脱?你受得了?”


“不知道。”吉诺老实说,“但我想去。”


安吉拉收回手,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表情说不上是感动还是觉得他傻。“行啊,”她说,“周三晚上八点,城南夜猫子俱乐部,你别穿这身去,太丢人了。找件像样的衬衫。”


“我没有像样的衬衫。”


“那就去买。”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嗒嗒嗒地响,“明天我陪你去,省得你买回来一件麻袋。”


吉诺跟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你今晚回哪儿?”


安吉拉头也没回:“回我那儿。怎么,你还想留我过夜?”


“没有,我就问问。”


“你那个沙发太短了,睡一宿腰疼。”她走到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才回过头来,路灯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浓妆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有点不真实,“周三别迟到。迟到我就不跳了,让你白跑。”


车门关上,尾灯远了。吉诺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夜风把他的湿头发吹得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损的运动鞋,鞋头那块皮都磨白了。他想起安吉拉刚才说的那些话,酒吧、厕所、那个抹了半罐发胶的混混,还有她坐在黑客厅里想了一整夜。他心里那根被拧松的弦还在嗡嗡响,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他掏出手机,翻到安吉拉那条“你死没死”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回去:没死。周三我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自己那间小破公寓走。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橙子往箱子里码。吉诺停下来买了两个,老板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大晚上买两个橙子的人有点怪。


他拎着橙子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股闷了好几天的味儿。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外卖单子哗啦响。他坐到沙发上,拿起一个橙子开始剥,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到手指上。剥完了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他眯起眼睛。


周三。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好像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日子。


明码标价

周三傍晚吉诺提前一个钟头出了门。他在二手服装店买的那件衬衫花了他四十块,浅灰色,化纤料子,袖口走线有点歪,但至少不是卫衣。他在公共厕所里对着那面水渍斑斑的镜子把头发往旁边梳了梳,梳子齿缝里全是头油。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刮出来的口子,贴了块创可贴。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把创可贴撕了,血珠子又冒出来,他拿手指头抹掉,心想就这样吧。


夜猫子俱乐部在城南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霓虹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夜猫”两个字一闪一闪地发紫光。门口站了个光头胖子在收门票,吉诺递过去二十块钱,胖子上下扫了他一眼,往他手背上盖了个荧光章,什么也没说就放他进去了。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灯光暗得只能看清轮廓,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汗和啤酒的味道。舞台在正中间,一根钢管从天花板戳下来,台面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黑胶皮。台下围了一圈高脚凳和矮桌,坐了大概二三十个男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秃顶老头都有。吉诺找了个靠后的位子,椅子面黏糊糊的,他没敢细看。


八点过了七分钟,DJ台那边响了段低音前奏。安吉拉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吉诺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件银色的吊带裙,短得刚盖过屁股,裙摆上缀着亮片,一动就哗啦啦地闪。头发散着,铂金色的发尾扫在锁骨上。脸上妆比那天晚上还浓,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嘴唇涂的是那种很深的紫红色,在灯下像刚咬过人。脚上那双透明高跟鞋的跟细得跟钉子似的,踩在台面上嗒嗒响。


她没先看吉诺,绕着钢管走了一圈,手搭在管子上,腰一沉,屁股往左边一顶。台下有人吹口哨。她笑了一下,把吊带左边那根带子用拇指挑下来,又弹回去,来回两下,底下就有人开始拍桌子。


吉诺攥着杯子,里面是七块钱一瓶的啤酒,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看着安吉拉在台上弯腰、扭胯、把裙子撩到大腿根又放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她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笑,嘴角翘着,眼睛半眯,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跟谁都在对视又跟谁都没看。有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往台上扔了张十块的纸币,安吉拉用脚尖把它勾起来,弯腰捡的时候裙子彻底翻上去,露出底下那条黑色丁字裤,绷得紧紧的,勒进肉里。台下嗷嗷叫。


吉诺把啤酒瓶捏得咯吱响。


第二首歌放到一半,安吉拉把吊带裙整个从头上扯下来,里头是套黑色蕾丝的两件式,胸罩小得几乎兜不住,乳沟挤成一条深沟。她转了个身,背对台下,把胸罩搭扣弹开,回头用牙咬住带子一扯,整条胸罩就滑到手里,她攥着往人群里一甩。两个男人同时扑过去抢,撞翻了一张凳子。


吉诺站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膝盖把椅子顶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安吉拉在台上看见他了,嘴角那点笑变得不一样了,像是真笑了一下。她冲他勾了勾手指。


吉诺穿过人群走过去,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骂了句什么。他没理。走到台前,安吉拉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脸凑到他跟前,紫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来了啊。”


“嗯。”


“衬衫不错。”她伸手扯了扯他领子,“就是料子扎手。”


吉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吉拉从台上跳下来,赤脚站在他面前,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胸前的蕾丝布片被汗水浸得有点透。台下有人喊“接着跳啊”,她回头摆了摆手,拉着吉诺的胳膊往后面走。穿过一道帘子,是条窄走廊,尽头有间小化妆间,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发黄。她把他推进去,门一关,外面的音乐就闷成了嗡嗡响。


“怎么样?”她靠在化妆台边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什么怎么样。”


“我跳得怎么样。”她把水瓶放下,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他。


吉诺喉咙发干。“你……挺熟练的。”


安吉拉笑了一声,不算热乎。“废话,我练了。头一回上台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好多了。”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个吗?”


“你说过,你喜欢。”


“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甲,上面涂的是黑色甲油,有两片已经磕掉了,“我爱站在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钱往台上扔,有人为了抢我的胸罩差点打起来。那种感觉——”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你懂吗?就是所有人都想要你,你值多少钱他们当场掏给你看。”


吉诺没接话。安吉拉从台面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他跟前,胸口几乎贴着他。她仰起脸,声音放低了:“我今晚定了价。五百块,来一发。”


吉诺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给钱都行,”她接着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轻巧,“台上跳完了,有人问,我就说五百。不还价,不包夜,爱来不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手摊开,原地转了个圈,银色的裙子从腰上滑下来堆在脚边,她就穿着那套黑色蕾丝站在他面前,“你看,我现在是真婊子了。你一手造出来的。满意了?”


吉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他盯着安吉拉的脸,那张脸在黄灯泡底下显得比平时老,浓妆卡在细纹里,眼底有青色的影子。他想起几个月前,这张脸还是干干净净的,圆乎乎的,吃糖吃多了会长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细声细气,跟他约会的时候穿碎花裙子,在电影院里偷偷把爆米花塞他嘴里。


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到那件四十块钱的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哭什么?”安吉拉皱起眉。


“我杀了她。”吉诺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谁?”


“以前的安吉拉。”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水,“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吃糖长痘的、在电影院里笑出声赶紧捂嘴的……我把她杀了。我把你杀了,安吉拉。我拿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把你勒死了。”


安吉拉站在那儿没动。她的脸绷着,下巴微微抬起来,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颤:“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


吉诺抬起头。


“我本来只想——”她咬了一下嘴唇,紫红色的口红蹭到牙齿上,“我本来只想取笑你。你那么窝囊,那么怂,我跟你分手你连个屁都不放,我想看你难受,想看你急,想看你为我发疯。然后我就可以——”她停住了,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眼线花了,在眼角拖出一道黑印子,“然后我就可以跟你做爱。天天做。做到你起不来床。做到你眼里只有我。”


吉诺愣住了。


“我没想变成这样。”安吉拉的声音开始抖,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一开始就想气气你,让你求我回来。结果你他妈给我催眠,让我说真话,让我放纵,让我把那些念头全放出来——”她越说越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冲开脸上的粉底,露出底下红一道白一道的皮肤,“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放出来之后我发现,我他妈真喜欢这样。我喜欢被人看,喜欢人家往我身上扔钱,喜欢五百块明码标价。我恨你,吉诺,我恨死你了,可我也恨我自己。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只是把盖子揭开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银色裙子还堆在脚边,她也没捡。吉诺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想碰她肩膀,手指头伸到半路又缩回来。


“安吉拉。”


“别叫我。”她声音闷闷的。


“我——”


“我说了别叫我。”她弯腰把裙子捡起来,胡乱往身上套,拉链卡在中途,她用力一扯,拉好了。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


她脸上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口红蹭到下巴上,头发也乱了,几缕铂金色的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看着吉诺,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倒是稳下来了:“五百块,明码标价。你要是有钱,也可以来。没钱就坐台下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音乐轰地涌进来,又被门板隔断。吉诺一个人站在那间黄灯泡的化妆间里,地下有个烟头,还有一片磕掉的黑指甲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眼泪,指甲缝里是下午剥橙子留下的黄渍。


他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化妆台,膝盖顶到下巴。外面安吉拉又开始跳了,低音鼓点一下一下震着墙,隔着门板也能听见底下男人的叫好声。吉诺把脸埋进胳膊里,四十块钱的衬衫袖子蹭着脸,料子确实扎人。


求婚与坐脸

吉诺蹲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低音鼓点隔着门板震得他后背发麻,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轻轻捶他的脊椎。外面男人们的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偶尔夹杂着几声口哨,还有硬币掉进玻璃杯里的叮当响。他试着不去听,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顺着门缝钻进来,踩着他的耳膜跳舞。


他想起安吉拉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眼线糊成黑圈,口红蹭到下巴上,像小时候吃巧克力雪糕没吃干净。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弄脏裙子跟他撒娇,撅着嘴说“吉诺你帮我擦”。他拿纸巾蘸了矿泉水给她蹭,她嫌他手重,扭来扭去像条滑溜溜的小鱼。


吉诺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鼻尖蹭了衬衫袖口一道湿印子。他撑着化妆台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镜子里那张脸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颧骨上还沾着刚才安吉拉甩头发时溅过来的发胶,黏糊糊的。


外面换了一首歌,慢的,黏糊糊的贝斯线,底下男人的声音变了调,有人拖长了嗓子喊“脱——”。吉诺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窝囊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去拉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安吉拉正背对着他站在台子中央,银色裙子褪到腰上,露出后背一大片白花花的肉,肩胛骨随着她扭腰的动作一耸一耸。台下三四个男人举着钞票,有个穿格子衫的已经站起来了,手快够到她脚踝。吉诺从后台通道冲出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低头看是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也不知道谁扔的。


“安吉拉。”


他声音不大,被音乐盖了一半。安吉拉没回头,屁股还在画圈。底下那个格子衫男人看见吉诺,咧嘴笑了一声:“哥们儿排队啊。”


吉诺没理他,三步并两步跨上台,一把攥住安吉拉的手腕。她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跳舞专用的那种假笑,看清是他之后嘴角掉下来,眼睛瞪圆了。


“你上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过永远不分开吗。”


吉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口,嗓子紧得发疼,像吞了把碎玻璃。台下有人嘘他,他不管,手指头扣着安吉拉的手腕不松,她皮肤凉丝丝的,刚跳完舞出了一层薄汗。


安吉拉往回抽手,抽了两下没抽动。她皱起眉头,假睫毛掉了一半挂在眼角:“吉诺你放手,我上班呢。”


“我不想你走。”吉诺说。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又吐出来,“我不想你离开我。我就想——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别的什么都不想。”


安吉拉不动了。她盯着吉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台下男人开始起哄,有人喊“搞什么啊退钱”,她扭头吼了一嗓子“闭嘴”,那声音尖得吉诺耳膜一刺。然后她转回来,用另一只手把滑到腰上的裙子提了提,没提住,又滑下去了。


“你认真的?”她问。语气里那点夜店腔没了,露出底下吉诺熟悉的那个安吉拉,那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哭鼻子的安吉拉。


吉诺点头,点得又急又重,下巴差点磕着锁骨。


安吉拉抿了抿嘴,口红早就蹭没了,嘴唇上只剩一层淡粉色。她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吉诺怀里,胳膊勾住他脖子,腿也盘上来夹住他腰。吉诺被她撞得后退两步,后背顶到台子边上一根钢管,硌得他脊椎骨咔吧响了一声。她身上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混着汗味往他鼻子里钻,胸脯软绵绵地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她亲上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他嘴唇,疼得他嘶了一声,但她没停,舌头直接撬开他牙关往里钻,带着一股薄荷糖和龙舌兰混在一起的味道。吉诺被她亲得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撞到钢管上又磕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手还是死死搂着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中间那条沟。


台下男人看傻了,有人吹了声长口哨,有人开始鼓掌,那个格子衫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安吉拉亲够了才松开,嘴唇亮晶晶的,鼻尖顶着吉诺的鼻尖,呼出来的气喷在他嘴唇上。


“你留下是因为内疚?”她问,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还是因为想操我?”


吉诺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老老实实说:“都有。但不止这些。”


安吉拉眯起眼睛等他往下说。


“我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吉诺说,嗓子还是紧,但比刚才稳当了些,“你穿那种带花边的裙子,吃冰淇淋滴到胸口上,急得直跺脚。你考试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哭,说背不下来,我念给你听你又说我的声音像催眠曲。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没死。那个安吉拉还在。我喜欢的就是那个安吉拉,现在这个也喜欢。都行。我就想跟你结婚。”


安吉拉愣住了。她胳膊还挂在他脖子上,腿还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台下有人喊“亲一个”,她没反应。


“你说什么?”


吉诺把她往地上放,她腿松开的时候膝盖蹭着他胯骨滑下去,高跟鞋落地歪了一下,扶着他胳膊才站稳。吉诺往后退了半步,安吉拉以为他又要跑,伸手就要抓他袖子。结果吉诺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那个脏兮兮的台面上。台面是黑胶地板,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鞋印和洒出来的酒,他牛仔裤膝盖处立刻洇湿了一块。


“安吉拉·安·蒙特内格罗——”


他刚喊出全名,安吉拉突然嗷一嗓子扑上来,吉诺以为她要拉自己起来,结果她直接跨坐在他肩膀上,裙子掀到腰上面,光溜溜的下体贴着他脑门往下压。吉诺眼前一黑,鼻尖撞进一片软肉里,又湿又热,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椰子味。她刚才跳舞跳得底下全是汗,大腿根夹着他耳朵,把他脑袋往自己胯间按。


“我愿意!”安吉拉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盖过了音乐,“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吉诺被她夹得说不出话,脸埋在她两腿之间,鼻子顶着她的阴阜,嘴唇蹭着那道缝。他想开口说戒指还没拿出来,但一张嘴舌尖就舔到一片滑腻,咸的。安吉拉在他头顶上扭了一下腰,膝盖夹紧他脖子,他差点背过气去。


“你先起来——”他闷声闷气地喊,声音被她大腿肉捂得嗡嗡响。


“不起!”安吉拉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扫着他额头,“你刚才说的,结婚!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台下确实还有两个人没走,举着手机在拍。吉诺从她腿缝里看见那两团亮光,心想完了,明天全校都得知道。但安吉拉在上面笑得咯咯的,屁股还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湿乎乎的贴着他脖子。他伸出手想推她,手抬起来摸到她光裸的腰侧,指头自动就扣住了,没使劲推。


“戒指。”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在口袋里。”


安吉拉这才撑着他脑门往后退了退,吉诺终于能喘气了,满脸都是她的汗和别的什么,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他摸牛仔裤口袋,左边掏出一团卫生纸,右边掏出一把零钱和半个口香糖,最后在内侧暗兜里摸出那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点磨白了,是他妈去年圣诞节送他装袖扣的盒子,他拿来装戒指。


安吉拉从他肩膀上出溜下来,蹲在他面前,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她这会儿脸上妆全花了,眼线糊到颧骨上,假睫毛剩一根挂在眼尾晃荡,鼻头红红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吉诺把盒子打开,里头一枚银戒指,细圈上嵌了颗米粒大的碎钻,是他用给人补课攒的钱买的,买不起大的,这颗还是店员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样品。


安吉拉看着戒指,嘴巴瘪了瘪。


“太小了。”她说。


吉诺心往下一沉。


“但是行。”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戴上。”


吉诺捏着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手抖得厉害,套了两次都歪到小指那边去。安吉拉啧了一声,自己拿过去往左手无名指上一捅,卡在第二个指节,转了转才下去。她把手举到灯光底下看,碎钻闪了一下,她眯起眼睛笑,鼻子上挤出两道褶子。


“行了。”她把手指头攥起来,往吉诺胸口一戳,“你欠我一个大的。以后有钱了换。”


吉诺点头,点完才想起来问:“你刚才说五百块一次——”


安吉拉脸一板:“那是对别人。你是我未婚夫,未婚夫免费。但是——”她竖起那根戴戒指的手指头,“每个礼拜至少两次。你刚才自己说的,记忆里那个安吉拉没死。那你就得喂饱现在这个。”


吉诺张了张嘴,安吉拉已经站起来了,把裙子拉回胸口,拉链拉好,弯腰从台子上捡起他刚才踩到的那张二十块,顺手塞进自己乳沟里。然后她扭头冲底下那俩举手机的喊:“拍什么拍,没见过求婚啊?要发朋友圈打码啊,把我拍好看点。”


那俩人讪讪收了手机往外走。安吉拉转回来,伸手把吉诺从地上拽起来,他膝盖跪得发麻,趔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安吉拉扶住他胳膊,突然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今晚别走了。我下班之后——你到后面巷子等我。我给你看看我新学的。”


吉诺耳朵根子一下就烫了。


“新学的什么?”


安吉拉退开半步,冲他眨眨眼,那根晃荡的假睫毛终于掉下来,沾在她脸颊上像只死苍蝇。她也不管,嘴角翘得老高:“你猜。反正不用你跪着。”


外面音乐又换了,快节奏的,底下又进来几个新客人。安吉拉推了吉诺肩膀一把:“走,从后门走。别耽误我挣钱。”她转身往台子中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举起左手晃了晃,碎钻在黄灯泡底下闪了一小下,“戒指我戴着呢。你别想跑。”


吉诺从后台通道溜出去,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子,垃圾桶旁边蹲着只三花猫在舔爪子。他靠着砖墙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脸上身上的汗吹凉了,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全是安吉拉的汗。他低头闻了闻,椰子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不算难闻。


巷子口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吉诺往墙根缩了缩,听见一个男的在打电话:“……我跟你说那妞疯了,台上直接坐人脸上了,她男朋友跪那儿给套戒指,她拿那玩意儿当马骑……”


吉诺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还留着安吉拉腰侧的触感,滑溜溜的,一掐一把肉。他站了一会儿,巷子里那猫走过来蹭他裤腿,他蹲下去挠猫下巴,猫呼噜呼噜地拿脑袋顶他手心。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猫吓了一跳,蹿回垃圾桶后面去了。


吉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了道缝,是刚才被安吉拉扑倒时磕的。他给安吉拉发了条消息:巷子里等你。发完又补了一条:别太久。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过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左手无名指,戒指戴在第二个指节上,背景是她大腿和夜店地板。底下跟了一行字:十点下班。你先把膝盖养养,一会儿用得上。


吉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天。巷子两边楼太高,只能看见窄窄一条夜空,有颗星子模模糊糊地亮着。他摸了摸嘴唇,刚才被安吉拉磕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舔上去咸咸的。


十点还差一刻。他蹲在那儿,听着巷子外面街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夜店后门隔一阵就开一次、漏出来的半截音乐。那只三花猫又溜达回来了,蹲在他鞋面上,尾巴圈住他脚踝。


吉诺伸手挠了挠猫耳朵,小声说:“我好像把自己卖了。”


猫呼噜了一声。


“不过还行。”他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比我想的便宜。”


戒指与淫纹

巷子里的风到后半夜就凉透了。吉诺蹲得腿麻,站起来活动了两圈,三花猫早跑了,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过七分,后门那边音乐忽然大了几秒,又闷回去,像是有人推开门又关上。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吉诺直起腰,看见安吉拉从路灯底下拐进来,银白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浓妆在暗处也扎眼——紫色口红被蹭花了点,下巴上有一道亮晶晶的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披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底下露出光裸的大腿,脚上还是那双透明高跟鞋,鞋跟细得能当锥子使。


“等急了吧。”她走到跟前,把手里拎的塑料袋往吉诺怀里一塞,“给你带了个汉堡,夜店厨房剩的,凉了,凑合吃。”


吉诺低头看了一眼,汉堡用锡纸包着,还是温的。他确实饿了,从下午到现在肚子里就灌了两杯可乐。他拆开锡纸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才含糊地问:“你下班了?”


“提前走的。”安吉拉靠在他旁边的砖墙上,从卫衣兜里摸出根棒棒糖,拆了纸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坨,“今晚那个DJ放错三回歌,烦死了。反正该挣的也挣得差不多了。”


她说着把卫衣拉链往下扯了一截,露出胸口。吉诺嘴里那口汉堡差点噎住——左边乳头上那枚银环不见了,换成一枚细细的金色戒指,戒面嵌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在路灯底下偶尔闪一下。右边乳头穿的是另一枚,素圈,比左边粗一点,看着像男款。


“左边是订婚的,右边是结婚的。”安吉拉低头自己看了看,指尖拨了一下右边那枚,金属碰着皮肤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说要戴手上,可我觉得挂这儿更合适。跳舞的时候晃起来好看,客人给钱都大方些。”


吉诺把汉堡咽下去,嗓子眼有点发紧。他伸手想碰,安吉拉往后缩了一下,拿糖棍指着他鼻子:“别碰,今晚上台前刚换的,还有点疼呢。你手脏。”


“什么时候换的?”


“下午。叫了那个穿环的师傅来家里弄的。”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倒到右边,“脐环没动,阴蒂环也没动,就乳环换了。老师傅手稳,没出多少血。”她顿了顿,歪头看吉诺,“你心疼啊?”


吉诺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那两枚戒指是他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本来想正正经经戴在她无名指上,现在挂在那儿,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倒像本来就该在那儿似的。他想起下午在夜店台上跪着掏戒指盒那一幕,底下人起哄吹口哨,安吉拉骑在他脸上喊“我愿意”,现在那两枚金属圈一个在她左乳一个在右乳,贴着肉,沾着汗。


“没心疼。”他把最后一口汉堡塞嘴里,嚼完才说,“就是觉得……挺配你的。”


安吉拉笑了,糖棍在嘴里转了个圈:“我也觉得。比戴手上合适多了,戴手上跳舞碍事,挂这儿还能当招牌。”她忽然想起什么,把卫衣往上一撩,露出小腹,“你看这个。”


吉诺低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肚皮上。小腹正中偏下的位置多了个纹身,线条细密,颜色是深红掺着黑,图案乍看像朵半开的玫瑰,仔细看花瓣里裹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一路往肚脐方向延伸,末梢消失在脐环底下。纹身师手艺不错,线条流畅,衬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腹弧度,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淫纹。”安吉拉自己报了个名字,语气跟报菜名似的,“纹身师问我想要啥图案,我说随便,够骚就行。他翻了两本图册,我挑了这张。纹了三个钟头,最后半小时我差点睡着。”她拿手指沿着纹身边缘划了一圈,“客人可喜欢了。今晚有个家伙往我裤腰里塞了二百,就为了凑近看这玩意儿。说比画报上的还带劲。”


吉诺盯着那块纹身看。安吉拉皮肤白,深红色线条在上头格外扎眼,玫瑰花瓣的尖儿正好抵着阴蒂环的位置,再往下就被低腰裤遮住了。他想起以前她穿高腰牛仔裤、T恤塞进裤腰里、露一截白净肚皮的样子,那时候她肚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闷。


“你也就这点好了,从来不拦我。”安吉拉把卫衣放下来,盖住纹身,又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今晚小费,四百三。扣掉换环和纹身的钱,还剩一百多。明天请你吃早饭。”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正经早饭,豆浆油条那种,不是夜店剩的汉堡。”


吉诺把钱接过来,折好塞进裤兜。巷子那头有车开过,车灯扫过来,照亮安吉拉半张脸,紫色口红蹭得更花了,嘴角还沾着点糖渍。她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二十分钟,口红涂出界一点点都要拿棉签擦了重画;现在她顶着张花脸在巷子里靠墙站着,嘴里叼根棒棒糖,卫衣底下光着腿,浑身上下五处穿环,肚皮上还纹着淫纹,跟人说“明早请你吃豆浆油条”。


“你那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吉诺问。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把糖从嘴里拔出来:“别提了。我导师上周发邮件问我进度,我回了个‘在写’,其实一个字没动。这学期光顾着跳舞和跟人睡觉了,正经书没翻几页。”她拿糖棍戳了戳吉诺胳膊,“你写完了?”


“还差两章。下礼拜交初稿。”


“那咱俩差不多。”她把糖棍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跟你说个事。我算过了,五月答辩,只要咱俩论文都过,我就从夜店退休。”


吉诺愣了一下:“退休?”


“嗯。跳了快半年了,该挣的也挣了,该看的也看了。”安吉拉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银白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几缕,“再说了,老在台上坐人脸,膝盖受不了。我这膝盖现在一到阴天就疼,你摸摸,这儿,硬的。”


她伸腿过来,吉诺蹲下去按了按她膝盖侧面,确实有个硬块,像是长期跪着磨出来的。


“五月之后打算干什么?”


“没想好。可能找个正经工作,也可能再跳一阵子,看情况。”她低头看吉诺蹲在她脚边的样子,忽然笑了,“你蹲着还挺顺眼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吉诺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见她帽檐底下翘起来的睫毛。安吉拉仰着脸看他,紫色口红花了,可眼睛亮得很。


“走吧。”她把手伸过来,手指头冰凉,往吉诺手心里一塞,“今晚去我那儿。那几个合租的姑娘今晚都不在,一个回家了一个出差了,还有个跟男朋友开房去了。房子空着,你帮我看看论文开头,我实在不想自己看。”


吉诺攥住她手,指头扣进她指缝里。她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可吉诺知道那两枚戒指在哪儿挂着。他捏了捏她手心:“你论文什么题目来着?”


“婚姻法里关于财产分割那章,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安吉拉拖着他往巷子外头走,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一串脆响,“反正跟咱俩没关系,咱俩又没财产。”


吉诺跟着她走,巷子口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安吉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个催眠……还能用不?”


“你想干嘛?”


“没想干嘛,就问问。”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帽檐底下飘过来,“万一我答辩那天太紧张,你把我弄睡着,我糊弄过去也行。”


“那叫作弊。”


“你在我身上作弊还少啊?”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我困了。今晚不搞了,你那膝盖不是还没好么,改天再说。”


吉诺跟在她后头,看她卫衣底下两条光腿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地走,银白马尾在帽子里一甩一甩。巷子尽头是大马路,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放着走调的音乐。安吉拉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回过头来。


“吉诺。”


“嗯?”


“你那两枚戒指,我戴身上了。以后你要是反悔,得先把我乳头割下来才能拿回去。”她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弯下腰,帽子掉下来,银白头发散了一肩膀。


吉诺站在洒水车刚过去湿漉漉的路边,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忽然觉得膝盖也不那么疼了。他弯腰把她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扣回她脑袋上。


“不反悔。”他说。


安吉拉直起腰,眼角笑出一点湿意,拿手背蹭了蹭:“行。那走吧,回家。我冰箱里还有半盒冰淇淋,咱俩分了。”


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钻后座的时候卫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腰线和那个淫纹的边角。吉诺跟着坐进去,关车门的时候听见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安吉拉两眼,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银白头发蹭着他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早豆浆我要加糖,多加。”


出租车驶进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吉诺低头看她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的样子,睫毛膏蹭花了一点在下眼睑,紫色口红还剩个轮廓。她左手搭在他大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无名指上空空荡荡,可他知道那两枚金属圈在卫衣底下挂着,随着她呼吸轻轻碰着皮肤。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打字有点费劲。他给导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我论文初稿可能得晚两天,这两天有点事。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安吉拉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手指头抓住他裤子布料。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城市灯火从两边漫过来。吉诺把车窗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安吉拉缩了缩脖子,往他那边又拱了拱。他伸手把窗户关上,听见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凑近了才听清:“……五月,五月就好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卫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两枚藏在布料底下的戒指。


催眠余波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安吉拉已经睡熟了,脑袋从吉诺肩膀上滑到他胸口,银白头发散了他一胳膊。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清了清嗓子。吉诺付了车钱,轻轻推了推安吉拉的肩膀。


“到了。”


她哼了一声,没动。他只好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把车门拉开,弯腰把她从后座里半拖半抱地弄出来。安吉拉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卫衣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被压出红印的脸。她脚上那双透明高跟凉鞋在路灯底下晃了晃,鞋跟细得像两根钉子。


“我自己走……”她嘟囔着,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手死死攥住吉诺的胳膊。他架着她往楼门走,膝盖上那处旧伤被她的体重压得隐隐发酸,但他没吭声,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安吉拉脸上,她眯着眼往他背后躲。“太亮了……”她拿手挡脸,指缝里透出紫色的指甲油,有两片已经磕掉了边角。吉诺摸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才弹开,老房子的门总是这样,得用巧劲。


进了屋他把她往沙发上一放,她顺势就歪倒了,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卫衣下摆卷到腰上面,露出小腹上那圈淫纹的纹身,线条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吉诺站在沙发边上看了几秒,弯腰把她那条腿挪下来摆正,又从卧室扯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冰淇淋……”安吉拉闭着眼说。


“明天再吃。”


“你说分着吃的。”


吉诺叹了口气,去厨房拉开冰箱。那半盒冰淇淋搁在最里面,旁边是一排喝了一半的酸奶和几罐啤酒。他拿出来看了眼保质期,还好没过。找了两个勺子,把盒子搁在茶几上,拍了拍安吉拉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去够勺子。第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脚趾头在透明凉鞋里蜷了蜷。“香草味的,”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记得是香草。”


吉诺坐在茶几另一头的地板上,挖了一勺自己那份。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勺子碰着塑料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安吉拉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你刚才在车上给你导师发消息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论文晚两天。”


安吉拉把勺子含在嘴里,歪着头看他。她的妆已经花得不像样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紫色口红只剩下唇缝里浅浅一圈印子,可那双眼睛在花掉的妆底下反而显得格外清醒。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一有事就往后推。”


“这两天确实有事。”


“什么事?”


吉诺把勺子插回冰淇淋盒里,抬起头看她。“你问我什么事?你今晚在台上跳了四十分钟,我在底下看了四十分钟,然后你下来跟我说要五百块一次,然后我跪在地上跟你求婚,然后你跟我说你愿意。你觉得这算不算有事?”


安吉拉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冰淇淋喷出来。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奶油蹭到手背上,又随手擦在毯子上。“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吃亏了一样,”她说,“戒指可是你自己要给的。”


“我没说吃亏。”


“那你什么意思?”


吉诺低头看着盒子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他其实没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累,膝盖疼,脑子也乱。安吉拉今晚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五百块一次,几十个男人往台上扔钱,她说得那么坦然,好像这就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我在想,”他慢慢开口,“你明天去夜店,还跳吗?”


安吉拉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刮干净,勺子扔进盒子里。“跳啊,为什么不跳?这个月排班都定好了。”她舔了舔嘴角,“再说了,你那两枚戒指不还挂在我身上吗,我戴着它们跳舞,底下那帮男人看得更起劲。有个常客上周还问我,说你这乳环怎么看着像戒指,我说是我老公给的。他听完扔了一百块小费。”


吉诺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攥。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以前她提这种事他会觉得胸口被人攥了一把,现在那感觉还在,但钝了不少,像旧伤阴天发酸,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不至于疼得走不动路。


“那理查德呢?”他问。


安吉拉歪了歪脑袋,好像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这个名字。“理查德怎么了?”


“他最近找过你?”


“上周三来过一趟。”她把毯子扯上来盖住腿,脚趾头在毯子底下动了动,“穿得人模狗样的,带了个新包,说是什么限量款。我看了眼标签,够我跳半个月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想跟我谈谈。”安吉拉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带我去吃了顿饭,就咱俩以前去过那家意面馆。他点了瓶红酒,跟我说他爸妈催他结婚了,他想找个正经女孩。”


吉诺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说我就是正经女孩啊,”安吉拉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那点残留的口红印子衬得她像只偷了鱼的猫,“他看了我半天,说安吉拉你舌头上的钉子是正经女孩该有的吗。我说那怎么了,我老公都没意见。他脸都绿了。”


“他动手了?”


“他敢。”安吉拉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脸,声音闷在布料底下,“他骂骂咧咧说了几句难听话,说什么我这样没法见人、他当初瞎了眼之类的,站起来就走了。走之前把那个包也拎走了,小气吧啦的。”


吉诺盯着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截银白头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理查德那副派头他见过太多次了,金棕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永远比外套长出来一截,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好像全世界的空气都得先经过他鼻腔过滤一遍。这种人发现事情不在自己掌控里的时候,反应总是很难看。


“你跟他上床了吗?”他问。


毯子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安吉拉把毯子拉下来,露出一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


“你想听真话?”


“你说过要诚实的。”


“上上周,”她说得干脆利落,“他来找我那天晚上,吃完饭他送我回来,在楼下磨蹭了半天。我说你要上来就快点,我十一点还得开直播。他上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问我能不能把舌头上的钉子摘了,说刮得他疼。”


吉诺把空盒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塑料盒撞在桶底咚的一声。他背对着沙发站了一会儿,水槽上方的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防火梯,铁栏杆上挂着谁家晾的袜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吉诺。”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她从沙发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银白头发蹭着他后脖子,凉丝丝的。“你每次生气就这样,不说话,扔东西。”


“我没扔东西。”


“你把盒子扔得那么响。”


吉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十根指头扣在他腰前面,指甲油磕掉的那两片正好对着他的视线。他伸手握住她一根手指头,拇指摩挲着指关节。


“我没生气,”他说,这次声音慢了下来,“就是……还在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你说的这些事。”他转过身来面对她,厨房的灯没开,客厅那点光从门框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你跟我说你跟别人睡了,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还是想砸东西。但第二个反应是——你跟我说了。你没瞒我。”


安吉拉仰着脸看他,花掉的妆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我说过要诚实的,”她说,“你让我诚实,我就诚实。你要是哪天不想听了就告诉我,我就不说。”


“我没说不想听。”


“那你什么表情?”


吉诺抬手把她脸上沾的奶油擦了,指腹蹭过她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粉底。“我在想理查德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安吉拉噗地笑了,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额头撞在他锁骨上。“他那个脸啊,”她笑得肩膀直抖,“我跟他说我老公都没意见的时候,他那个嘴张得能塞进一整颗柠檬。我差点拿手机拍下来。”


吉诺被她笑得也跟着弯了嘴角。他搂住她的腰,手指头碰到她卫衣底下那层薄薄的皮肤,纹身的线条在指尖底下微微凸起。“你明天去夜店,”他说,“戴戒指跳?”


“戴啊。”


“那理查德要是再来呢?”


安吉拉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把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搓了搓。“他再来我就让他看,”她说得理直气壮,“让他看看我老公给我戴的戒指,看看我舌头上的钉,看看我肚子上这个纹身。他要是受得了就坐下喝一杯,受不了就滚蛋。我又不缺他那一个客人。”


吉诺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人拿铁勺子敲他脑壳。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他认识的那个安吉拉死了,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她。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银白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脸上妆花得像被人揍了一拳,说着让别的男人看她身上戒指的话,他居然觉得——这样也行。


这样也行。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那什么表情?”安吉拉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明天早上豆浆加糖,多加,我记得。”


“这还差不多。”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牙齿磕在他胡茬上,“我去卸妆洗澡,你把茶几上那堆东西收拾了。”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催眠,”她说得轻飘飘的,“什么时候再玩?”


吉诺正弯腰捡毯子,听见这话直起腰来。“你还想玩?”


“玩啊,不是说好了减肥吗。”安吉拉靠在卫生间门框上,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灯绳,“上次那个‘看见甜食就恶心’的暗示好像有点用,我这周都没怎么吃巧克力。不过你暗示做得太狠了,我连冰淇淋都差点没吃下去。你下次调弱一点。”


吉诺把毯子叠了两折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上次催眠他确实把暗示下得重了些,因为他当时心里憋着火,想让她难受。她吃了那根香蕉之后干呕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记得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她吐,心里那点阴暗的快意像针尖一样细。后来她缓过来了,抹了抹嘴说“你这暗示也太猛了”,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有点兴奋。他当时没想明白她兴奋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下次你想调什么?”他问。


安吉拉歪着头想了想,灯绳在她手指头上绕了一圈。“调个‘每天必须跟老公汇报今天有没有想出轨’的暗示?”她说完自己先乐了,“开玩笑的。你随便调,我信你。”


“你真信我?”


“你问过八百遍了。”她把灯绳一拉,卫生间亮起来,日光灯把她脸上花掉的妆照得清清楚楚,“我要是没信你,今晚就不会说愿意。行了,我洗澡了,你把那半盒酸奶也扔了吧,好像过期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吉诺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哗哗水声和安吉拉跑调的哼歌声。她哼的是夜店今晚放的那首曲子,低音炮的调子被她唱得七零八落,中间还夹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他弯腰把茶几上的勺子收进厨房,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喊:“吉诺——我忘拿毛巾了——”


他从柜子里抽了条干净毛巾,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把毛巾拽进去。门关上前他瞥见她肩膀上一道水痕顺着纹身的边角流下去。


他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论文文档还停在文献综述那一页,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了快一个星期。他坐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全是安吉拉刚才说“我信你”时候的表情。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安吉拉从卫生间发的消息,大概是用防水袋套着手机打的字:忘跟你说了 理查德那天走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对门那老太太了 老太太问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他说不是 说他是来修水管的


吉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字回:你告诉他修水管要带新包?


安吉拉秒回: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是这么跟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说那这水管工挺有钱啊 理查德脸都紫了


吉诺把手机搁在桌上,发现自己嘴角咧得有点大。卫生间里水声停了,安吉拉又喊了一声:“我洗完了——你帮我拿一下睡衣——”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卫生间门缝里冒出来的热气在灯光底下打着旋往上升。


他拉开衣柜抽屉翻了翻,找了件他自己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没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这个。”


门开了条缝,安吉拉湿淋淋的手伸出来把衣服抓进去。过了两分钟她出来了,银白头发拿毛巾包着,身上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太松,她一只手提着裤腰走过来。


“你这衣服有股味。”她凑近他闻了闻。


“什么味?”


“你的味。”她说完就绕过他往卧室走,“睡觉睡觉,明天下午还得去店里排新舞,那个新来的DJ说要给我做首专属曲子。”


吉诺跟在她后面关了客厅灯。卧室里安吉拉已经钻进被窝了,毛巾扔在枕头旁边,湿头发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躺下来的时候她自动滚过来,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塞,一条腿跨在他膝盖上。


“你膝盖还疼不疼?”她闭着眼问。


“好多了。”


“那我这么压着没事?”


“没事。”


“吉诺。”


“嗯。”


“你刚才说还在习惯。你习惯到哪一步了?”


他低头看她,她眼睛没睁,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影子,紫色睫毛膏洗掉了,现在看起来跟几个月前那个圆脸女孩没什么区别。可他知道区别在哪儿,知道她明天下午会穿上那些衣服、戴上那些环、化上那些妆,站到台上去让底下的人看、让底下的人扔钱。他知道她偶尔还会跟别人睡,知道她舌头上的钉会刮到别人的嘴,知道理查德那种人可能会再来、可能会说更难听的话。


“习惯到——”他想了想,“习惯到你说理查德脸紫了的时候我笑了。”


安吉拉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进度挺快的。”她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豆浆记得加糖。”


吉诺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安吉拉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湿头发贴在他胳膊上有点凉。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她站在台上,银白头发甩起来,乳环上的两枚戒指在灯光底下闪,底下几十只手举着钞票往台上扔,她弯下腰去捡,笑得肆无忌惮。


他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好像是“多加糖”,又好像是“五百块”。他没听清,也不打算问。


窗外有只猫在巷子里叫了两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吉诺闭上眼,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得先去买豆浆,顺路把论文初稿打印出来给导师送去,然后下午陪安吉拉去夜店排舞,晚上回来接着写文献综述。日子还得过,论文还得交,五月还早着呢。


安吉拉在梦里忽然伸手抓了抓,抓住了他睡衣前襟,攥得紧紧的。他没挣开,就这么让她攥着,听见她呼吸渐渐沉下去,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哭过之后那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湿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软塌塌地搭在枕头上。


“明天见。”他对着黑暗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彼此的秘密

早上七点出头,吉诺被窗外收垃圾的卡车吵醒。安吉拉还在睡,脸埋在他胳膊弯里,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小片干了的唾液印子。他小心地把胳膊抽出来,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露出后背一小截,脊椎的线条在晨光里看起来很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烧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灶台上还搁着昨晚没洗的碗,泡面汤结了层油膜。他拧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又想起安吉拉昨晚说豆浆要加糖,便拿上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就舀了两勺糖进纸杯。“女朋友还没起?”老板娘一边封口一边问。吉诺含糊应了一声,接过豆浆又买了四个肉包子。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热起来,巷子里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侧身避过去,包子袋在手里晃。


进门的时候安吉拉正坐在床边发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银白色的发根长出一截黑茬,她正拿手机照着脸看。“吉诺,”她头也不抬地说,“我是不是该补染了。”


“还能撑几天。”他把豆浆递过去。


她接过来吸了一口,皱了皱眉。“糖够了。”然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刚才。垃圾车太吵。”


“我梦见我在跳舞,底下人全拿着票子,结果低头一看全是一块钱的,气死我了。”她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


吉诺坐到书桌前开电脑,把论文初稿调出来。昨晚改到一半的文献综述还开着,光标在屏幕中间闪。安吉拉吃完包子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股肉馅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这段写得太长了,”她指着屏幕,“导师肯定看不完。”


“你论文写完了?”


“差两节。今天下午不去排舞了,我得把模型跑完。”她退回去坐到自己那堆书前面,翻开笔记本,又扭头补了一句,“你晚上帮我看看数据那部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的键盘响到中午。中间安吉拉接了个电话,听语气是夜店那边的,她说这周只能去两天,对面好像不太高兴,她声音放软了说“下周补上嘛”,挂了之后翻了个白眼。吉诺假装没听见。


午饭煮了速冻饺子。安吉拉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吉诺。”


“嗯。”


“你昨晚说习惯到看见理查德脸紫了你笑了。我想了一上午。”


他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要翻旧账,”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醋,“就是——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理查德那事,还有夜店那些客人,你到底是真无所谓了,还是憋着?”


吉诺把饺子咽下去,想了想。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得桌面上那瓶老干妈反光。“我说不好,”他说,“有时候半夜醒了看你躺那儿,会想到你跟别人出去的事,心里堵得慌。但白天你坐这儿写论文,跟我抢最后一只饺子,我又觉得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过下去。”


安吉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饺子。“你以前不这样说话。”她嚼着东西说,“以前你什么都憋着,问三句答一句,还净挑好听的答。”


“以前你也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连粗话都不说,点菜都怕麻烦服务员。”


她笑了,笑得有点短。“那是挺久的以前了。”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时候也没少琢磨怎么整我。催眠那事——别以为我忘了。”


吉诺没接话。他确实没忘,也忘不掉。最初确实是为了让她少吃糖、多动两下,后来就变味了。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暗示里加进“诚实”这个词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怕她发现,又隐隐盼着她发现。她没发现。或者说,她发现了也没拆穿。到后来她什么都说,说得他耳朵发烫,说得他夜里睡不着,说得他一边嫉妒一边硬。


“你那时候要是直接跟我说‘安吉拉你太胖了我不喜欢’,我可能就跟你吵一架然后分手。”她语气很平,“你非绕那么大弯子。”


“我那时候觉得那样说太伤人。”


“所以你选了更损的招。”


他放下筷子。“你现在还记恨?”


“谈不上记恨。”她歪了歪头,“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我自己也有一部分。我喜欢现在这样,虽然不是全喜欢。有时候化完妆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人又骚又带劲,有时候早上起来卸了妆,又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伸手拿过他的豆浆喝了一口,“但不管怎么说,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得负责。”


“我娶了你。”


“对,你娶了我。”她晃了晃左手,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碰在一起,在日光灯底下响了一声,“所以咱俩扯平了。”


下午吉诺去学校送论文初稿,导师翻了两页说结构还行,但结论部分太单薄,让他再扩两页。他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安吉拉发消息问要不要带奶茶。她秒回:要,少冰,多加珍珠。


他拎着奶茶回去的时候安吉拉正对着电脑挠头,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回归表格。“这个变量不显著,”她咬着笔帽说,“我是不是得换个模型。”


“我看看。”


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看数据,她的胳膊肘顶着他的肋骨,头发蹭得他脖子痒。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吉诺指着一个控制变量说这个可能跟因变量有内生性,安吉拉骂了一句脏话,又笑了,说行吧我重跑一遍。


“你晚上去店里?”他问。


“嗯,今天周四,人应该不少。”她保存了文件,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跟着提起来,腰上那一圈淫纹的边角露出来,像藤蔓一样爬进裤腰里。“你要来吗?”


“不去。我晚上把结论写了。”


“那你在家等我。”她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我昨天跟你说理查德脸紫了,那事——他后来给我发消息了,我没回。”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他说想请我吃饭,说有正经事谈。”她拧开浴室门把手,“我估计他是听说了什么,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搭理他。”


“你打算回吗?”


“不回。”她走进浴室,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但要是他再来店里,我可能还是会跟他说话。你知道的,我管不住嘴。”


吉诺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知道她说的“管不住嘴”是什么意思——不光是说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像几个月前那样胃里翻搅。他只是想,理查德要是再说什么难听的,安吉拉大概会自己怼回去,用不着他在旁边攥拳头。


傍晚安吉拉出门前在玄关换鞋,银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穿了条黑裙子,后背开得很低,乳环上的两枚戒指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我十二点之前回来,”她弯腰系鞋带,胸口的料子往下坠,“你要是饿了冰箱里还有饺子。”


“知道了。”


她直起身,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含含糊糊地说:“吉诺,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玩催眠了。”


“你提这个干嘛。”


“就问问。我昨天翻到那个打火机,就是那时候你用来晃我那个,现在打不着火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你要是想玩,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现在不排斥。”


“你以前也不排斥。”


“以前是不知道你在干嘛。现在是知道了还愿意。”她把烟塞回烟盒,“不过别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减肥那套可以留着,别的——咱俩商量着来。”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吉诺站在玄关,看着门背后挂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头发乱着,下巴冒青茬,眼神倒不像以前那么闪了。


他回屋把结论部分写完,又改了两段语法,合上电脑已经快十点。他煮了壶茶,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安吉拉发了条动态,一张对镜自拍,银白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线拉得老长,配文是“周四快乐”。底下已经有一串点赞。他点了个赞,把手机扔到一边。


十一点半安吉拉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妆有点花了,但精神很好。“今天有个客人给了两百小费,就摸了一把大腿。”她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旁边往吉诺身上一倒,“累死了。你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两个人又挤在一起看屏幕。安吉拉看完结论说:“你这段写得比前面好,前面像在凑字数。”


“谢谢夸奖。”


她笑了一声,从他身上爬起来去卸妆。吉诺跟着到浴室门口,看她拿棉片擦脸,一层粉底一层眼影地擦下来,露出底下圆脸的本色。她卸完妆又抽了一根烟,这次点着了,靠在洗手台边上抽。


“吉诺。”


“嗯。”


“你说咱俩要是早几年认识,早几年把这些破事都摊开说,会不会不一样。”


“怎么摊开说?我那时候连跟你说话都紧张。”


“也是。”她吐了口烟,“我那时候也傻,光知道吃糖、买衣服、跟理查德那种人出去吃饭,觉得那就是好日子。”她弹了弹烟灰,“其实咱俩都揣着秘密,谁也没跟谁说实话。你藏着你的坏水,我藏着我的懒和馋。”


吉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叼着烟,左手垂在身侧,两枚戒指套在乳环上,在浴室暖黄的灯底下反着光。舌头上那枚钉子随着她说话一明一灭,脐环在短裙腰边上露出一小截银边。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知道我的秘密。”


她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不后悔。早点知道的话,我可能直接跑了。”她弹了弹烟灰,“现在跑不动了。你把我惯坏了,也把我弄坏了。”她笑了一下,眼角挤出两道细纹,“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让我自由了。以前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跟谁说话跟谁说话。虽然有些自由过了头。”


“比如?”


“比如跟别人睡。”她坦然地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说好了要诚实。有时候我就是想试试新的,这跟喜不喜欢你没关系。你要是哪天受不了了,跟我说。”


“我要说受不了呢?”


“那你得想个新法子治我。”她把烟按灭在水池里,“不过我觉得你舍不得。”


吉诺没说话。他确实舍不得。他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从别人床上回来那天晚上,自己坐在这个沙发上等,听见钥匙响的时候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现在他坐在这儿看她卸妆抽烟,心里还是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长在肉里,不碰不疼,碰了也就疼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你不是要补染头发。”


“你帮我染。”


“我不会。”


“我教你。染坏了算你的。”


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戒指和瓷盆碰出清脆的响。吉诺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高瘦、头发乱、穿着起球的旧卫衣,一个矮胖、银白头发、脸上还留着没卸干净的眼线印子、身上七八个洞挂着金属。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说不上般配,但也没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如果当初一开始就把这些秘密全摊在桌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控制欲,她那些藏起来的馋和懒和骚——两个人可能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就是因为一点点发现、一点点互相喂着,才走到今天。这种想法大概不正常,但他已经不太在乎正常不正常了。


安吉拉洗完手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时拿湿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走了,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


吉诺擦了把脸,跟在她后面。卧室里她已经钻进了被子,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正在刷店里的群消息。“明天晚上有个生日派对包场,”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没事可以过来看看。不来也行。”


“再说吧。”


“嗯。”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翻了个身,“关灯。”


吉诺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安吉拉伸手过来摸他的脸,摸到下巴上的胡茬,停了一下。“你明天刮刮胡子。”


“好。”


“吉诺。”


“嗯。”


“你说咱俩这样能撑到五月吗?”


“论文交了就行。”


“我不是说论文。”她的手从他下巴移到胸口,停在那儿,“我是说咱俩。撑到五月,撑到明年,撑到毕业。你觉得能吗。”


吉诺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又有猫叫,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扫过窗帘缝。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打算试试。”


安吉拉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吉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早在教室后排看见她吃糖的样子,分手那天她在楼梯间哭花的妆,后来她第一次穿那条夜店裙子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再后来她叼着烟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光。这些画面叠在一起,说不清哪张是真哪张是假,也说不清他到底爱的是哪个她。


他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银白头发拨到一边,她嘟囔了一声,没醒。


明天得早起买豆浆,顺路去打印店把论文装订了,下午陪她去超市买染发剂,晚上要是去夜店的话得穿件像样的外套。日子一件一件排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安吉拉在梦里翻了个身,膝盖顶到他大腿上,手又攥住了他的睡衣前襟。他没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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