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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前的深蓝套裙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李清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向来比闹钟醒得早,这是大学四年养成的习惯,准确地说,是高中就开始的习惯。那时候她住在学校宿舍,每天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室友都说她是铁打的。后来考上这所全国顶尖学府的计算机系,她也没松懈过一天。此刻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蓝色的晨雾感,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先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杯昨晚晾好的温水,喝了两口,才下床拉开窗帘。


六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那间不大的出租屋照得清清楚楚。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和几张项目材料,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是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本翻到中间的算法笔记。衣柜门上挂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昨晚熨好的,连防尘袋都摘了,就等着今天穿。


李清然走到衣柜旁边的小穿衣镜前,把睡衣脱了,换上白色衬衫。衬衫也是昨晚熨的,领口挺括,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她低头把衬衫下摆塞进套裙的腰头,侧身照了照,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宽的位置,不短,也不显死板。这套西装是她大三那年拿了国家奖学金之后咬牙买的,牌子不算大,但料子是好料子,深蓝色稳重,剪裁也利落。她穿了几回,每回都小心翼翼,生怕勾了丝。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解开,乌黑的长发披下来,有点毛躁。她拿起木梳从发尾开始慢慢梳通,然后拢到脑后,盘成一个低髻,用三根黑色发卡别住。耳侧留了几缕碎发,她用一点点水抿了抿,服帖了。镜子里的人鹅蛋脸干干净净,眉眼明亮,皮肤底子好,不需要太多修饰。她拧开粉底液,用指腹蘸了一点,薄薄地拍在脸上,遮住昨晚熬夜看论文留下的一点暗沉。豆沙色的口红是去年生日室友送的,她平时不怎么用,今天旋出来的时候发现膏体还是新的,只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颜色很淡,几乎像没涂,但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她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检查自己。白衬衫,深蓝套裙,黑色平底皮鞋,左腕上那块细表,表盘朝内,是父亲送的大学毕业礼物。她把手表正了正,表带贴着腕骨,有一点凉。整体看上去清爽克制,像个正经去面试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点。


书桌上的简历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项目经历,第三页是论文成果和获奖记录。她默念那些项目名称,声音压在喉咙里,几乎只是嘴唇在动。基于深度学习的图像语义分割优化,全国大学生计算机设计大赛一等奖;分布式系统课程设计,用Raft协议实现了一个简易的键值存储,她在里面负责日志复制模块;还有那篇跟导师合作的论文,投了一个B类会议,虽然还没出结果,但导师说希望很大。这些是她四年攒下来的家底,每一样都实实在在,经得起问。


她把简历夹进透明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背包。身份证、学生证、复印件、笔、一小包纸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手机充满电了,打车软件也提前叫好了车,预计七点五十到楼下,到那家公司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约的九点面试,提前半小时到,时间宽裕。


她坐在床沿上等车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的边角。紧张是有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她不慌。她相信自己的准备,也相信那些代码和论文不会骗人。这场面试是她投了三十七份简历之后拿到的第一个终面,公司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科技企业,岗位是算法工程师。她昨晚把公司近三年的技术博客都翻了一遍,连面试官可能问的八股题都整理了一页纸,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手机震了一下,司机到了。


李清然站起来,拎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穿深蓝套裙的女生也看着她,头发一丝不乱,眼神干净。她对着镜子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盖章确认,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租车里开着广播,主持人正在说早高峰路况,声音聒噪。李清然靠在后座,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上。她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参加编程比赛,赛前手抖得连键盘都敲不利索,后来硬着头皮写完,居然拿了名次。那时候她就明白,紧张归紧张,手不能停。今天也一样。


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厦楼下。李清然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公司的金属logo,擦得锃亮。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和预约时间,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让她在旁边的沙发上等。


沙发很软,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大堂里人来人往,都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脚步匆匆。她注意到有个男生抱着一摞文件从电梯里出来,领带歪了都没顾上扶,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确认扣子还在原位。


大约等了十分钟,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间走过来。栗色短发,笑容礼貌,胸前别着公司胸牌,上面写着“林薇”。她走到李清然面前,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是李清然同学吧?我是林薇,负责今天的面试接待。请跟我来。”


李清然站起来,点头致意:“你好,麻烦你了。”


林薇引着她穿过大堂,往电梯间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李清然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注意到林薇的套装剪裁很讲究,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细银链子,走路的时候几乎不晃。电梯门开了,林薇侧身让李清然先进,自己随后跟进来,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林薇简单说了流程:“今天是一对一面试,顾总亲自面,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你放松就好,顾总人很随和。”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语气平平的,像是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李清然应了一声好,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捏了一下。顾总,她昨晚查过,公司技术副总裁,姓顾,叫顾霆,四十岁上下,公开资料不多,只知道是技术出身,后来转管理。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随和”两个字放在一起记着。


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低着头在电脑前忙。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林薇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顾总,李清然同学到了。”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低沉:“请进。”


林薇侧身让开,对李清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李清然迈步进门,余光看见林薇在身后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朝南,采光很好。靠墙一排书架,摆着技术书和几个奖杯,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一份材料。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李清然第一反应是“确实随和”——短发梳得整齐,面部轮廓沉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牙齿白而整齐。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整个人看起来不紧绷。


“李清然,对吧?坐。”顾霆伸手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自己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路上还顺利?”


“挺顺利的,谢谢顾总。”李清然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背自然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袋子上。她注意到顾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又落到她的套裙上,很快又移回来,快得像只是随意一扫。


“简历带了吗?我看看。”顾霆伸出手。


李清然把文件袋递过去,顾霆抽出来翻了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李清然趁这个空当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罐子旁边还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很旺。桌上除了电脑和材料,还有一个白瓷杯,杯沿上印着公司的logo。


“图像语义分割那个项目,”顾霆开口了,眼睛还看着简历,“你负责哪部分?”


“数据预处理和网络结构的调整。”李清然回答得很快,但声音稳,“原始数据集标注噪声比较大,我做了一套清洗流程,把置信度低的标注筛掉,然后对比了几种主干网络在验证集上的表现,最后选了ResNet-50做微调。优化器用的是AdamW,学习率做了余弦退火,最后mIoU比基线高了四个点。”


顾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挺熟。论文呢?投的哪个会?”


“B类会议,审稿意见还没回来。”李清然如实说,“投稿之前导师帮我改了三轮,实验部分补了两组消融。”


顾霆点了点头,把简历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你条件不错,”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这边算法岗竞争挺激烈的,今天约了五个候选人,你是第一个。”


李清然心里微微一紧,面上没露,只是点了点头:“我了解,我会好好表现。”


顾霆笑了一下,牙齿露出来,白得有点晃眼。“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腕的手表上,“表不错,挺秀气。”


“我爸送的,毕业礼物。”李清然下意识用右手碰了碰表带。


“家里对你找工作挺上心?”


“嗯,他们不太懂我这行,但一直挺支持的。”


顾霆又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李清然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身量很高,肩膀宽,西装下面能看出肌肉的轮廓,不像一般坐办公室的人那么松弛。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好像变了一点,更专注,也更沉。


“这样,”顾霆走回桌边,没有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光聊简历没什么意思。我这边有个习惯,面试的时候会做一些情景测试,看看候选人在非常规情况下的反应。你放心,不考代码,就是随便聊。”


李清然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环节她没准备过。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好,您说。”


顾霆的笑意深了一点,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表,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不像是刚才那种随意一扫。李清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把交叠的双手从文件袋上挪开,放在膝盖上。


“你平时穿衣服挺讲究的,”顾霆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这套西装很适合你,深蓝色衬肤色。不过我们公司没什么着装要求,你穿得这么正式,反而显得有点……拘着。”


李清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斟酌着说:“我觉得面试还是正式一点好,表示重视。”


“有道理。”顾霆笑了一声,很短,“不过有时候太正式了,反而把自己框住了。你说是吧?”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李清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抿了一下嘴唇,豆沙色的口红在唇上很淡,她自己几乎感觉不到。顾霆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你头发盘得太紧了,放松一点会更好看。”


李清然愣了一下。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髻,发卡别得很牢,没有松。“我习惯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这样比较……利索。”


顾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直起身来,走到书架旁边,伸手把那个玻璃糖罐拿了下来,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吃颗糖?面试时间有点长,补充点糖分。”


李清然看着罐子里花花绿绿的糖纸,犹豫了一秒,伸手拿了一颗柠檬味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才是甜。顾霆自己也拿了一颗,是草莓味的,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动了动,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几岁。


“你大学四年成绩一直很好?”他含着糖问,声音有点含混。


“还可以,专业前百分之十。”


“拿过奖学金?”


“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一次校级一等奖。”


“不错。”顾霆把糖罐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糖渣,“那你觉得,一个人成绩好,就一定能干好工作吗?”


李清然想了想,说:“不一定。成绩只能说明学习能力,工作还要看沟通、抗压、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但我相信我的学习能力能帮我快速补上短板。”


顾霆看着她,嘴里的糖嚼完了,他咽下去,笑了一下:“回答得挺标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这场面试,你发现自己其实不适合这个岗位,你会怎么办?”


李清然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我会问清楚哪里不合适,如果是我能改的,我会改;如果是方向性的不匹配,那我会重新评估自己的定位。但我不觉得今天会得出这个结论,我准备得很充分。”


顾霆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正经了一些。“行,今天先到这里。林薇会带你去做个登记,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


李清然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收好,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顾霆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李清然。”


她回头。


顾霆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你刚才吃的是柠檬味的吧?下次试试草莓的,比柠檬的好。”


李清然没太懂他为什么说这个,礼貌地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林薇等在走廊里,见她出来,迎上来问:“怎么样?”


“还行,”李清然说,心里其实有点没底,那个情景测试让她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顾总说等通知。”


林薇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跟我来吧,登记一下信息。”


她领着李清然往走廊另一头走,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时,李清然余光瞥见里面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纸箱子堆在墙角,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露出一截亮闪闪的布料,像是演出服之类的东西。她没来得及细看,林薇已经走到了前面,她快步跟上去。


登记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里,林薇让她填了一张表,无非是姓名、联系方式、学历这些。李清然填完递回去,林薇扫了一眼,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抬头对她笑了笑:“好了,回去等消息吧,一般三个工作日内会给回复。”


李清然道了谢,背上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刚才那间堆纸箱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顾霆最后那句话,草莓的比柠檬的好。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面试官确实有点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楚。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来,大堂里的冷气还是那么足。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零三分,面试前后不到四十分钟,比她预想的短。她给室友发了条消息说面完了,室友秒回一个“怎么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还行,等通知”。


走出大厦的时候,阳光兜头浇下来,她眯起眼睛。手里的文件袋还在,简历还在里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蓝套裙,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片灰,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只好作罢。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十七楼的高度,她数了数,数到十七的时候,窗户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背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李清然同学,恭喜你通过初面。请于明天下午两点到公司十七楼进行复试,届时会有更深入的岗位匹配评估。收到请回复。”


她站在人行道上,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初面过了,比她预想的快。她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一半是高兴,一半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别扭。顾霆最后那句话又冒出来,草莓的比柠檬的好。她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地铁口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她站在扶梯上往下走,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按了按发髻,发卡还在,纹丝没动。她忽然想起顾霆说她头发盘得太紧,放松一点更好看。她抿了抿嘴,在扶梯到底的时候松开了按着发髻的手。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李清然把背包放下,先把套裙脱了挂回衣柜,衬衫解了扣子换下来放进洗衣篮。她穿着吊带和家居短裤站在镜子前,把发卡一根一根抽掉,头发散下来,落在肩膀上。镜子里的人卸了妆,豆沙色口红被午饭前那瓶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颜色在唇纹里。她看着自己,觉得和早上出门前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薇打来的。她接起来,林薇的声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李清然同学,明天复试的时间你收到了吧?提醒你一下,明天不用穿正装,顾总说随意一点就好,我们这边氛围比较轻松。”


李清然握着手机,顿了一下:“好,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里那套深蓝套裙。不用穿正装,随意一点。她翻了翻衣柜,除了这套西装,就是T恤牛仔裤,还有一条大学时候买的碎花连衣裙,没怎么穿过。她把连衣裙抽出来比了比,又塞回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面试。顾霆问的问题不算刁钻,但每个问题后面好像都还有一层意思,她没完全抓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天复试,得更小心一点。


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明天来的时候,把头发放下来吧,你适合披着。”


李清然盯着这行字,眉头皱起来。她回了一条:“请问您是?”


对方没再回复。


顶尖公司的接待厅

第二天早上李清然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躺了两分钟才摸过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比预计的早了二十分钟。昨晚那条短信始终没等到回复,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睡觉。现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出去的那句“请问您是”,后面空荡荡的。


她坐起身,头发散在肩膀上,有点毛躁。昨晚洗过头之后没好好吹,发尾翘着几缕不听话的弧度。她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想起那条短信说把头发放下来。她含着牙刷皱了皱眉,这人到底是谁。顾霆?不像,顾霆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在短信里指点儿什么的人。林薇?林薇要传达什么完全可以在电话里直接说。她把泡沫吐掉,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决定不当回事。


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她翻出那件碎花连衣裙,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二十六度,多云,适合穿裙子。但她把裙子举到身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放暑假的大学生,跟面试一点都不沾边。她把裙子挂回去,最后还是穿了白衬衫和牛仔裤,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系了一条细皮带,头发犹豫了半天还是盘了起来,不过没昨天那么紧,后脑勺留了一点松量,发卡也只用了两根。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正装也不算太随便。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锁好门,把包带往肩上一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科技园区在城西,地铁转公交再步行十分钟。李清然到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她站在大楼底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光,楼顶的公司标志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清楚。她以前路过这里好几回,每次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走进这道旋转门。现在真站在门口了,她捏了捏包带,手心微微发潮。


一楼大堂比昨天那栋楼气派得多,挑高得有五六米,前台后面一整面墙都是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产品线和全球分部的画面。李清然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之后冲她笑了一下,让她往左手边通道走到底,第三间办公室,林小姐在门口等。


通道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两侧墙壁是磨砂玻璃隔断,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但看不清脸。李清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项目经历的关键词,分布式架构,缓存优化,数据一致性。走到通道尽头,果然看见林薇站在一扇半开的木门旁边,栗色短发梳得服服帖帖,今天没穿昨天那套灰色套装,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配米白窄裙,胸牌换到了左胸口袋的位置,上面印着“行政部 林薇”。


“清然,来了。”林薇笑着迎上来半步,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上面钉着一张表格,“先核对一下信息,姓名李清然,应聘岗位是研发工程师对吧?”


“对。”李清然点头。


林薇拿笔在表格上勾了一下,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头顶停了半秒。李清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问:“怎么了?”


“没事,”林薇笑了一下,把表格翻过去,“顾总在里面等你,今天就是他跟你聊,时间可能比昨天长一点,你放松就行。”她侧身让开路,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园区中庭的绿化带,光线很足,但窗帘拉了一半,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不少。房间中央摆着一组深灰色布艺沙发和一张矮茶几,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陶瓷杯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夹。顾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那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


他今天确实没穿昨天那套西装。一件深灰色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色休闲裤,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但那种沉稳的压迫感一点没少。他站起身绕出办公桌,朝沙发那边抬了抬手:“来,坐这边,沙发舒服一点。”


李清然走过去坐下,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顾霆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几上那几份文件夹拿过来翻开,低头扫了一眼,又合上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答得怎么样?”他问。


李清然愣了一下,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她斟酌了两秒说:“有几个地方可以答得更完整,比如分布式事务那块,我昨天说得比较笼统,其实可以结合我们实验室那个项目展开讲。”


顾霆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只是顺着问:“那今天就展开讲讲,你那个实验室项目,具体你负责哪部分?”


李清然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她准备过无数遍。她从项目背景讲起,讲到她负责的缓存模块设计,怎么处理热点数据,怎么跟其他模块对接,中间遇到过一次数据倾斜的问题,她花了三天排查出来是哈希函数选得不够均匀。顾霆听得很认真,中间插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一致性哈希的虚拟节点数量怎么定,一个是如果缓存节点突然宕机,降级策略怎么设计。这两个问题都问在点上,李清然答得顺畅,甚至有点兴奋,因为她确实在这个项目里踩过这两个坑,后来都解决了。


“不错。”顾霆听完之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那个陶瓷杯喝了一口水,背对着她问了一句,“你头发昨天是盘着的,今天还是盘着的。”


李清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后脑勺:“嗯……习惯了,比较利索。”


顾霆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缘,杯子端在手里,目光平平地看过来:“昨天林薇跟你说了吧,今天不用穿正装,随意一点。头发也算。”他笑了一下,牙齿白而整齐,“你太紧张了,放松一点,我们这儿不是那种死板的公司。”


李清然抿了抿嘴,手指摸到后脑勺的发卡,犹豫了一下抽了一根出来,头发松了一边,垂下来一绺搭在耳朵旁边。她又把另一根也抽了,头发整个散下来,落在肩膀和背上,发尾还有点翘。她用手顺了两下,不太自然地拢了拢。


“这样好多了。”顾霆走回来重新坐下,翻开文件夹,语气转回正题,“你简历上写你辅修过心理学?”


“是,大二的时候修了一个学期,后来课太多就没继续。”


“为什么选心理学?”


李清然想了想:“当时觉得跟人打交道挺有意思的,想了解一下认知那块的东西,跟计算机的神经网络也有点关系。”


顾霆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认知出了偏差,是外部环境造成的多,还是自己选择的多?”


这个问题让李清然有点意外。她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外部环境会塑造一个人的选择范围,但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自己。不过也有那种情况,环境的力量太大,人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被推着走。”


顾霆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好像深了一点。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聊点别的。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看看书,有时候跟同学出去吃饭,偶尔去健身房。”李清然答得中规中矩。


“去夜店吗?”


李清然愣了一下,摇头:“不太去,去过一两次,觉得太吵了。”


顾霆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就是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太吵。你喜不喜欢跳舞?”


“不太会。”李清然老实说,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没关系,”顾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很多东西都是可以学的。公司这边有时候会有团建活动,年轻人多,氛围比较活。你如果太拘着,融入起来会慢一些。”


李清然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偏,但对方是面试官,她也不好打断。顾霆把杯子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嘴唇颜色挺好看的,平时都涂这个色?”


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嘴,今天涂的还是那支豆沙色,薄薄一层。“就……日常用的。”


“嗯。”顾霆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行,今天先聊到这儿。林薇那边会再跟你确认后续安排,你等通知就行。”


李清然站起来,弯腰拿包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赶紧别到耳后。顾霆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了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林薇就在门外走廊上等着,看见她出来笑着迎上来:“聊完了?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坐电梯。”


李清然跟着她往通道口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霆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林薇翻了翻手里的写字板,像是随口聊天:“顾总跟你聊了挺久的,他一般复试不超过二十分钟,今天得有四十多分钟了吧。”


李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一下。电梯到了,林薇按住开门键让她先进去,自己跟进来按了一楼,然后从写字板上撕下一张便签递给她:“这是顾总让我给你的,说你回去可以看看。”


李清然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利落:下周三晚上七点,园区东门出来右转第三个路口,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抬起头想问什么,电梯已经到了一楼,门打开,林薇侧身让了一下:“我就不送出去了,你顺着大堂直走就是出口。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顾总说下周三那个是终面,不用太紧张,他人其实挺好的。”


李清然把便签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站在电梯里冲她摆了摆手,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林薇低下头去翻写字板,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淡。


走出大楼的时候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她散着的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把头发拢到一边,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便签,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终面为什么不在公司,为什么要去园区外面。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没回她消息,她犹豫了一下,把便签上的地址输进地图软件里查了一下,地图上显示那个位置是一家餐厅,名字叫“白夜”,营业时间从晚上六点开始,后面括号里写着“清吧·轻食”。


她把手机锁屏,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风。白夜,清吧。终面安排在晚上七点的清吧。她把便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很稳,写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算了,先回去再说。她把便签塞回口袋,迈开步子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顾霆问她喜不喜欢跳舞时候的那个表情,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她,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似的。


第一个偏离的问题

李清然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还不到四点,窗外的日光已经斜成一片暖黄色,铺在书桌上那摞摊开的专业书封面上。她把包放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转着那张便签上的字。白夜,清吧,晚上七点。终面。她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这家店的评价,页面上跳出来几张照片,暖色调的灯光,皮质沙发卡座,吧台后面一整面墙的酒瓶,评论里说“氛围安静适合聊天”“老板很有品味”。她关掉网页,跟自己说,清吧也是正经地方,很多创业公司谈事都约在咖啡厅或者轻食店,不必多想。


可顾霆问的那个问题还是让她觉得有点怪。喜不喜欢跳舞。一个技术岗的终面,问这个做什么。她当时答得含糊,说偶尔跟同学去唱歌,不太跳。顾霆听了只是笑了一下,没追问。李清然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可能是考察性格外向程度,毕竟有些公司看重团队协作和社交能力。她这样解释给自己听,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投简历、刷题、准备面试材料。周三下午她对着衣柜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烟灰色的西装裤,头发依旧盘低髻,只多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想,晚上去清吧面试,穿得太正式显得死板,太随意又不够重视,这样刚好。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按了按,镜子里的人眉眼干净,表情认真,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从小到大被老师夸“稳重”的样子。


园区东门出来右转,第三个路口,她数着数走。路边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第三个路口拐角是一栋旧厂房改的独栋小楼,外墙刷成深灰色,门头上只亮着一盏小壁灯,“白夜”两个字是铜制的,嵌在门边的石墙上,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里面比外面暗得多,暖黄的光从天花板的轨道灯里垂下来,照着一排靠墙的卡座和中间几张矮桌。


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在擦杯子,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又低下去继续擦。李清然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正想掏手机给顾霆发消息,就看见靠里侧的卡座里有人抬了抬手。顾霆坐在那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跟那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比起来随意了很多,但坐姿依旧很直,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气泡水。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跟那天在办公室的时候一样温和。


李清然走过去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身侧,背挺得很直。卡座的皮面是深棕色的,坐下去微微陷进去一点,桌上一盏小台灯照着玻璃杯里浮着的柠檬片。她注意到顾霆面前没有文件夹,没有笔记本,连手机都扣在桌面上,什么材料都没带。


“喝什么?”顾霆把酒单推过来,“他们家的气泡水不错,也有茶。”


“气泡水就好。”李清然说。


顾霆朝吧台那边抬了一下下巴,那个擦杯子的男人点了下头,开始准备。李清然趁机把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靠窗的卡座空着,吧台旁边有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背景音乐放的是很轻的爵士乐,铜管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别紧张,”顾霆好像看出她在打量环境,“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上次时间不够,有些东西没来得及问你。”


李清然点了下头,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她面试时的习惯,显得专注。她等着顾霆翻开文件夹问第一个问题,等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今天根本没有文件夹。


“你上次提到那个开源项目,说是大三开始做的?”顾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做分布式存储那块,一致性哈希的虚拟节点是你们自己实现的还是用的现成库?”


李清然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她当时负责的正是这一块。她微微前倾,声音清晰地说:“是我们自己实现的。现成的库我们也评估过,但我们的场景有一个特殊需求,就是节点的异构性特别强,不同机器的存储能力和带宽差很多,标准的一致性哈希虚拟节点分配是均匀的,我们需要按权重来调整。”她停了一下,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环形的结构,“所以我们在虚拟节点的映射层加了一个权重因子,每个物理节点根据它的实际容量算出应该占多少个虚拟节点,然后再做哈希落环。”


顾霆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仔细听。“那这样会不会导致环上分布不均匀的问题?权重高的节点虚拟节点多,相邻虚拟节点之间的间隔就变小了,数据倾斜怎么处理?”


“会,”李清然毫不犹豫地说,“所以我们加了一层二次散列。每个虚拟节点落环之后,再用节点ID做一次散列偏移,把间隔打散。这个代价是查找的时候多一次计算,但相对于我们省下来的数据迁移成本来说可以接受。”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其实一开始没做这个,上线测试的时候发现某个节点差点被写爆了,才回头补的。”


顾霆也笑了,那笑容看着挺真心的,眼角挤出两条浅浅的纹路。“踩过坑才记得住。”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你当时团队几个人?”


“核心开发四个,我负责存储层和一致性模块,还有一个同学做网络层,两个做前端管理界面。”李清然答得很流畅,这些内容她准备了无数遍,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能倒着背出来。


“带你的导师是谁?学校里做分布式这块的老师不多。”


“周明远老师,不过他主要方向是网络协议,存储这块其实是我自己啃论文啃出来的。”李清然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不好意思,手指轻轻捻了一下桌沿,“周老师帮我改过两次设计文档,但具体实现他不太管。”


顾霆“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自学能力不错。我看你简历上还写了数据结构优化那篇论文,是跟周老师一起发的?”


“那篇是我自己投的,周老师帮忙润色了摘要。”李清然说,“做的是跳表的并发优化,主要贡献是改进了插入路径上的锁粒度,从整表锁改成路径锁,读操作完全无锁。”她讲到这里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测试数据在八核机器上吞吐量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四十,不过后来发现节点删除的场景下路径锁会有死锁风险,又加了一个版本号机制才彻底解决。”


顾霆听得很专注,中间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这些经历放在应届生里算很扎实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听着不像客套。


李清然心里松了半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说了句“谢谢顾总”。


吧台那边的人把气泡水送过来了,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沉着两片薄荷叶。李清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讲得有点口干。


顾霆等她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平时穿衣服喜欢什么颜色?”


李清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日常了,跟刚才的技术讨论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米白衬衫,说:“白色或者浅蓝吧,比较干净,也好搭。”说完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迟疑。


可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一件亮粉色的紧身上衣,领口开得很低,布料是那种带弹力的光泽面料,绷在身体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滑溜溜的,有点凉。这个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像电视换台的时候闪过去的一个频道,但清晰得让她手指一僵。


她眨了眨眼,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她从来不穿粉色,更不会穿紧身的衣服。她衣柜里全是黑白灰蓝,最鲜艳的一件是去年买的一件鹅黄色针织开衫,穿了一次觉得太扎眼就再没碰过。那个画面是从哪来的?


“白色和浅蓝。”顾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在确认信息。但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没变,眼睛里却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挺好的,干净。”


李清然点了一下头,想把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大概是最近看多了穿搭博主的推送,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面试上,等着顾霆问下一个专业问题。


但顾霆没有问技术。他拿吸管搅了搅自己那杯气泡水,冰块碰着玻璃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你平时下班之后一般做什么?运动吗?”


“跑步,”李清然说,“一周跑三次,每次五公里左右。”这个答案她答得很快,因为确实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跑步的时候听音乐吗?”


“听,一般听播客或者节奏比较快的歌。”


“什么歌?”


李清然想了想,说:“最近在听一个独立乐队的专辑,有点偏电子。”她报了一个乐队名字,顾霆挑了挑眉,好像有点意外。


“那个乐队现场不错,”他说,“去年在草莓音乐节看过他们。”


李清然有点惊讶:“顾总也听这些?”


“我什么都听一点。”顾霆笑了一下,把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这个动作让他跟李清然的距离缩短了一些,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下颌线上投出一道清晰的阴影。李清然注意到他今天没打领带,针织衫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跟那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比起来少了些距离感,多了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是“亲切”吧,但又不太对。


“你刚才说到跑步,”顾霆说,“跑完步拉伸吗?还是直接回家?”


“拉伸的,不然第二天腿会酸。”


“柔韧性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李清然又卡了一下。柔韧性?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还行吧,体前屈能推过脚尖”,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好像太普通了。她脑子里又闪过那个亮粉色的画面,这次还多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裙,裙摆很短,刚好包住臀线,配着一双细高跟,鞋面上镶着碎钻。她的脚趾在平底皮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还……可以。”她最后含糊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迅速补了一句,“平时也会跟着视频做点瑜伽,主要为了放松肩颈。”


顾霆点了点头,没追问瑜伽的事。他往卡座靠背上靠回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上。李清然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顾霆看了两秒,说:“你手挺好看的,不涂指甲油?”


“不太涂,工作的时候打字不方便。”李清然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动作有点快,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可惜了。”顾霆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李清然不确定自己听没听清,正想问他什么意思,顾霆已经直起身子,抬手朝吧台那边示意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你再来一趟,到时候会有一个小的实操测试,具体内容到时候告诉你。”


李清然站起来,心里有点没底。她本来以为今天就是终面,结果还有一轮。“好的,谢谢顾总。”


顾霆也站了起来,从卡座里走出来。他比李清然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近了之后她才注意到他肩膀很宽,针织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结实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他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先走。


李清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气息。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声“顾总再见”,顾霆站在卡座旁边冲她摆了一下手,跟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的动作一模一样。


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李清然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三分,这场“面试”聊了快一个小时,一大半时间在聊技术,另一半在聊她穿什么颜色、柔韧性怎么样、涂不涂指甲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在想——那个粉色上衣配黑短裙的搭配,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用力甩了一下头,快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笃笃响。身后“白夜”的铜字招牌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门里面,顾霆站在吧台旁边跟那个擦杯子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点了下头,转身推开吧台旁边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透出来的光是紫色的,还有低沉的鼓点声,只漏出来一丁点就被关上的门截断了。


樱桃色唇光

李清然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她把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踢掉平底皮鞋,赤脚踩进客厅。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公共区域黑着灯,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打开自己房间的灯,把西装外套挂到衣柜门后的挂钩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了会儿呆。


那个粉色上衣配黑短裙的念头又冒出来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她伸手去抓,它就从指缝里溜走,等她不管了,它又自己浮上水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这算什么,面试官问什么颜色衣服,她就该老老实实回答白色浅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可她确实想了。而且不止想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声,她懒得起来拿,过了几秒又震了一声。她挣扎着爬起来掏手机,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措辞很客气,提醒她下周三的实操测试请务必准时到场,着装要求会另行通知。最后附了一个笑脸表情。李清然回了个“收到,谢谢林姐”,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把脸仰起来,让水流冲过嘴唇。豆沙色的口红下午就掉得差不多了,嘴唇裸着,摸上去有点干。她用手指搓了搓,想起顾霆说的那句“可惜了”,又想起自己回答“打字不方便”时的语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才是李清然该有的样子。


可洗完澡出来擦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鹅蛋形,眉骨到颧骨过渡得干净利落,没什么可挑剔的,也没什么让人一眼记住的。她抿了抿嘴,嘴唇薄薄一层,颜色偏淡,唇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关灯回了房间。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投简历、刷题、准备另一家公司的笔试,可“白夜”那间办公室总在她走神的间隙里钻出来。顾霆翻文件夹时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碾过去的动作,他问柔韧性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她回答完“每周练三次瑜伽”之后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这些画面跟技术面试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搭,可偏偏就是让她一遍一遍地回想。


周三下午她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林薇前一天发来了着装要求,就一句话:“请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建议裙装。”李清然对着衣柜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拿了那套深蓝色西装套裙。她跟自己说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专业、得体、不出错。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头发从低髻里拆开重新盘了一遍,盘得比平时松一些,鬓角留了几缕碎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手自己动的。


到“白夜”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铜字招牌刚亮起来,门口停着两辆送货车,有人推着箱子进进出出。李清然报了名字,门口的人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过了半分钟林薇从里面推门出来。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换了一件黑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窄裙,耳朵上挂着对讲耳机,头发别在一侧,看起来比上次利落得多。


“清然,来得挺准时,”林薇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套装上停了停,没做评价,侧身让开门,“跟我来吧,顾总在里面等你。”


李清然跟着她往里走。这次走的是另一条通道,绕过了上次那间办公室,穿过一段灯光昏暗的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些黑白照片,她来不及细看,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大。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隔音门,林薇推开门让她先进。


里面的灯光让她愣了一下。整个房间像是把夜店的舞池搬了过来,只是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天花板压得很低,嵌着密密麻麻的射灯,角落里有个小舞台,台面上铺着黑色地胶,旁边立着一根钢管。靠墙一排卡座,皮面沙发,矮桌,桌上摆着没点亮的烛台。正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了瓶水和两个玻璃杯,跟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顾霆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今天穿得比上次还随意,黑色圆领衫,袖子撸到手肘,下面一条深色工装裤,脚上蹬了双短靴。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李清然进来,笑了一下,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来了,坐。”


李清然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林薇没跟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隔音条压紧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闷响。整个空间安静得过分,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被放大到让人耳膜发胀。


“上次聊得挺好,”顾霆把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翘起来,“技术底子扎实,思路清楚,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李清然微微挺直背脊,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顾霆没给她接话的空,紧接着说:“今天实操测试,内容很简单,就是看看你的临场反应和表现力。”


“表现力?”李清然皱了皱眉。


“对,我们这个岗位,除了技术能力,还要面对客户,需要一定的……感染力。”顾霆说这个词的时候拖了半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先从基础的开始。你平时化妆吗?”


李清然没想到会拐到这个方向,顿了一下才回答:“化,但比较简单。粉底加口红,五分钟就够。”


“五分钟,”顾霆重复了一遍,“那挺快的。用什么牌子的口红?”


“就……普通的,豆沙色,不挑人。”


“豆沙色。”顾霆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三个字有什么值得咀嚼的地方。他歪了歪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往下挪,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两秒。“你嘴唇条件不错,唇形好,唇峰明显,涂豆沙色有点浪费了。”


李清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她想说点什么把话题拽回正轨,可嘴唇刚合上就感觉不对劲。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唇缝里渗进来,像刚咬开一颗樱桃,汁水溅在舌尖上。她愣了一下,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舔了一下。


顾霆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玩味更浓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清然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收紧。那股甜味还在,而且越来越浓,从嘴唇往口腔里漫,带着点黏稠的质感。她想可能是刚才紧张咽口水导致的错觉,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顾总,您说的表现力,具体是指——”


“别急,”顾霆打断她,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先说说你平时用什么卸妆。”


“卸妆水,便宜大碗那种。”李清然回答得很快,可说完就觉得自己嘴唇有点发胀,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微微鼓起来。她抬手想摸一下,又觉得当着面试官的面摸嘴唇不太合适,手悬在半空拐了个弯,假装撩头发。


“便宜大碗,”顾霆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给你个建议,别用卸妆水了,唇部皮肤薄,经不起天天搓。换个卸妆膏,多揉一会儿。”


“好……好的,谢谢顾总。”李清然觉得嘴唇越来越不对劲,胀得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忍不住用舌尖去顶了一下上唇内侧,触感又软又厚,比平时厚了不止一点。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包里摸手机,想借着屏幕的反光看看怎么回事。


顾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自顾自往下说:“口红也别用豆沙色了,显老气。你试试樱桃红,亮一点,衬你肤色。”


他话音刚落,李清然就感觉嘴唇上猛地一热,像有人拿温热的毛巾敷上来。那股甜香浓烈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樱桃、糖浆、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凉。她下意识又舔了一下嘴唇,舌尖滑过去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太厚了,太软了,下唇饱满得几乎兜不住,上唇的唇峰圆润地鼓起来,中间那道沟浅得快要看不见了。而且舌尖上沾了一层滑腻的触感,像刚抹了厚厚一层唇蜜。


她顾不上礼貌了,低头把手机屏幕按亮,举到面前。


屏幕的反光里,她的嘴唇变成了一种极其鲜艳的樱桃红,厚墩墩地翘着,表面水润发亮,像刚涂完三层唇釉。唇形整个变了,上唇饱满地拱起来,下唇嘟着,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她张了张嘴,那两片嘴唇跟着张开,露出里面湿红的黏膜,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顾总,我——”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嘴唇一动,那股甜香就往外冒,声音也跟着变了,尾音软塌塌地往上飘,像在撒娇。


顾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是那种看自己作品慢慢成型的满意表情。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樱桃红适合你。”


李清然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点抖。她想说这不正常,这不可能,五分钟前她还是豆沙色薄唇,现在镜子里那个人是谁。可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全变了味。


“真的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甜又腻,尾音打着旋儿往上翘,“那……好看吗?”


话说出口她就想咬舌头。可嘴唇太厚了,咬下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反而像在故意嘟嘴卖俏。


顾霆笑出了声,牙齿白而整齐。


“好看,”他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她,“特别好看。你早该试试的。”


李清然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还有圆领衫领口露出来的一截锁骨。她应该往后退,应该站起来说顾总我觉得今天不太舒服改天再约,可她坐在那儿没动,嘴唇微微张着,樱桃红的唇蜜在射灯底下泛着光。


“那……接下来测什么?”她问。


声音轻飘飘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在问工作。


被改写的恋爱经历

顾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两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李清然下意识坐直了,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西装裙的裙摆上——她太习惯这个姿势了,从大一第一次参加学生会面试起,这个坐姿就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背脊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对方鼻梁,显得专注又不咄咄逼人。


可今天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对劲。她的后背刚挺起来,肩胛骨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像有人拿羽毛尖顺着脊椎往下扫。她忍不住轻轻扭了一下肩膀,那股痒意才压下去,可紧接着胸口又紧了紧,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绷得有点开,她低头瞥了一眼,赶紧伸手把西装外套拢了拢。


“别紧张,”顾霆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就是些常规问题,了解一下你的个人情况,方便我们评估岗位匹配度。”


李清然点了点头。常规问题,她心里默念,个人情况,岗位匹配度,这些词她都熟,面试宝典里翻烂了的东西,只要按STAR法则回答就行。她清了清嗓子,刚准备用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好的,您请问”开场,顾霆已经抬起了眼睛。


“交过几个男朋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李清然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舌尖抵在上颚,那个“零”字都酝酿好了——她确实没交过,本科四年加上研究生两年,同系的男生不是熬夜打游戏就是对着屏幕debug到凌晨三点,偶尔有几个顺眼的,还没等她从实验室出来人家已经脱单了。可就在那个“零”字要往外蹦的瞬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也不是痒,更像有人在她喉咙深处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软绵绵地堵着,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那团棉花就往下滑了滑,可等她想再开口的时候,它又弹回来了。她试了第二次,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第三次,她整个喉咙都绷紧了,像被人从外面轻轻掐住了脖子,不疼,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顾霆看着她,笑容没变,手指在文件夹上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嗯?”他微微侧了侧头,“没听清?”


李清然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感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可更让她慌的是另一件事——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组织语言,在斟酌措辞,在思考“交过几个男朋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得体。这明明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零就是零,有什么好斟酌的?但她的脑子就是不听使唤地转了起来,像一台被强行塞入错误指令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她根本没输入过的字:说没有会不会显得太没经验?面试官会不会觉得她社交能力有问题?要不要说一个?一个会不会太少?那说两个?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对。她在想什么?这是面试,问这种问题本身就不对劲,她应该直接说“顾总,这个问题和工作有什么关系”,或者干脆站起来走人。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喉咙里那团棉花还在,连带着她的舌头都变得有点迟钝,她试着卷了一下舌尖,只觉得嘴唇内侧滑腻腻的,那层樱桃红的唇蜜存在感太强了,动不动就让她分神。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我一直……单身。”


说完这四个字,喉咙里那团棉花忽然散了。空气涌进来,她差点呛了一口,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顾霆“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那语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直单身,”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四个字,“那平时总该有些社交活动吧?朋友聚会、同学聚餐,这种场合你一般怎么打扮?”


李清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正常多了,虽然还是和工作没关系,但至少她可以回答。她想起上周本科室友的生日聚会,她穿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配白色直筒裤,头发低低地扎了个马尾,耳垂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场聚会她都在角落里和另一个同样社恐的女生聊C++的智能指针,散场的时候还被拉去拍了张合照,照片里她笑得克制又得体。


她张嘴想说这个,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金色的、亮闪闪的、紧紧裹在身上的什么东西。那画面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往她眼皮子底下塞了一张照片又抽走,她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亮金色的布料,很短,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领口低低地敞着,腰身收得极细,裙摆下面是一双踩着细高跟的长腿,脚踝上还系着一条细链子。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重新组织语言,准备把生日聚会那套说辞搬出来,可嘴唇刚一动,耳边就响起一串笑声——咯咯咯的,又脆又亮,尾音打着颤儿往上扬,像有人拿银勺子敲水晶杯。那笑声从她自己的喉咙里跑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哎呀,顾总您问这个,”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甜又腻,每个字都拖着软绵绵的尾巴,“我平时可爱打扮了,聚会嘛,当然要穿得亮眼一点呀。”


她一边说一边觉得头皮发麻。亮眼?她什么时候用过这个词?她最亮眼的衣服就是那件雾霾蓝开衫,还是室友说她穿这个显白她才买的。可她的嘴根本停不下来,那串话像自己长了腿,顺着她的舌尖往外蹦。


“我交过四五个吧,”她歪了歪头,手指卷起一缕垂在肩头的头发——等等,她什么时候把头发放下来的?早上出门明明盘了低髻,现在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全散开了,发尾还带着点大波浪的卷儿,扫在西装领子上沙沙响,“谈恋爱嘛,肯定要打扮得好看呀,不然怎么吸引人?”


顾霆的嘴角弯了弯,没打断她。


李清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在说什么?四五个?她连一个都没有!可脑子里那幅画面又浮现出来了,这次更清晰——她站在一个灯光旋转的房间里,身上那条亮金色的紧身短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身体,腰被勒得细细的,胸口大片大片地露着,锁骨上还撒了一层亮粉。周围全是人,男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黏过来,带着酒气和烟味,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色的东西,笑得没心没肺,谁靠过来她都来者不拒地碰杯,有人搂她的腰她就顺势往人家肩膀上一靠,还有人凑到她耳边说话,嘴唇都快贴上她耳垂了,她也不躲,反而侧过脸去,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领口。


“我喜欢红色或者金色的紧身连衣裙,”她听见自己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完全不熟悉的娇憨,“金色那条最好了,穿上之后所有人都看我,那种感觉……哎呀,怎么说呢。”


她捂住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朝顾霆抛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您懂的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李清然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轻又浅,带着一点鼻音,像在撒娇。她想把捂嘴的手放下来,想正色说顾总刚才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我平时不那样穿,我连那种裙子都没试过。可她的手放下来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指甲不知什么时候留长了,亮紫色的甲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盯着那几片指甲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霆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和刚才那两声文件夹的轻响如出一辙。


“金色短裙,”他慢慢地说,“听起来很适合你。”


李清然听见自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放肆,肩膀都跟着颤了颤,西装外套的肩线歪下去一截,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领口什么时候开得这么低了?她低头一看,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第三颗也松着,领子向两边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白得晃眼。她手忙脚乱地去系扣子,指尖碰到胸口的时候缩了一下,那里的触感不太对,软得过分,鼓得过分,她不敢往下想了。


“那——”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是甜的,但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急于证明什么似的,“顾总您觉得,我穿红色好看还是金色好看呀?”


问完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不对,她想问的是“顾总您觉得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笔试”。可这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弯,出来就变了味。她的舌头好像被人重新捏过一遍,每个字的发音位置都往前挪了半寸,咬字变得又轻又黏,句尾还总爱往上挑,挑得人心痒。


顾霆看着她,目光从她散开的头发扫到敞开的领口,再落到她搁在桌面上那几片亮紫色的指甲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都好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不过金色更衬你。下次聚会穿给我看看?”


李清然脑子里轰地一声。穿给他看?什么叫穿给他看?她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应该质问他到底在说什么,应该抓起包就往外走。可她听见自己咯咯笑了两声,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好呀,”她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下次穿金色那条,您可要来看哦。”


话说完,她感觉后腰一阵发紧,像有人拿软尺在量她的腰围,从两侧往中间一收,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紧接着臀部的布料也跟着紧了紧,西装裙的腰线往上提了一截,裙摆却好像短了,她并着膝盖的姿势变得有点别扭,腿稍微一动,裙摆就蹭着大腿往上跑。


她不敢低头看。她怕看见自己身上这条深蓝色西装裙变成别的什么样子。


顾霆站起来,绕到她这边,手撑在她椅背上,俯身下来。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的声音不高,就在她耳朵边上响着,“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你的简历改一改。”


他把那份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翻开第一页。李清然低头一看,姓名栏里“李清然”三个字还在,可下面的教育背景一栏,原本写着“某某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硕士”的那一行,已经变成了“中专肄业”四个字。她瞪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这不对,”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又轻又软,连她自己听着都像在撒娇,“我是名校毕业的,我——”


顾霆的手指点了点“中专肄业”那四个字。


“现在不是了,”他说,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不过没关系,你也不需要那个。”


李清然张了张嘴,她想说不对,想说我要那个,我读了六年,我GPA3.8,我发过两篇论文,我——可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裹住了,越裹越紧,最后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好像……确实不需要了?


她盯着“中专肄业”看了好几秒,那几个字的笔画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有点陌生,好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儿似的。她甩了甩头,亮金色的发丝扫过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上沉甸甸的坠子——耳垂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对金色大耳环,晃起来叮叮当当的。


“那,”她抬起头,朝顾霆眨了眨眼,樱桃红的嘴唇微微嘟着,“简历改好了,我什么时候能上班呀?”


顾霆直起身来,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很快,”他说,“不过还有最后一项要测。”


他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李清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林薇站在门外,身上的职业套装已经换成了黑衬衫配窄裙,耳朵上别着对讲耳机,手里捧着一沓什么东西。她朝李清然微微点了一下头,笑容礼貌而疏淡,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完流程的应聘者。


“带她去更衣室,”顾霆说,“换好衣服直接去三号厅。”


林薇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利落的节奏。她走到李清然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份摊开的文件夹,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请跟我来,”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Candy。”


李清然——或者现在该叫她Candy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二十厘米的水钻细高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她晃了晃才站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黑色平底皮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亮闪闪的细高跟,鞋面上缀满水钻,鞋尖窄得几乎要把脚趾挤在一起,可穿在她脚上居然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踩在刀刃上的、刺激的稳当。


她跟着林薇往外走,经过顾霆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带了一下,像是扶她,又像是推她。


“三号厅今天有客人,”他低声说,“好好表现。”


Candy回过头,朝他抛了个飞吻,亮紫色的指甲在灯光下一闪。


“放心吧顾总,”她说,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呀。”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暗一些,林薇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对讲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三号厅,Candy到了,”林薇对着耳机说了一句,然后偏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新来的,头牌。”


耳机里回了句什么,Candy没听清,她也不怎么在意。她正忙着低头看自己这身打扮——黑皮短裙紧得走路都得小碎步,胸口低得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白花花的皮肤,腰被勒得只有一个巴掌宽,每走一步,臀部的皮裙就绷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蓬松的大波浪从头顶一直卷到腰际,手指插进去都摸不到底。


“林薇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说我今天晚上能遇到什么样的人呀?”


林薇脚步没停,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号厅今晚包场,”她说,“来的都是贵客。”


Candy舔了舔嘴唇,樱桃红的唇蜜在舌尖上化开一点甜味。


“贵客好呀,”她咯咯笑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我就喜欢贵客。”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镶着一块小小的金色铭牌,写着“三号厅”。林薇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射灯打出几道旋转的彩色光柱,音乐声从深处传出来,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震着地板。Candy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酒精、香水和某种甜腻烟雾的味道钻进鼻腔,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林薇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混在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Candy没回头。她踩着二十厘米的细高跟,摇摇晃晃又稳稳当当地走进了那片旋转的灯光里,亮金色的头发在彩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像一把烧起来的火。


34D、24、34

顾霆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叠搁在桌面,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她全身,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身材保持得不错,”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平时有健身习惯?”


李清然下意识想挺直腰背,答一句“每周三次有氧加两次力量训练”,这是她简历之外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分享的生活习惯,规律、自律、有数据支撑。但话到嘴边,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哎呀,顾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调,尾音还往上挑了一挑,“人家哪有那个时间呀,就是天生底子好嘛。”


她心里一紧。这不是她想说的话。


顾霆笑了一声,牙齿整齐地露出来,眼角挤出两道浅纹,看上去亲切极了。“天生底子好,”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几个字,“那具体是什么尺寸,方便透露吗?”


李清然皱了皱眉。这种问题放在任何一场正经面试里都该被当场怼回去,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一句“这跟岗位要求有关吗”的质问。可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串音节。


“三十四,”她说,声音甜丝丝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扭捏,“D。腰围二十四,臀围三十四。”


数字报得又脆又快,像背过一百遍的台词。说完她还抬起手,指尖在胸前虚虚比了个弧度,亮紫色的指甲在办公室的冷光里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


李清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在说什么?她什么时候量过这个?她平时穿B杯的内衣还嫌松,腰围在大学体测时是六十二厘米,换算成英寸也就二十四五,但臀围……她根本没量过臀围。可刚才那串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顺溜得让她自己都心惊。


更让她心惊的是胸口传来的感觉。


西装外套的第二颗扣子忽然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顶。她低头去看,白衬衫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些,原本服帖的面料在胸前鼓出一个明显的弧度,扣子与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透出里面浅色内衣的边缘。她吸气,那排扣子跟着绷紧;她呼气,扣子又松回去一点。每一次呼吸都让衬衫的接缝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李清然伸手去拽外套前襟,想把它拢紧。手指碰到衣料的一瞬间,她感到肋下两侧的布料忽然空了一截,腰的位置好像被谁从后面掐了一把,往里收了收。西装裙的腰头本来是正正好好贴着她的胯骨,这会儿却松出一指宽的缝隙,裙腰往下滑了一点点,卡在更靠下的位置,把她的腰线衬得格外细。


她动了动坐姿,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心里只当是坐久了衣服走了形。面试紧张,身体发紧,衣服松一点紧一点也正常。她清咳一声,把注意力拽回对话里。


“顾总,”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我们还是回到岗位要求——”


“臀围三十四,”顾霆打断她,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比例很标准,穿包臀裙会很好看。”


李清然的脸一下子烫起来。她想拍桌子站起来,想质问他到底在面什么岗位,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抬不利索。臀部压着椅面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发胀的感觉,像有人往她皮肉底下慢慢打气。她下意识挪了挪重心,左边坐骨压麻了换右边,裙子底下的面料被绷得紧紧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臀侧撑出了两道圆润的弧线,把西装裙的侧缝撑得微微透光。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不觉得这个问题跟面试有关。”


“放松,”顾霆摆摆手,笑容没变,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只是随便聊聊。你平时穿什么尺码的衣服?”


李清然咬住下唇。她应该说“这跟工作无关”,应该说“请回到正题”,应该说“我要投诉”。可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衣柜里那排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深蓝西装,它们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细节都模糊了。


“S码,”她听见自己说,然后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上衣有时候要M,看版型。”


顾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胸口绷紧的扣子上,停留了两秒。“现在穿的这件也是M?”


“是S。”李清然脱口而出,随即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她明明记得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还觉得肩线有点宽,怎么这会儿连S码都绷得这么厉害?


她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可顾霆又开口了,问的却是她大学期间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这个问题正常得让她松了口气,她赶紧把注意力拽回来,开始讲自己大二在开源社区做志愿者的经历。讲到技术细节的时候,她的语速渐渐稳下来,声音里的甜腻褪去一些,恢复了那种条理分明的节奏。


只是每说几句话,胸口的扣子就再紧一分。


她讲到“分布式版本控制”的时候,衬衫第三颗扣子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小片被内衣边缘勒出浅痕的皮肤。她讲到“代码审查流程”的时候,西装外套的肩线忽然往两侧撑了撑,原本合身的剪裁变得有点卡胳膊,她不得不把手臂往回收了收。她讲到“项目文档维护”的时候,后腰处的裙腰又往下滑了半寸,她悄悄伸手去拽,指尖触到腰侧,摸到的弧度比平时圆润了许多,皮肤绷得滑溜溜的,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缎子。


她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但很快被另一种更紧迫的感觉压下去了——顾霆正听她说话,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偶尔往下扫一眼又收回来。她得把话讲好,把项目讲清楚,把逻辑理顺。这是她准备了三个月的面试,她不能因为衣服不合身这种小事分心。


“后来那个项目被一家创业公司收购了,”她总结道,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克制的、自信的笑容,“我在里面负责核心模块的重构。”


“很优秀,”顾霆说,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不过我看你坐得不太舒服,要不要把外套脱了?办公室暖气有点足。”


李清然想说不用,可她确实觉得热。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她犹豫了一秒,手指已经摸到了西装扣子。脱外套这个动作在面试里不算失礼,她告诉自己,只是调整一下状态。


外套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绷裂声,像线头断开。白衬衫的前襟彻底没了束缚,第三颗扣子敞着,第四颗扣子也摇摇欲坠,两团饱满的弧度把衬衫撑出明显的轮廓,浅色内衣的边缘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蕾丝花纹贴着皮肤,被汗水洇出一点深色。


李清然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她的胸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衬衫胸前的褶皱被撑平了,扣子之间的缝隙张成一个个小口子,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皮肉。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胸口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比平时多了不少分量,软得让她自己都陌生。


“暖气是有点足,”她顺着顾霆的话说,声音里带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你们这栋楼是不是中央空调开太猛了呀。”


话说完她愣了一下。“呀”这个语气词她平时根本不用。可还没等她细想,顾霆又接上了话头。


“所以你平时穿衬衫多还是穿裙子多?”


李清然把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插进发丝里的时候觉得手感不太对,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这么蓬了?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滑下来,带着一点弧度,扫过她的脖子。


“都穿,”她说,嘴唇弯了弯,“看场合嘛。上班穿得正式一点,出去玩就穿得……”


她顿住了。她想说的是“简单舒服”,可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却是亮片、紧身、露背,是舞池里转起来能扫倒一片人的裙摆。


“穿得辣一点,”她听见自己咯咯笑了一声,“顾总您说是不是,女孩子嘛,身材好就要秀出来呀。”


说完她咬住下唇,舌尖舔了舔嘴唇。樱桃红的唇蜜化开一点甜味,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觉得这个味道挺不错的,回头得问问是什么牌子。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嘴唇比刚才又厚了一点,下唇饱满得微微外翻,唇峰上的光泽亮得像抹了一层糖浆。


顾霆看着她,笑容深了几分。“说得好,”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自己现在的身材满意吗?”


李清然歪了歪头。这个问题放在五分钟前她会觉得冒犯,可现在她只觉得是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她挺了挺胸,衬衫前襟的扣子终于不堪重负,第三颗“啪”地一声弹开了,露出里面大片被内衣托起的皮肤,白得晃眼。她没去扣,反而伸手把散开的领口往两边拨了拨,让锁骨和前胸的线条露得更彻底些。


“满意呀,”她说,声音又甜又糯,亮紫色的指甲在胸口轻轻点了点,“三十四、二十四、三十四,黄金比例呢,顾总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腰被西装裙勒出一个极细的弧度,臀部把裙面撑得圆鼓鼓的,两条腿交叠起来,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尖无意识地晃了晃。她看着顾霆,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那种被夸了之后得意又害羞的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报出来的数字和今早出门时镜子里那个清瘦匀称的身影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


皮裙与十五厘米高跟

顾霆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她交叠的腿慢慢移回她的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拆封的商品,又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成色。他伸手把桌上那份简历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清然,”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调故意拖长了一点,“你刚才说,上班穿得正式,出去玩穿得辣。那我问你,如果有一份工作,就是让你穿得辣,越辣越好,你愿不愿意?”


“那要看多辣呀。”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黏腻,尾音往上挑,像在跟人撒娇。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纸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亮紫色的指甲在白色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樱桃红的唇蜜在水杯边缘印出一个完整的唇印,饱满得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比如,”顾霆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笑容温和得像在拉家常,“超短裙,低胸装。你有没有这种衣服?”


李清然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她的衣柜里全是熨得笔挺的衬衫、及膝的西装裙、素色针织衫,最出格的也不过是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还是毕业答辩那天穿过的。可那个“不”字滚到舌尖的时候,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冲动,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教她该怎么答。


“有呀,”她听到自己说,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炫耀似的娇憨,“我最喜欢那条黑色超短皮裙了,前面开高叉的,后面包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可好看了。”


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半秒。她什么时候买过皮裙?她连试都没试过那种东西。可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条裙子,黑色哑光皮面,前襟斜裁开来,拉链从腰侧一路拉到腋下,裙摆短得只能勉强盖住大腿根。她甚至记得自己穿着它站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记得皮革贴着皮肤那种滑溜溜凉丝丝的触感。


顾霆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些。“开叉开到哪儿?走路方便吗?”


“开到这儿,”她低下头,手指在自己大腿外侧比了比,指尖几乎碰到髋骨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方便得很,腿一迈就露出来了,就是要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嘛。后面包得紧才好看,屁股翘不翘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说着还侧了侧身,把腰胯的弧度朝顾霆那边送了送,亮紫色的指甲在西装裙的布料上点了点,好像那条皮裙已经穿在身上了似的。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那句话里带着多少刻意勾人的意味,也没注意到自己说“屁股”两个字的时候连磕巴都没打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肩膀”或者“膝盖”。


“那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顾霆朝她身上抬了抬下巴,“深蓝套裙,白衬衫,平底鞋。跟你的皮裙风格不太搭啊。”


李清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扣子崩开了一颗,前襟敞着,露出里面被撑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衬衫。她皱了皱眉,好像头一回觉得这身衣服不对劲,像穿错了别人的衣服出门。她伸手抻了抻裙摆,布料贴在腿上,绷得有点紧,膝盖弯起来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缝线在勒。


“哎呀,这不是来面试嘛,”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上班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啦,不然人家觉得你不专业。可下了班谁还穿这个呀,闷都闷死了。”


她说着把腿从交叠的姿势松开,两条腿伸到桌下,脚踝转了转。平底皮鞋的鞋尖轻轻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黑色圆头平底鞋,鞋面干干净净,连个装饰都没有,忽然觉得土得没法看。


“这鞋也不搭,”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嫌弃,“皮裙当然要配高跟鞋啦,越高越好,细细的那种,走起路来嗒嗒嗒的,多带劲。”


话音刚落,她脚上的平底鞋忽然变了。黑色皮面像被水浸湿了一样软下去、亮起来,鞋头收窄,鞋跟从无到有、从粗到细,一寸一寸地往上拔。圆头变成尖头,鞋面上浮出一层碎钻似的光点,在灯下闪得人眼花。鞋跟最后停在了一个让人看着就脚腕发酸的高度,细细一根银色金属柱,水钻密密匝匝地镶满了整个鞋跟和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李清然低头看着这双鞋,眨了眨眼。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换的鞋,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刚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顺手换上的,又好像是早上出门就穿了这双。她转了转右脚,鞋跟在办公桌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水钻晃出一片碎光。她咯咯笑了:“看,我就说嘛,这才对。”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脚尖是绷直的,像穿惯了十五厘米高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站姿,小腿肌肉轻轻收着,脚背弓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往椅背上一靠,鞋跟点地,鞋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


“皮裙呢?”顾霆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在问一个姑娘今天吃了什么,“你那条黑皮裙,穿上什么样,给我描述描述。”


李清然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卷起一缕垂在胸前的头发,亮金色的发卷在指间弹了弹。她今天明明是乌黑的长直发,出门前还特意盘了个低髻,这会儿头发散下来,蓬松的大波浪一卷一卷地堆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她自己觉得这头发挺好看的,卷得正合适,显脸小。


“就那样呗,”她开口,声音又甜又懒,“前面开叉嘛,坐下来叉就开到这儿,”她拿手在自己大腿根比了一下,指甲在西装裙上划出一道弧,“站起来的时候呢,正好遮住,一走路就露出来,若隐若现的,撩人得很。后面包得可紧了,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得吸着气,不然拉不上。”


她说着挺了挺腰,好像真的在拉拉链似的,胸口又往前送了送,崩开的衬衫扣子底下,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西装裙,忽然皱起鼻子,一脸嫌弃。


“这裙子太长了,”她伸手拽了拽裙摆,布料滑溜溜地从指间溜走,“都到膝盖了,土死了。皮裙才到这儿呢。”她又在腿上比了比,这回比的位置更高,手几乎贴着髋骨下缘。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她腿上的深蓝西装裙忽然暗了下去,布料从哑光变成一种油亮的质感,颜色从深蓝一路沉到纯黑。裙摆像被什么力量往上提了一截,从膝盖缩到了大腿中段,侧缝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高叉,叉口斜斜地往上走,一直开到腰侧,露出大片光裸的皮肤。裙子后面的布料收紧,贴着臀部的弧线包得严严实实,前面却松松地敞着,只要她稍微一动,叉口就会往两边滑开。


李清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裙子,伸手摸了摸皮面,指尖在上面蹭了蹭,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满意地笑了,把裙摆往两边拨了拨,让开叉露得更大些。


“这才对嘛,”她扭了扭腰,皮裙跟着她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皮裙就是好看。顾总您说是不是?比刚才那条蓝裙子强多了吧?”


她抬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十五厘米的银色高跟鞋悬在半空晃了晃,水钻的光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没觉得裙子短得过分,没觉得鞋跟高得离谱,也没觉得自己的坐姿已经跟一个正经面试的毕业生没有半点关系了。她只觉得舒服,觉得这身打扮就该是她的,觉得面前这个面试官看她的眼神很受用,让她想再多说两句。


“顾总,”她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桌上,胸口几乎要搁到桌沿,亮紫色的指甲在简历纸面上敲了敲,“您还没说呢,这工作到底让我穿什么呀?要是我那条皮裙不够辣,我还有别的呢,红色亮片的,金色的,露背的,您说哪种合适,我明天就穿来给您看看。”


她说着冲顾霆眨了眨眼,樱桃红的嘴唇弯出一个甜腻的弧度,下唇饱满地外翻着,光泽亮得像刚涂了一层新唇蜜。


甜腻香气里的新配饰

那股甜腻的香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渗进房间的。李清然最初以为是空调出风口飘来的什么空气清新剂,可那味道太厚了,像有人把一整罐糖浆打翻在地毯上,又掺了碾碎的熟透水果,黏黏糊糊地往鼻腔深处钻。她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的嗅觉好像比刚才灵敏了不少,连带着脑子都变得有点轻飘飘的。


顾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面。他笑得很淡,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你的指甲,”他说,语气像在提醒她天气变了,“颜色不错。”


李清然低头一看,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出门前修过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涂的是透明底油,规规矩矩的职场款。可现在搁在简历纸面上的那几片指甲,每一片都长得离谱,从指尖往前探出足有一厘米多,尖尖的椭圆形,涂着一种亮得发荧光的紫色。那紫色浓得像把晚霞揉碎了灌进去,还封了一层厚亮油,桌面上的灯光打下来,十片指甲齐刷刷地反着光,像十颗打磨过的紫水晶。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亮紫色的甲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应该觉得不对劲的,李清然模模糊糊地想,指甲不可能一夜之间长这么长。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像水面上一个气泡,还没鼓圆就破了。她只觉得这颜色挺好看,衬得手指又白又长。


“我自己涂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得意,“涂了好久呢,这个颜色特别难买,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最后一瓶。”


她确实记得自己涂了很久。坐在某个灯光暖黄的房间里,脚搁在矮凳上,一瓶亮紫色的指甲油搁在膝盖上,她一层一层地刷,每刷一层都要等干透,刷到第三层的时候天都黑了。她记得指甲油的味道,刺鼻的化学味里混着一点甜,和现在房间里这股甜腻香气有点像。但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房间,也不记得那天是星期几,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涂这么张扬的颜色去面试。


“顾总您不觉得吗,”她把手伸到顾霆面前,五指张开,亮紫色的指甲在灯光下翻了个面,“这个颜色配黑皮裙是不是特别搭?我本来想涂红色来着,可红色太普通了,十个姑娘里八个涂红色,没意思。”


顾霆没接她的话,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停在她耳侧。李清然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晃了两晃。她捏住那个东西拽了拽,耳垂被扯得微微一疼,才意识到那是戴在自己耳朵上的。


一对金色的圆环耳坠,直径足有五六厘米,细细的金色圆环,表面抛光得能照出人影来。她松开手,耳环落回去,贴着脖子两侧晃荡,每动一下就在锁骨上方扫来扫去。耳垂被拉得往下坠了坠,沉甸甸的,可她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分量很实在,像戴惯了一样。


“哎,这对耳环我找了好久,”她偏了偏头,让耳坠晃得更欢,金色圆环在她脸颊旁边荡来荡去,“你看是不是特别显脸小?我上次在店里试的时候,旁边有个女的也想买,我抢先一步拿下了。”她说着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金色大耳环跟着她的动作甩出两道亮闪闪的弧线。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戴上的这对耳环。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检查过仪容,耳朵上干干净净的,只戴了一对小珍珠钉。可现在她脑子里关于“出门前”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她记得自己穿了深蓝色西装套裙,记得把头发盘成低髻,记得涂了豆沙色口红。可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李清然,”顾霆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你头发平时怎么打理?”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脑勺,手指碰到那个低髻,发现发髻松松垮垮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脱了,好几缕头发已经散下来搭在脖子上。她干脆把皮筋扯下来,手指插进发间随便扒拉了两下,乌黑的长发哗地散开,铺了满肩满背,发尾扫过皮裙的领口,扫过裸露的后背皮肤,痒丝丝的。


“平时啊,”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梳着头发,从发根往下顺,“平时就随便抓一抓,卷一卷,吹风机吹蓬松了就行。我头发太多了,盘起来脑袋沉,还是放下来舒服。”她顿了顿,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打转,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变得不太一样了,比以前更软,更蓬,更轻,像抓了一把蓬松的棉花糖。


她低头看了一眼绕在手指上的那缕头发,颜色不对。发根还是黑色的,但越往发尾越浅,到末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亮晃晃的金色,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麦浪。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缕头发举到眼前仔细看,金色的部分正在往上蔓延,从发尾往发根的方向一点点爬,像墨水洇湿了宣纸,黑色被金色一寸一寸地吞掉。


“哎,我什么时候染的头发?”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好奇多过惊讶,“染得还挺好看,这个金色不土,有点像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种很贵的金色。”


她用手指捻了捻发尾,金色的发丝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感比黑发更干一些,也更蓬一些。整个脑袋的重量好像都变轻了,散开的头发蓬蓬地堆在肩头,把她的脸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顾霆始终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没变过,连嘴角的弧度都稳稳的,可眼底那层光一直在动,像在观察一个实验进行到关键步骤时的反应。李清然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受用,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顾总您老看我干嘛,”她垂下眼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声音软得发黏,“我头发乱了是不是?乱了也好看,我头发散下来比盘着好看多了,您说是不是?”


她说着把脸往肩头的金发里埋了埋,又抬起来,甩了甩脑袋,蓬松的大波浪在肩膀上滚了一圈,发尾扫过桌面,扫过简历纸面,扫过顾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缕发丝甚至搭在了他手背上,她也不急着收回来,就那么让它搭着,金色的发尾在他指缝间微微颤动。


“您还没回答我呢,”她往前凑了凑,胸口压在桌沿上,黑色皮裙的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大片锁骨和一道深沟,“我明天穿什么来呀?您给个准话嘛。我家里衣服多着呢,就是不知道哪种合您心意。”


她说话的时候耳环晃得厉害,金色圆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亮紫色的小点一下一下地点着简历纸。那头金黑相间的长卷发披散在肩膀两侧,发尾蓬蓬地往外翻着,衬得她整张脸又小了一圈,眉眼间那点残留的、属于李清然的紧张和困惑,正被一层甜腻的、满不在乎的笑意一点点盖过去。


顾霆终于动了。他慢慢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尖捏住搭在他手背上的那缕金色发丝,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在搓一根细细的丝线。


“明天,”他说,声音平平稳稳的,“穿你最喜欢的那条红亮片裙来。”


李清然的眼睛一下亮了,亮紫色的指甲在桌面上“嗒”地敲了个响。


“您怎么知道我有条红亮片的!”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出急促的几声脆响,“那条裙子我可喜欢了,就是有点短,我穿出去我室友老说我,说太露了。可我觉得还好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不该遮的地方露一点怎么了,您说是不是?”


她越说越起劲,整个人往顾霆的方向倾过去,金色大耳环甩得几乎要打到自己的脸,蓬松的金色卷发从肩头滑到胸前,发尾垂在皮裙领口敞开的缝隙里,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颤一颤的。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她整个人都在往外散着那股味道,把房间里的空气都染成了黏稠的糖浆色。


“行了,”顾霆松开那缕头发,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回去准备吧。明天晚上七点,林薇会带你走流程。”


李清然缩回手,指甲在桌面上最后敲了一下,亮紫色的甲面在灯光里闪了闪。她歪着头看顾霆,嘴唇嘟了嘟,像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软绵绵的“好”,尾音拖得长长的,黏黏的,带着一股没散尽的甜味。


她站起来的时候皮裙的叉口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整条光裸的腿,银色水钻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地一响。她也不去拢裙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着,把散开的金发往背后一甩,耳环叮叮当当地晃了两圈。


“那我走啦顾总,”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亮紫色的指甲扒着门框,金色的大波浪从肩头滑下来一绺,“明天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甜腻的香气却留在房间里没散。顾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间还缠着的那根金色发丝,把它绕在食指上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扯断了。


二十厘米的细跟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并没有立刻远去。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穿着细跟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找平衡,鞋跟落地的每一下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吞掉了。


林薇从隔壁的隔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咖啡。她站在顾霆办公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抬手把耳侧的对讲耳机扶正,又把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然后才用指节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


“走了?”顾霆没抬头,正在把桌上一份薄薄的表格收进抽屉里。


“走了。在电梯里还对着不锈钢门板照了半天,拿指甲去拨刘海。”林薇走进来,把凉咖啡搁在茶几上,顺手把李清然刚才坐过的椅子推回原位。椅面皮垫上还留着一点余温,靠背的位置蹭了一小片亮晶晶的粉——大概是那蓬松金发蹭上去的。“明天七点,按您说的,红亮片裙。”


顾霆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并排躺着几样东西:一枚银色的细表、一支豆沙色口红、一张印着某某科技公司面试通知的打印纸。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把它翻了个面扣下去,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鞋呢?”他问。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她走的时候穿的是那双十五厘米的银色的。我问了一句明天要不要换,她说不用换,那双就挺好,配红裙子正好闪。”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自己说的,我没提。”


顾霆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面上车灯连成模糊的光带,看不出哪一辆是刚走的那位。他松了手,百叶帘“啪”地弹回去。


“明天提前半小时带她进小厅,”他转过身,声音平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会议,“先过一遍台步,放音乐让她自己扭两圈看看。要是她连二十厘米都站不稳——”


“不会的。”林薇接得很快,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笃定了,抿了抿嘴,“我的意思是,看她今天那个走法,十五厘米跟穿平底似的。不过二十厘米确实不一样,鞋跟细,着力点小,脚踝要吃住劲。”


顾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面试时没什么区别,温和、体面,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所以才让你看。她要是自己说不行,你就换一双矮的给她。要是她自己说行——”


“那就是真行。”林薇把话接完,点了下头,把对讲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知道了。明天我提前把试衣间的灯打开,那条红裙子挂在最外面那排。”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回头:“顾总,她那个表,还有那支口红,要收着还是——”


“收着。”顾霆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等她哪天自己问起来再说。”


林薇没再问,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比刚才那双细跟的节奏稳得多,也沉得多。


第二天傍晚六点出头,天还没全黑,街面上的霓虹灯已经急不可耐地亮了起来。夜店后门的小巷里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和两箱空酒瓶,墙面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林薇站在后门口抽烟,烟灰弹进脚边的易拉罐里,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李清然——不,现在该叫Candy了——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林薇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条红亮片裙确实短,短到林薇下意识往巷口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有路人会从这儿经过。裙子是前开高叉的式样,侧面从胯骨往下几乎全敞着,每走一步就露出整条腿的侧面线条。亮片是那种老式的圆形大亮片,密密匝匝缝在一起,在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面已经闪得晃眼,要是进了店里那些射灯底下,林薇估摸着能晃得人眼睛疼。


Candy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银色的细高跟,十五厘米,水钻鞋面在路灯下碎碎地亮着。她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手包,包链是金色的,细得跟项链似的,挂在手指上甩来甩去。头发比昨天更蓬了,金发大波浪从头顶一直堆到腰际,耳朵上那对金色大耳环换了副更夸张的,圆环中间还缀着一串细金片,走一步就哗啦啦地响。


“薇姐!”Candy老远就喊上了,声音又甜又亮,在巷子里撞出回声,“你等很久了吧?我出门前又试了一遍裙子,我室友非说太短了,让我换一条,我说换什么换,我穿这条好看死了,她懂什么呀。”


她走到林薇跟前,自动转了个圈,红亮片在灯光里炸开一圈碎光,裙摆扬起来又落回去,贴在大腿根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林薇,亮紫色的指甲在手包上点了点:“我今天穿这双行不行?还是得换你们规定的?”


林薇把烟在易拉罐口摁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先进去再说。顾总在小厅等你。”


小厅在走廊最里头,平时是给客人包场用的,这会儿空着,顶上几盏射灯全开着,照得中央那一小块圆形地台白晃晃的。地台旁边摆着一排折叠椅,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几排演出服,红红绿绿地挤在一起。顾霆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比昨天面试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点随意的掌控感。


Candy一进门就“哇”了一声,踩着细跟“哒哒哒”地直奔地台,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又脆又急,林薇在后面看得眼皮跳了一下——那地台边缘有半指高的台阶,她压根没放慢步子,鞋跟往上一磕就上去了,稳得跟走平地一样。


“顾总!”她在地台中央站定了,双手叉腰,红亮片裙绷在紧绷的腰线上,“我来了!薇姐说您要考我走路?这有什么好考的呀,我走路还能不好看?”


顾霆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下巴微微抬了抬:“先别急着转。站直了,双脚并拢,让我看看鞋。”


Candy乖乖把两只脚并到一起,银色水钻高跟鞋的鞋尖几乎挨着鞋尖。射灯从头顶打下来,水钻一粒一粒地亮着,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从侧面看就是一根银线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她小腿绷得笔直,脚踝露在裙摆下面,皮肤上涂了层带闪的身体乳,光一照就泛着细细的碎光。


“多少厘米?”顾霆问。


“十五呀,昨天您不是看见了吗?”Candy歪了歪头,耳环哗啦一响。


“明天上台,我要你穿二十厘米以上的。”顾霆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跟刚才问鞋多少厘米一样平,“能穿吗?穿上还能走路吗?还能扭得好看吗?”


Candy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又轻又飘,带着一股“这还用问”的劲儿。她松开叉腰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地台边缘蹲下来——蹲得利索极了,膝盖并拢,裙摆堆在大腿上,细跟在身后翘着——仰着头看顾霆,亮紫色的指甲在地台边缘敲了敲。


“二十厘米算什么呀顾总,”她咬了一下嘴唇,樱桃红的厚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又弹回去,“我穿过更高的呢。去年我过生日,我朋友送了我一双二十二厘米的,蛇皮的,前面带防水台的,我穿着去逛了一下午街,回来脚都不带酸的。您信不信,我穿二十厘米的能跑,您信不信?”


顾霆没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林薇身上:“鞋呢?”


林薇已经从墙角的柜子里拎出一个鞋盒,黑色硬纸盒,盖子上印着一串外文。她把盒子搁在地台上,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双银色的细高跟,鞋面镶着密密的碎钻,在射灯底下亮得几乎刺眼。那鞋跟比Candy脚上那双细了不止一圈,从鞋底到地面就是一条银亮的直线,没有防水台,前掌直接贴着地。


“二十厘米整。”林薇把鞋盒往Candy那边推了推,“你试试。”


Candy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跟刚才看到射灯亮起来没什么区别,纯粹是看见了闪的东西。她伸手把鞋从盒子里捞出来,举到眼前转了一圈,亮紫指甲在碎钻面上刮了刮,发出细细的“嚓嚓”声。


“好看!”她宣布,然后一屁股坐在地台边上,弯腰就去解脚上那双十五厘米的绑带。她解带子的动作快得吓人,亮紫指甲勾住细带一扯就松了,两只鞋“嗒嗒”两声先后落在地板上。她把光着的脚往新鞋里一塞,脚背绷直了,脚趾在鞋尖里动了动,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二十厘米的细跟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因为鞋跟太细了,接触面小得可怜,落地时只有一声极轻的“嗒”,像指甲弹了一下桌面。Candy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林薇和顾霆,脸上没有半点“第一次穿这么高”的紧张或试探,反而把两条腿一前一后摆了个姿势,膝盖微微弯着,胯往旁边一顶,红亮片裙的叉口“唰”地滑开,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全亮在外面。


“挺舒服的。”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双拖鞋,“就是前面没防水台,脚掌有点贴地。不过没关系,我脚背高,吃得住。”


顾霆抬了抬下巴:“走两步。”


Candy就扭起来了。她没走直线,从地台这头到那头,她走了个“S”形。胯先动,腰跟着摆,肩膀再追上去,金色大波浪在背后甩过来甩过去,耳环的金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细跟落地时脚踝纹丝不动,膝盖不打晃,整个人从脚到头顶就是一条流畅的弧线。走到地台边上她没停,直接侧身一转,细跟在木面上碾了半圈,发出“吱”的一声轻响,然后她又扭回来了,走到顾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往腰上一搭。


“怎么样?”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亮片裙的领口本来就开得低,这会儿随着呼吸一开一合的,“我就说嘛,二十厘米算什么。您要是给我双二十五的,我照样能跑。”


林薇在旁边默默看了一眼她的脚踝,那截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跟腱绷成一条紧实的线,皮肤底下的血管微微凸出来——那是真吃上劲了。但Candy自己显然没觉得,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还拿脚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像小孩得了新玩具非要踩两脚试试响。


顾霆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了,喝了一口,拧回去,放在桌面上。“明天上台,跳一段给我看。音乐你自己挑,就跳你平时最拿手的。”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跳完了,林薇带你走剩下的流程。”


Candy眼睛更亮了,亮紫色的指甲在腰侧“嗒嗒”敲了两下:“现在跳行不行?我正好今天状态好。”


“明天。”顾霆已经往门口走了,经过林薇身边时声音低了一点,“鞋就穿这双。明天她要是跳完脚上没磨出泡,你来找我。”


林薇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顾霆拉开小厅的门出去了,门板合上之后,射灯底下的空气安静了两秒。Candy还站在地台中央,低头拿脚尖去够地板上的一道缝,细跟卡进去又拔出来,卡进去又拔出来。


“薇姐,”她头也不抬地说,“顾总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啊?昨天面试也是,我说十句他回一句。”


林薇走到地台边上,把那双换下来的十五厘米高跟鞋收进鞋盒里,盖子扣上。“他话少,但都说到点子上。”她把鞋盒放回柜子里,回头看了Candy一眼,“明天你跳完了,他要是点一下头,你就算成了。”


“成什么?”Candy抬起头,金发从肩膀滑到背后,露出整张脸来。她脸上那层甜腻的笑收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模糊的、不太确定的东西,但只闪了一下就被盖回去了,“成头牌?”她自己先笑起来了,捂着嘴,亮紫指甲在脸颊上蹭了蹭,“薇姐你别逗了,我才来一天呢。”


林薇没接这个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带你去后台认认路。明天七点上台,你六点半到,化妆换衣服都在后台。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今晚回去别穿这双鞋走大街上,换双平底的。二十厘米走夜路,崴了脚明天跳不了。”


Candy从地台上跳下来——落地时细跟“嗒”的一声脆响,膝盖弯都没弯一下——拎起手包往肩上一甩:“知道啦知道啦,我打车回去,两步路的事。”她走到林薇身边,忽然凑近了,甜腻的香水味扑过来,“薇姐,你跟我说实话,顾总是不是挺看好我的?他今天专门让我穿二十厘米的鞋,是不是就想看看我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薇按了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他让你穿二十厘米的鞋,是因为明天台上那根钢管离地就二十厘米。”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Candy跟进来,“你要跳钢管舞,鞋跟不够高,脚背绷不直,动作全白搭。”


Candy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大耳环在电梯轿厢里撞出细碎的回声:“钢管舞!我就说嘛,顾总让我穿二十厘米的鞋跳舞,我还在想什么舞要穿这么高的鞋呢。钢管舞好呀,我学过一阵子呢,就是后来——”她忽然顿住了,歪了歪头,像在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后来……后来忙别的事就没去了。不过动作我记得,转圈、爬管、倒挂,我都会。”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林薇先迈出去,Candy跟在后面,细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又急又脆的响声。后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林薇替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明天六点半。”林薇扶着车门说。


“六点半!”Candy坐进去,把红亮片裙的裙摆往座位中间拢了拢,金色大波浪挤在车窗玻璃上,她摇下车窗冲林薇摆了摆手,亮紫指甲在窗沿上敲了两下,“薇姐明天见!帮我跟顾总说一声,我今晚回去再练练转圈。”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林薇站在原地,把对讲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对着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顾总,她走了。明天六点半到,穿的二十厘米那双。”


耳机里过了两秒才传来顾霆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嗯。明天你把小厅的钢管擦干净。”


林薇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经过后门旁边的垃圾桶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十五厘米的银色高跟鞋不知什么时候被Candy塞进了她自己那个巴掌大的手包里,包链子还挂在外面,随着出租车一路晃走了。林薇摇了摇头,拉开后门进了走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稳而沉,跟刚才那串又急又脆的细跟响完全两回事。


媚眼与咬唇

出租车汇入主路车流的时候,Candy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耳侧的金色大波浪一浪一浪地往后翻。她对着黑色车窗玻璃照了照自己,亮紫指甲在玻璃上敲着节奏,嘴里哼着一段没有词的调子,调子拐来拐去,全是她记不太清又懒得细想的东西。


车拐上高架桥,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橙黄的光扫过她的脸。她忽然想起林薇刚才在电梯里那句话——钢管离地二十厘米——嘴角又翘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水钻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二十厘米,从脚底一直支到脚踝,脚背绷成一条斜线,脚趾在鞋头里挤得整整齐齐。她活动了一下脚腕,觉得稳当得很,下午刚换上这双鞋的时候她还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一点不晃,就像这鞋是她自己挑了半年才买回来的。


“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她忽然探身跟司机说了一声,报了个地址,是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她住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才把视线收回去。Candy没在意,把包往腿上一放,拉链拉开一半,里面那双十五厘米的银色高跟鞋横七竖八地塞着,鞋跟戳在口红和粉饼盒之间,她伸手进去把鞋跟拨了拨,让它们躺平点,又摸出手机翻了翻。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下午的日程提醒,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两点半投递简历截止、三点视频初筛、四点半算法题模拟。她把手指停在“算法题模拟”上,想了想,这是什么东西?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什么结果,倒想起刚才在电梯里跟林薇说的“转圈、爬管、倒挂,我都会”——那才是今天该想的事。她顺手把那条提醒删了,又觉得不够,把整个日程应用都划掉,桌面换成一张亮闪闪的钢管舞海报,上面一个金发女人倒挂在管子上,腿绷得笔直,鞋跟闪得刺眼。


“明天我也能拍一张这样的。”她嘀咕了一句,把手机屏幕摁灭。


回到住处,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地毯上抓了抓。这间单身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可收拾得利落,沙发上没有杂物,茶几上就一个水杯和遥控器,书架上一排排编程书码得整整齐齐,什么算法导论、操作系统原理、数据库系统概念,书脊上还贴着她自己用标签机打的分类号。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全是她自己的铅笔批注,字迹清秀工整,每道课后题都做了。她歪着头看了两页,忽然“噗”地笑出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扔:“这都什么呀,看这个不如练两节钢管。”


她把沙发上的书拨到一边,腾出块地方,又觉得不够,干脆把茶几推到墙角,把地毯卷起来靠墙立着,客厅中间空出一片两米见方的地。她穿着紧身皮短裙和丝袜,光脚站在地板上,对着落地窗的倒影开始练——先是几个扭胯的动作,皮裙随着她的腰肢左右晃荡,她嘴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腰胯的弧度特别好看,又停下来对着窗户扭了两下,欣赏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练。


练到十点多,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林薇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明天六点半,别迟到。顾总让我提醒你一句,明天穿什么衣服自己定,但鞋子必须还是那双二十厘米的。”


“知道啦薇姐。”Candy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比划着动作,“我今晚练了快一个钟头了,转圈没问题,爬管还得找根杆子试试,家里没管子。”


“明天早来半小时,小厅的管子给你擦干净了,你自己先适应适应。”林薇那边背景音很静,像是在办公室或者走廊里,“还有,顾总让我问你一句——明天上台之前,你得跟客人聊几句暖场,你会不会跟男人打情骂俏?”


Candy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还举在半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这句话进到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震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拨了,可那震动还没来得及传到表面,她的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


她对着手机听筒,嘴唇微微撅起来,眼角一弯,声音从嗓子里淌出来,又甜又腻,尾音往上挑着:“薇姐你替我回顾总——打情骂俏这回事,还用问会不会呀?我啊,最喜欢逗男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沙发那边走,腰扭得慢悠悠的,皮裙下摆蹭着大腿,走到沙发扶手旁边歪身坐下去,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脚尖绷着在空中画圈。


“就轻轻这么——”她抬起一只手,手指捏着空气做了个动作,像是在捏谁的下巴,又像是在点谁的胸口,“咬一下嘴唇,”她真的把下唇咬住了,牙齿陷进那两片樱桃红的厚唇里,慢慢磨了一下才松开,嘴唇上留下浅浅的牙印,湿漉漉地反着灯的光,“他们就受不了了。我跟你说薇姐,男人啊,就吃这一套。你都不用说话,就抛个媚眼过去——喏,就这样——”


她对着手机屏幕做了个示范,眼睛眯起来,眼尾往上一挑,瞳仁从睫毛底下斜斜地甩出去,那眼神又湿又软,带着钩子似的。她做完自己先笑了,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咯咯的,甜得发腻:“看见没?就一下,他们就乖乖过来了。顾总还问我会不会,这不是小看人嘛。”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我转告他。明天六点。”


“六点。”Candy把电话挂了,随手扔在沙发上,自己也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舔了舔嘴唇——唇上的口红早就蹭掉了,可嘴唇本身比下午厚了一圈,软嘟嘟地翻着,她自己舔着都觉得陌生。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亮紫指甲从脸颊上划过去,触感滑腻,皮肤好像也比下午光了一层。她想了想,想不起来下午自己的嘴唇是什么样子的了,好像——好像也没这么厚吧?可是厚嘴唇多好看呀,她对着天花板咧了咧嘴,觉得自己现在这张脸就该配这样的嘴。


第二天傍晚六点差十分,Candy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那家夜店后门口。天还没黑透,巷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壁灯,后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拖把撞墙的闷响和低低的说话声。她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黑色,紧身无袖上衣,领口开得低,胸口的弧线被挤得明明白白,下面一条黑色皮短裙比昨天那条还短了一截,侧边开叉开到胯骨,走路的时候整条腿从开叉里露出来。鞋子还是那双二十厘米的水钻细高跟,脚背绷得死紧。头发没盘,金色大波浪披了一肩,耳环换了对更大的,金圈上坠着细链子,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林薇正靠在墙边看手机,听见高跟鞋响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最后落回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小厅在走廊尽头左拐,管子擦好了,你自己先练着。顾总七点下来。”


“薇姐今天真好看。”Candy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捏了捏林薇的衬衫袖口,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薇把袖子抽回来:“快去。”


小厅不大,灯光调得暗,四面墙包着深红色丝绒,天花板上嵌着几排射灯,都关了,只留着角落里一盏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正中间立着一根不锈钢钢管,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管子擦得锃亮,映着地灯的光,像一根竖起来的银条。Candy把包往角落的沙发上一扔,走过去围着管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管壁,凉的,滑的,她握了握,掌心正好贴合。


她脱了鞋——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抓了抓地——然后纵身一跳,双手抓住管子,腿往上一夹,整个人就盘上去了。她挂在管子上停了两秒,腰腹一收,腿一松,顺着管子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稳稳站住。


“还行,没忘。”她自言自语,又练了两遍爬管和倒挂,大腿内侧夹着管子的时候皮裙往上缩,她也不管,练得额头冒了层薄汗,金色大波浪黏在脖子侧面。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从容不迫的,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她松开管子转过身,顾霆从门口走进来。今天他没穿西装外套,就一件紧身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胸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结实的肌肉。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扶手上,抬眼看她。


“林薇跟我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笑容还是那样温和,牙齿白白的,“你说你最喜欢逗男人?”


Candy靠在钢管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着,脚尖点地,腰往一边塌下去,摆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她歪着头看顾霆,嘴角翘着:“顾总不信呀?”


“我信。”顾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她,“不过光说没用。你得让我看看。”


Candy心里又震了一下——这个男人怎么回事,怎么老问这种问题——可她嘴上已经接上了,声音又甜又黏,像化开的糖浆:“那顾总可看好了。”


她松开管子往前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顾霆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凑到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她微微侧过头,眼皮一掀,那个媚眼从睫毛底下抛出去,眼珠子又黑又亮,在暗光里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眼尾往上挑着,眉梢跟着一动,整张脸都带着钩子。


“我最喜欢逗男人了。”她声音压得低了些,沙沙的,每个字都拖着一截尾音,“就轻轻咬一下嘴唇——”她真咬住了下唇,牙齿慢慢磨过去,把樱桃红的嘴唇咬得翻出来一点,松开的时候唇上湿亮亮的一层水光,牙印浅浅地陷在肉里,过了一秒才弹回来,“他们就受不了了。”


她说完还撅了撅嘴,对着顾霆轻轻吹了口气,气里带着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顾霆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把水杯放下来,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行,明天上台吧。”


Candy直起腰来,歪着头冲他眨眨眼:“这就完啦?我还没给您表演爬管呢。”


“明天晚上有的是时间。”顾霆站起来,把衬衫下摆抻了抻,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她,“对了,明天开始别叫我顾总了。叫霆哥。”


“霆哥。”Candy念了一遍,觉得这称呼顺口得很,又念了一遍,“霆哥,那明天我几点上台呀?”


“九点。”顾霆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比刚才深了些,“头牌都这个点出场。”


他走了。Candy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亮紫指甲在暗光里幽幽地反着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忽然觉得掌心里全是劲。她转过身对着钢管又练了起来,这次练得格外起劲,金色大波浪甩来甩去,细高跟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她一边转圈一边哼着歌,哼着哼着词就冒出来了,是她自己现编的,翻来覆去就一句——“明天晚上九点钟,看我Candy露一手”。


走廊外面,林薇站在拐角处,对讲耳机挂在耳朵上,手里夹着一沓表格。顾霆走过来的时候她微微侧身让路,顾霆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明天把客人名单理出来,头三桌留熟客。”林薇应了一声,翻开手里的表格开始勾画。小厅的门没关严,里面钢管被撞得嗡嗡响,Candy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又亮又脆。


数不清的男人

Candy练完最后一段爬管,从钢管上滑下来,脚掌落地的时候二十厘米的细跟在地毯上戳出两个浅坑。她抬手把散到脸前的金色大波浪往后一拨,手心全是汗,亮紫指甲在灯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小厅里没开大灯,只有钢管顶端一盏射灯打下来,她站在光柱边缘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黑色皮短裙的腰头被汗洇出一圈深色。


门被推开了。


顾霆站在门口,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往小厅里扫了一眼,目光从钢管上滑到Candy身上,嘴角那点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些,像在打量一件刚拆封的货品。


“练得挺起劲。”他把文件夹往旁边吧台上一搁,自己拉了把高脚凳坐下来,两条腿伸开,姿态很松,“明天上台之前,有几个事得问清楚。”


Candy正拿搭在钢管上的毛巾擦脖子,闻言偏过头来,金发一甩,耳垂上的金色大耳环晃了两下:“霆哥您问呗,我知无不言。”


“你以前在哪个场子做的?”


“多了去了。”Candy把毛巾往吧台上一丢,身子往钢管上一靠,胯骨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歪着脑袋看他,“东边西边都待过,最远去过南城那边一个地下场子,老板抠得要命,抽水抽四成,我干了俩月就跑了。”


顾霆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上台经验多少场?”


“记不清了。”Candy想了想,亮紫指甲在钢管上刮出一声轻响,“有时候一晚上赶两场,跑完这家跑那家,最忙的时候连着二十多天没歇过。台下那帮男人跟饿狼似的,手举着票子往台上塞,我收钱收得指甲缝里都是油墨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事。顾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列着一排问题。他低头扫了一眼,抬起眼来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沉了些,嘴角的笑意收了一半,剩一半挂在脸上,像刀背贴着皮肉。


“那我就直问了。”他把纸往吧台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她,“你跟多少男人上过床?”


Candy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句话像根针,从她耳朵里扎进去,一路钻到脑子深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堵住了,甜腻的香水味忽然变得呛人,呛得她鼻腔发酸。脑子里有个很轻很细的声音在喊——不对,这不正常,面试不该问这个——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得听不清字。


可她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腰往钢管上一抵,胯骨顶出去,胸往前挺,黑色皮短裙的领口本来就低,这么一挺,胸口那片被挤得几乎要从布料里漫出来。她嘴角往上弯,弯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眼尾的睫毛膏在灯下结着细密的黑点。


“霆哥问这个呀——”她拉长了尾音,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软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数不清了。”


顾霆眉毛动了一下:“数不清?”


“谁数那个呀。”Candy抬起一只手,亮紫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个圈,手腕上的细表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秃秃的手腕上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几十个总有的吧。我这人记性不好,长得帅的能多记两天,长得不行的第二天就忘了。”


她说“几十个”的时候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不对。她想。我明明——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图书馆的桌子、实验室的键盘、宿舍床上摊开的算法书——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她记得自己连男生的手都没怎么牵过。可另一个画面正在覆盖上来,更热、更黏、更具体:昏暗的卡座里一个男人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另一个男人把酒递到她嘴边,再一个男人的膝盖顶开她的腿——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带着酒味和烟味,带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和古龙水,真实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手掌的温度。


她的胸口忽然一胀。


那种胀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往她皮裙里塞了两团热面团。黑色皮质本来绷得就紧,这一胀,胸口那排暗扣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最上面那颗扣子被顶得往外凸,金属扣齿咬着皮料,眼看就要崩开。Candy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乳沟被挤成一道深不见底的缝,皮料边缘嵌进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她觉得有点胀,还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撑着她往外长。


“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顾霆又问。他问得跟前面那些问题一样随意,语气平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Candy把视线从自己胸口收回来,重新看他。她心里那个细小的声音还在叫,叫得比刚才更急——快跑,快站起来走人,这不正常,这不对——可她的腿钉在原地,高跟鞋像生了根,脚趾在鞋尖里蜷了蜷,一点也动不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想动。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喜欢在上面。”她听见自己说,嘴唇咧开,露出牙齿,笑得又甜又浪,“我腰有劲,在上面能扭得男人求饶。”


顾霆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扭得男人求饶?”


“霆哥不信啊?”Candy从钢管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细高跟在地毯上踩出一串闷响。她走到顾霆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金色大波浪从肩膀滑下去,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浓得像刚打翻了一整瓶,混着汗味和皮裙的皮革味,热烘烘地罩下来。“我腰上功夫好得很,一圈一圈地磨,磨到他们腿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又涌进来一批东西——陌生的床单、陌生的天花板、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把她往下压,耳边有男人喘着粗气说“慢点慢点”——这些记忆零零碎碎,拼不成完整的事,但每一块都带着体温和触感,砸在她脑子里嗡嗡响。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刚长出来的。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热,皮裙底下像捂着一团火,胸口胀得发疼,第二颗暗扣也发出了一声危险的脆响。


顾霆低头看了看她撑在自己膝盖上的手。亮紫指甲,指节细长,指甲盖底下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把她垂在他面前的一缕金发挑开,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检查一件东西的成色。


“多少人夸过你床上功夫好?”


“那可多了。”Candy直起腰来,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滑到胳膊肘的皮裙肩带往上拽了拽。皮料已经绷到极限,她拽这一下,肩带没上去多少,胸脯倒跟着晃了晃,沟壑更深了。“有说我是天生尤物的,有说被我榨干了的,还有个开连锁酒店的老板,连着包了我半个月的场,最后一晚上抱着我说受不了了让我放过他。”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金耳环在耳垂上荡来荡去,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她笑得越厉害,胸口绷得越紧,皮裙腰头那条接缝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线头开始往外翻。她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在射灯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从锁骨到胸口再到小腹,整片皮肤像涂了一层蜜,亮得晃眼。


顾霆站起来。高脚凳往后一退,凳腿在地毯上蹭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比Candy高出一个头还多,站直了以后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上,最后回到她眼睛。


“明天上台之前,把身上这件换掉。”他伸手捏住她皮裙的侧边,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磨得起毛的接缝,“绷成这样,跳一半就得裂开。”


Candy低头看了看他捏着皮裙的手指,又抬起眼来看他,嘴唇一撅:“裂开就裂开呗,台下那帮男人不就爱看这个?”


“我爱看。”顾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吧台上的文件夹拿起来合上,“但头牌不能靠这个开场。明天换身新的,林薇会给你备好。”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连锁酒店老板,叫什么来着?”


Candy张了张嘴。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从那些乱七八糟涌进来的记忆里翻找,可没有一个名字对得上号。她只记得一双手和一张脸,脸长什么样也模糊得很,像隔着一层水汽看过去的。她顿了顿,随即笑了一声,把这点卡壳糊弄过去:“谁记那个呀,又不给我发工资。”


顾霆没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Candy站在空荡荡的小厅里,低头看自己的手。亮紫指甲在射灯下反着光,她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胸口还在胀,皮裙的暗扣已经松了两颗,最上面那颗被顶得只剩一丝线连着。她伸手把扣子按回去,按了一下没扣上,又按了一下,皮料绷得太紧,扣齿对不上眼。她索性不扣了,把皮裙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那道沟露得更敞亮些。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男人的手、男人的声音、男人的体温,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她甩了甩头,金发扫过肩膀,耳环叮当响。管他呢。她想。明天上台,头三桌熟客,霆哥说了算。她走到钢管旁边,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管,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温度很舒服,凉丝丝的,正好压一压胸口那股胀意。


走廊外面,林薇站在拐角处翻手里的表格,对讲耳机里传来顾霆的声音:“明天头三桌,把上次那几个开公司的都排上,再留一桌给生面孔。”林薇应了一声,拿笔在表格上勾了几下,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新服装按什么标准备?”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顾霆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按最省布料的来。”


林薇挂了通话,低头继续勾表格。小厅的门又没关严,钢管被拍得嗡嗡响,Candy的歌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还是她自己现编的那句,词换了一半——“明天晚上九点钟,看我Candy露一手,霆哥霆哥你别走,看我扭到腿发抖”。


办公室变成霓虹后台

Candy把钢管拍得嗡嗡响,掌心贴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金属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手印雾气,又被她指尖抹开。小厅里的射灯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档,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柱里,四周的阴影变得浓稠起来。她歪头看了眼墙角,那面原本贴着浅灰色壁布的墙正在发软,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微微起伏,边缘卷起的地方露出底下深紫色的绒面,一排排细碎的灯珠从绒面里钻出来,蓝的粉的橙的,一颗接一颗亮过去,整面墙一点点变成夜店里那种俗气的霓虹装饰墙。


她眨了眨眼。


脚下的地毯也在变。灰蓝色的短绒像退潮一样从她的鞋跟处往后缩,露出底下光滑的黑色地板,漆面亮得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水钻细高跟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带回音,小厅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四周撑开了,天花板往上顶了一截,原本规规矩矩的方形吊顶被扯成不规则的波浪形,嵌在里面的灯管一根根熄灭,换成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带。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换了,原先那股淡淡的打印墨粉味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酒精的辛辣和甜腻的花果香水味从通风口里涌出来,浓得几乎能看见,像一层薄雾贴在地板上飘。


Candy吸了吸鼻子,那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后脑勺一阵酥麻。她认得这个味道,夜场开门前调酒师备料时的味道,朗姆酒混着百香果糖浆,还有一点点新拆封的香水纸盒味。这味道让她心情好起来,脚趾在鞋里动了动,鞋底的水钻硌着脚心,她也不觉得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跟踩在硬地板上,不紧不慢。她转过身,顾霆从门口走进来,或者说是从原来门口的位置走进来,门框已经找不到了,走廊和这间小厅之间的隔断变成了一道拱形开口,挂着珠帘,珠子是深琥珀色的,撞在一起哗啦啦响。顾霆穿过珠帘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珠子从他手臂两侧滑开,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没了,换成一件紧身黑衬衫,面料薄而服帖,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胸肌的轮廓从锁骨往下延伸,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腰线收得利落。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鼓着,被霓虹灯照成淡紫色。


他比刚才年轻了几岁似的,或者只是灯光的关系。嘴角往一边扯开,露出一排白牙,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温和克制,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他走到吧台边上,手掌撑在台面上,原先的文件夹和签字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吧台上摆着一排子弹杯,杯沿沾着盐粒,旁边还有半个切开的青柠。


“Candy。”他叫她,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尾音往下沉,“过来。”


她走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故意扭了一下胯,皮裙下摆跟着晃了晃,她抬手搭上他撑在台面的那只手,指尖从他手背上划过去,亮紫指甲在黑色衬衫袖口边上格外扎眼。“霆哥,”她仰起脸看他,眼睫毛扑闪了两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Candy。”他又说了一遍,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蹭得她嘴上的樱桃红唇膏往旁边洇开一点,“怎么,不习惯?你上台就用这个名,底下那帮人喊你Candy喊得嗓子都哑了,你倒不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一边是李清然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画面,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往下滚,另一边是舞台射灯晃眼睛、底下男人吹口哨拍桌子的画面,两幅画面叠在一起,互相往对方那边挤,挤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晃了晃脑袋,金发甩到肩膀后面,耳环叮叮当当地响,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幅代码的画面已经淡了,像退到幕布后面的背景板,只剩下舞台那幅,亮堂堂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习惯,怎么不习惯。”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吧台上一靠,手肘撑着台面,身子往后仰,皮裙领口本来就松了,这么一仰,那道沟从领口里漫出来,被霓虹灯照得泛着蜜色的光,“霆哥你叫什么都行,叫宝贝也行。”


顾霆笑了一声,从吧台上拿起一个子弹杯递到她嘴边,杯子里是琥珀色的酒液,浮着一层细沫。“喝了。”


她就着他的手把酒抿进嘴里,舌头卷了一下杯沿的盐粒,咸味混着酒液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暖融融地炸开。她咂了咂嘴,舌尖舔过下唇,把沾在上面的酒液卷进去。“龙舌兰,”她说,“配青柠?”


“还懂酒?”顾霆自己也拿了一杯,仰头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当然。”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懂酒的?李清然喝过最烈的酒是毕业聚餐上的半杯啤酒,苦得她皱眉头。可这会儿她嘴里残留的龙舌兰味道熟悉得不得了,就像喝过几百次一样,连盐粒该沾在虎口还是杯沿这种细节她都门儿清。她甩了甩头,不想了,伸手又够了一杯,自己拿起来干了,把空杯往台面上一磕,杯底在黑色大理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好酒量。”顾霆侧过身,胳膊肘撑在吧台上,偏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又滑到锁骨,最后停在她皮裙领口敞着的那片皮肤上,“明天晚上头三桌,两桌熟客,一桌生面孔。熟客那边不用你操心,他们本来就是冲你来的。生面孔那桌,是个连锁酒店的老板,姓周,带两个下属来。你负责让他开酒,最贵的那种,开完酒把人哄高兴了,后面的事我安排。”


“连锁酒店老板。”Candy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转了一圈,从那些乱七八糟涌进来的记忆里翻找,这回她翻出一个名字来,像从水底捞上来一个玻璃瓶,瓶子里塞着纸条,上面写着字。“周……周什么来着,周德海?做快捷酒店的,从火车站边上那种小旅馆起家的那个?”


顾霆挑了下眉,露出点意外的神色。“你认识?”


“不认识。”她摇头,金发在肩膀上来回扫,“就听说过。那种老板最好哄了,钱多,人土,给点甜头就找不到北。”她说着伸手拿过吧台上那半个青柠,指尖捏着往嘴里挤了两滴汁水,酸得她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霆哥你放心,明天那桌我给你拿下。”


顾霆看着她,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目光变得有点深。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青柠拿过来放到台面上,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你以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在哪个场子做的?”


Candy张了张嘴。答案就在嘴边,流畅得像是背过无数遍——金鼎会所,干了快两年,从普通舞女做到头牌,中间被挖过三次,最后一次是霆哥亲自来谈的。这些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连金鼎会所后台化妆间的镜子有一道裂纹、裂纹旁边贴了张褪色的财神像这种细节她都能想起来。可同时她脑子里还有另一套记忆,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宿舍书桌上那台笔记本,键盘上WASD四个键磨得发亮,毕业论文写的是分布式存储系统的容错机制。两套记忆并行着,谁也不让谁,像两条铁轨往同一个方向铺过去,中间偶尔交叉一下,交叉的地方就让她卡壳。


“金鼎。”她最后说,把另一套记忆压下去,“干了快两年,霆哥你不记得了?挖我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说金鼎那个破场子配不上我这双腿。”


顾霆松开她的手腕,手指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记得。”他说,“就是考考你,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还能忘了自己是谁?”她笑出声来,声音又甜又脆,往他胸口靠了靠,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我是Candy啊,霆哥手底下最红的那个。明天晚上你看我表现。”


顾霆没接话,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蓬松的金发里,轻轻抓了一把。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蓝一道紫一道的光,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表情在光影里看不分明,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林薇明天六点来接你,先去试衣服,然后化妆,九点开场。开场舞曲换了,从《Seven》换成《Buttons》,你听过吧?”


“听过。”Candy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他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Pussycat Dolls那首嘛,节奏快,鼓点重,中间有一段贝斯solo可以加钢管动作。”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从管子上倒挂下来的时候正好卡那个重拍,底下人肯定叫疯。”


顾霆看着她比划,嘴角又扯开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行,”他说,“明天看你表现。”


他往后退了一步,珠帘哗啦一响,人已经出了拱形开口。Candy站在吧台边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比划的姿势悬在半空,霓虹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五颜六色。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吧台上那排子弹杯,拿起来挨个看了看,每个杯底都剩着一小汪琥珀色的酒液。她端起一个舔了舔杯底,然后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


小厅外面传来林薇的声音,隔着一道珠帘,闷闷的:“霆哥,周老板那边回话了,说明天带六个人来,比原计划多三个。”


顾霆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Candy还是竖起了耳朵:“多三个就多三个,把最里面那个卡座拆了拼过去,挤一挤坐得下。酒水单子重新打,把珍藏那页放最前面。”


“明白。”林薇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Candy从吧台边上绕出来,走到那面霓虹墙跟前,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是软的,像包了层绒布,灯珠嵌在绒布里微微发烫。她手掌贴在上面停了几秒,掌心被灯珠硌出几个浅浅的印子。她收回手,看了看那些印子,忽然笑了一声。


她想起李清然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时候,在前台填表,表格上有一栏是“应聘岗位”,她在那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软件工程师”。那张表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跟着文件夹一起消失了。她也不在乎。明天晚上九点,她要在钢管上倒挂下来,卡着贝斯的重拍劈开腿,底下那桌姓周的老板不把酒开光她就不下来。这事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


她转过身,对着吧台后面那面新出现的镜子墙照了照,抬手把皮裙领口又往下拽了拽,把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肩膀后面,露出来的皮肤在霓虹灯下泛着光。镜子里的女人冲她眨了眨眼,嘴唇翘着,厚而润的樱桃红,指甲亮紫,耳环金灿灿地晃。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天晚上九点,Candy露一手。”


珠帘外面传来林薇折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对讲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林薇掀开珠帘探进半个身子,栗色短发在霓虹灯下泛着暗红,职业套装已经换成了黑衬衫配窄裙,耳侧别着对讲耳机,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服装单子,”她递过来,“霆哥说按最省布料的来,我挑了七套,你翻一下,不合适的现在说,明天下午改还来得及。”


Candy接过来翻了翻,前面几页是各种亮片和水钻的款式,她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上面印着一套黑色绑带式两件套,上衣只有几条交叉的带子,下面是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旁边标注着“定制款·水钻加镶”。她用手指点了点那页纸,抬眼看林薇:“就这套。”


林薇看了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明天下午三点来试装,改了再试。”她说完转身就走,珠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珠子撞在一起的声音渐渐远了。


Candy把那沓纸往吧台上一扔,自己往高脚凳上一坐,两条腿交叠着晃了晃,水钻细高跟在霓虹灯下闪成一片。她拿起吧台上最后一个子弹杯,没喝,举到眼前对着灯看,琥珀色的酒液透过杯壁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又亮又野,跟早上出门时镜子里那双眼睛完全不像了。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空杯倒扣在台面上,从高脚凳上跳下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走廊那头传来顾霆和林薇说话的声音,混着对讲耳机的电流杂音,听不真切,只偶尔飘过来几个词——“生面孔”“加座”“开场舞”。Candy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皮裙往上缩了一截,腰侧露出一片泛着光的皮肤。她打了个哈欠,又笑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霓虹小厅自言自语:“李清然啊李清然,你明天晚上要是看见我这样,估计得吓晕过去。”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奇怪,挠了挠蓬松的金发,把这点念头甩到脑后,踩着二十厘米的细高跟往珠帘外面走,鞋跟一下一下敲在黑色地板上,声音又脆又稳,一直敲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才听不见。


Candy的简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Candy走过去的时候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节奏慢了下来,她抬手推开门,门轴转得顺滑无声,屋里那股雪茄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气味先扑了过来。


顾霆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解了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结实的胸肌线条。他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张纸,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嘴角弯了弯,把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进来,把门带上。”


Candy反手把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她没等他让,自己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没坐,侧着身子往桌沿上一靠,手掌撑在桌面上,指甲尖轻轻点着那几张纸的边缘,低头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印着她的名字,底下是几行字,她只扫到“舞蹈经验”几个字就被顾霆的话截断了。


“Candy,坐好。”他语气不重,但带着那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稳当劲儿,“咱们把最后一点情况对一对,明天就上场了,我不想到时候出岔子。”


她歪了歪头,金色大波浪从肩头滑下来一绺,搭在胸前那片紧绷的皮料上。她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起来,细高跟的鞋尖翘着晃,亮紫的指甲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说嘛,我听着呢。”


顾霆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抬起来看她,那眼神像在核对什么清单。“Candy,中专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对吧?”


她咯咯笑了一声,声线又甜又软,像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对呀,书念不下去嘛,坐不住。”她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金耳环跟着晃出一道光,“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照镜子,哪有心思学那些。”


“在学校就不安分,”顾霆把纸翻了一页,语气像在聊天气,“跟男同学出去喝酒,夜不归宿,家里管不了你。”


“哎呀,你都知道还问。”她撅了撅樱桃红的嘴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子往前倾了倾,低胸上衣的领口本来就开得低,这么一俯,两团饱满的弧度几乎要兜不住,皮料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我那时候就爱玩,学校旁边那条街的酒吧我比班主任还熟。男同学请我喝一杯我就跟他们走,喝到半夜再翻墙回宿舍,翻不进去就睡操场看台底下,天亮了直接去教室趴着睡。”


这些话从她嘴里淌出来顺溜得很,像讲过一百遍的故事。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操场看台底下水泥地凉得硌人,天快亮的时候有鸟在头顶叫,她裹着校服外套缩成一团,心里想的全是晚上去哪家店能碰上大方点的男人。这些画面清晰得跟昨天刚发生过一样,她甚至能想起看台铁栏杆上剥落的蓝漆是什么手感。


顾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把纸翻到下一页。“中专没念完,那你后来靠什么生活?”


“靠脸呗。”Candy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还抬手在自己脸颊旁边比了个框,指甲上的水钻映着灯光闪了一下,“我这样的,往吧台前一坐,自然有人请喝酒。喝高兴了跟他们出去吃夜宵,吃到天亮,他们上班我睡觉。有时候也在服装店帮人看店,站一天腿酸,还不如陪男人喝酒来得轻松。”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前跟着颤,“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务正业嘛。可我就这点本事,书读不进去,手也笨,织毛衣都能把两根针穿到一个洞里,也就这张脸和这副身子争气。”


顾霆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交叠的腿上,又移回来。那种审视让Candy后脊梁有点发麻,但她面上一点没露,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些,让领口那道沟更深地露出来。她心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这个场景对不上,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那点念头还没成形就被顾霆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身体条件确实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评价一件家具的做工,“明天晚上开场舞,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你紧不紧张?”


Candy咬着下嘴唇笑,舌尖在唇缝里一闪而过。“紧张什么呀,人越多我越来劲。”她凑近了些,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我告诉你,我在学校文艺汇演的时候,底下坐了一千多号人,我穿个吊带裙上去唱歌,唱到一半肩带滑下来我都没管,就那么唱完了。台下男生吹口哨吹得屋顶都要掀了。老师气得脸发绿,我下台的时候他还堵在后台门口要找我谈话,我绕着他跑出去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金色耳环晃来晃去撞在颈侧,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干这行的料?舞台越大我越疯,没人看我才没意思呢。”


顾霆把手里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所以你觉得,在夜店跳舞,跟你以前在学校文艺汇演是一回事?”


“差不多嘛。”她歪着头想了想,亮晶晶的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都是站台上让人看,让人起哄,让人吹口哨。只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以前唱完歌就下台了,现在跳完舞还能跟台下的人喝一杯。我更喜欢后面这个。”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脆又亮,在办公室里弹了两下才落下去。顾霆也跟着笑了笑,牙齿白而整齐,可他眼睛里那层笑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沉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不出,底下稳稳当当在那儿。


“明天晚上九点开场,你七点半到,化妆换衣服,八点半试台走位。”他直起身,把桌上那几张纸收拢叠好,在桌沿上磕了磕齐,“林薇会盯着你。上台之前别喝酒,跳完了随你。”


“知道啦知道啦。”Candy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最高的时候腰侧又露出一截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放下手,指尖在顾霆肩膀上点了一下,隔着黑衬衫的棉料能觉出底下肌肉的硬度,“霆哥,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把这台子跳热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抛了个媚眼,嘴唇撅成一个小小的圆。“对了,明天晚上我要是跳得好,有没有额外奖励呀?”


顾霆没正面答她,只摆了摆手,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先把舞跳好再说。”


Candy冲他吐了吐舌头,推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的瞬间看见顾霆已经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件了,那几张写着她名字的纸被他随手搁在桌角,最上面那张翻扣着,看不见内容。她耸了耸肩,踩着高跟鞋往走廊另一头走,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被走廊的纵深感吞掉,变得又轻又远。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暗紫色壁纸,细看有暗纹的花,她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别扭劲儿又浮上来了。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翻墙、看台、文艺汇演、吊带裙——每一件都像是真的,她能想起具体的细节,水泥地的温度、铁栏杆的手感、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口哨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画面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块地方对不上茬,像拼图最后一块放进去之后图案连上了,但边缘多出来一个角。


她甩了甩头,金色的大波浪跟着晃了晃,那点别扭劲儿就被晃散了。管它呢,她想,反正明天晚上九点,Candy要露一手,别的事儿等跳完了再说。


走廊那头传来林薇的声音,在对讲耳机里跟谁报着什么数字,语速快而清楚,Candy只听见“开场舞加两个暖场”几个字就从拐角走出来了。林薇站在小厅的吧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划,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试装改到明天下午两点,霆哥说改完直接留下来化妆,省得你来回跑。”


“行啊。”Candy走到吧台前,从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瓶口沾了一圈樱桃红的唇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紧身皮短裙,又看了看林薇平板电脑上那套黑色绑带式两件套的图样,嘴角翘起来,“你说我明天穿那个上台,底下那帮男人会不会看傻了?”


林薇从平板上抬起眼,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职业表情。“你跳好了他们自然看傻了。”她把平板一收,对讲耳机里又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她按着耳机听了一耳朵,转头对Candy说,“霆哥让你现在去后面库房挑几副备用的耳环,明天配衣服用。库房门没锁,你自己进去看,挑好了在单子上记一笔。”


Candy应了一声,把矿泉水往吧台上一搁,转身往库房方向走。经过小厅那面大镜子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金色大波浪蓬松地堆在肩头,樱桃红的嘴唇还沾着一点水光,亮紫指甲搭在皮裙腰侧,二十厘米的细高跟把两条腿拉得又长又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冲她眨回来,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也不在意,踩着高跟鞋继续往库房走。库房门在走廊最里头,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她推开门,里面一股樟脑丸和旧羽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挂满了奇形怪状的演出服,塑料收纳盒里塞着亮片、假花、羽毛扇、成串的假珍珠。她蹲下来翻最底下那层盒子,指甲拨开一堆缠在一起的项链,从底下抽出一对金色大圆环耳环,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又翻了翻旁边的盒子,摸出一副镶水钻的流苏款。


她把两副耳环并排放着比了比,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配绑带那套太素了,流苏这个好,一晃一晃的。”正比划着,手机在皮裙侧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弹了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她不认识,点开只有一句话:“明天晚上我来捧场。”


Candy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那你可得多带点人”。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那对流苏耳环往耳朵上比了比,对着库房角落里那面落灰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铁架子,架子晃了晃,顶上掉下来一个纸盒子,砸在她脚边散开了,里面滚出来几颗塑料珠子。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一串断了的廉价手链,珠子掉了一地。她蹲在那儿把珠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手指头沾了一层灰,亮紫的指甲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停住了,捏着那颗珠子举到眼前。塑料珠子是透明的,中间穿了一条红绳,灯光打上去折出一道细小的彩虹。她看着那道彩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不是看台底下,不是酒吧,是一间亮着白炽灯的教室,黑板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她坐在第一排,手指按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有人凑过来看她的屏幕,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记得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往上提了提。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瞬就灭了,快得像电视换台。Candy眨了眨眼,手里那颗珠子还在,彩虹还在,可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印象,像手心里攥过的水,松开就没了。


“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一句,把珠子往盒子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对着小镜子把流苏耳环戴上,左右转了转脸。金色流苏垂在颈侧,一动就晃,跟她的金色大波浪配在一起热闹得很。她冲着镜子咧了咧嘴,“这才对嘛。”


她把两副耳环都揣进皮裙兜里,又把散在地上的珠子都踢到架子底下,拍拍手出了库房。走廊里林薇已经不在吧台了,对讲耳机的电流声从某个方向隐约传来,Candy没去管,径直走到小厅那排高脚凳前坐上去,腿一翘,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她盯着“明天晚上我来捧场”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发信人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那一栏她打了“捧场王”三个字,自己乐了一下,锁了屏。


小厅的霓虹灯在头顶上一明一暗地转,紫的绿的粉的轮流打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眯着眼睛看那些转动的光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吧台后面翻了翻,找出一支马克笔和一张点单用的空白卡片。她把卡片按在吧台上,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又添了两笔,然后往吧台最显眼的位置一立。


卡片上写的是:“Candy——明晚九点,不见不散。”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散”字还写分家了,可她看着挺满意,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廊深处传来顾霆办公室的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这边来。Candy赶紧把马克笔塞回抽屉里,在吧台后面装模作样地擦杯子。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小厅入口停住了,顾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Candy,明天上台的曲子我定了三首,你先听一遍,心里有个数。”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脸上已经堆好了甜笑。“来呀,放给我听。”


最后一项考核

走廊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Candy把擦好的杯子往架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甜得发腻的笑。顾霆走到小厅入口,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排她看不太懂的波形图。他今天那件黑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蜜色的皮肤在霓虹灯下泛着暖光。


“三首曲子,节奏从慢到快。”他把平板往吧台上一搁,指尖点了点屏幕,第一段波形被放大,“开场用这首,BPM一百一,你踩着点从侧台走出来,走到主台中央正好十六个八拍,够你把外套甩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点笑不深不浅,“你穿那件亮片外套上台,里面就这条皮裙,甩了外套之后灯光会暗三秒,这三秒你要转到钢管旁边,手搭上去,别多动,就搭着。”


Candy凑过去看平板,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胸口那两团软肉隔着衬衫蹭着他胳膊,她也不躲,反而侧过脸,嘴唇离他耳朵很近:“老板,三秒呢,万一我转不过去怎么办呀?”


“那就练。”顾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指一划,第二段波形跳出来,“这首接在中间,BPM一百三,你要从钢管上下来,走一圈台步,走到客人的卡座边上,不用说话,笑就行,谁给你递酒你接谁的,喝一口,还回去。”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她,目光从她亮金色的发顶一路滑到她的樱桃色嘴唇上,“记住,只喝一口。喝多了腿软,后面那首你跳不完。”


“知道啦。”Candy拖了个长音,从他肩膀上起来,绕到吧台另一边,倚着台面,一条腿弯起来踩着吧台底下的横杆,皮短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若隐若现。她歪着头看平板上的第三段波形,那段曲线又密又陡,像一排竖起来的针,“这首呢,这么快。”


“这首是压轴。”顾霆把平板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得更清楚,“BPM一百五,你从卡座回来,上主台,这段舞你自己编,编好了跳给我看,跳到我满意为止。”他把平板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手撑着台面,身子微微前倾,离她近了些,“不过这些是台面上的事。”


Candy眨了眨眼,睫毛膏刷得浓密的睫毛扑扇了两下,她抬起一只手,亮紫色的长指甲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还有台面下的事?”


顾霆没接话,绕出吧台,往小厅中间走了几步,站在那盏最大的霓虹灯正下方。紫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黑衬衫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胸肌的起伏、腰侧的收束,还有皮带扣上那点金属反光。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着,姿态随意得很。


“前面那些,外形、话术、酒量、舞感,你都过关了。”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评语,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包括刚才在办公室那些问题,你答得也让我很满意。”他笑了一下,牙齿在霓虹灯下白得晃眼,“但夜店这行,尤其是头牌这个位置,光会跳舞会喝酒不够。客人花那么多钱捧你,图的不是看你转几个圈。”


Candy听着,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收了收,可收得不彻底,嘴角还翘着,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也没退。她从吧台边上直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两下,走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那图什么呀?”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往上挑。


顾霆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霓虹灯从他背后转过来,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暗的时候他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亮的时候又全是笑意。他忽然抬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皮带上那枚金属扣,咔嗒一声,扣子开了。


Candy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往下走,眼皮都没眨一下。皮带从裤袢里抽出来的声音又闷又轻,顾霆把它对折了往吧台上一丢,金属扣磕在台面上当啷一响。然后他解开裤扣,拉下拉链,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条斯理,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黑衬衫的下摆垂下来遮了一半,可下面那东西弹出来的时候,还是把衬衫下摆顶得掀了起来。


那东西又粗又长,颜色比他的皮肤深一些,表面绷得光滑发亮,顶端微微上翘,正对着她的方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Candy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肥厚的下嘴唇,从左边嘴角舔到右边嘴角,慢悠悠的,像在尝什么味道。


“最后一项考核。”顾霆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平平的,跟刚才讲曲子节奏时一模一样,“我亲自试。”


Candy没马上说话。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霓虹灯的紫和绿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又坏又甜的笑,舌尖在牙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吧台边缘,两只手往后一撑,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胸口那两团被低胸装勉强兜着的软肉往上耸了耸,领口本来就低,这么一仰,几乎要兜不住了。


“老板,”她开口,声音又轻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你早说呀,害我紧张半天。”她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手抬起来搭上他的肩膀,指尖亮紫色的指甲在他黑衬衫的领口上弹了弹,“前面那些问题问得那么细,我还以为你要考我背书呢。”


她的手从他肩膀往下滑,摸过他的胸肌,隔着衬衫也能觉出底下那块肉又硬又热,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小圈,然后一路往下,经过腰侧,经过皮带抽走之后空出来的裤袢,最后停在他小腹下面那片皮肤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指尖朝下,离那根东西只差一点点。


“我中专都没毕业,背书肯定不行。”她歪着头,金色的大波浪从一边肩膀滑到另一边,耳环跟着晃,流苏扫过她的脖子,“可别的,我拿手呀。”


顾霆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又抬眼看她的脸。“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拿手。”


Candy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又轻又软。她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一起搭上自己的皮裙腰头,那裙子本来就紧,她扭了扭胯,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全露出来了,再扭一下,拉链从侧面滑下去,裙子松了,她没急着脱,就让它松松地挂在胯上,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仰起脸来看他。


霓虹灯正好转过来,粉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浓妆的脸映得又艳又亮。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层樱桃色的唇膏被她的舌头舔得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像小孩看见了新玩具,又像猫看见了逗猫棒。


“老板放心。”她的声音低下去,气声多过实声,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我一定让你满意。”


她的手重新抬起来,这回没再绕弯子,直接握了上去。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那东西的尺寸吓了一跳,可她脸上那点笑没散,反而更浓了,嘴角往上一翘,大拇指绕着顶端慢慢打了个圈,亮紫色的指甲在灯光底下转出一道弧线。


顾霆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不明显,可他小腹的肌肉绷紧了,衬衫底下那几块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他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她金色的头发里,没用力,就那么搭着,拇指在她耳廓上蹭了蹭。


“明天晚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点哑,“台下坐的都是花了钱的客人,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冲他们笑一下,他们那钱就花得值。”他的拇指从她耳廓滑到耳垂上,捏了捏那颗金色的大耳环,“可你要记住,台上你是Candy,台下你也是Candy,没有两副面孔。客人不傻,你端着,他们看得出来。”


Candy手上没停,动作又慢又稳,听到这儿她抬起眼来,睫毛扑闪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端过呀?”她嘟囔了一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库房里看见的那个画面,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那么轻,那么收着,跟她现在这样咧着嘴露着牙完全不一样。那画面又闪了一下,像坏掉的霓虹灯管,亮了一瞬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只剩她手心里那根东西热乎乎地跳了一下,把她拉回来。


她甩了甩头,金色的大波浪跟着晃了晃。“我呀,里里外外就这一副。”她仰起脸,冲他抛了个媚眼,眼尾那道上挑的眼线几乎要飞进鬓角里,“老板你试了就知道。”


顾霆看着她甩头那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那点笑收回去又放出来,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手上用了点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站直了,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小厅中间那根装饰柱上,两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她点了点。


“那就别光说。”


头牌舞女的证明

她的手往下滑了滑,指尖勾住皮短裙的裙摆,往上一撩,整个人顺势矮下去,膝盖点在冰凉光滑的黑地板上。头顶的霓虹灯管换了一轮颜色,从紫红跳到幽蓝,又从幽蓝转成橘金,光影在她金色的大波浪上淌过去,像浇了一层融化的糖浆。她仰着脸冲顾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明晃晃的笃定,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事她闭着眼都能做好。


她确实做得很好。


手指收拢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地上下滑动,拇指每次经过顶端都轻轻压一下再松开。她的呼吸和手上的节奏合在一起,鼻息喷在那东西的侧面,热乎乎地拂过去。顾霆的小腹又绷紧了一回,撑在吧台边沿的那只手把台面攥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她听见了,嘴角翘得更高,低下头去,嘴唇先贴上去,软软地蹭了蹭,然后舌尖探出来,沿着柱身侧面那条微微凸起的脉络慢慢滑下去,滑到底又绕回来,像在舔一根裹了蜜的冰棍。


“嘶——”顾霆从牙缝里抽了口气,插在她头发里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指缝间夹住几缕金发。


Candy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抬起来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亮紫色的指甲在他大腿根上轻轻刮过去。她不再说话,把嘴张大了些,头往前一送,动作由慢到快,腮帮子一收一放,配合着舌头的卷动,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哼。她的膝盖在黑地板上挪了挪,调整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一只手扶着柱身,另一只手绕到后面去够他的腰,指甲隔着黑衬衫的布料划拉了两下。


周围的空气变了。原本还算安静的小厅里,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渗进来一阵低沉的鼓点,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墙壁上最后那点办公室的米白色涂料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隔音板,板缝里嵌着细细的灯带,闪着暗红色的光。吧台还在,但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排倒扣的玻璃杯和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空气里那股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低音炮震出来的热风,扑在皮肤上黏黏的。头顶的灯彻底变成了夜店那种旋转球灯,碎光斑在四面墙上乱窜,有几片扫过Candy的后背,把她裸露的肩胛骨照得一亮一亮的。


顾霆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嘉奖一匹跑得正好的马。“行了。”他声音哑得厉害,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那根东西从她嘴边滑脱,弹了一下,湿漉漉地翘在空气里。Candy仰起脸,嘴唇红得发亮,嘴角还挂着一点水光,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急什么呀。”她嘟囔着要站起来,膝盖还没直,就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考核还没完。”顾霆的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笑,他朝旁边偏了偏头。Candy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吧台尽头多了一道门,门框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写着“后台”。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亮的粉紫色光,还有音乐——比外面这阵鼓点更清楚的旋律,贝斯线又重又滑,女声在唱着什么,调子黏黏腻腻的,一听就是夜店里放的那种歌。


“走。”顾霆把皮带扣上,衬衫下摆随便塞了塞,抬脚就往那道门走。Candy扶着吧台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两声,她低头抻了抻短裙下摆,又抬手拢了拢头发,把散到前面来的几缕金发拨回耳后,那颗大耳环晃了晃,撞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她快走两步跟上去,鞋跟敲得又急又响。


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两边墙上贴满了海报,全是穿着暴露的女郎在钢管上劈叉、在灯球底下扭腰的照片。灯是那种廉价的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形状,粉的紫的蓝的,把整条走廊照得花花绿绿。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小厅大出好几倍的场子。天花板上悬着好几组旋转灯,地板上嵌着发光的地砖,正中间一根不锈钢钢管从地板直通顶棚,管身上映着四周射灯的光,亮得晃眼。卡座区空着,椅子都翻在桌面上,可吧台后面有个酒保在擦杯子,看见顾霆进来,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干自己的活。几个穿黑T恤的工作人员在角落里搬音箱,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响着人声。


“这就是主舞台。”顾霆站在走廊口,胳膊一伸,揽住Candy的肩膀把她往前带了带,“明晚开业,第一场秀,你压轴。”


Candy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那根钢管,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把她的五官照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红。她舔了舔嘴唇,眼睛亮得吓人,扭过头来冲着顾霆直点头:“这管子看着就好爬。”她说着就抬脚要往台上踩,被顾霆一把拽回来。


“急什么。”他把她按在舞台边沿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轴的意思你懂吧?前面七八个姑娘跳完,客人都看疲了,你上去,得让他们把眼睛瞪圆了,手里的酒都忘了喝。”他歪了歪头,“你拿什么让他们瞪圆眼?”


Candy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脚尖绷直了去够地面,二十厘米的细高跟在地板上方一荡一荡的。她偏着脑袋想了不到半秒,忽然把两条腿一收,整个人翻上舞台,动作利索得不像穿着那么高的鞋。她走到钢管旁边,一只手搭上去,侧过身来冲顾霆抬了抬下巴。


“就凭我呀。”她大声说,怕音乐声盖过去,声音比平时又高了半个调,“老板你刚才也试过了,我浑身上下哪个地方不勾人?”她说着把搭在钢管上的那只手往下滑,腰跟着一拧,屁股往侧面一送,皮短裙绷得紧紧的,胯骨那儿的弧线明明白白地亮出来。然后她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蹲再弹起来,就着那个势头原地转了一圈,金发甩出去又收回来,拍在肩膀上啪地一声。她站定了,冲顾霆眨眨眼,手还搭在钢管上没松。


旁边搬音箱的一个小伙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耳朵根红了。吧台后面的酒保也抬了抬头,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脱。顾霆把这些都收在眼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排白而整齐的牙。


“行。”他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再考考你。”他朝吧台方向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酒保那边一溜儿杯子,你过去,随便用哪个杯子,给自个儿调一杯酒,端回来,路上不许洒,洒一滴就算不合格。”


Candy把嘴一撇:“就这?”她从舞台上跳下来,鞋跟落地的时候膝盖弯都没弯一下,稳稳当当的。她扭着腰往吧台走,路过顾霆身边时故意拿胯撞了他一下,劲儿不大,就是个撩拨的意思。走到吧台前面,她两手一撑台面,上半身探过去,冲着酒保抛了个笑:“帅哥,借你的家伙什用用呗。”


酒保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被她这一笑弄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磕磕巴巴地说了句“随便用”,就缩到吧台另一头擦杯子去了。Candy直起身来,目光在那排酒瓶上扫了一圈,伸手先够了一瓶金酒,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换了瓶伏特加,最后拎出瓶桃子味的利口酒,三瓶往台面上一字排开。她拿了个高脚杯,先倒伏特加,再兑金酒,最后把桃子利口酒淋在最上面,动作谈不上多专业,可胜在利索,手腕子一翻一抖,酒液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杯子里,一滴没洒。她又从吧台下面的冰桶里夹了几块冰丢进去,拿吧勺搅了两圈,最后从装饰盒里捏了片柠檬卡在杯沿上。


“喏。”她把杯子往顾霆面前一递,手稳得很,杯里的酒面平平的,连晃都没晃一下,“Candy特调,老板赏脸尝尝?”


顾霆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评价酒好不好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露出来。Candy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顾霆把杯子放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力道很轻,“挺好。明晚就按这个来,你上台,跳完了下来,给头桌的客人调一杯酒,就调这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酒的名字就叫Candy。”


Candy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手搭在顾霆胳膊上直晃:“老板你可真会做生意!”她笑完了,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头桌的客人……是男的吧?”


顾霆没答她,只是挑了挑眉,那意思明摆着。


Candy把嘴一噘,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那你可得给我排个头桌的位子,别让我白忙活。”她说着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紫色的指甲在他衬衫上点了点,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音乐又换了一首,比刚才那首更吵,鼓点密得像下雨。旋转灯转得更快了,光斑在四面墙上跑成了一条条彩线。Candy站在吧台前面,一只手还搭在顾霆胳膊上,另一只手举着自己那杯特调,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一声叹,然后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冲顾霆扬了扬杯子。


“那我现在算不算你们这儿的头牌了?”她问得理直气壮,声音压过了半个场子的音乐。


顾霆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后台化妆间,一面镜子前面摆着个亮闪闪的化妆箱,箱盖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CANDY”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头牌舞女,压轴登场。


“明晚七点,化妆间报到。”顾霆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林薇会给你安排。”


Candy盯着他那部手机,眼睛亮得跟见了糖的小孩似的,嘴里连声应着“好好好”,转身就要往后台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杯酒往顾霆手里一塞:“这个送你,反正你也尝过了。”她冲他飞了个吻,手指在嘴唇上按一下再弹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后台跑,高跟鞋在发光地砖上敲出一串急急的脆响,金发在背后甩来甩去,短裙下摆随着步子一掀一掀的。


顾霆端着那杯Candy特调站在空荡荡的舞池边上,看着她消失在后台门后面。音乐还在响,灯还在转,吧台后面的酒保又开始擦杯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樱桃红的唇印,他拿拇指抹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仰头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后台那边传来Candy的一声尖叫,听上去像是看见了化妆间里那面亮堂堂的镜子,接着是林薇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在说什么“七点之前把服装定下来”之类的话。再过了一会儿,Candy又跑出来了,这回手里多了张纸,她一边跑一边看,跑到顾霆跟前站定了,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拍。


“这上面写的什么呀?”她指着纸上一行小字问,“什么……‘开场前半小时检查音响设备’?这活儿也得我干?”


顾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林薇手写的流程单,最上面一行字写得明明白白:Candy——压轴舞,兼头桌调酒展示。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注意事项,音响那行是给后台工作人员的,林薇大概把整张单子都塞给她了。


“不用。”他把纸抽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兜里,“你只管跳你的舞,调你的酒。”


Candy这才满意了,两手往腰上一叉,挺着胸脯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属于她的场子。霓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又亮又艳,她眯着眼看了一圈,忽然伸手指着舞台正中央那根钢管:“明晚我跳完了,得让人把那根管子擦干净了,上面不能有手印,看着脏。”


顾霆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派头逗乐了,笑了一声:“行,给你擦。”


“还有,”她又想起什么来,回过头来盯着他,“头桌客人要是长得太丑,我可不给调酒。”


“那你想怎么着?”


“你替我调呗。”她冲他挤了挤眼,“反正你也知道配方了。”


顾霆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把她脑袋往自己这边按了按,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明晚再说。”他松开手,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七点,别迟到。”


Candy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又往后台跑,边跑边喊:“林薇姐!你那儿有没有亮片更多的裙子呀——”声音被音乐吞了一半,剩下半截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最后散在粉紫色的灯光里。


顾霆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旋转灯还在转,钢管在光里亮闪闪的,吧台上那排杯子还没收。他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眼神恢复成平时那种叫人看不透的沉静。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外面震耳的鼓点和那个金发女郎叽叽喳喳的笑声。


后台那边,Candy正扒着化妆间的门框往里探头,看见林薇正在往衣架上挂一排亮片短裙,她欢呼一声冲进去,抓起一条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念叨着“这条行这条好看”,完全没注意到镜子里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一个金发红唇的Candy,笑得见牙不见眼,亮紫色的指甲在镜面上划来划去。


林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流程单和笔,安静地看她试裙子,时不时低头在纸上记一笔。等Candy终于选定了裙子,林薇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四平八稳:“明晚六点半到,先化妆,七点四十上台,跳完下来直接去头桌,酒单我给你放在吧台左边抽屉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老板说的,头桌客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酒叫Candy。”


“知道啦知道啦。”Candy把裙子往身上比着,头也没回,“林薇姐你帮我看看,这条会不会太短了?”


林薇看了一眼那条刚过大腿根的亮片短裙,又看了一眼Candy满脸期待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不短。明晚就穿这条。”


Candy乐得原地蹦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她举着裙子转了个圈,嘴里哼着刚才那首黏糊糊的歌,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咯咯笑着停下来,冲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女郎挤了挤眼。


“明晚,”她对着镜子说,声音里带着笑,“让那帮花了大钱的都看傻眼。”


镜子里的Candy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亮紫色的指甲在灯光底下闪了一闪。


考核通过

Candy的手指沿着那根粗壮的柱身缓缓收紧,掌心被撑得满满当当,指缝间那点细汗让动作从一开始就带着恰到好处的滑腻。她跪坐在顾霆面前的皮质脚凳上,亮片短裙的裙摆堆在腿根,两条光裸的腿交叠着,二十厘米的细高跟一只歪在地毯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晃荡。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偏了偏头,把头发甩到耳后,露出那只巴掌大的金色耳环,耳环坠子晃了两晃,蹭在她脖颈上。


“老板,”她抬起眼,睫毛膏刷得浓密的睫毛向上翻卷,眼神从下往上撩过去,嘴角弯着,声音又甜又黏,“那您倒是说说,我这样的,在您这儿能排第几呀?”


顾霆没立刻答话。他靠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黑衬衫敞着三颗扣子,胸膛上覆着一层薄汗,在后台粉紫色的灯光底下泛着光。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眼睛半眯着看她,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含在嘴里慢慢品。


Candy被他这么看着也不发怵,反倒把腰塌得更低了些,胸口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压在桌沿上,她拿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杯子,里头剩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嘴唇立刻裹上一层亮晶晶的酒液,然后她把杯子往顾霆面前递了递,下巴一抬:“您喝不喝?”


顾霆接过杯子,没喝,放在一边,手指却顺着她递杯子的那只手滑下去,捏住了她的手腕。他拇指在她脉搏跳得最欢的那块皮肤上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数她的心跳。


“刚才那几下,”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带着点刚喘匀气的沙哑,“不是头一回吧?”


Candy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金发跟着晃,她拿另一只手去戳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老板您这话问的,我要是说头一回,您信吗?”她凑近了,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热气全喷在他耳根上,“我呀,中专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夜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您这样的——”她退开半寸,眼神往下溜了一圈,又抬回来,咬了下嘴唇,“像您这样的,还真不多。”


这话半真半假,她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确实拼不出什么正经学校的轮廓,倒是各种灯光闪烁的场子、震耳欲聋的音乐、男人递过来的酒杯和钞票,一层一层叠得厚实。她记得自己十六七岁就跟着姐妹跑场子,记得怎么在钢管上转圈不掉下来,记得怎么把一杯酒喝出风情万种,记得怎么让台下那些眼睛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这些记忆像纹身一样长在皮肤里,比什么都真。


顾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从脚凳上捞起来。Candy轻呼一声,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膝盖磕在他大腿上,亮片短裙的拉链发出细微的“嘶”一声,往下滑了一截。她也不去拉,反倒顺势把两条胳膊挂在他脖子上,金发铺了他一肩膀,亮紫指甲在他后颈上轻轻刮。


“老板,”她撅起嘴,口红蹭在他下巴上,留下一道樱桃红的印子,“您还没说呢,我能不能当您这儿最耀眼的那个?”


顾霆的手掌按在她后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亮片布料几乎要烙进皮肤里去。他没急着回答,拇指在她腰窝那个凹陷里打了个转,然后慢慢往上,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摸得Candy腰眼发酸,整个人软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最耀眼的,”顾霆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点叫人摸不透的东西,“你知道我这儿头牌是什么待遇?”


Candy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亮晶晶的口红早就花了,蹭得嘴角下巴到处都是。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反倒抹得更花了,像刚啃完一颗熟透的樱桃。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说,可语气里一点怯意都没有,反倒跃跃欲试,“但您说,我听着。”


顾霆把她往旁边一放,让她侧坐在自己一条大腿上,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平板,划了两下,屏幕转向她。上头是一张排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段,最顶上那一栏用金色标着,写着“头桌专属”,后面跟着一长串要求——什么时间段跳几支舞、穿什么色调的裙子、陪哪几桌客人喝几杯、酒水提成怎么算、小费怎么分。


Candy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贴上屏幕,亮紫色的指甲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这个头桌专属,是每晚上都有的?”


“每晚上。”顾霆说,“但头牌只有一个。谁挂上头牌的名,头桌就归谁。底下那些——”他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划,划过一长串名字,“都只能捡剩下的场次。”


Candy盯着那个金色的“头牌”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翘出一个又得意又馋的弧度。她舔了舔嘴唇,肥厚的唇肉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那我要当这个。”她拿指甲点了点屏幕上那个金色标签,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老板您也看见了,刚才我伺候得您不赖吧?我还会跳钢管,会喝,会哄人,嘴又甜——”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樱桃红的圆印子,“您上哪儿找我这么省心的头牌去?”


顾霆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笑出了声,胸腔震动,震得Candy坐在他腿上跟着晃。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蹭,蹭掉那点花掉的口红,指腹底下那两片嘴唇又软又厚,像熟透的果子。


“考核还没完呢。”他说。


Candy眨眨眼,非但没往后缩,反倒把下巴往他手心里又送了送,整个人贴得更近,胸口那两团柔软压在他手臂上,挤出一道深沟。她故意拿气声说话,每个字都带着钩子:“那您说,还考什么?我准保给您考个满分。”


顾霆松开她的下巴,手滑下去,把她那条滑到腰上的短裙拉链彻底拉开。亮片布料“哗啦”一声落在地毯上,堆成亮闪闪的一小摊。Candy身上只剩那条细得跟线似的黑色底裤和脚上那双歪掉的水钻高跟鞋,皮肤在粉紫色的灯光里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转过去。”顾霆说,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带着分量。


Candy扭着腰从他腿上下来,高跟鞋重新踩稳,她背对着他站定,金发铺了满背,腰窝浅浅地凹着,臀线圆润饱满,底裤那根细带子勒出一小截肉痕。她回头看他,从肩膀上方抛了个眼神过去,嘴唇还翘着,舌尖在齿间一闪。


顾霆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皮带扣“咔嗒”一声松开。他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抵在她尾椎上方,不急着动,就那么贴着,烫得Candy脊背一绷,嘴里“嘶”了一声,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老板……”她声音有点发颤,可颤里头裹着笑,“您倒是给个准话呀,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七上八下?”顾霆俯身贴着她耳朵,热气灌进她耳道里,“我看你挺有把握的。”


“那不一样,”Candy扭了扭腰,往他手里送,“把握归把握,您亲口说了我才踏实。”


顾霆没再逗她,腰往前一送,Candy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呻吟,金发甩到一边,露出绷紧的脖颈线条。她两只手撑在前面的化妆台上,亮紫指甲抠着台面边缘,化妆镜里映出两张脸——她那张浓妆艳抹的、泛着红晕的脸,和顾霆在她身后那张沉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节奏从慢到快,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跟着晃,一支口红滚到桌沿,“啪”地掉在地毯上,盖子摔开了,樱桃红的膏体断了一截。Candy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笑得断断续续的,混在喘息和呻吟里。


“老板,”她一边笑一边喘,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您说、您说我这算不算——嗯——算不算过关了?”


顾霆没答,手掌扣住她的胯,力道加重了几分。Candy“哎哟”一声,指甲在化妆台上划出两道白痕,可嘴角翘得更高了,镜子里那双眼睛亮得跟烧起来似的。


“我猜——我猜是过了。”她喘着气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又甜又笃定,“您瞧您这——嗯——您这劲头,要是没过,您能这么——这么上心?”


顾霆终于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俯身贴在她背上,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脊背,嘴唇蹭着她后颈:“你倒会给自己判卷。”


“那当然,”Candy偏过头,拿侧脸去蹭他的下巴,声音软得跟化了的糖似的,“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看男人脸色最准了。”她说着又扭了扭腰,故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黏,“老板,您脸色可好看得很呢——”


顾霆呼吸粗重起来,手掌从她胯骨滑到小腹,把她整个人往后按了按,贴得更紧。Candy的呻吟声拔高了一截,高跟鞋在地毯上蹭了两下,一只彻底甩飞出去,砸在墙角那堆亮片裙子上。


“过了。”顾霆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粗喘和笑意,两个字说得又稳又清楚。


Candy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她整个人软在化妆台上,可嘴角翘得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凌乱、口红糊了满脸、身上只剩条细带底裤的自己,忽然觉得这画面顺眼极了,比什么西装套裙、什么简历证书都顺眼。


“头牌,”她喘着气念叨,声音里全是笑,“我是头牌了。”


顾霆退开半步,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化妆台才站稳,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可眼神已经活泛起来,滴溜溜转着,像在打什么主意。


“老板,”她拖着步子凑过去,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亮紫指甲戳了戳他胸口,“那头牌是不是得有个头牌的样子?您瞧我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咬着下唇笑,“明晚头桌,我穿什么呀?总不能还穿这条吧,拉链都给您弄坏了。”


顾霆系好皮带,把衬衫下摆随意塞进裤腰,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只有脖子上那道樱桃红的口红印子还没擦。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递给她:“明天下午找林薇,她会带你去挑。头牌的行头,不能寒碜。”


Candy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就一道金边。她把卡往底裤边上一别,拍了拍,抬头冲他笑:“老板您放心,明晚我准保让头桌那帮人把眼睛黏我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顾霆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可眼神沉沉的,叫人看不透。他伸手把她糊在脸上的金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去吧。林薇在外面等你。”


Candy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地上捞起那条亮片短裙,胡乱往身上一套,拉链坏了一半,她就那么敞着半边,踩着剩下那只高跟鞋,一瘸一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冲他抛了个飞吻:“老板明晚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先是喊“林薇姐”,然后是一连串关于裙子颜色和亮片密度的问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音乐声吞掉了大半。


顾霆站在空下来的后台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樱桃红印子,拿手指蹭了蹭,没蹭掉。他走到化妆台前,从地上捡起那支断了的口红,拧开看了看,樱桃红色,跟她嘴唇上一个色号。他随手扔进抽屉里,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衬衫凌乱、脖子上带印子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道印子。


门外传来林薇四平八稳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Candy,裙子先别急着换,老板给你批了置装费,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仓库挑。”


然后是Candy拔高的欢呼:“林薇姐你太好了!我要那条带流苏的!还有那条露背的!”


顾霆听着那声音,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他拉开后台另一侧的门,外面是通往办公室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跟后台的粉紫色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迈步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走廊里那个金发女郎没完没了的笑声。


可那笑声好像还黏在空气里,甜腻腻的,带着樱桃红口红的印子,跟着他走了好几步才慢慢散掉。


李清然褪色

走廊尽头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把Candy的高跟鞋声都盖住了一半。林薇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栗色短发被顶灯照得发亮,对讲耳机挂在耳侧,线顺着黑色衬衫的领口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她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跟身后那个踉踉跄跄的亮片身影拉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林薇姐,你走慢点儿。”Candy踩着剩下那只二十厘米的细高跟,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在地砖上蹭得发凉。她半边裙子的拉链还敞着,走一步就露出一截腰,亮片簌簌地抖,“我这鞋跟太高了,脚脖子快折了。”


林薇回头扫了一眼,视线在她敞开的裙侧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脚步倒是放慢了。她从裤兜里摸出张对讲门禁卡,在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上刷了一下,门锁咔嗒弹开。“仓库在后面那栋楼,穿过员工通道,走快点,别让客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我这样子怎么了?”Candy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笑,“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薇没接这句,推开门先走了进去。员工通道比走廊窄了一半,墙壁刷着暗灰色的漆,顶上隔几米一盏黄灯泡,光线昏沉沉的,照得人脸上都蒙了一层土色。通道里堆着些空酒箱和换下来的旧海报,空气里有股潮味,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油烟。Candy跟在后面,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她嘶了一声,可嘴上还是没停:“林薇姐,你在这儿干多久了?老板平时凶不凶?头牌是不是能挑客人?”


“你话真多。”林薇头也没回。


“我这不是兴奋嘛。”Candy把敞开的那半边裙子往中间拢了拢,手指头摸到坏掉的拉链头,干脆捏着两边布料往腰上一系,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明天晚上就要上台了,我总得知道点规矩吧?头牌能不能自己选歌?能不能带自己的粉扑?我那盒粉扑是带闪片的,可好看了——”


林薇在一扇双开的铁皮门前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她。通道里光线不好,林薇的脸半明半暗的,那点职业性的礼貌笑容这会儿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睛,平静地打量着她。“Candy,”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头牌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规矩。老板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让你陪哪桌你就陪哪桌。你把客人哄高兴了,比什么都强。别的——别多问。”


Candy眨了眨眼,亮金色的睫毛在黄灯泡底下扑闪了两下。她歪了歪头,樱桃红的嘴唇撅起来,像是认真琢磨了几秒,然后一挥手:“行吧行吧,不问就不问。反正我能哄人,这个我在行。”


林薇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推开铁皮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是间大仓库,顶很高,一排排金属挂衣架从门口一直排到墙根,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演出服。有的架子上是亮片短裙,有的是羽毛披肩,还有几排挂的是男款衬衫和皮裤。仓库最里头亮着一排白炽灯管,灯下摆着三面落地镜,镜子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鞋盒,纸箱上印着各种语言的标签。


“进去挑。”林薇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老板批的额度够你拿八套,鞋另算。挑完到门口找我签字。”


Candy一脚踩进仓库,光脚丫子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整个人却像回了水的鱼。她扑到第一排架子跟前,手指头在那些亮片和流苏之间飞快地扒拉,嘴里念念有词:“这条不行,太素……这条也不行,颜色老气……哎哟这条好!”她拽出一条玫红色亮片吊带裙,往身上一比,对着最里头那面落地镜扭了两下,又嫌弃地扔回去,“腰收得不够紧,显不出我的腰。”


她一路翻一路扔,架子上的衣服被她扒拉得歪七扭八,有几件直接掉在地上,她看都不看就踩过去。林薇靠在门框上没动,只在她踩到一件白色羽毛披肩的时候抬了抬下巴:“那件捡起来,别踩。”


Candy弯腰捡了,随手往架子上一搭,又继续往里头翻。翻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从一堆深色衣服里抽出一条黑色皮短裙,裙摆上缀着一圈细碎的水钻,腰侧是镂空的交叉绑带。她拎着裙子对着镜子比了比,眼睛亮起来,转过身冲林薇喊:“这条!这条我要了!”


“那件是去年的款。”林薇说。


“去年的款怎么了?好看就行。”Candy已经把身上那条拉链坏掉的亮片裙扒了下来,光着两条腿站在仓库中间换上了皮短裙,侧过身对着镜子照,手指头勾着腰侧的绑带系了个蝴蝶结,“你看,多显腰。我腰细,就得穿这种收腰的。”


林薇没再说什么,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Candy又翻出几件,一件银白色流苏上衣,一条黑色漆皮长裤,一件露背的红色连体衣,还有一双靴筒到大腿中段的黑色漆皮长靴。她把这些往镜子前面一摊,蹲下来开始换鞋,一边换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白炽灯管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那头金色大波浪蓬松得不像话,樱桃红的嘴唇在灯光底下油亮亮的,亮紫色的指甲捏着靴筒拉链往上拽,拽到膝盖上面停住了。


“林薇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眼睛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我明天晚上化什么妆好?老板喜欢浓的还是淡的?”


“老板没交代。”林薇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摊在地上的那堆衣服,伸手把银白色流苏上衣拎起来抖了抖,“这件配皮裤。红色那件单穿,外面套个短外套,别太露。靴子可以。别的你再挑两件,凑够八套。”


“那口红呢?”Candy仰起脸看她,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樱桃红行不行?老板今天好像挺喜欢的。”


林薇垂下眼看了她一会儿。仓库里白炽灯嗡嗡响着,照得林薇那张脸格外清楚,栗色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耳钉,没涂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手把Candy散在脸侧的一绺金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轻:“口红你自己定。但明天上台之前,把嘴上的印子擦干净——别带着老板的印子上去。”


Candy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伸手在自己嘴上胡乱抹了一把:“行行行,擦干净,擦干净。”


林薇没再理她,转身往仓库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挑完了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挂好。我在外面等你。”铁皮门在她身后合上,仓库里就剩Candy一个人,还有三面落地镜里三个一模一样的金发女郎,穿着黑色皮短裙,光着两条长腿,脚上踩着一只刚换上的漆皮长靴,另一只脚还光着。


Candy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歪了歪头,抬手把散在肩上的金发往后一甩,露出整片光裸的肩颈。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甩,动作一模一样,金色大波浪在灯底下翻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她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镜面,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亮紫色的眼影在眼皮上晕开,睫毛又长又密,瞳仁黑亮亮的,里头映着白炽灯管的白色光点。


“李清然。”她忽然小声念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散开,没人应。镜子里那个金发女郎也跟着动了动嘴唇,可那张脸上的表情跟“李清然”三个字对不上号。Candy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李清然。”


这回她听清了自己的声音,甜腻腻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点鼻音,像在跟谁撒娇。这声音念“李清然”三个字,怎么念怎么别扭,像穿了别人的鞋,哪儿哪儿都不合脚。


她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金发女郎也退了一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亮紫色的长指甲,指尖圆润饱满,指甲盖上的碎钻在灯下闪。这双手敲过键盘,写过代码,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摊开过厚厚一摞论文打印稿——那些画面从脑子深处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照片里有个黑头发扎低马尾的姑娘,穿深蓝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左腕上戴一块细表,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


Candy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举到灯底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她记得这双手应该更瘦一些,指节更分明一些,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从来不涂东西。可现在掌心里软乎乎的,指头圆滚滚的,紫色指甲油涂得一丝不苟,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


“不对。”她嘟囔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脑子里那些旧照片开始褪色了。图书馆的窗户先糊掉,然后是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散成光斑。她使劲想抓住什么,抓住那篇写了三个月的论文——写的什么来着?她记得自己熬了好几个通宵,记得咖啡杯在桌角堆成一摞,记得导师在邮件里批注了密密麻麻的红字——可那篇论文到底写的什么题目,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我是……”


镜子里那个金发女郎看着她,樱桃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亮紫色的眼影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张脸漂亮得扎眼,胸脯把黑色皮短裙的领口撑得满满当当,腰被绑带勒出一截细弧,大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又长又直,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Candy看着镜子里的人,脑子里那些旧照片越褪越快,先是图书馆的窗户没了,然后是西装套裙的颜色淡了,最后连那块细表都变成一团模糊的银灰色,融进背景里。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上过什么大学。中专念了两年就跑了,那学校在城郊,宿舍楼外墙皮掉了一半,食堂的菜里老能吃出头发丝。她记得自己跟家里吵了一架,拎着个编织袋就出了门,袋子里塞着两条牛仔裤和一件亮片吊带——那件吊带还是跟隔壁宿舍的女生借的,一直没还。后来就混夜场了,从端酒的小妹干起,干了半年就上台跳舞,再后来就有人给她递名片,说老板看上她了。


“对,”Candy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起来,“我中专都没念完,念什么大学呀。”


她蹲下去把地上那堆衣服一件件捡起来,该挂的挂回去,挑出来的那几套叠好放在镜子前面的矮凳上。弯腰的时候黑色皮短裙的裙摆往上缩,露出一截大腿根,她伸手往下拽了拽,没拽住,就算了。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那个金发女郎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抱着一条银白色流苏上衣,樱桃红嘴唇弯着,眼睛亮亮的。


“我叫Candy。”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又恢复了那股甜腻腻的劲儿,尾音往上挑,“中专肄业,夜店跳舞的。老板说了,我是头牌。”


镜子里的人冲她眨了眨眼,她也冲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旧照片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连边角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亮闪闪的碎片——第一次上台时脚底下打滑摔了个屁股蹲,被领班骂了半个小时;第一次拿到小费时数了三遍,塞进袜筒里怕丢;第一次被客人灌酒喝到吐,第二天照样踩着高跟鞋上台,笑得比谁都欢。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清清楚楚的Candy,二十二岁,中专肄业,在这行混了快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弯腰把最后一件掉在地上的羽毛披肩捡起来挂好,拍了拍手,踩着那只高跟长靴一瘸一拐往仓库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面落地镜,镜子里三个金发女郎也停下来看她,亮紫色的指甲捏着银白色流苏,樱桃红嘴唇咧着笑。


“李清然是谁呀。”她嘟囔了一句,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推开铁皮门冲外面喊,“林薇姐!我挑好了!八套!还有一双靴子!”


林薇站在通道里,手里拿着张单子,闻声抬起头。Candy从门里蹦出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踩着漆皮长靴,怀里抱着那堆衣服,金发乱蓬蓬地披了满肩,樱桃红的嘴唇咧得快到耳根。林薇把单子递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然后垂下眼,公事公办地说:“签这儿。明天下午四点来化妆,六点上场。老板给你排了头桌。”


“头桌!”Candy把衣服往地上一放,接过笔在单子上歪歪扭扭签了个“Candy”,C写得特别大,占了两行格子,“我就说嘛,头牌当然得从头桌开始!”


林薇把单子收回去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折好揣进口袋,转身往通道那头走:“衣服拿上。我带你从后门出去,别走正门,正门这会儿客人多。”


Candy把地上的衣服全捞起来抱在怀里,靴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光着脚跟在林薇后面小跑。通道里黄灯泡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照得她那张脸忽明忽暗的。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嘴唇,手指头上干干净净的,那道樱桃红的印子早就蹭没了。


“林薇姐,”她喊了一声,脚步没停,“老板明天来不来头桌看我呀?”


林薇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四平八稳的:“老板天天来。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那肯定顾得好!”Candy把怀里的衣服往上颠了颠,光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我明天非得让头桌那帮人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


通道尽头透进来一截夜色的光,混着外面街上的车流声和远处大堂那边闷闷的鼓点。林薇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吹得Candy那头金发呼啦一下全糊到脸上。她腾不出手来拨,就使劲甩了两下头,把头发甩到肩膀后面去,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后门外是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桶,墙根底下淌着不知哪来的水。林薇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明天别迟到。老板最烦人迟到。”


“知道啦知道啦!”Candy抱着衣服往巷子另一头跑,高跟鞋夹在胳肢窝底下硌得慌,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也顾不上,“林薇姐明天见——”


林薇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金发身影一颠一颠跑远,跑进巷口那片路灯的黄光里,跑过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跟前,那俩男的抬头看她,她冲人家挥了挥手里的靴子,笑得没心没肺的。林薇把后门带上,插销推回去,站在门里头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高跟鞋声远了,笑声也远了,巷子里只剩下垃圾桶盖被风吹得咣当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单子,最上头一行写着“Candy,八套演出服,一双长靴”,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占了两行格子。林薇把单子折好,往仓库方向走,走到一半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老板,Candy挑完了。明天四点来化妆。”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顾霆的声音传出来,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行。头桌给她留着。”


林薇应了一声,把对讲机收起来,继续往仓库走。通道里的黄灯泡有一盏快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她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她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白炽灯管亮得刺眼,三面落地镜前面空荡荡的,地上掉着一根亮金色的长头发,弯弯绕绕地贴在瓷砖上。林薇弯腰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头牌舞女合同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Candy就到了。


她比林薇交代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钟头,倒不是她忽然学会了守时,纯粹是因为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头桌那帮人的脸,和明天要穿的那八套衣服。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对着出租屋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练扭胯,把隔壁屋合租的姑娘吵得砸墙,她也不管,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钟头,直到脚底板被地砖缝硌出两道红印子才消停。


到了下午她实在等不住,随便套了件T恤就出了门,连妆都是在公交车上画的。眼线笔颠得戳到眼皮上,她拿纸巾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索性把整张脸重新来了一遍。下车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Candy冲人家咧嘴一笑,老太太赶紧把脸别过去。


她从后巷那扇门进去,通道里的灯还是昨天那几盏,但白天看着比晚上顺眼些,至少那盏快坏的没再闪。她踩着高跟鞋往里头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嘚嘚嘚响成一片,路过仓库门口时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白炽灯亮着,镜子前面没人。她正要继续往前,林薇从旁边一扇门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沓纸,看见她愣了一下。


“来这么早?”


“睡不着嘛。”Candy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是她路上买的一个肉包子,咬了两口怕味儿太大没敢继续吃,“林薇姐,我今天穿什么呀?”


林薇上下打量她一眼——T恤是白的,领口洗得有点泄,牛仔裤膝盖上磨得发白,脚上倒是穿了双细高跟,但鞋面有划痕,一看就是便宜货。林薇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纸抽出一张递过去:“先把这个填了。姓名、艺名、紧急联系人,底下签字。”


Candy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格上印着“演艺人员登记表”几个字,底下分了好几栏。她捏着笔在“姓名”那一栏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好像也是这么一张表,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应届毕业生求职登记表”,她坐在一张硬板凳上,旁边有人跟她说“李同学,你先把这一栏填了”……


“Candy?”林薇叫她。


她回过神来,笔尖往下一落,歪歪扭扭写下“Candy”三个字母,又在下头艺名那栏重复了一遍。紧急联系人她想了半天,填了林薇的手机号,林薇看了一眼没吭声,把表收走,冲通道深处扬了扬下巴:“老板在办公室等你。今天要签合同。”


“签合同?”Candy眼睛一亮,“就是那种……正式的?”


“正式的。”林薇已经转身往仓库方向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去了就知道。”


Candy把塑料袋往垃圾桶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油,抬脚往通道尽头走。尽头那扇门她昨天进去过,但今天推开门的时候却觉得有点不一样——门把手换成了磨砂黑的,推开来里面是一间正经的办公室,白墙,灰地毯,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正中间一张深色办公桌,顾霆坐在桌子后头,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拿笔在上面勾画什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那种温和的、牙齿白得晃眼的笑。


“来了。坐。”


Candy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转椅,她坐上去先扭了两下,把椅子调到最高,然后才把胳膊搁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老板,林薇姐说今天签合同?”


顾霆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Candy低头看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抬头印着“演艺人员聘用合同”,底下条款密密麻麻。她识字,但那些条款一行一行读下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层水——什么“聘用期限”“演出安排”“报酬结算方式”,她扫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职位那一栏,上面写着“头牌舞女”四个字,加粗的,底下还画了一道横线。


“头牌舞女……”她念出声来,舌尖在“头牌”两个字上打了个转,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像大冬天灌了一口热酒,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脐眼。她抬起头看顾霆,眼睛亮得厉害,“老板,这个头牌,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就是……最招人那个?”


顾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笑容没变:“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就是头桌那帮人,眼睛全在我身上呗。”Candy把合同又翻了一页,后面的条款她懒得逐字看了,只挑着数字瞄了几眼——报酬那栏写着一个数,底薪加提成,比她以前在奶茶店打工翻了好几倍。她咽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笔,“那我签了?”


“签吧。”


她拔开笔帽,在签字栏那里顿了一下。笔尖悬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老板,签了这个,我是不是就不能去别的场子了?”


“合同里有排他条款。”顾霆指了指她翻过去的那一页,“你只能在我这儿跳。”


“那正好!”Candy咧嘴一笑,笔尖落下去,唰唰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一扔,合同往顾霆那边一推,“我本来也没想去别的地儿。老板你这儿场子大,头桌那帮人看着也有钱,我干嘛去别处?”


顾霆拿起合同看了看她的签名,嘴角弯了弯,把合同收进抽屉里,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一个什么东西。过了不到半分钟,门从外面推开,林薇端着一个黑色的大纸盒进来,盒子上印着烫金的店标,她把盒子搁在桌上,又退到门边站着。


“演出服。”顾霆朝盒子抬了抬下巴,“换上看看。”


Candy把盒盖掀开,里头叠着一套黑色的演出服,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点弹性。她把衣服拎起来抖开,是一条连身短裙,领口开得极低,后背几乎全空,裙摆短得遮不住大腿根。盒子里还有一双舞鞋,黑色漆皮,鞋面上镶了一圈碎钻,在灯光底下闪得人眼花,鞋跟比她现在脚上这双还高出一截,细得跟钉子似的。


“就这些?”Candy把裙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能遮住什么呀?”


“遮不住什么。”顾霆说得很坦然,“头牌不需要遮。”


Candy听了这话不但没恼,反而咯咯笑起来,抱着衣服往房间角落的屏风后头走。屏风是绢面的,半透明,她往后面一站,灯光打过来,整个人影影绰绰地映在绢面上。她也不避讳,三下五除二把T恤牛仔裤扒了,换上那条黑裙子。裙子一上身她就觉得紧,胸口那一片勒得慌,她伸手拽了两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这才喘匀了气。鞋子倒是正好,她扣上搭扣站起来,脚脖子往上一提,整个人立刻又高了一截,她扶着屏风探出半个头,冲顾霆那边喊:“老板,这裙子是不是给我做小了?”


“按你昨天量的尺寸做的。”顾霆头也没抬,正在看另一份东西,“小了说明你没量错。”


Candy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林薇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换了个位置。Candy没注意这些,她径直走到墙边那面落地镜前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上下打量。黑裙子衬得她肤色更白,领口开得低,胸口的沟壑明晃晃地露着,裙摆刚过胯,她稍微一动就往上缩。她自己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了跟没拽一样,索性不拽了,对着镜子侧过身,看自己腰和屁股的线条。


“转一圈。”顾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Candy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她转得不算快,但腰胯的扭动是自带的,一转起来整个人像被风吹动的柳条,裙摆跟着甩开又贴回来,镶钻的鞋跟在地上划出一道细弧。转完一圈她停住,手搭在胯上,歪着头问:“行不行啊老板?”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对着镜子咬了一下嘴唇,把嘴唇上那层亮晶晶的唇彩咬得反光,“头桌那帮人得把酒洒裤子上。”


林薇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Candy从镜子里看见她那个表情,知道她是嫌自己话说得太满,但Candy不在乎,她对着镜子又扭了两下,这次是练上了——先往左扭,胯送出去,肩膀跟着沉下来;再往右扭,下巴微抬,眼神从睫毛底下抛出去。她练了几遍,觉得左边比右边扭得顺,就专门对着左边多练了五遍,练到裙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往上跑,大腿根都露出来了,她才停下来喘气。


“行了。”顾霆终于开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从镜子里看她,她也从镜子里看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背后,镜子里两个人的脸一前一后叠着。“合同签了,衣服也换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头牌。明天晚上正式上台,头桌给你留着。但有一条——”


“什么?”


“上台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在台上站。”他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整个人一激灵,腰不自觉地往前挺,“头牌不能光会扭。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不动。动得太勤,不值钱。不动,也不值钱。”


Candy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镶钻的鞋,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张浓妆的脸,忽然问:“老板,那我明天穿这身上台?”


“明天换一套。八套轮着穿。”


“那我最喜欢这套。”她拿手指头勾了勾裙摆,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套最露。”


顾霆没接她这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头坐下,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卡片,塑封的,上面印着店标和她的艺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把卡片递给她:“员工卡。进出门禁和后台化妆间都用这个。”


Candy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片上“Candy”三个字母印得又大又圆,旁边还有个小皇冠的图标。她把卡片举到脸旁边,对着镜子比了比,满意地揣进裙子的暗兜里,拍了拍兜口:“那我明天几点来?”


“四点化妆,六点彩排,八点开场。”林薇在门边接话,语气公事公办,“明天人多,你最好提前十五分钟到。”


“知道啦林薇姐。”Candy冲她眨眨眼,又转回去看顾霆,“老板,我明天上台之前,能不能先到头桌那边转转?跟那帮人打个招呼?”


顾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随你。别耽误正事就行。”


Candy把这当成默许了,乐得原地蹦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蹦完想起来自己还穿着人家的演出服,赶紧低头检查有没有把裙子崩坏,还好没有,只是胸口又往下滑了一点。她伸手拽了拽,拽完冲顾霆摆摆手:“那我先走啦老板,明天见!”


她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走,走到林薇跟前又刹住脚,从裙兜里摸出那张员工卡在她眼前晃了晃:“林薇姐,你看,我有卡了!”


“看见了。”林薇侧身让她过去,“明天别迟到。”


“不会的!”Candy已经蹿出门去了,声音从通道里传回来,拖着长音,“我明天三点半就来——”


林薇等她跑远了,回头看了顾霆一眼。顾霆正把那份签好的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签字栏,然后递给林薇:“扫描存档。原件锁柜子里。”


林薇接过来,扫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放低了些:“老板,她那个紧急联系人填的我。”


顾霆嗯了一声,把笔帽盖上:“那就你。反正她也不会真出什么事。”


林薇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通道里她的脚步声往仓库方向去,走到一半听见前头传来Candy的笑声,混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哐当响,大概是垃圾桶。林薇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过去,果然看见Candy蹲在仓库门口,正把踢翻的垃圾桶往回扶,看见林薇来了抬头嘿嘿一笑。


“林薇姐,我帮你扶好了!”


“你赶紧回家。”林薇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明天三点半,别让我等。”


“知道了知道了!”Candy拍拍手上的灰,又想起什么似的,“林薇姐,我明天穿什么来啊?就穿平常衣服?”


“随便。到了再换。”林薇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补了一句,“穿好脱的。”


Candy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墙才站稳:“林薇姐你也会开这种玩笑啊!”


林薇没理她,转身走了。Candy在后面喊:“那我明天穿运动裤来!好脱!”喊完自己又乐了半天,才拎着那袋早就凉透的肉包子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后门,门已经关上了,墙上的灯牌亮着,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巷壁上。她把员工卡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拿袖子把卡面上的指纹擦了擦,重新揣好,然后踩着那双二十厘米的细高跟,啪嗒啪嗒地走进了外面的暮色里。


巷口的两个男人还在那儿蹲着抽烟,今天换了两个人,但看她的眼神跟上回那俩一模一样。Candy冲他们甩了甩手里的塑料袋,包子的油从袋底渗出来,差点甩到人家脸上,她哈哈笑着跑开了,金发在路灯底下一颠一颠地闪光,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嘴里哼的调子,不成曲,就是瞎哼哼。


霓虹舞台

晚上九点四十分,Candy推开夜店后台那扇贴着“员工专用”标牌的防火门,一股混着酒精、香水和低频鼓点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的脸开到了最大档。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从鼻腔一路灌到肺底,甜腻腻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但本能觉得亲切的东西。走廊两边堆着空酒箱和折叠椅,头顶灯泡坏了一个,另一个忽明忽暗地闪,把墙壁上那些胶带贴的海报照得斑斑驳驳。Candy踩着二十厘米的水钻细高跟,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走得稳稳当当,鞋跟敲出一串脆响,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Candy!这边!”


林薇从走廊尽头的化妆间探出半个身子,黑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耳侧的对讲耳机闪着蓝点。Candy抬手挥了挥,指甲上的亮紫在暗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经过一排挂着廉价亮片裙的架子时顺手拨了一下,那些金属片哗啦啦响成一片,她乐了,又拨了一下。


“别闹。”林薇把她拽进化妆间,按在镜子前的转椅上,“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前三个节目暖场舞,你第四个上。名字报的是Candy,报幕的会喊你,听见了再出去。”


化妆间比走廊亮堂得多,一圈白炽灯泡围着镜子,照得人脸上连毛孔都藏不住。Candy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樱桃红的厚唇抿了抿又松开,拿指尖把嘴角一点晕开的颜色抹掉。她今天下午两点就来了,林薇带着她走了两遍台,把入场口、台阶数、钢管的位置、台下卡座的分布全过了一遍。她当时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想今晚穿什么颜色的内搭,想开场那支曲子是不是上周听过的混音版,想台下会不会有上回那个出手阔绰的客人。那些念头自然得就像呼吸,她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林薇从柜子里拽出那套黑色演出服,抖开,衣架在铁杆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换上。鞋不用脱,就这双。”


Candy接过衣服,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件宽松的帽衫扒了,运动裤往下一褪,脚踝从裤管里抽出来的时候鞋跟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响。她穿演出服的动作熟练得很,先套短裙再拉上衣,背后拉链够不着,侧过身冲林薇抬了抬下巴:“姐,帮个忙。”林薇过来替她把拉链拉上,手指碰到她后背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Candy缩了缩脖子笑:“你手好冰。”


“你热就行了。”林薇退开半步上下打量她,伸手把她肩上一根金发拨到后面,又把她腰侧一块没拉平的布料扯了扯,“行了。镜子看看。”


Candy站起来对着镜子扭了扭腰。黑色紧身皮短裙刚好卡在胯骨上沿,上衣是同一个料子,胸口挖了个深V,边缘缀着一圈碎钻,灯光一打碎钻亮成一片,把她原本就夸张的曲线衬得更加扎眼。金色大波浪披在肩后,发尾扫着锁骨,樱桃红的唇在镜子里的白炽灯下像刚咬过什么带汁水的东西。她侧过身,挺了挺胸,又撅了撅屁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个眼。


“行了别臭美了。”林薇把对讲耳机按了按,听了一耳朵,“前面暖场快完了,去侧台候着。”


Candy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前场的音乐从门缝里挤进来,低音炮震得脚底发麻。那扇通往舞台侧翼的门一推开,声浪像一堵实心墙撞在胸口,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迎上去,嘴角咧开。侧台很窄,堆着两个大音箱和一堆盘起来的电缆,一个穿黑T恤的灯光师正趴在调光台上推推子,看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Candy凑过去看了一眼调光台,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按钮,她一个也不认识,但觉得挺好玩,伸手想碰,被林薇一巴掌拍回来。


“老实待着。”


“哦。”Candy把手背到身后,晃了晃身子,目光越过侧台的幕布缝隙往台下看。场子不算特别大,散台和卡座加起来能坐两百来号人,这会儿上座七八成,男客居多,有几桌已经喝到脸红脖子粗,划拳的、搂着姑娘自拍的、举着手机拍台上暖场的,闹哄哄一片。空气里烟味酒味混着汗味,台上暖场的两个姑娘穿着银色流苏裙正跳最后一小节,动作有点散,台下反应也一般,只有前排一桌拍了几下巴掌。


Candy看了两眼就不看了,低头检查自己的指甲,又摸了摸头发有没有塌,拿舌尖舔了舔嘴唇确认口红没蹭花。林薇在旁边跟灯光师交代着什么,声音被音乐盖得断断续续,Candy只听见“追光”“第四个cue”“偏紫”几个词,也不关心,自顾自地把短裙下摆往下拽了拽,又觉得太保守,往上提了提。


暖场曲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报幕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带着夜场特有的夸张腔调:“各位——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第一位正式登场的——Candy!”


台下口哨声拔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快点”。Candy深吸一口气,把胸口挺到最高,下巴微收,嘴角挂着那种练过一百遍的甜腻笑容,从侧台一步迈了出去。


追光啪地打在她身上,紫色的光柱从头顶灌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亮得发白的光晕里。她第一脚踏上舞台地板的时候鞋跟扭了一下,台下有人笑,她面不改色,借着扭那一下顺势把胯甩了个弧线,金发一荡,笑声立刻变成了叫好。二十厘米的细高跟踩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咚咚响,她走到台中央那根钢管旁边,先没碰它,而是转了个身,面朝台下,两手叉腰,歪了歪头。


台下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前排卡座几个男人同时举起了酒杯,靠边的散台上有人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中间一桌有个穿花衬衫的胖子举着手机拍,嘴里喊着“再来一个”。Candy站在追光里,紫色光柱把她胸口碎钻照得一闪一闪,黑色皮裙裹着的那截腰在光里白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视线扫过台下那一圈仰着的脸,大部分是男的,有年轻的也有四十来岁的,表情都差不多——嘴微张,眼睛发直,手里酒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她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得意,比下午试台的时候更冲,从胸口一直漫到指尖。她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然后咬住下唇,舌头在唇缝里露了个尖,冲台下偏了偏头。音乐这时候才正式起来,是一首节奏偏慢但鼓点很重的曲子,贝斯线贴着地皮走,催得人脚底板发痒。Candy等了两拍,手搭上钢管,冰凉的金属被她的手心一捂,立刻不觉得凉了。


她绕着钢管走了半圈,身体贴着杆子转过去,后背蹭着金属面,腰往后弯,头仰下去,金发垂在半空。台下有人叫好。她直起身,一只手扶杆,另一只手从胸口慢慢滑到腰侧,手指勾着裙腰往下扯了半寸又弹回去,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她把这些反应全收进耳朵里,像收钱一样痛快。


第一段副歌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挂上了钢管,两条腿在杆上交叉夹紧,身体往后倒,腰腹绷成一条弧线,紫光追着她转,裙摆翻起来又落回去。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被钢管冰得起了层细密的疙瘩,但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嘴里跟着音乐哼着调子,其实歌词一句也不记得,就是瞎哼哼。她松开一只手,只靠腿夹着杆子,上半身往后仰到几乎水平,头发全垂下去,台下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有人喊“牛逼”,有人喊“再来”。


她翻回地面的时候鞋跟磕在舞台边缘的金属条上,铛的一声脆响,她顺势单膝点地,抬起下巴冲台下抛了个飞吻。前排那个花衬衫胖子伸手去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同桌的人哄笑着把他拽回去。Candy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从音箱里放出来带着混响,甜得发腻。


第二段她没那么使劲了,扶着钢管慢慢扭,腰一圈一圈地转,眼睛在台下扫来扫去,跟几个举着酒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她冲其中一个挑了挑眉,那人立刻把酒杯举高了些,嘴型在说“下来喝一杯”。Candy冲他摇了摇手指,又指了指台上,意思是“上班呢”。那人也不恼,嘿嘿笑着把酒干了。


一首曲子四分多钟,她跳完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碎钻边缘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台下掌声比暖场的时候响了不止一倍,有人敲桌子,有人喊“Candy”,喊得零零散散但确实是在喊她名字。她站在追光里喘了两口气,冲台下鞠了个半躬——弯得很有分寸,刚好让人看见深V里那点风光,又不至于太过——然后直起身挥了挥手,转身往侧台走。


走下台阶的时候林薇在侧台口等着,递了瓶拧开的矿泉水过来。“行啊,没出岔子。”


Candy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拿手背一抹,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当然,我谁啊。”


“行了别嘚瑟,后面还有两场。”林薇把她往化妆间方向推,“歇半小时,第二场十一点半,换那套红色的。”


Candy往化妆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别的舞女跟她打招呼,一个叫小鹿的姑娘凑过来拍她肩膀:“你刚才那段钢管绝了,台下那帮男的都快疯了。”Candy跟她击了个掌,指甲上的亮紫和小鹿的荧光粉碰在一起,她咯咯笑着说了句“小意思”,推开化妆间的门进去,把高跟鞋一脱,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被鞋底硌出的红印子一排一排的。她坐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盘了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姐,第二场我想加个动作,从台上跳下来在台下走一圈再上去,行不行?”


林薇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台子一米二,你穿这鞋跳?摔了算谁的。”


Candy回了一串哈哈哈,又打:“那我从台阶走,不跳。就绕一圈,让那帮人近点看。”


林薇这次回得快:“绕可以,别让人摸。保安我打招呼。”


Candy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对着镜子开始练下一场的表情。她咬住下唇,眼睛往上挑,从镜子里的各个角度看自己的脸,调整嘴角的弧度,试了七八遍才满意。镜子旁边贴着一张夜店的演出排班表,她的名字“Candy”被林薇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三场的时间。她拿指甲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刮了两下,亮紫的甲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门外传来第二场开场的鼓点,闷闷的,隔着两道门还是震得化妆镜上的灯泡微微颤。Candy站起来,把那双水钻细高跟重新蹬上脚,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金发蓬松,红唇饱满,黑裙子裹着的那副身子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下眼,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音乐声一下子涌满了耳朵,她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往侧台走,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姐,看我的。”


林薇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对讲耳机里传来前台保安的汇报声,她嗯了一声,目光跟着Candy的背影往侧台去,看她掀开幕布迈出去,追光又亮起来,台下又是一片口哨声。林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班表,Candy的名字旁边被她自己刚才用笔圈了个圈,墨迹还没干透。她把表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对讲机说了句“第二场开始,保安注意台前通道”,然后跟着往侧台方向走去。


镜中只剩Candy

第二场的灯光比第一场更烫。Candy从侧台迈出去的时候,追光正好从她头顶浇下来,水钻鞋面炸开一片碎亮,她眯了下眼,嘴角已经先一步翘起来了。台下的口哨声像潮水,一波没落一波又起,她故意在台阶最上面那级停了两秒,让所有人的目光先爬一遍她的腿,再顺着皮裙的边沿往上走。有个男客在台下喊她的名字,嗓子都劈了,她歪了下头朝那个方向抛了个飞吻,嘴唇撅得夸张,手指从唇边弹出去的时候还带了个响。


绕台走那一圈是她自己加的。林薇说了别让人摸,她就偏往台沿最窄的地方走,鞋跟踩在台面边缘,半边脚掌悬在外面,底下那群男人齐刷刷仰着脸,手举在半空,像一排被提了线的木偶。她弯腰朝最近的那个凑过去,金发从肩上滑下来,发梢扫过那人的额头,她闻见一股混着酒气的古龙水味,劣质,甜腻,她反而笑得更开了。那人伸手想抓她的头发,她腰一拧就退回去了,退得又轻又快,高跟鞋在台面上磕出清脆的几声,像故意逗人玩。


“急什么呀——”她拖着尾音喊,麦克风别在耳侧,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底下更疯了,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把钞票举起来晃。Candy没接,她记得林薇交代过,台面上不收钱,收钱就变味了。她只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猛地转身,皮裙的裙摆甩开一个弧,露出大腿后侧那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皮肤,动作快得刚好让人来不及看清就转回去了。


第三首曲子是她自己挑的,鼓点更重,她扶着钢管绕了两圈,腰往下沉的时候膝盖分开,鞋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把折起来的刀。台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更响的喊声。她心里得意,面上却做出那种懒洋洋的、见惯了世面的表情,眼皮半垂着,嘴角似笑非笑。镜子里的自己她早看熟了,可每次在台上被灯光一打,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还是让她从胃底泛上来一阵热,像喝了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指尖。


最后一组动作做完,她单脚踩在台沿上,另一条腿绷直了往后伸,手臂张开,下巴抬起来,让追光把整张脸照得明明白白。汗从鬓角渗出来,把发根那里黏住几缕,她也不去管,只管对着台下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上排牙齿,红唇张着,喘气声被麦克风收进去,混在音乐尾巴里。掌声和口哨声一起涌上来,她鞠了个躬,背弯下去的时候胸口的皮料绷紧了,从领口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沟,她故意直得慢了一点,然后才直起身,摆摆手往侧台走。


幕布一落下来,她整个人就松了,肩膀塌了,脚踝酸得打颤。林薇在侧台口站着,手里拿着瓶没开的矿泉水,递过来的时候瓶壁上还挂着冷柜里的水珠。Candy接过来拧开就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把水渍蹭在林薇的袖口上。林薇瞪了她一眼,没真生气,只把对讲机的线往耳朵后面顺了顺。


“第三场还有二十分钟,”林薇说,“你补个妆,别用那瓶卸妆水,你脸都花了。”


Candy嗯了一声,光着脚往化妆间走,高跟鞋拎在手里,鞋跟上的水钻硌着手指。走廊里灯光暗,墙面上贴着各种演出海报,她的那张被贴在最中间,照片是上周拍的,金色大波浪堆在肩上,皮裙开衩到大腿根,她自己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觉得拍得还行,就是胸那里修得有点过,她本人哪有那么大。不过没人会凑近了量,台下的男人看的是整体,是那股劲儿,她懂。


化妆间里没人,小鹿她们几个早走了,桌上横七竖八地扔着荧光粉的假睫毛和用过的棉片。Candy把椅子拖到镜子正中间坐下,脚翘到桌沿上,脚底板被高跟鞋硌出的红印子还没消,一排一排的,像谁拿细鞭子抽过。她拿手指按了按,有点疼,但疼得舒服,是那种卖力之后该有的酸胀。她从化妆包里翻出那支樱桃红的唇膏,对着镜子重新描,下唇描得比上唇厚一点,描完抿了一下,让颜色匀开,然后拿指尖把边缘稍微晕出去,看起来更饱满。金色大耳环在灯下晃来晃去,她歪头的时候耳环磕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她就势用指甲从锁骨那里划过去,亮紫的甲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几秒钟就消了。


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一会儿。金发,红唇,皮裙,该有的都有。她把脸凑近,左右转着看,鼻梁上的高光打得正好,颧骨那里扫了点腮红,看着气色好。她对着镜子做了个咬唇的表情,眼睛往上一挑,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抖,耳环叮叮当当地响。她拿手机拍了张自拍,没修图就发了出去,配了句“第三场,来不来”,发完把手机扔回桌上,也不管谁会回。


桌上那张排班表还摊着,她的名字在第一行,林薇用黑笔圈的那个圈已经被她刚才拿杯子压出了一道水痕,墨迹洇开了一点,Candy两个字看起来胖了些。她拿指甲在名字旁边划了两道,又画了个小星星,然后翻过去扣上。镜子里映出她扣表的动作,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亮紫,指节上因为刚才抓钢管磨出一点红,她搓了搓,没在意。


门外传来第三场的开场音乐,比前两场都躁,鼓点密得像下雨。Candy站起来,把唇膏盖子拧好扔进包里,又把那双水钻鞋蹬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嘟囔了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抬手把垂到前面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耳环跟着晃了一下,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个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口型是“走”。


推开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林薇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眉头皱着,看见她就松开了。


“前台说来了几个生面孔,看着像别家场子来踩点的,”林薇压低声音,“你第三场别下台了,就在台上跳,跳完直接回后台,别在通道停。”


Candy把嘴一撇,有点不乐意,但看林薇脸色不像开玩笑,就点了头。“行吧,台上跳就台上跳,反正那帮人看的是我,又不是通道。”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姐,要是他们真闹事,你让保安别客气,我鞋跟踩人可疼了。”


林薇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拿对讲机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少贫,上去吧。”


Candy往侧台走,经过走廊那面贴满海报的墙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这次她没停,只拿手指在照片上自己的脸那里弹了一下,指甲磕在铜版纸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侧台的幕布已经拉开一条缝,追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她站在那道亮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后打开,胸挺起来,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睫毛底下往台上扫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暗处攒动,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音乐推到高潮,她迈出去,高跟鞋踩在台面上,一步一步,稳得很。追光重新裹住她,金发亮得像着了火,皮裙底下那副身子每一处弧度都被光描了一遍。她走到台中央,手扶上钢管,腰先动起来,然后才是腿,鞋跟在地面上一磕一磕地打着拍子。台下有人喊Candy,她没看那个方向,只把嘴唇咬住,慢慢松开,嘴角往一边歪过去,露出半个笑。


她知道镜子里只剩下这个人了。李清然是谁,她想了半天,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戴细表,穿深蓝套裙,坐在什么桌子前面填表,那影子淡得像隔了层毛玻璃,手伸过去一碰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她也不觉得可惜,反正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个她,亮闪闪的,底下那么多人喊她的名字,喊的是Candy,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三场跳完她真没下台,谢幕的时候站在台沿上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就往后台走,没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林薇在幕布后面等着,递了条毛巾过来,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把唇膏蹭掉了半边,也不补了,就那么半红半白地往化妆间走。脚底板疼得厉害,可她走得还是快,鞋跟敲在地上连成一串,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


进了化妆间她把门一关,反手锁上,然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外面走廊里林薇拿着对讲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听见“散了”“没事了”几个词。她松了口气,把鞋脱了扔在地上,光脚走到镜子前面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有点乱、唇膏花了的自己,突然笑出了声。


“李清然,”她对着镜子念了一声,像在试一个陌生的词,念完自己摇了摇头,把金发往后一甩,“谁啊,不认识。”


她拿起那支樱桃红唇膏,又补了一遍,这次没照镜子,凭感觉涂的,涂完拿手指抹了抹嘴角,然后站起来把皮裙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透了口气,又拉上去。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看,是小鹿发来的消息,说有人在门口打听Candy,问是不是天天在。Candy回了个“天天在,让他们来”,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往包里一塞。


她走到化妆间门口,手放在开关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冲她笑,金发蓬松,红唇饱满,紫色指甲在开关旁边亮着。她按灭了灯,镜子里暗下去,只剩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照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走廊尽头,林薇靠在墙边等她,对讲机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拿着两杯便利店买的关东煮,递了一杯给她。“第三场跳得不错,”林薇说,“明天还是三场,老板说给你加钱。”


Candy接过关东煮,拿竹签戳了块萝卜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加多少”。林薇报了个数,她眼睛亮了一下,把萝卜咽下去,拿竹签在空中划了个圈:“那我明天再加个动作,从钢管上倒挂下来,你看行不行。”


林薇嚼着鱼丸,看了她一眼,慢慢点了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就着便利店的热汤吃完了夜宵,远处大堂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散场曲,慢悠悠的,和刚才台上的鼓点像是两个世界。Candy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往化妆间走,走到一半回头喊了句:“姐,明天给我排第一场就跳那个倒挂,我今晚回去练练。”


林薇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Candy推开门进去,开灯,镜子又亮起来,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金发拢到一边,侧过身看自己的腰线,拿手比了比,然后开始解皮裙的拉链。镜子里映出她脱衣服的动作,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做惯了。她把皮裙挂到椅背上,换上自己的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T恤,T恤领口大,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个高马尾,金色发尾扫在后颈上,晃来晃去的。


卸了妆的脸素净很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嘴角的弧度不一样了,老带着一点往上翘的意思,收都收不回去。她拿湿巾擦脸,擦到嘴唇的时候多擦了两遍,樱桃红在湿巾上洇开一片,她看了看,把湿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背起包,关灯出门。


走廊里只剩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她经过那面海报墙的时候停了停,拿手机对着自己的海报拍了张照,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片里她的脸白得有点过曝。她看了看,觉得还行,就发了条动态,配了句“明天见”,然后踩着平底鞋往员工通道走,鞋底软,走起来没声音,和台上那串叮叮当当完全是两回事。


通道尽头是后巷,铁门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垃圾箱的酸味和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Candy把外套裹紧了点,掏出手机叫车,等车的工夫她靠着墙刷了刷评论,有人在她动态底下问“姐姐明天几点上”,她回了个“老时间”,然后锁了屏,抬头看天。城里看不见星星,天是灰蒙蒙的,被路灯映得发黄。她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弹了两下。


车到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穿得普通但头发颜色扎眼,多看了两下。Candy感觉到了,睁开一只眼冲后视镜里的司机笑了一下,司机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调收音机。她也不在意,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敲的是第三场那首曲子的鼓点,一下一下,稳得很。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她手机又震了,林薇发来的消息:“明天倒挂那个动作,你先来后台练给我看,别直接上台。”Candy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个吐舌头的表情,然后切出去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教人怎么在钢管上转圈的,她看了两遍,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车顶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又放下,打算回去对着出租屋那根晾衣杆先练练手。


车停在她租的公寓楼下,她付了钱下车,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着她往楼上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她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照出一间不大的屋子,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没扔的外卖盒,墙角立着一根从网上买的便携钢管,银色的,底座拿哑铃压着。她换了拖鞋走过去,手在钢管上摸了摸,凉的,然后退后两步,把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腰,对着客厅那面穿衣镜开始比划明天要加的动作。


镜子里的她素着脸,马尾扎得高高的,牛仔裤裤脚卷起来,可腰一扭,胯一摆,那股劲儿还是台上的劲儿,收不住。她练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才去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头发冲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把湿发往后捋,摸到耳朵上没摘的耳环,赶紧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金耳环磕在瓷面上,叮的一声。


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又亮了,是林薇在群里发的明天排班表,她的名字还是第一行,后面多了个括号,写着“新动作待审”。Candy拿指甲在屏幕上那个括号上点了点,笑了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躺下去,毛巾盖在脸上。毛巾底下她的嘴角还翘着,眼睛闭着,脑子里过的是明天台上那一下倒挂该怎么发力,想着想着就迷糊了。


睡着之前她翻了个身,毛巾从脸上滑下来,露出半张脸,睫毛在台灯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明天加钱”之类的,然后彻底睡过去了,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上,指甲上的亮紫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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