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中沉沦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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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警夜巡
江柠把警帽摘下来搁在办公桌上,额前碎发被帽檐压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对着更衣室里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理了理低马尾,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重新拢进皮筋里。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新配发的警服,肩章硬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刚从警校出来的生涩。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又松开,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
“江柠,好了没?准备出发了。”赵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干脆利落。
“来了。”她应了一声,抓起警帽快步出去。
赵岚站在值班室门口,短发被走廊顶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左耳那枚小银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闪了一下。她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江柠,目光习惯性地直视过来:“今晚跟我走西片,老城区那块巷子多,路况杂,你先跟一轮熟悉熟悉。”
江柠接过水,点头:“好。”
“咱们辖区看着不大,事情不少。”赵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步子迈得稳而快,江柠得稍微加快频率才能跟上,“重点在建设路往西那一片,老居民楼密集,巷子横七竖八,监控只覆盖主路,里头好几个拐角是盲区。前阵子有居民反映晚上有人撬电动车,还有两起入室盗窃没破,你心里先有个数。”
江柠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笔,边走边记。她写字的动作很快,字迹却工整,把赵岚说的几条巷子名字、监控盲区位置、重点巡防楼栋都一条条列下来。赵岚余光瞥见她这副认真劲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带路。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味——潮湿的砖墙、隔夜的垃圾、谁家厨房窗户飘出来的油烟余味。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有些灯罩里积了厚厚的灰,光透出来昏黄浑浊,照得路面一块明一块暗。江柠跟着赵岚拐进第一条巷子,两边是六层的老式居民楼,一楼窗户全焊着防盗网,锈迹从焊缝处往下淌成一道道黄褐色痕迹。
“记住这个口。”赵岚停在巷口,抬手指了指头顶斜对面那根电线杆,“这个摄像头拍不到巷子里面,只照得到出口。往里走大约四十米有个岔口,左边通建设路后街,右边是死胡同,死胡同尽头有堵矮墙,翻过去就是隔壁小区的车库顶。”
江柠抬头看那摄像头,又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标了个叉。
“你这记得挺细。”赵岚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怕记不住。”江柠实话实说,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以前在警校实习跟过几次夜巡,但辖区情况都不一样。”
“慢慢来,一个月你就能把这片摸熟。”赵岚继续往前走,对讲机别在肩头,手虚虚搭在腰侧,“不过有一条你记牢了——晚上巡逻别单独行动。这片儿看着偏,真出点什么事,一个人兜不住。”
江柠应得很快:“知道了,赵姐。”
嘴上应着,她心里却微微拧了一下。警校四年,格斗课她成绩排前几,射击也不差,实习时跟着师傅出过两次半夜抓赌的警,虽说是打下手,但也没怯过场。她知道自己刚来,赵岚是出于照顾,可“别单独行动”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总让她有种被当成小孩看的不自在。她想要快点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这种念头从报到那天就压在胸口,越压越结实。
赵岚没察觉她这点心思,脚步没停,带她穿过第二条巷子,又绕到建设路后街。后街稍微宽些,沿街有几家关着门的小铺子,卷帘门拉到底,门上喷着各色小广告。一台环卫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堆着扫把和铁锹。赵岚走过去拿手电照了照车斗,又弯腰看了看车底,才继续往前。
“这车谁放的?”江柠问。
“环卫老周,每天这个点在这附近收垃圾,人会走开一会儿。”赵岚直起身,“正常情况。不过你看见这种无主车辆、堆物,习惯性照一下,没坏处。”
江柠点头,把这个细节也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后街中段时,赵岚的对讲机响了,是所里值班室呼叫,说东片有居民报警称楼下有人吵架砸东西,让附近巡逻组过去看看。赵岚按住对讲机回了两句,转头看江柠:“东片老李一个人,我过去搭把手。你——”
她顿了一下。
江柠立刻接话:“我在这边继续转一圈,就在主路上走,不往巷子里钻。”
赵岚看了她两秒,似乎在权衡。对讲机里又催了一声,她最终点了头:“就主路,建设路到后街这一段,别拐进去。我处理完就回来找你,最多二十分钟。”
“好。”
赵岚走得很急,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江柠站在原地,夜风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警服下摆轻轻晃了晃。她左右看了看,后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口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红了两下就没了影。
她按赵岚说的,沿着后街主路慢慢走。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对讲机别在肩头,偶尔传来值班室含糊的电流杂音。走了大约百来步,她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江柠停下脚步,偏头往巷子里看。巷口没有灯,往里几步才有一盏居民自己装的壁灯,光线很弱,照着墙根一排垃圾桶。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的矮墙上,冲她叫了第二声,尾巴竖得笔直。
她犹豫了一下。赵岚说别拐进巷子。可这猫就蹲在巷口进去没几步的地方,而且这条巷子她刚才跟赵岚走过一遍,记得里面没什么岔路,直通到底就是那堵矮墙。她低头看了看猫,那猫又冲她叫了一声,跳下矮墙往巷子深处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江柠皱了皱眉。流浪猫见人就跑的多,这只倒不怕人,反而像在引路。她心里生出一丝好奇,又想着不过进去几步把猫赶出来就完事,不算什么单独行动。她迈步进了巷子,手电从腰侧抽出来按亮,光柱在地上扫出一个晃动的圆。
“咪咪,出来。”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猫没出来,反而又往里跑了几步,在壁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蹲着,眼睛反出两点绿光。江柠跟着往里走了十来步,手电照着猫,嘴里还在轻声唤。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过了那盏壁灯,巷子两侧的墙变得更高更暗,头顶只剩一线窄窄的夜空,远处路灯的光完全照不进来了。
她站住,手电往前后各照了一遍。前面是巷子深处,后面是巷口那点昏黄的光,距离大概二十来步。猫蹲在她手电光圈的边缘,歪着头看她,忽然一转身,蹿上矮墙没了踪影。
江柠轻轻“啧”了一声,有点懊恼自己真被一只猫带进来了。她转身准备往回走,手电光扫过左边墙面时,忽然照到墙根处有一小片反光的东西。她蹲下去看,是个被踩扁的烟盒,旁边还有两三个烟头,滤嘴是新的,烟灰还没被风吹散,最多不过一两个小时前留下的。
她皱起眉,直起身拿手电往巷子更深处照。这条巷子白天跟赵岚走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夜里看,比想象中要深,手电光柱打到尽头那堵矮墙上时已经散成一片模糊的白。矮墙上方是隔壁小区的车库顶,再往上能看到那栋楼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江柠把烟头的位置记在心里,决定回去跟赵岚说一声,这片可能夜里有人聚集抽烟。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鞋底蹭在水泥地上的闷响,不紧不慢,从矮墙那个方向过来。
她猛地回头,手电直直照过去。
光圈里只有空荡荡的巷子,矮墙投下一片斜斜的阴影。脚步声停了。
江柠握着手电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警棍。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什么也没有。她告诉自己可能是猫,或者隔壁小区车库顶上有人走动,声音传过来变了形。可胸口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她又往巷口方向退了两步,手电光重新扫了一遍矮墙,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外走。走到巷口时,那盏壁灯的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后街主路的路灯就在前面几步远,光从巷口漫进来,在地面铺出一块暖色的梯形。
她跨出巷口,站到主路灯光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那只猫不知从哪又冒出来,蹲在巷口对面的人行道上舔爪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柠抿了抿唇,把警棍重新扣好,手电别回腰侧。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赵岚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应该快回来了。她决定就在路灯底下等,不再往任何巷子里多走一步。
可就在她低头看表的这几秒里,巷口对面那排关了门的铺面之间,有一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刚才走过来时明明记得那扇门是拉到底的。她余光扫到那扇门时,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江柠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那扇卷帘门。门还是半开着,黑漆漆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清。她攥了攥拳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对讲机忽然响了,赵岚的声音传出来:“江柠,我这边处理完了,往回走了,你在哪?”
她按住对讲机:“后街中段,路灯底下。”
“行,我两分钟到。”
江柠松开对讲机,又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门缝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了一半的嘴。她记下了这个位置——后街十七号铺面,卷帘门半开。等赵岚回来,她要把烟头和这扇门的事一并说了。
远处传来赵岚的脚步声,稳而快,从街角拐过来。江柠站直身体,把警帽扶正,迎上去两步。
赵岚走到跟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人没事,才开口:“怎么样,没什么情况吧?”
“主路上没事。”江柠顿了一下,“不过刚才我看见后街十七号那间铺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好像有人,之前走过的时候还是关着的。另外旁边巷子里有新鲜烟头。”
赵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十七号……那间铺子空了快半年了,房东一直没租出去。”她把手电拿出来,“走,去看看。”
两人并肩往十七号铺面走过去。江柠走在赵岚右侧半步的位置,手电照着地面,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下去一些。有赵岚在,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卷帘门还是半开着,赵岚拿手电往里照了一圈,铺面不大,空荡荡的,地上散着碎纸和灰尘,靠墙扔着个破纸箱。手电光扫到最里面墙角时,地上有几枚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方向朝里,像是有人进来又退出去。
赵岚没进去,退后一步拿对讲机跟值班室报了一句,说十七号铺面疑似有人出入,明天安排人过来看监控。报完她转头看江柠,眼神里多了一层考量:“你刚才进旁边巷子了?”
江柠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进了几步,有只猫把我引进去的。烟头就是在巷子中段靠墙根那发现的。”
赵岚看了她几秒,没批评,但语气比之前重了些:“下次再看见猫,别跟。这片儿什么人都可能有,猫狗乱窜的地方,往往就是人踩的点。”
“记住了。”江柠这次答得真心实意。
赵岚没再多说,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今晚先到这,回所里把记录补了。明天白天你跟我再来一趟,把这片巷子从头到尾走一遍,白天看得清楚。”
江柠点头,跟着赵岚往回走。经过那条巷口时,她忍不住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黑得彻底,壁灯的光只够照亮墙根那一小片,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赵岚。
走出后街时,江柠回头望了一眼。建设路的路灯在远处连成一条明亮的光带,而身后那些巷子像一道道裂口,黑沉沉地嵌在老城区的楼群之间。她想起那几枚新鲜烟头和半开的卷帘门,忽然觉得赵岚那句“别单独行动”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她心里那点急于证明自己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到了更深处。她紧了紧肩上的对讲机,跟着赵岚拐上回所的路。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摆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回到派出所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江柠坐在值班室桌前补巡逻记录,一笔一笔写得仔细。写到后街十七号时,她停了一下笔,脑子里闪过门缝里那个模糊的动静。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写。
窗外夜色浓稠,老城区那些巷子安安静静地卧在黑暗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暗巷失守
第二天白天跟赵岚重走那片巷子时,江柠把每一处岔口和堆物都记在了本子上。赵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到拐角就停下来指给她看,哪家的后窗焊了铁栅栏,哪段墙头低得能翻人,哪条巷子两头都通、中间却没有一盏好灯。江柠一边记一边点头,阳光从楼缝间斜照下来,把夜里那些黑沉沉的裂口照得清清楚楚,连墙根的烟头和碎砖都显得没那么吓人了。她心里那点被赵岚压下去的念头又冒出来——白天看也就这样,昨晚要是自己多走几步,未必会出什么事。
赵岚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在一处岔口停下来,回头说:“别觉得白天走一遍就摸透了。这片的租户换得勤,今天住的是收废品的,明天可能就换成别的什么人。你记的是路,不是人。”
江柠抿了抿唇,没接话,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赵岚也没再多说,两个人把整片后街走完,又去社区问了问十七号铺面的房东,房东说铺子空了快两个月,前几天倒是有个收旧货的来看过,没谈拢就走了。赵岚留了句话让房东把卷帘门锁好,回头看了江柠一眼:“听见了?空的。昨晚那些脚印和烟头,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踩点的。这片得加两趟夜巡。”
接下来几天江柠跟着赵岚值白班和上半夜,夜巡路线也调整了,后街那片被划进了必巡点位。江柠每次经过那条巷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白天巷子里偶尔有小孩跑过,夜里还是黑得彻底,但再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渐渐觉得那晚大概真是自己多心了,赵岚的提醒固然没错,可一个空铺面、几枚烟头,未必就有什么大事。
第五天晚上赵岚临时被叫去分局开会,走之前特意交代江柠跟老周搭班,别自己乱跑。老周五十多了,腿脚慢,巡到后街时接了个电话,说家里孙子发烧,得先回去一趟,让江柠在路口等着,他送完药就回来。江柠嘴上说好,看着老周骑电动车拐出街口,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她低头看了看表,十点刚过,后街离所里走路也就七八分钟,她想着不如自己先把那条巷子走一遍,等老周回来正好汇合。
巷口的壁灯还是那盏,光线昏黄,只够照见墙根半米高的地方。江柠把手电从腰后抽出来,推亮,光柱打进去,巷子两边的墙被照得发白,地上有碎砖、塑料袋、一只踩扁的易拉罐,没有烟头,也没有人。她往里走了十来步,手电扫到中段那面凹进去的墙根时,脚步停了一下——上次的烟头就是在那儿捡的,现在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被扫过的样子。她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有一道新划的痕,像是硬物蹭的,不深,但边缘还没积灰。
她站起来,正想再往里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故意压着步子,可巷子里太静,静到她能听出鞋底蹭过碎砖时那一下细微的摩擦。江柠猛地回头,手电光扫过去,光柱里出现一个人影,离她不到五步远,宽肩膀,深色夹克,下巴上一圈胡茬,正侧着身往她这边看。手电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动作不慌不忙,像只是路过被晃了眼。
“谁?”江柠把手电往他脸上定住,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的警棍,“这儿是巡逻区域,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把手放下来,没答话,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江柠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墙,她这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太靠里了,退路被那人堵了个大半。她立刻去摸对讲机,可那人的动作比她快得多——他往前一扑,一只大手直接攥住了她拿手电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侧面扣住她后颈,力道大得她脖子一麻,整张脸被按向墙面。手电脱手掉在地上,光柱歪到一边,照着一截墙根。
“别动。”那人声音很低,贴着她耳朵说的,气息粗重,带着一股烟味。江柠本能地挣了一下,膝盖往后顶,被他侧身让过,紧接着她后腰被一只手压住,整个人被挤在墙和他之间,脸贴着冰凉粗糙的砖面,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
“我是警察——”她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往腰上摸对讲机,可那人的身体把她两只手都别在了身前,她够不到。那人听了这话反而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后背传过来,江柠头皮一紧,那笑里没有半分忌惮。
“知道。”他说,手从她后颈往下移,按住她肩膀往下压,“警察好。”
江柠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练过擒拿,知道被压在墙面上该怎么解,可那人的体格和手法都太老练了,他用膝盖顶住她腿弯,身体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她试着扭腰、跺脚、用后脑去撞,每一下都被他提前避开或者压回去。她张嘴想喊,那人一只手松开她手腕,直接捂上来,掌心粗糙,带着汗和烟油味,把她嘴堵得严严实实。她狠狠咬下去,那人吃痛缩了一下,可紧接着她腰间一凉——皮带扣被扯开了,金属扣子弹在墙面上叮的一声。
“老实点。”那人声音沉下来,捂她嘴的手改成掐她下颌,把她的脸往侧面掰,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她裤腰里。江柠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拼命挣,指甲在墙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可那人的力气像一堵墙压下来,她挣得越狠,他压得越紧,到最后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把墙面洇湿了一小片。
接下来的事她后来怎么回想都是碎的。她记得自己被翻过来抵在墙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黑;记得那人一只手卡着她脖子,不紧,但足够让她不敢乱动;记得自己的警服裤子被扯到膝盖以下,冷风灌进来,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记得那人贴着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语气像在哄,又像在笑,她没听清,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抖,牙齿磕着下唇,尝到铁锈味。
然后就是疼。那种疼和她以前磕了碰了完全不一样,是从身体里面被撑开的胀痛,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指甲抠进那人的夹克袖子,抠不动,那料子厚实,她只能攥着,指节发白。她拼命去想赵岚,想所里的值班表,想自己警校毕业那天站在操场上发的誓,可那些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冲散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从身体深处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根本挡不住。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闷哼,腿抖得站不住,被那人一只手捞着腰才没滑到地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羞耻、恐惧、还有某种她死也不肯承认的快感搅在一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偏过头,把脸贴在墙面上,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却死死忍着没再出声。
那人停了一会儿,呼吸也重,贴在她背后没动。然后他慢慢退开,把她松开,退了一步,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裤子。江柠顺着墙往下滑,瘫坐在地上,裤子堆在脚踝,上衣下摆皱成一团,她下意识用手去拉衣服遮住自己,手抖得拉了好几下才把裤子提上来,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
那人站在两步外看着她,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方脸,粗眉,眼窝深,嘴角那道纹路往下撇着,看着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他吐了口烟,低声说了句:“下次别一个人进巷子。”
江柠没抬头,她听见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不紧不慢,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她坐在地上,手边就是掉落的警棍,她伸手够过来,握在手里,指节还在抖。巷口有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坐回去。
巷子口外头就是后街,路灯亮着,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一切正常得可怕。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巷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老周还没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警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腰带上挂着的对讲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回头在墙根摸了一圈,摸到了,捡起来别回腰上。
她站在巷口,手里攥着警棍,往巷子深处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追上去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她现在跟上去,那人走不远,巷子另一头通着建设路,只要喊一声,建设路上有夜宵摊,有人。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蹭破的皮和袖口上沾的墙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墙上。追上去怎么说?说自己在巡逻时被人按在巷子里?说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她光是想到“反应”这两个字,胃里就一阵翻搅,扶着墙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把警棍慢慢插回腰后,抬手把扯开的领口扣好,又拢了拢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巷口壁灯的光照着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留着掐出来的红印。她把手往裤兜里一揣,深吸了一口气,往路口的岗亭走。老周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岗亭台阶上,老周问她怎么不在原地等,她说走累了歇会儿,老周没多问,两个人把剩下的路线巡完。江柠一路上话很少,老周以为她犯困,还说自己年轻时值夜班也这样,站着都能睡着。
回所里已经过了十二点。江柠没去值班室,先拐进洗手间,锁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她拿纸巾按了按,又解开领口看了看脖子——没留什么明显的印子,那人掐她脖子时收着力,不仔细看只觉得像被蚊子叮了。她把衣服脱下来翻到背面看,后腰那里蹭了一大片墙灰,拍不干净,只能明天拿去洗衣房。她把警服叠好抱在怀里,又冲了把脸,等脸上看不出什么了才出去。
赵岚第二天早上回来,在走廊上碰见江柠,多看了她两眼。“嘴怎么了?”
“上火,起泡了,自己咬的。”江柠低头翻手里的记录本,没看赵岚。
赵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江柠能感觉到她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才移开。那几秒里江柠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里的记录本边角被她捏得卷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赵岚眼睛太毒了,可她实在开不了口。昨晚在巷子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只能把它往更深处压,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压得越深,那根刺就越是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冒出来。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只粗糙的手和巷子里昏黄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那阵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她猛地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不大,但脸颊火辣辣地疼。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三天下午,赵岚把江柠叫到办公室,门半掩着,赵岚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状态不对。夜巡的时候老走神,昨天做笔录把当事人名字都写错了。江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柠站在桌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掐着手心。“没有。就是没睡好。”
赵岚把笔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没睡好?你连续几天没睡好了?我跟你搭班的时候你半夜从来不起夜,现在每天早上眼圈都是青的。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直说,我批你假。”
“真没有。”江柠抬起头,逼着自己迎上赵岚的目光。她知道赵岚在等她说实话,可实话就在嘴边卡着,她看见赵岚那双直视过来的眼睛,忽然想到那天晚上那人说的“知道,警察好”,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稳:“赵姐,我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晚上老惦记着。过两天就好了。”
赵岚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些:“家里有事你早说,我帮你调两天白班。但江柠,有事别自己扛,你当这身警服是铁打的?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你扛不住了跟我说,我扛得住。”
江柠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了声谢谢赵姐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岚又补了一句:“还有,后街那片夜巡最近别一个人去,老周腿脚慢你跟紧他,别自己往前蹿。”
“知道了。”江柠拉开门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涌上来的那股酸劲压回去。赵岚的话像一只手在她绷紧的神经上轻轻碰了一下,她差点就绷不住了,可最后那点自尊还是把她拉住了。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是警察,这事说出去先不说别人信不信,她自己就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她不说就过去。第五天夜里,她跟老周巡到后街时,老周又接到家里电话,这回是老伴儿腰扭了。江柠让老周先回去,自己在路口等。老周走了以后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后街那条巷口,脚底下像生了根。她应该就在这儿等着,等老周回来再走,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地往巷口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巷子里黑沉沉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站在巷口往里看,看了很久,最后抬手摸了摸腰后的警棍,慢慢退回路灯底下。
那一晚什么也没发生。可接下来几天她每次经过那条巷子,心跳都会快上一拍,手心出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天晚上的事。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又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想确认那人不会再出现。她没跟任何人说起那晚的事,连记录本上都没写,那天夜巡的记录她只写了“后街无异常”。
直到一周后的晚上,她一个人在所里值班,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她抬头说请进,门推开,进来的是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方脸,短寸头,下巴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水,往桌上一放,冲江柠笑了笑,声音低沉,不紧不慢:“警官,我来备个案。前几天在后街看见有人翻墙,怕出事,跟你们说一声。”
江柠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警服下的秘密
江柠的笔尖在笔录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她盯着那团墨点看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把笔拿开。她慢慢把笔搁下,手指头有点发僵,脸上倒还勉强撑着一层公事公办的平静。值班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弹她的太阳穴。
“后街哪一段?”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龙四把塑料袋往桌角推了推,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像随口聊天似的:“就旧粮站后头那条巷子,靠东头有个垃圾站,黑灯瞎火的,我瞅见有人影从围墙上翻过去,个子不高,瘦,跑得挺快。”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柠脸上停了一停,“警官,你们晚上巡那一片不?”
江柠的指甲掐进掌心。旧粮站后头那条巷子,就是那天晚上她跟丢猫、落单、被按在墙上的地方。她不知道龙四是故意挑这个地方报案,还是真的碰巧看见了什么。她更不知道他认没认出她来——那天晚上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记得他手背的疤硌在自己腰侧的感觉,又粗又硬,像砂纸。现在那道疤就在她面前不到一臂远的桌面上搁着,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不急不慢。
“巡。”她说,“你看见的人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
“黑乎乎的,哪看得清。”龙四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就想着跟你们说一声,万一真出事儿呢,也算我尽个市民义务。”他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深色夹克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江柠注意到他今天刮了胡子,下巴青白一片,跟那天晚上扎在她脸上的胡茬完全两个样。
她低下头假装记录,笔尖在纸上划拉,写的是“后街东段围墙区域巡查”,其实脑子里嗡嗡的。她应该问更多细节,应该让他留个联系方式,应该按流程走完这套报案程序。可她只想让他赶紧走。他站在这儿多一秒,她就多一秒要花力气控制自己的脸别露出别的表情。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手背上的疤,一眼都不敢。
“行,我记下了。”她合上笔录本,“回头我们会加强那片的巡逻。”
龙四没动。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扎低马尾的黑色发尾移到她警服领口的扣子,又移回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自己挑好了但还没付钱的东西。“警官贵姓?”
“江。”
“江警官。”他念了一遍,点点头,“那麻烦你了。”说完才拎起桌上那两瓶水,冲她晃了晃,“天热,给你留一瓶。”
“不用——”
他已经把一瓶水搁在桌上了,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喝完了才抹了把嘴,慢悠悠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以后江柠盯着桌上那瓶水看了半天,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拿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包侧兜里。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扔,可能只是不想让赵岚看见垃圾桶里凭空多出一瓶没喝过的水。
她把笔录本收进抽屉,起身去洗手间。值班室隔壁就是女厕,她进去反锁了门,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激得她一哆嗦。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右眉尾那颗小痣像沾上去的灰点,嘴唇抿得没了血色。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派出所值班室那种旧文件柜的木头味。可她还是觉得身上有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天晚上巷子里的味道,灰尘、汗、还有他夹克上的烟味。她那天回去洗了澡,把警服泡在盆里搓了四遍,晾在阳台上吹了一整夜,可第二天穿上的时候还是觉得领口有东西没洗干净。她后来把警服送去了干洗店,说是撒了咖啡,其实那件衣服她再没穿过,压在衣柜最底下,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
她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纸屑黏在指缝里,她搓了好半天才搓干净。出来的时候赵岚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看见她就站住了。
“小江,你脸怎么这么白?”赵岚走过来,伸手想探她额头,江柠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赵岚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眉头拧起来,“躲什么?我看看你发烧没有。”
“没发烧,赵姐。”江柠扯了扯嘴角,“刚才蹲下去捡东西,猛一站有点头晕。”
赵岚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往下落到她手腕上:“手怎么了?”
江柠低头一看,左手手腕上有一圈发黄的印子,是那天晚上被攥出来的,淤青褪了以后就剩这么一圈淡淡的黄褐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巡逻的时候蹭的,那巷子墙皮掉渣,蹭一下就这样。”
“你哪天巡的?老周说你俩提前散了,他老伴儿腰扭了那天?”
“就那天。”江柠说得飞快,说完又觉得太快了,补了一句,“后来我在路口等了十几分钟,没什么事就回了。”
赵岚没接话,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她。那种看法江柠太熟了,赵岚审人的时候就是这眼神,不凶,但沉,像拿秤在称你话里的斤两。江柠觉得自己后背开始冒汗,她强迫自己站在那儿别动,别摸脸,别扯衣服角,别做任何小动作。
“行吧。”赵岚终于把杯子放下了,“你回去歇着,今晚我值后半夜,你前半夜先睡一觉,脸色这么差别硬撑。”
江柠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岚已经转身往值班室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刚才你屋里是不是来人了?我听见说话声。”
“一个群众来报案,说后街看见有人翻墙。”
“什么人?”
“没细问,四十来岁男的,穿深色夹克。”
赵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进了值班室把门带上了。江柠站在走廊里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赵岚说“没细问”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分明是“你该细问的怎么没细问”。她是新人没错,可报案登记的基本流程她背得滚瓜烂熟,今天连人家姓名住址联系方式都没记全,确实说不过去。可让她怎么问?问龙四你住哪儿?问你怎么称呼?她恨不得这辈子都别再听见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她回了宿舍,同屋的姑娘休探亲假回家了,屋里就她一个人。她把门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包侧兜里那瓶水还在,她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盯着瓶盖看。农夫山泉,两块钱一瓶那种,瓶身上印着千岛湖的山水画。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就是水,什么味都没有。可她还是没喝,把盖子拧回去,搁回柜子上。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回来也是这么坐着的。那天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脱衣服,警服脱下来直接扔地上,光脚踩进浴室,热水开到最大,拿香皂搓了三遍,搓到皮肤发红发疼,可那种感觉还是洗不掉。后来她蹲在浴室地上哭了,哭得没声,就眼泪一直掉,掉到膝盖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天塌了一块,而她得拿手撑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塌下来的那一角。
今天龙四出现在值班室以后,她忽然明白了——这事过不去了。他知道她在哪儿上班,知道她穿什么制服,知道她叫什么。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跟逛菜市场似的,还给她留了瓶水。她当时但凡露出一点不对劲,赵岚就能把她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问个底朝天。她不敢想赵岚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派出所里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一个女警察,夜里巡逻被人按在巷子里干了,回头连个笔录都没做,连枪都没拔。她以后还怎么穿这身衣服?还怎么站在路口查身份证?人家一看她,她就觉得人家知道。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熄了灯。黑暗里那瓶水搁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瓶身上,亮晃晃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可一闭眼画面就来了。不是那天晚上的画面——那个她拼命想忘,越想忘越清楚。她记得自己后脑勺撞在墙上的闷响,记得他一只手就把她两只手腕攥住了,记得警棍从腰上被抽走扔到地上滚了两圈。这些她都记得,清醒的时候想起来只有恨和怕。可这会儿躺在自己床上,被子软乎乎的,屋里安安静静的,那些画面不知怎么变了味。她想起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他喘气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热烘烘的,还有他手背那道疤蹭在她小腹上的触感,粗粝的,跟砂纸似的。她忽然觉得腿间一紧,那种感觉又来了,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从尾椎骨往上窜,她夹紧了腿,脚趾头在被子里蜷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她觉得自己有病,真的有病。被人干了还湿了,还到了,这算什么?她当警察的,学的就是怎么保护自己怎么抓坏人,结果真遇上了,她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还背叛她。她越想越恨自己,恨得牙根发酸,可越恨那种感觉越清晰,像有人拿羽毛在她神经上扫。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龙四站在巷口冲她招手,她站在原地不动,可腿自己往前迈。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交接班,赵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值班记录本推过来让她签字。江柠签完字正要走,赵岚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那瓶水,她昨晚忘在值班室桌上那瓶。
“你的?”赵岚问。
江柠喉咙发紧:“嗯,昨天买的。”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喝这个牌子。”赵岚随口说了一句,把水推过来,“拿回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江柠拿起来塞进包里,道了声谢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岚在背后说了句:“小江,你这两天状态不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江柠站住了,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赵岚。她张了张嘴,差点就说了,差点就转过身把那天晚上的事全倒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变成:“真没事赵姐,就是没睡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听见赵岚在背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重,可落在她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回到原地
交接班之后的那几天,江柠把自己钉在派出所里,能值班就值班,能出警就出警,连饭都在工位上扒拉两口凑合。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长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跟野藤似的往出冒,拦都拦不住。赵岚又旁敲侧击问过她两回,一回是趁着食堂打饭的工夫端着餐盘坐她对面,问她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另一回是下班前在更衣室门口堵着她,说所里最近要搞心理测评,要不要先聊聊。江柠两回都用同一副表情挡回去了——嘴角往上提一提,眼睛弯一弯,说赵姐我真没事,就是刚来还不适应夜班节奏。
赵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那点东西江柠不敢细琢磨,赶紧低头系鞋带。
到了第四天傍晚,轮到她值夜班。天擦黑的时候赵岚带着另一个民警出警去了,所里就剩她和两个辅警。江柠坐在值班台后面翻台账,翻来翻去眼睛停在那一页上——上个月辖区发案统计,旧街那片标了个红圈,旁边写着“监控盲区,加强巡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敲得旁边辅警小刘抬头瞅了她一眼。
“柠姐,你手咋了?”
“没事。”她把台账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腰带,“我出去转一圈,旧街那边看看。”
小刘要跟着,她摆摆手说不用,所里得留人。小刘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江柠把警帽扣上,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跟自己说这是正常巡逻,那片本来就是她的责任区,台账上写得清清楚楚要重点巡查,她去是应该的,不去才叫失职。
从派出所到旧街走路也就十来分钟。江柠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橱窗,看见自己穿着警服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肩章反着路灯的光。她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些,手按了按枪套的搭扣,皮扣绷得紧紧的,枪在里头。
旧街比她记忆里窄。其实也就隔了几天,可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她根本没顾上看清楚路两边是什么样。这会儿有路灯,虽然隔老远才有一盏,好歹能照出个轮廓来。左边是一排卷帘门关死的铺面,玻璃上贴着招租广告,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哗啦啦响;右边是堵红砖墙,墙根堆着些破纸箱和烂木板,有只野猫蹲在纸箱顶上舔爪子,见她走近了嗖地蹿下来钻进墙缝里。
江柠脚步顿了一下。就是这堵墙。她认出来了,墙中间那块水泥抹得比别处新,颜色浅一号,是后来补过的,她那天晚上后脑勺撞上去的就是这个位置。旁边地上还有几道黑印子,是警棍滚出去蹭的,到现在也没人扫。
她站在墙跟前,心跳突然快起来,咚咚咚擂鼓似的,耳朵里都能听见血往上涌的动静。手心里全是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在裤缝上蹭了一把。她跟自己说看也看过了,该走了,可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脚底板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墙面上那些粗糙的颗粒在她眼里忽然变得特别清楚,她甚至记得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硌得生疼,有一块凸起的水泥棱正好顶着肩胛骨。
“江警官。”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跟招呼老熟人似的。
江柠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她没回头,手指头先动了,摸到枪套搭扣上,往上一掰,扣子开了,她的手握住枪柄,冰凉的金属纹路硌着掌心。她应该拔出来,应该转身举枪,应该喝令他站住别动——这些动作她在警校练过几百遍,快得能闭着眼完成。可她的手就停在枪柄上,攥得指节发白,怎么也拔不出来。
脚步声从后面慢慢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不慌不忙的,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沙沙响。江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烟草味混着股说不上来的汗酸气,还有夹克皮面那种闷闷的皮革味。她记得这个味道,那天晚上她被按在墙上的时候鼻尖就埋在他胸口,就是这股味儿。
“转过来。”龙四说。
江柠没动。她盯着面前的红砖墙,砖缝里的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渣,她盯着那些渣子看,好像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后脖颈上汗毛全竖着,她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近得她甚至能觉出他呼出来的气扫在她后脑勺上。
“我让你转过来。”这回声音沉了一点,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
江柠咬住下嘴唇,牙印陷进肉里。她跟自己说你是警察,你身上有枪,你转过去一枪顶他脑门上他就不敢动了。可她转不过去,脖子跟焊死了似的,肩膀也开始发抖,抖得她不得不咬紧后槽牙才能控制住牙关不磕碰。
龙四等了几秒,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鼻音,听着像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然后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碰她别的地方,就搭在她握枪的那只手上,宽大的手掌覆上来,指头一根一根把她攥着枪柄的手指头掰开。
江柠觉得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明明是她自己的手,明明她脑子里在喊攥紧了别松,可手指头还是被他一根一根掰开了,跟掰干树枝似的,嘎巴嘎巴的。枪被从他手里抽走,她听见他把枪插进自己裤腰后头,金属磕在皮带扣上铛的一声。
“你那天晚上没追上来,”龙四退后半步,声音里带着打量,“我寻思你不敢。结果你还敢回来。”
江柠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我来巡逻。”
“巡逻?”龙四绕到她侧面,偏过头看她脸。路灯离得远,他半张脸在阴影里,就一双眼睛露在光底下,眼皮耷拉着,眼神却定定地钉在她脸上。“巡逻不带眼睛?这条巷子走到头是堵死的,你往这儿巡什么?”
江柠答不上来。她知道自己站在这儿说不通,这条巷子确实是条死胡同,台账上标得明明白白,她巡逻应该走大路,不应该拐进来。可她就是拐进来了,脚自己拐的,她有什么办法。
龙四看她不说话,又往前凑了一步,肩膀几乎挨着她肩膀。他抬手捏住她下巴,粗拉拉的手指头带着老茧,蹭得她皮肤发麻。他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让她正对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
“穿这身衣裳来的。”他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警帽帽檐一路扫到皮鞋尖,慢慢悠悠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怎么着,想明白了?来找我抓你?”
江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放开。”
“我放开了你走啊。”龙四真就松了手,还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路给她腾出来。
江柠站在原地。巷口就在十来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拐个弯就是大路,有路灯有行人,她只要迈开腿走掉就行了。可她脚底下沉得很,两只皮鞋跟灌了铅似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见鞋面上溅了一小块泥点子,她出门前刚擦过的,锃亮锃亮的,这会儿多了块泥。
龙四也不催她,就靠墙站着,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根出来叼嘴里,打火机啪地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那团白烟飘到江柠脸跟前散开,她呛得偏了偏头。
“你走吧,”龙四夹着烟朝巷口扬了扬下巴,“我不拦你。不过你听好了,你今天走出这条巷子,下回再让我碰上,就不是今天这个光景了。”
江柠抬头看他。他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太从容了,好像吃准了她不会走。这种从容比那天晚上按着她的时候更让她难受,那天晚上她好歹还挣扎过,还使过劲,这会儿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龙四叼着烟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我想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样。你一个当警察的,大晚上一个人往死胡同里钻,身上还带着枪,你图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烟头明灭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胡茬底下那层皮肉绷着,看着有几分凶相,可眼神里又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你那天回去,是不是老想我?”
江柠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偏过头不看他,下巴绷得死紧,可耳朵尖红得瞒不住人,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龙四看见了,笑意更深了一点,把烟扔地上拿脚碾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人中间那点距离又填上了,伸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不重,跟拍老伙计肩膀似的。
“走吧,”他说,“今儿先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下回还上这儿来找我。想不明白……”他顿了顿,退后两步靠回墙上,两手插进夹克兜里,“想不明白你也得来,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柠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有点乱,右脚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拖在地上蹭来蹭去。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到底没忍住回了下头,龙四还站在原处,黑黢黢一个人影靠在红砖墙上,烟头早灭了,可她还是觉得能看见他在笑。
她拐上大路,路灯一下子亮堂起来,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路灯底下喘了几口气,手往腰上一摸——枪套空着,搭扣还开着,枪没了。她整个人激灵一下,冷汗唰地从后脊梁冒出来,脑子也清醒了,拔腿就要往回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去?回去干什么?再站到那堵墙跟前让他把枪还给她?他要是真还,就不会抽走。
江柠站在路灯底下,头顶上飞蛾撞着灯罩扑棱棱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还有枪柄留下的压痕,纹路清清楚楚的。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把警帽摘下来扇了扇风,重新戴正,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回去。
值班室里小刘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碰见个问路的,多说了两句。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江柠坐回值班台后面,把台账翻开,笔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她盯着旧街那一页,红圈旁边“监控盲区”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疼,末了她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建议加装临时监控。
写完她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枪的事瞒不住,明天得报失,报失就得写情况说明,写情况说明就得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巡逻时遗落、追人时掉落,什么理由都得有人信才行。赵岚那关最难过,她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江柠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到赵岚的号码,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扔回抽屉里。她跟自己说再想想,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窗户外头有警车开过去,警笛响了两声又关了,大概是赵岚出警回来了。江柠把台账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警服下摆,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赵岚进来之后那一连串躲不过去的盘问。
湿润的警告
江柠还没来得及走到值班室门口,赵岚已经推门进来了。
赵岚手里拎着出警记录本,短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左耳那枚小银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看见江柠站在值班台边上,脚步顿了顿,目光从江柠的鞋面一路扫到领口,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脸怎么这么白?”
“刚才出去吹了会儿风,有点凉。”江柠把台账往桌角推了推,手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攥了攥袖口,“赵姐,你那边出完了?”
“两口子打架,男的喝了酒把电视机砸了,女的抱着孩子躲到楼道里。”赵岚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眼睛却没离开江柠的脸,“你今晚不对劲。从你巡逻回来就不对劲。”
江柠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哪不对劲了,不就是多绕了两条巷子。”
“你平时绕巷子回来第一件事是灌半杯凉白开,今晚回来连水都没倒。”赵岚放下杯子,身子往值班台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小江,你跟我干这行多少天了?我闻都能闻出来你身上有事。”
江柠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脸上却挤出个不耐烦的表情:“赵姐,我真没事。就是今晚在旧街那边碰见个醉汉,跟我耍了几句贫嘴,我教育了两句,耽误了点时间。你要不信,明儿我把执法记录仪调出来给你看。”
她说完这话自己心里先虚了半截。执法记录仪——她今晚压根就没开。按规矩巡逻必须全程开启,可她从走进旧街之前就鬼使神差地按了暂停,那一段空白现在成了她最怕被查的东西。
赵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在拆一件包装严实的快递,一层一层往里剥。江柠硬撑着没躲,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好在赵岚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行,执法记录仪明天上班拷给我看。还有——”她指了指江柠的脚,“你鞋带断了。巡逻能把鞋带磨断?你跑马拉松去了?”
江柠低头一看,右脚鞋带果然从中段断开,只剩一截勉强系着。她蹲下去把断头打了个死结,嘴上含含糊糊地说:“可能蹭到哪儿了,回头换一副。”
赵岚没再追问,转身往自己办公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枪呢?”
江柠系鞋带的手僵在原地。她慢慢直起腰,脑子转得飞快:“枪套搭扣松了,我怕掉,先锁柜子里了。”
“你巡逻不带枪锁柜子里?”赵岚眉头拧起来。
“就……旧街那段路窄,人多,我怕被人顺走。”江柠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赶紧补了一句,“明天我写个说明补报一下,今晚是我考虑不周。”
赵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赶紧把台账补完早点回去休息。江柠坐回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她握着笔在台账上乱画了十几分钟,画的全是些没意义的圈圈杠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枪在龙四手里。
她不知道龙四拿她的枪要干什么。交上去?那她报失的谎话当场就得穿帮。留着?一个强奸惯犯手里多一把警枪,她这个警察算是当到头了。最要命的是她连去要都不敢去要——今晚她明明可以掏枪,明明可以拔警棍,可她站在那堵墙前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腿肚子转筋,手抖得连枪套搭扣都摸不准。
她想起龙四靠墙站着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嘴角那道笑纹,想起他凑近时身上那股烟草混着汗酸的气味。她甩了甩头,把笔往桌上一拍。
第二天下午,江柠到底还是去了旧街。
她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把枪要回来,以后这条巷子绕道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出门前她换了便装,牛仔裤配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头发散下来遮住脸,连警徽都没带。她甚至没走大路,从派出所后门溜出去,穿过两个居民区中间的夹道,拐了三个弯才摸到旧街背面。
巷子口那盏路灯白天看着灰蒙蒙的,灯罩上糊了一层泥点子。江柠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刚迈进去一步,就听见里头传来铁皮桶被踢了一脚的闷响。
“来得挺早。”
龙四从巷子中段一个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底剩着半口茶水。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背上那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他看见江柠的打扮,上下扫了一眼,笑了一声:“警服脱了也对,省得回头你同事看见你往这条巷子钻,不好解释。”
江柠把手插在卫衣兜里攥成拳头,尽量让声音稳当:“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龙四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眼睛从缸沿上方看过来,慢悠悠的。
“你知道是什么。”江柠咬了咬嘴唇,右眉尾那颗小痣跟着跳了一下,“枪。你还给我,我不追究。”
龙四把搪瓷缸往旁边窗台上一搁,咣当一声,在窄巷里格外响。他朝江柠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江柠就往后退半步,退了四五步后背就贴上了巷口的砖墙。龙四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方脸上的胡茬青黑一片,深眼窝里那对眼珠子纹丝不动。
“不追究?”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似的,声音压得很低,“小警察,你拿什么追究?你昨晚站这堵墙跟前,我摸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没放。你的枪在枪套里,你的警棍在腰上,你动都没动一下。你现在跟我说不追究?”
江柠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一直烧到耳尖。她偏过头不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龙四伸手捏住她下巴把脸扳回来,粗糙的指肚蹭过她嘴角:“你抖什么?我又没打你。”
她确实在抖。膝盖在抖,手在抖,牙关都在轻轻打颤。她恨自己这副样子,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龙四的手从她下巴滑下去,隔着卫衣按在她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跟擂鼓似的。
“听听,”龙四低下头,几乎贴着她耳朵说话,热气喷在耳廓上,“你自己听听,跳成这样。你嘴上说来拿枪,你身上哪块肉像是来拿枪的?”
江柠伸手推他胸口,手掌刚贴上去就被他攥住了腕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龙四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工装布料底下肌肉硬邦邦的,心跳沉稳有力,跟她那只抖得跟筛糠似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当警察的,学过怎么控制情绪吧?”龙四看着她,嘴角那道笑纹又浮上来,“你现在这德性,你们领导看见得怎么想?赵岚——是叫赵岚吧?她要是知道她带的这个小民警下了班往强奸犯跟前凑,你说她什么表情?”
江柠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赵——”
“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你们派出所的人?”龙四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赵岚那短发,那走路架势,一看就是当兵出来的。她上个月来这条街查消防,挨家挨户敲门,我就在隔壁铺子里坐着。你们那点底细,我用得着费劲打听?”
他说着松开江柠的腕子,手却没收回去,顺着她卫衣下摆往里探。江柠整个人僵住了,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龙四的手指贴着腰侧滑下去,越过牛仔裤腰头,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穿内裤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温多少度,“昨晚你回去洗了几遍?”
江柠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手心。龙四没等她回答,手指继续往下,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按了按,随即笑了一声,把手指抽出来举到她眼前。指尖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巷子口透进来的日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看看。”龙四把手指往她眼前凑了凑,“我刚才干什么了?我就摸了你两下。你下面湿成这样,还跑来跟我说拿枪?你拿枪干什么?拿回去供着?”
江柠眼前一阵发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自己湿了,从龙四捏住她下巴那会儿就开始了,那股热意从下腹往上涌,越压越凶。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龙四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退后一步,从兜里摸出她的警枪,在手里掂了掂。江柠的目光一下子被吸过去,枪柄上还缠着她自己缠的防滑胶带,灰黑色,缠得歪歪扭扭。
“枪还你,也行。”龙四把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枪口对着自己胸口,递到江柠面前,“你伸手拿。拿了就走,以后别再来这条巷子。”
江柠盯着那把枪,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果然龙四把枪收回去,往自己腰后一别,接着说:“不拿也行。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回去继续当你的警察,该巡逻巡逻,该写台账写台账,今晚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的枪我替你收着,什么时候我想还了再说。”
江柠喉咙发干:“第二条呢?”
龙四歪了歪头,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眼神跟看一件合心意的物件差不多:“第二条,今晚九点,还穿你这身便装过来,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裙子。穿条警裙过来。里面别穿东西。”
江柠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又捞出来架在火上烤。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做梦。”
“那你现在就走。”龙四往墙上一靠,两手插兜,下巴朝巷口一抬,“走啊。枪不要了?明天你们局里查枪,你拿什么交差?你编的那套说辞能糊弄几天?”
江柠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走,走出这条巷子,回派出所报告一切,哪怕挨处分哪怕脱警服,也比站在这里听这些话强。可她的脚底下跟灌了铅一样,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算账:报告了,强奸的事瞒不住,枪丢的事也瞒不住,两件事加在一起,她这身警服百分之百保不住。不报告,枪还有机会拿回来,只要……只要今晚来一趟。
龙四像是看穿了她在算什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也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你就当来拿枪,我让你干什么你配合一下,拿完枪你走你的。我又不扣你人。”
江柠闭了闭眼。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龙四腰后别着的那把枪上,枪柄上的防滑胶带翘了个角,是她上周刚缠的。她咬住嘴唇内侧的肉,尝到一点铁锈味。
“九点。”龙四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警裙。记着,别穿内裤。你要是穿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枪我可就不给了。”
他走进一个门洞,铁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巷子里又只剩下江柠一个人。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卫衣帽子滑下来盖住后脑勺,她整个人缩成灰扑扑的一团。
巷子口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去,卖豆腐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江柠蹲了足有五分钟才站起来,腿麻得她龇了龇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离九点还有五个多钟头。
她走出巷子,在街角小卖部门口站住,对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发了会儿呆。玻璃里的女警察——不,穿着灰卫衣的女孩子——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手指绕橡皮筋的时候还在抖。
回派出所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警裙的事。她衣柜里确实有条配发的夏季警裙,藏青色,及膝,买回来就没穿过,吊牌还挂着。她想到那条裙子,想到龙四说“里面别穿东西”时候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在路边干呕出来。
走到派出所后门口她停住脚,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赵岚的号码。这次她没锁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去了。
值班室里赵岚正跟小刘对台账,看见她进来抬了抬头:“你不是说下午调休?怎么又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江柠径直走到自己柜子跟前,拉开柜门翻了两下,从最底层摸出个装换洗衣服的帆布袋。她背对着赵岚把帆布袋往怀里塞的时候,赵岚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换洗衣服,拿回去洗。”江柠把帆布袋往外套里掖了掖,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赵姐,明天执法记录仪的事我记着呢,一早拷给你。”
赵岚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对台账。江柠快步走出值班室,拐过走廊拐角才把帆布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藏青色的裙摆叠在最上面,吊牌确实还挂着。
她把拉链拉好,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出了派出所后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水泥地上,跟在她脚后头一晃一晃的。
警裙赴约
江柠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她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扔,拉链拉开,那条藏青色警裙摊在床单上,裙摆的褶子被叠得太久,压出了几道硬邦邦的印痕。吊牌挂在腰侧,塑料绳打着一个死结。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路灯啪地亮起来,把防盗窗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地板上。
她先洗了澡。热水浇在后颈上,蒸汽漫过肩膀,她搓了三遍头发,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脊背往下淌。擦干身体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很快又移开视线。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条黑色安全裤,她拿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去,把抽屉推上。吹头发的时候热风烘得后颈发烫,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橡皮筋绕了三圈,勒得头皮发紧。
七点半她开始穿衣服。先套上那件配发的浅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喉咙,咽口水都觉得勒。警裙的腰围刚好,拉链在侧边,她拉到一半卡住了,低头一看是吊牌卡在齿缝里,扯了两下才拽出来。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两指宽的位置,她弯了弯腰,又直起来,总觉得后腰那里空荡荡的。她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那双黑色中跟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湿纸巾擦了两遍才穿上。
八点四十分她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她扶着栏杆下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中跟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比平底鞋脆得多,嗒嗒嗒地往楼下传。一楼单元门口坐着两个乘凉的老太太,看见她出来都抬了头。江柠下意识并了并腿,快步从她们跟前走过去,裙摆贴着腿侧蹭了一下,风灌进来,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从小区后门出去是条老街,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烧烤摊支起来了,炭火味儿混着孜然往鼻子里钻,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桌边喝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江柠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扭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她目不斜视,下巴微微抬起,步子放得又稳又快,心里却清楚——这身衣服在这条街上太扎眼了。藏青色警裙配浅蓝衬衫,谁看了都知道是警察。可没人知道她裙子底下什么都没穿,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每走一步就往里钻一分。
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熟悉的路口,街面一下子安静下来。烧烤摊的烟火气被甩在身后,路灯的间隔变大了,两盏灯之间隔着十几米的黑。那条巷子口在路北侧,夹在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和一家灯箱坏了的足疗店中间。江柠站在巷口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停了停,树影把她整个人罩住,她抬手摸了一下头发,确定马尾没散,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有没有被风吹歪。
九点差两分。她吸了一口气,牙齿咬着下嘴唇内侧的肉,尝到一点铁锈味。巷子里的路灯比上次亮了一盏,大概是有人报修过。她走进去,皮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两侧的砖墙之间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响。走到那面旧墙跟前,她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离枪套只有一拳远,可她不敢碰。
等了大概三分钟,或者五分钟,她分不清。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跟上次一模一样。龙四从阴影里走出来,深色夹克敞着拉链,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底下是条灰扑扑的工装裤,裤脚塞在靴筒里。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衬衫领口、胸前的警号牌、裙腰、裙摆,最后落在她露出来的小腿上。
“挺准时。”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江柠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龙四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砖墙,墙面上粗粝的砂石硌得肩胛骨疼。龙四没再逼近,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轻轻捻了捻,没解开。
“裙子里面呢?”他问。
江柠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按你说的。”
“我自己看。”龙四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手往下挪,掌心贴着她裙腰的侧面,指头顺着拉链的走向往下滑了半寸,然后停住了,抬眼看着她。江柠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裙缝,指节泛白,可她没有挡开他的手。龙四看着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自己撩起来。”他说。
江柠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热得发胀,她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喷在自己下巴上,带着烟草和廉价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从裙缝上松开,慢慢移到裙摆边缘,指尖捏住布料,往上提了一截,刚露出膝盖上面那一片皮肤就停住了。龙四没催她,就那么等着。巷子外面有电动车骑过去,车灯扫过巷口,光从他们身上切过去又消失。
“再往上。”他说。
江柠把裙摆又提了一截,手停在胯骨的位置,指头抖得布料跟着颤。龙四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拨开,裙子自己滑回去,他顺势把手掌覆上去,隔着薄薄的裙布按了按。江柠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掌心的茧刮着布料沙沙响,手指隔着裙子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位置,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龙四的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像是觉得好笑,“穿没穿,身体最清楚。”
江柠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强行绷直。她把脸别到一边去,盯着巷子深处那盏新修的路灯,灯罩里飞着几只小虫,影子投在地上乱晃。龙四的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了,指尖碰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时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可他的手跟铁箍似的,托着她腿根不让她合拢。他摸到那里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抽出手来,两根指头并着举到她眼前,路灯底下看得分明,指腹上亮晶晶的一层。
“走过来的路上,就这么湿了?”他把手往她衬衫前襟上蹭了蹭,擦在警号牌旁边,“你们派出所发这身衣服,是让你穿着来挨操的?”
江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泪珠子就滚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到衬衫领子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出声,咬着牙把脸埋下去,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龙四没理会她的眼泪,手从她裙摆底下又伸了进去,这次动作更直接,指头分开,贴着里面碾过去。江柠的腰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墙上,可她连疼都顾不上,因为喉咙里差点漏出一声呻吟,她硬是把那声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在鼻腔里的哼。
“出声。”龙四说。
她摇头,马尾辫蹭着砖墙沙沙响。
龙四的手指停住不动了。就停在那儿,不进不退,连力道都没变。江柠僵了两秒,身体自己动了一下,腰往前送了一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她羞得整张脸都烧起来,抬手去推他的手腕,可那一下推得软绵绵的,跟摸差不多。
“出声。”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江柠的嘴唇抖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小猫叫似的。龙四的手指这才继续动,节奏不紧不慢,跟他的呼吸一样稳。江柠的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一截,膝盖弯得更厉害了,中跟皮鞋在地上蹭了蹭,差点崴了脚踝。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夹克前襟,攥得指头都陷进布料里,头低下去抵在他肩膀上。这个姿势让她自己都恶心——穿着警服,主动靠在一个强奸犯身上——可她的手就是松不开,腿也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半挂在他身上。
“上次回去,自己弄过没有?”龙四一边动着手一边问,语气跟聊闲天似的。
江柠把脸埋在他肩膀里不吭声。
“问你没有。”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撒谎。”龙四把手指抽出来,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拿胳膊架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逼她看着自己,“你这种,晚上躺在床上越想越难受,越难受手越往底下摸,摸完了又哭,哭完了第二天穿上警服装没事人。对不对?”
江柠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流得更凶,鼻涕也快出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狼狈得连抬手擦脸都忘了。龙四松开她下巴,把手上的东西蹭在她衬衫下摆上,然后拍了拍她裙腰:“转过去。”
她没动。
“转过去,手扶墙。”
江柠的脚底下跟钉住了一样,可他的手按在她后腰上的时候,她的身体自己就转了,两只手掌撑在砖墙上,墙面的砂砾扎着手心。她听见身后拉链拉开的声音,金属齿一节一节分开,然后是裤子布料窸窸窣窣往下褪。她闭上眼,额头抵在手背上,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露出后颈。龙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推上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按了按。
“你上次穿的那件灰的,比这身顺眼。”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喘,“这身衣服穿你身上,我老觉得是你们所长站我跟前。”
江柠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激灵,可还没等她消化完,他就进来了。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了一声,额头在手背上磕了一下。龙四没急着动,停在里面,一只手按着她后腰,另一只手从她衬衫底下绕到前面去,隔着衬衫和胸罩捏了一把。巷子口有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江柠吓得里面猛地一缩,龙四闷哼了一声,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
“别夹这么紧,放松。”
她放松不了。越是想放松,身体越不听使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撞在墙上磕了两下。龙四开始动了,不急,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江柠撑着墙的胳膊肘渐渐弯下去,上半身越压越低,最后几乎整个人贴在墙上,裙子堆在腰上,衬衫皱巴巴地卷在胸口。她的马尾辫散了一半,碎头发黏在汗湿的腮帮子上,皮鞋一只掉了跟,歪在脚边。
“说,你是什么。”龙四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
江柠摇头,脸抵着墙,嘴唇磨着砖面。
“说。”
“……警……警察。”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警察大晚上穿裙子跑巷子里来干什么?”
她不答。龙四猛地撞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在墙上磕出闷响,终于哭喊出声:“来……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干我。”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碎了一地。可同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绞紧了,绞得她脚趾头在鞋里蜷成一团,小腹一阵一阵地抽。龙四显然感觉到了,他俯下身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喘着粗气往她耳朵里说:“对,你就是来挨干的,穿着这身皮来挨干的。”
江柠到了。她咬着嘴唇没叫出声,可身体里面的反应骗不了人,一阵一阵地箍着龙四,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一只手捞着腰才没滑到地上去。龙四又动了十几下,最后几下又重又急,然后停住了,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呼出来的气喷在她后颈上,热得她缩了缩脖子。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腿根往下淌,赶紧把腿并拢,裙子落下来盖住了。
龙四提上裤子,拉链拉好,从兜里摸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他靠在对面墙上抽了两口,看着江柠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她的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了,下摆皱得跟抹布似的,警号牌歪到一边,裙子上蹭了好几道墙灰。她弯腰把掉了跟的皮鞋捡起来,手抖得套了两次才穿上,然后又去摸自己的头发,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头发散了一肩膀,她拿手拢了拢,拢不上去,就那么披着。
“下回还穿这身。”龙四弹了弹烟灰,语气跟交代人明天记得带伞似的。
江柠没应声,低着头把衬衫往裙腰里塞,塞了两下没塞好,干脆就那么耷拉着。她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皮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嗒地响成一片。快出巷口的时候龙四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回去路上慢点,别让人看出来你裙子底下有东西。”
她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出了巷子拐上大路,九点多的街上还有人。江柠贴着墙根走,尽量往暗处靠,一只手按着裙摆,怕风掀起来。走到小区后门那条老街的时候烧烤摊还没散,那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还在喝,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这身衣服,赶紧把目光挪开了。江柠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上楼梯的时候她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跨,到三楼家门口摸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捅了四五下才拧开门。进门反锁,鞋都没脱就蹲在玄关地板上,裙子铺了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蹭的那块墙灰,灰白色的,嵌在皮肤纹路里。她拿手去搓,搓了两下没搓掉,又搓了两下,突然就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肩膀抖得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裙子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哭了有十分钟,她站起来脱衣服。衬衫扣子解到一半看见警号牌上蹭的那块痕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整件衬衫扒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机。裙子拉链拉开,褪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裙摆内侧,没敢再看第二眼,也塞进洗衣机里。她光着脚走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她搓了很久,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才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出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赵岚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所里,有个案子要碰一下,别迟到。”
江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头发还湿着,洇得枕套上洇出一大片水印子。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没了。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碰到自己肩膀,那里还留着龙四下巴搁上去时的触感,粗糙的胡茬扎过的感觉好像还在。她把那只手缩回来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转个不停,转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还得穿警服出门。
随叫随到
那天晚上江柠没睡好。被子裹得再紧,肩膀那块皮肤还是发凉,像有人拿指腹在那儿按着,不轻不重地碾。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龙四没发任何东西过来。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好几秒,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赤脚踩进拖鞋里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皮肿了一层,嘴唇干得起皮。她拿凉水拍了半天脸,又翻出遮瑕膏在眼下点了点,涂得急了,晕开一小片,拿手指抹了半天才匀。穿警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选了条洗得最旧的内裤,棉质的,边都起球了,套上裤子之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痕迹,才把衬衫下摆塞进去系好皮带。
到所里七点二十。赵岚已经在了,端着搪瓷杯站在走廊上看墙上的排班表,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来得挺早。”江柠应了一声,把包放进柜子里,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又迟疑了一下,调回了震动。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碰案子的时候她走了两次神。赵岚讲的是辖区一个入室盗窃的串并案,监控截图一张张翻过去,江柠盯着屏幕上的嫌疑人背影,脑子里却在想别的——手机贴在裤兜外侧,每过一会儿她就感觉它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又什么都没有,反复三四次之后她干脆把手机塞进抽屉里,抽屉没关严,留了条缝。
“江柠。”赵岚叫她。
她猛地抬头:“嗯?”
“你记一下这个体貌特征,回头整理进研判报告。”赵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昨晚没睡好?”
“有点。”江柠扯了个理由,“楼上装修,吵到挺晚。”
赵岚没再追问,把监控截图拷给她,转身去接电话。江柠松了口气,拿笔在本子上抄体貌特征,写着写着笔尖顿住——龙四的体型跟截图里那个嫌疑人差得远,但她还是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好几遍,看那人的肩膀宽度、走路姿势,直到赵岚挂了电话走回来,她才赶紧把页面切回文档。
中午食堂打饭,她排在赵岚后面。赵岚端着餐盘找位子坐下,冲她招手,江柠只好端着盘子坐过去。头两口饭扒得挺顺,赵岚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
江柠差点噎住,喝了口汤才咽下去:“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老看手机。”赵岚筷子点了一点,“坐那儿十分钟摸八回裤兜,我坐对面都看见了。”
“等快递呢。”江柠低下头夹菜,“给我妈买的按摩仪,怕错过派送电话。”
赵岚“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低头吃自己的饭。江柠扒完最后两口,端着盘子站起来的时候赵岚又说了一句:“有事别一个人扛,所里这些人都是你后盾。”江柠背对着她点点头,快步把盘子送进回收处,出了食堂才敢喘气。后盾。她心里苦笑了一下,这词搁她身上跟笑话似的。
下午她跟着赵岚出了两个现场,一个邻里纠纷一个电动车被盗,回来做笔录做到五点半。写材料的时候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手比脑子快,拉开抽屉就摸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今晚九点,老地方。穿警服来。
江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头,打了一个“我”字又删掉,打了“今晚”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笔录,但后面那半页字写得歪歪扭扭,同一个词涂了三回。下班前她把那条短信删了,又把那个号码加进黑名单——加完盯着黑名单列表看了半天,又把它移了出来。
六点下班她没走,在办公室磨蹭着整理了一沓子档案,磨到赵岚收拾东西站起来:“还不走?”她才跟着起身,说自己再理理桌面。赵岚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上午那个研判会你主讲,回去把材料再过一遍。”江柠说好。等赵岚脚步声远了,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十分钟呆,站起来去洗手间把警服重新整理了一遍,领带正了正,头发拆了重扎,马尾比白天紧了半寸。
七点半她出了派出所,没直接去那个方向,先绕到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货架前头磨蹭了五分钟,又空着手出来。八点她在公交站坐了一会儿,看车来了没上。八点二十她终于往那条街走,越走越慢,到巷子口的时候站住了。巷子里头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漏进来一点黄光,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纸箱,风一吹塑料袋子哗啦啦响。她站了有两分钟,正要转身走,里头传出来一声咳嗽,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江柠的脚钉在原地。
龙四从暗处走出来,夹克敞着,里头一件深色圆领衫,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领带和警号牌上各停了一拍。
“来得挺准时。”
江柠没说话,下唇抿得发白。
“往后我说什么时候,你就什么时候到。”龙四侧了侧头,示意她往里走,“不用我每次都发短信吧?”
她喉咙里堵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
龙四没动,就那么看着她。江柠明白过来,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说清楚。”
“……随叫随到。”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耳根烧得厉害。龙四这才侧身让开路,她低着头从他胳膊旁边蹭过去,闻到一股烟草混着机油的味道,跟上次一样。往里走了几步,龙四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把她扎马尾的皮筋扯了下来。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她偏头想躲,被龙四按住后脑勺:“别动。”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梳了两下,力道不轻,扯得她头皮发紧。然后他把皮筋套在自己手腕上,拍了拍她后背:“走吧,里头说。”
巷子尽头是一间半地下室的门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龙四弯腰钻进去,开了里头一盏灯泡。江柠站在门口没动,龙四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推到她不用弯腰就能进去的高度,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她攥了攥拳头,弯腰进去了。
里头是个小仓库改的屋子,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货。灯泡瓦数低,照得人脸上发黄。龙四坐在沙发上,把折叠桌上一个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换上。”
江柠打开一看,里头是条裙子,料子薄,黑色,拎起来一看裙摆短得不像话,后面还开了一道衩。她站着没动。
“警服脱了,穿这个。”龙四声音不高,“还是说你想穿着警服来?”
她攥着裙子站了好几秒,背过身去解衬衫扣子。手指头不利索,解一颗停一下,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听见身后龙四说:“转过来解。”她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龙四把剩下的扣子解完,衬衫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弯腰脱裤子。龙四就那么看着,也不催,等她全换完了才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裙子确实短,刚盖住大腿根,她往下扯了扯裙摆,龙四伸手把她手打开:“别扯。”
他退回去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以后我发消息,你回个‘好’就行。不用打别的。”江柠点头。“说话。”龙四拿烟指了指她。“好。”她声音发干。“大点声。”“好。”“裙子底下穿什么了?”“……没穿。”
龙四笑了一下,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行,记住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柠愣了一下——她以为今晚会跟上次一样。龙四看她不动,弹了弹烟灰:“怎么,不想走?”她赶紧弯腰去拿自己的警服,龙四又说:“警服叠好放袋子里拎回去,别在路上穿。”她就把衬衫裤子叠起来塞进那个塑料袋,换回自己的鞋,拎着袋子走到门口。龙四在后面说了一句:“手机别静音。”
她出了巷子走了半条街才敢把袋子里的衬衫抽出来套上,裙子没脱,直接穿在警裤里头,裤腰勒得紧,走路蹭得大腿根发疼。到家她把那条黑裙子脱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把手机调成响铃,音量开到最大。
接下来几天龙四的消息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内容就几个字:“八点。”“现在。”有一次她正跟着赵岚在社区走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借口上厕所掏出来看——“七点半,穿警服。”她把手机塞回去,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绷得紧紧的,出来跟赵岚说肚子不舒服想早点回去。赵岚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回吧,剩下的我跑。江柠说了声谢谢岚姐,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快得有点不自然。
她开始随身带着那条黑裙子,叠好了装在一个帆布袋里塞在电动车座底下。有时候龙四让她穿警服去,那就到了地方再换;有时候让她直接穿裙子来,她就在派出所洗手间里换好了再出门,警服叠好放车座底下。有一回她穿着那条裙子骑车经过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外卖小哥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拿手挡了挡裙摆,绿灯一亮蹬得飞快。
龙四的调教越来越细。他让她到了之后先在门口站着,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进;让她把手机交出来放桌上,走的时候再还给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让她穿着那条裙子在屋里站着,他自己坐沙发上玩手机,晾她半个钟头,然后摆摆手说走吧。江柠摸不清他路数,越摸不清越紧张,每次手机一震她心跳就往上蹿一截,看完了又落回去,落回去之后又有点空落落的。
在所里她越来越频繁地看手机。开会的时候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一亮她就瞟一眼,赵岚讲话讲到一半她低头看消息,被赵岚点名:“江柠,我刚才说的什么?”她站起来支吾了两句,赵岚摆摆手让她坐下,脸色不太好看。散会之后赵岚把她叫到走廊尽头:“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手机不离手,出警时候也心不在焉。上回那个盗窃案让你整理的材料,错了两处时间,我改的。”
江柠低着头:“我注意。”
“你注意什么了?”赵岚声音压着,但语气重,“你要是有事,跟我说,我能帮就帮。你要是不想说,那就把状态给我调整好。你这身衣服穿上了,就得对得起它。”
这话扎在江柠心口上。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赵岚看她那样也没再逼,拍了拍她肩膀走了。江柠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龙四发的:“今晚八点。”她打了“好”字发过去,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了口气走回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到得早了几分钟,龙四还没来。她站在巷子口等,风把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手机亮了一下,她以为又是龙四,低头一看是赵岚发来的:“明天早上那个材料别忘了带,八点开会。”她打了“收到”两个字,正要锁屏,龙四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她低头看手机,问了一句:“谁?”
“同事,说工作的事。”
“回完了?”
“回完了。”
龙四伸手:“手机。”
她把手机递过去,龙四翻了翻,没说什么,揣进自己兜里:“今晚放我这儿,走的时候给你。”江柠张了张嘴,没敢要。龙四往巷子里走,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听见龙四说:“你那个同事,姓赵的,挺关心你?”
江柠心里一紧:“就是正常同事。”
“我没问正不正常。”龙四头也不回,“我就问是不是挺关心你。”
“……是。”
“那你小心点。”龙四推开那扇半地下室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别让她看出什么来。看出来了,对谁都不好。”
江柠站在门口,灯泡的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她脸上。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她得同时应付两个人——一个在派出所里盯着她,一个在巷子里等着她。而她夹在中间,手机一震,就得决定往哪边跑。
沉默的壳
那天晚上龙四没让她走。
完事之后江柠侧躺在旧床垫上,后背对着他,警裙皱巴巴地堆在腰际,腿上还留着指印。她闭着眼,呼吸已经平了,但没睡着。屋里很静,能听见上面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轮胎碾过井盖时“咣当”一响。龙四靠在床头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另一只手搁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你从进门到现在,说了几句话?”龙四忽然开口。
江柠没睁眼,也没应声。
“我数着呢。”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顺着她后颈往下滑,指腹擦过肩胛骨中间那条沟,“进门叫了声‘四哥’,我问你吃饭没有,你点头。让你脱,你脱了。完了事我问你疼不疼,你摇头。加起来五个字,还都是我逼出来的。”
江柠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不是故意不说话,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从这间半地下室走出去,她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像吞了一口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回到派出所穿上制服、扎起头发,那团棉花还在,只是被压得更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摸不着。
“转过来。”龙四说。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蒙了灰的灯泡。龙四侧过身来,手肘撑在枕头上,低头看她,胡茬在灯下泛着青灰。他看了她很久,不说话,就那么看,看得她眼皮发颤,最后别过脸去。
“你心里有事。”龙四说。
“没有。”
“那你看我。”
江柠把视线转回来,对上他那双深陷的眼。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手按在玻璃上,脸都压扁了,还得装作没事。撑了大概两三秒,她又把目光挪开了,盯着他肩膀上那道旧疤——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口子缝得糙,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你看,”龙四笑了一声,不冷也不热,“你连看我都不敢,还说没事。”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大,但方向是固定的,她的脸被扳回来,只能看着他。“你那个姓赵的同事,今天又找你了吧。”
江柠眼皮一跳。
“别紧张,我没派人盯你。”龙四松开手,往床头一靠,烟叼回嘴里,“你自己说的,开会,材料。我猜的。”
她没说话,但胸口起伏快了些。
“你怕她。”龙四把烟摁灭在床头的铁皮罐里,罐口已经堆了一圈烟头,“你怕她看出什么来,怕她问你晚上去哪儿了,怕她闻见你身上的味儿。”
“没有。”江柠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哑的,“她没问。”
“现在没问,以后呢?”龙四侧过头看她,“你天天顶着一张被人操过的脸去上班,你以为能瞒多久?”
这话像一巴掌抽在她脸上。江柠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内侧的肉,嘴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她知道龙四在激她,她清楚得很,可她还是被激到了。她翻过身去又要背对他,被龙四一把扣住肩膀扳回来,这次力道重了,她肩胛骨磕在床垫上闷响了一声。
“我跟你说话呢,别躲。”
江柠瞪着他,眼圈发红,但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唇色发白,龙四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他伸手抹了一把她嘴角,把她咬着的嘴唇从牙关里救出来,“像那种刚断奶的猫崽子,被人踩了尾巴还死撑着不叫。”
“我没叫过吗?”江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龙四也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叫过。”他点头,“你叫得挺好听的。可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身子叫的,不是你叫的。”龙四的手从她嘴角滑下去,顺着脖子、锁骨,一路停在她胸口,掌心压着心脏的位置,“你这里头那根弦,从来没松过。你嘴上服了,身子服了,可你心里还梗着。”
江柠把他的手推开,动作不大,但意思到了。龙四没恼,收回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行,你有骨气。那咱们换个法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龙四已经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江柠撑起身子看过去,看见他拿出根黑色的东西,细长的,像条鞭子,但比鞭子软,末端散开成几股皮条。
“这东西不打人,”龙四走回来,把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抽在身上不疼,就是痒。我年轻时候从南边弄来的,一直没用过。”
江柠往后缩了缩。龙四在床沿坐下,把那东西垂在她小腿旁边,皮条梢扫过她脚踝,确实不疼,痒丝丝的,像虫子爬。
“我不用这个逼你开口。”龙四说,“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把皮条收回去,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伸手把江柠拉起来,让她跪坐在床上。“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不上来或者不答,我就用这个抽你一下。不疼,但你得知道,你躲不过去。”
江柠喉咙发干。她知道龙四在玩什么把戏——他要把她剥开,一层一层地剥,剥到她自己都藏不住自己。她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龙四坐在她对面,盘着腿,像拉家常一样,“你第一次来这儿,回去之后,洗了几遍澡?”
江柠张了张嘴。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回去她在浴室里站了快一个小时,热水浇在身上,她搓得皮肤发红,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洗不掉。但她不想说,一个字都不想给。
龙四等了几秒,见她不出声,伸手拿起那根皮条,不紧不慢地在她大腿外侧抽了一下。果然不疼,可那种痒钻心,像几百只蚂蚁同时啃了一口。江柠猛地缩腿,龙四按住她膝盖:“别躲,躲了不算。”
“三遍。”她咬着牙说。
“三遍。”龙四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洗澡的时候,有没有摸自己?”
江柠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别过头去,龙四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又要伸手拿皮条,江柠急了,脱口而出:“有。”
“有几次?”
“……两次。”
“说实话。”
“三次。”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龙四没再追问,把皮条放下,换了个坐姿,往前凑了凑。“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你回去上班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有没有想过我?”
江柠这次沉默了很久。龙四没催,也没拿皮条,就看着她。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子。她想起白天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打材料,打着打着手指就停了,脑子里冒出龙四的手、龙四的声音、龙四压在她身上的分量。她每次都赶紧甩甩头,把那些东西赶出去,可赶不干净,总留个尾巴。
“想过。”她说。
龙四笑了,笑得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想了什么?”
“你说过只问三个。”
“这是第三个的补充。”龙四往前探了探身,“想了什么?”
江柠闭了闭眼。“想你什么时候再叫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甚至从来没打算承认这件事。可龙四逼得太紧了,紧到她脑子跟不上嘴,嘴就自己说了。
龙四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意外地轻。“你看,”他说,“这不就开口了。”
江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床单上洇开。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龙四没拦她,也没再问。他把皮条收回铁皮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毛巾,扔给她:“擦擦脸。”
她接过来捂在脸上,毛巾有股霉味,但她顾不上了。龙四重新躺回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你那个同事,赵岚,她要是再问你,你就说家里有事。说多了她就不问了。”
“她不会信的。”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自己先露怯。”龙四侧过头看她,“你今天露怯了,知道吗?你进门的时候,眼睛先往我身后瞟了一眼,看有没有别人。你在怕什么?”
江柠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看见你进这扇门,还是怕被人看见你从这扇门里出来?”
她没答上来。龙四也不逼了,伸手把灯拉了。“睡吧,明早早点走,别让人撞见。”
黑暗里江柠躺下来,背对着他。她以为龙四会像往常一样把手搭在她腰上,但他没有,只是翻了个身,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刚才说了“想你什么时候再叫我”,这话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光不拒绝,还在等?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龙四早,天刚蒙蒙亮,从半地下室那个窄窗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把警裙的褶子抻平,头发重新扎好。龙四翻了个身,眼睛没睁:“桌上有包子,凉的,凑合吃。”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没说话。龙四又说:“手机在抽屉里,自己拿。”
她拉开抽屉,手机躺在里面,电量还够。开机之后跳出来两条未读,一条是赵岚昨晚十一点发的:“材料看了吗,有两处数据你再核对一下。”一条是今早六点的:“到了给我说一声。”
江柠盯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赵岚的声音从手机里渗出来,带着那种直视人的劲儿。她打了“收到”,又补了一句“昨晚睡得早没看见”,发过去。龙四在床上嗤了一声:“撒谎撒得挺顺。”
“你教的。”
“我可没教你这么说话。”龙四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你那个赵姐,她不是傻子。你越描越黑。”
江柠没理他,蹲下来系鞋带。龙四看着她后脑勺那个低马尾,说:“今晚不用来了,歇一天。”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停。
“别多想,我明天有事。”龙四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她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掉的一根头发,随手扔了,“你回去好好上你的班,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江柠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龙四在后面说:“把领子翻好。”
她低头一看,衬衫领子确实窝在里面。伸手翻好,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到派出所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八点,赵岚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江柠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早饭吃了?”
“吃了。”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江柠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材料从包里掏出来,“赵姐,你昨天说的那两处数据我核了,是录入的时候把时间看串了,我改过来了。”
赵岚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下回注意。”她顿了一下,又看了江柠一眼,“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
江柠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假:“正好减肥。”
赵岚没接这个话茬,把材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江柠,我昨天说的话你别不当回事。你这状态不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不想跟我说,所里还有别人,再不行还有心理咨询。你是个警察,心理素质得过硬。”
“我知道,赵姐。真没事,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忙过去了就好了。”
赵岚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让江柠想起龙四说的“她不是傻子”。但赵岚最终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行,忙你的吧。”
江柠打开电脑,开始录昨天的出警记录。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却浮出早上龙四光脚站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句“今晚不用来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算——明天呢?明天他会不会叫她?
录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心口猛地一跳,掏出来看,是移动公司发的流量提醒。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口气,抬头正好撞上赵岚从对面投过来的目光。赵岚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江柠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她知道赵岚在看她,她知道赵岚迟早会看出点什么来。可她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满脑子都是龙四那句“歇一天”,还有他弯腰捡头发时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攥了攥鼠标,把注意力往材料上拽,拽了两次,才勉强拽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岚端着饭盒坐过来,聊了两句闲话,忽然问:“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江柠筷子顿了一下:“十一点左右吧。”
“那昨晚十一点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
“睡了呀,没看见。”
赵岚“哦”了一声,夹了块肉,嚼完了才说:“你手机不是总不离手吗?开会都攥着。”
江柠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赵岚:“赵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赵岚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很平:“我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你不想说,我不逼。但你记住,我是你同事,也是你姐。你出了什么事,别自己扛。”
江柠低下头,把饭盒盖上。“真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是家里的事,过一阵就好了。”
赵岚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她胳膊,端着饭盒走了。江柠坐在那儿,饭盒里还剩一半,她拿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戳。手机又震了,她条件反射地摸向口袋,掏出来一看,是龙四发的:“明天晚上七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好”发过去。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旁边同事问她借订书机,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凉的。
下午出警处理一起邻里纠纷,她跟着赵岚跑了一趟。调解的时候赵岚主说,她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划拉,脑子里却一会儿是龙四的手,一会儿是赵岚那句“别自己扛”。回所里的路上赵岚开着车,忽然说:“你今天记录写得不错,比上回强。”
“上回错了?”
“上回你漏了两句关键的话,我补的。”赵岚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今天没漏,挺好。”
江柠没说话,扭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灰蒙蒙的天压在树顶上。她想,要是赵岚知道她每个星期有几个晚上在什么地方、穿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夸她记录写得好。
回到所里快下班了,赵岚在走廊上叫住她:“明天早上那个会你别忘了,八点,材料带上。”
“知道了。”
赵岚走了两步又回头:“江柠。”
“嗯?”
“明天开完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明天再说。”赵岚摆了摆手,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江柠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叠材料纸,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她不知道赵岚明天要说什么,但看那脸色,不像是什么轻松的话。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龙四那条“明天晚上七点”还躺在屏幕上。她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了,赵岚要跟她谈的话,和龙四要她去的地方,像两扇门同时往中间挤,她站在门缝里,哪边都关不上。
下班回家路上她给龙四发了条消息:“赵岚明天要找我谈话。”
过了几分钟龙四回过来:“谈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这次龙四回得很快:“那你就听着。她说什么你都别认,也别多解释,解释多了就是心虚。她问急了你就哭。”
江柠看着最后那几个字,站在地铁站口吹着风,回了一个字:“哭?”
“女人哭,天经地义。你一哭她就不问了。信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地铁进站的风从通道里灌上来,她站在那儿,头发被吹得乱飞,脑子里反复转着龙四那个“信我”。她不想信,可她已经没什么别的可抓了。
被赶走的夜晚
那天下班后江柠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站在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吃了两串鱼丸,热汤烫得舌尖发麻,她也没觉得暖和。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警裤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龙四说的是七点,地点还是老地方,城东那片快拆迁的旧居民楼,三楼,窗户上糊着报纸的那间。
她不想去。这个念头从早上睁眼就在,到现在也没散。可她也知道自己会去。赵岚明天要找她谈话,龙四让她哭,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觉得这主意荒唐透顶,赵岚是什么人,干了十几年派出所,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刚入职的小警察在她面前掉眼泪,那不等于把“我有事瞒着”写在脸上?可除了哭她还能怎么办,编一个能让赵岚信的解释?她连编什么都想不出来。
七点差五分她到了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跺了两脚,三楼那盏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散发出一股潮味。她站在防盗门前吸了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龙四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衫。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没说话。
江柠走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但也暖和不到哪去,一台小太阳电暖器搁在墙角,橙红色的光管亮着,照得那面墙一片暖色。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烟灰缸里摁着两三个烟头。窗户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了,透进来一线暗蓝色的天光。
“外套脱了。”龙四关上门,声音不高。
她站在那儿没动,手攥着包带。龙四也不催,走回桌边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看她:“我说话不好使了?”
江柠把包放在地上,拉开警服外套的拉链,脱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那件浅蓝色的制式衬衫,扎在裤腰里,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龙四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打量她:“今天没穿裙子?”
“上班。”
“嗯。”他没再问,把烟叼在嘴里,起身朝她走过来。江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那张旧木桌的边沿。龙四走到她跟前,抬手把她扎马尾的皮筋扯了下来,黑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他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看她的脸。
“赵岚明天找你谈什么,想好了吗?”
“没想好。”
“我教你的记住了?”
“记住了。”
“说一遍。”
江柠抿了下嘴唇:“她说什么都不认。问急了就哭。”
龙四松开她的下巴,手顺着她脖子往下滑,隔着衬衫按在她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他笑了一声:“跳这么快。怕我?”
“没有。”
“那就是怕明天。怕赵岚。”他收回手,绕过她走到桌子另一边,从抽屉里拿了样东西出来。江柠偏头看了一眼,是一根黑色的短鞭,手柄缠着胶带,鞭梢是那种扁平的皮条,不粗,但看着就结实。她喉咙紧了一下。
“趴桌上。”
“龙四——”
“趴桌上。”他把鞭子在掌心拍了拍,声音不急不缓,“我让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那就不说了。今天换个法子。”
江柠看着那张旧木桌,桌面上有水渍和烟头烫的印子。她慢慢弯下腰,上半身趴在桌面上,脸侧贴着冰凉的木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攥住了桌沿。警裤的布料绷在腿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姿势有多难堪,屁股撅着,腰塌下去。
龙四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手按在她后腰上往下压了压:“撅高点。”
她咬着牙把腰又塌下去一些。
第一下落在臀峰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疼,是那种又脆又闷的疼,皮条抽在裤子布料上,力道透进去,热辣辣地炸开。她没出声,把嘴闭上了。
“数着。”龙四说。
“……一。”
第二下落在左边,稍微偏下,她腿肚子绷紧了。
“二。”
第三下叠在头一下的位置,疼得她指甲抠进桌沿的木头里。她吸了口气,报出“三”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龙四不紧不慢地打,每一下之间隔几秒,让她疼劲上来又缓下去,再抽下来。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抵在桌面上,头发散在脸侧,有几缕被汗粘住了。
“疼不疼?”龙四停下来问。
“疼。”
“想不想让我停?”
“……想。”
“那你说,求我别打了。”
江柠趴在那儿,屁股上火辣辣地跳着疼,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几道檩子肿起来了。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要的不只是“别打了”,他要的是她认,认自己被他打服了,认自己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不说?”龙四等了几秒,鞭子又落下来,这回连着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全叠在同一个地方。江柠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眼眶热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求我。”龙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摇头,脸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龙四盯着她后颈看了一会儿,那块皮肤白得晃眼,因为忍疼绷出了青色的筋。他忽然把鞭子扔到桌上,伸手揪住她裤腰,连内裤带外裤一把扯到了膝盖弯。
江柠猛地扭头:“你干什么——”
“趴好。”他按着她后背把她摁回去,一只手压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解了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江柠听着那声音,浑身的血往头上涌,她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她动不了,后腰上那只手掌像块铁板。
“我最后问一遍。”龙四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求不求?”
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说了句:“我不说。”
龙四没再问。她听见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是一阵水声,温热的液体浇在她后腰上,顺着腰窝往下淌,流进臀缝里,淌过那几道肿起来的檩子,又顺着大腿内侧滴到裤子上。那股热流带着明显的尿骚味冲进鼻腔的时候,江柠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拿棍子从头顶敲下去。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脸埋在胳膊里,耳朵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龙四平稳的呼吸。那泡尿不算长,浇完了他抖了抖,拉上裤子拉链,皮带扣又响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江柠后腰上的液体开始变凉,顺着皮肤往下滑,痒丝丝的。她慢慢抬起头,头发糊了半张脸,嘴唇白得没血色。
龙四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痛快,就是平。他弯腰把她的裤子从膝盖弯拽上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照顾,裤腰卡在胯骨上,湿了一大片。
“滚吧。”他说。
江柠撑着桌子站直,腿有点软,转过身来看他。龙四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了,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抬起眼皮:“听不懂?让你滚。”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清楚了再来。”他把烟夹在手里,指了指门的方向,“下次来的时候,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要还想端着那身警服当你的江警官,以后就不用来了。我这儿不缺你一个。”
江柠站在那儿,后腰上那股凉意和尿骚味一起往骨头缝里钻。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龙四也没再看她,低头弹了弹烟灰,像是她已经不在屋里了。
她弯腰捡起外套,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照见她裤腿上深色的水渍和打湿的头发。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又硬撑着站住了。
出了单元门,冷风兜头盖脸地灌过来,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抖。她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锁了屏。打车回去的路上她缩在后座角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家她直接进了卫生间,把衣服全扒了扔在地上,站在淋浴底下冲了二十分钟。热水浇在后腰上,那几道檩子碰一下就疼,她也没躲。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盯着墙角那套叠好的警服看了很久。明天八点开会,赵岚还要找她谈话。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龙四那句“以后就不用来了”。她告诉自己,那正好,本来就不该去,断了干净。可翻了个身,她又想起赵岚那双眼睛,明天坐在对面,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哭?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后腰上那一片还火辣辣地疼着,尿骚味好像洗不干净似的往鼻子里钻。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龙四发来一条:“明天谈完话,给我发个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嗯。”
冷手机与下跪
第二天早上江柠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她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后腰上那一片皮肤紧绷发烫,像贴了块砂纸。她侧躺着缓了十几秒才撑起身,掀开睡衣下摆扭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腰胯交接处几道暗红的印子,已经有些发紫了,边缘泛着细密的血点。她放下衣服,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
到派出所的时候差十分钟八点。赵岚已经在会议室里摆好了材料,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江柠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帽拔了又盖上,反复了两回。
“手怎么了?”赵岚问。
“没怎么。”
“那你一直在弄那支笔。”
江柠把笔放下,手搁到膝盖上。赵岚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翻开材料开始说辖区上个月的治安数据。江柠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但字写得歪歪扭扭,自己回头都认不出来。她注意到赵岚的目光几次落在她领口和手腕上,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内搭,把能遮的都遮住了。
会开完,赵岚叫住她:“江柠,你留一下。”
门关上之后,赵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搁在桌面上,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怎么回事。上周三次值班你两次迟到,前天做笔录的时候走神,当事人叫了你两声你才反应过来。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直说,我帮你调班。”
“没有不舒服,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能连着半个月没睡好?”赵岚盯着她,左耳那颗小银钉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江柠摇头。她知道自己应该编个像样的理由,比如家里有事,比如失眠在吃药,但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赵岚的眼神太直接了,那种直视让她的谎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真没事,岚姐。我调整一下。”
赵岚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最后说:“行,我不逼你。但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这身衣服穿上了,就不能由着性子来。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跟我说,我比你多干这些年,多少能帮上点。”
江柠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岚又补了一句:“下礼拜开始你跟我一组,我带你跑几天社区,你那个状态得往回找找。”江柠应了一声好,拉开门出去,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工位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龙四那条“明天谈完话,给我发个消息”还挂在屏幕上,底下是她昨天回的那个“嗯”。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一上午她都在跟自己较劲。接了两个咨询电话,给一个走失老人的家属做了登记,整理了三份档案。每次手停下来超过半分钟,她就想去摸抽屉里的手机。中午吃饭她特意没回办公室,在食堂磨蹭到快一点才回去,坐下没五分钟,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但心跳快了,后脖颈子发紧。又过了十分钟,她忍不住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是龙四发来的,就两个字:“不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食堂那会儿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龙四昨晚那句话,想清楚了再来,下次来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她问自己,你想清楚了吗。答案是没有,她什么都没想清楚,她只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她脑子里就没消停过,一会儿是赵岚那双眼睛,一会儿是龙四坐在桌边抽烟的样子,一会儿是自己裤腿上那片湿痕。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几点。”
龙四回得很快:“六点。老地方。”
下午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每一分钟她都在看表,快的是她还没准备好就到了五点半。她跟赵岚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半小时,赵岚正在接电话,冲她摆摆手没多问。江柠换了便装出了派出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拦车。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扭脸看窗外。
到楼下的时候差五分六点。她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楼道里有人下来,她侧身让了让,那人过去之后她又站了两分钟。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有小孩在追着跑,远处有人遛狗。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上到四楼,站在那扇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没锁,她敲完自己开了。龙四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翘着腿,手机横屏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像是在打游戏。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本地新闻。茶几上有半瓶可乐和一碟花生壳。
江柠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龙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机里传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的。她等了几秒,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把门反锁。”龙四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回头把锁拧上,转回来站在茶几旁边。龙四还是没看她,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游戏输了。他伸手从茶几上摸了根烟叼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才点着,烟气喷出来,他这才抬了一下眼皮,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看手机。
江柠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她本来想好了一进门就开口的,哪怕说一句“我来了”也行,但龙四这个态度让她准备好的话全堵回去了。他根本不在意她来不来,好像她站在这里跟墙角那把扫帚没什么区别。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四五分钟。电视里本地新闻播到天气预报,龙四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游戏音效,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江柠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屋里显得特别大,她试着让自己放松,肩膀反而绷得更紧了。
“龙四。”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没应。
“我来了。”
“看见了。”他说,拇指还在划拉。
江柠咬了一下嘴唇。她昨晚在脑子里排练过好几种场面,龙四可能骂她,可能接着羞辱她,可能像上次那样动手,她都想好了怎么应对。唯独没想好他压根不理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酸。这屋里暖气烧得足,她穿着外套有点闷,但她没脱。
“你让我来,我来了。”她说,这回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要说什么,你说。”
龙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电视光里散开,这才把目光落到她脸上。那眼神不凶,也不急,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我让你来,你就来。我让你发消息,你就发消息。”他弹了弹烟灰,“我让你想清楚,你想清楚了吗。”
江柠没接话。她觉得自己应该硬气一点,说没想清楚,或者干脆转身走。但她脚底下没动。
龙四等了几秒,见她不出声,又把手机翻过来,按亮了屏幕。“那就站着吧。”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玩。
江柠觉得血往脸上涌。她说不清是气的还是什么。她站在这儿,他让她站在这儿,就跟罚站似的,比骂她打她还难受。她盯着龙四的头顶,他短寸里那些灰白的发茬在电视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后脖颈子上一道肉褶。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后腰上那些印子是怎么来的。那些印子今天还在,隐隐发烫。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电视里开始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龙四的手机又响了两回音效,他中间起来去了趟厕所,回来坐下接着玩。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烟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柠的膝盖开始发僵,她悄悄换了一下重心,把重量挪到另一条腿上。
“站不住了?”龙四问,没抬头。
“站得住。”
“那就站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不是腿撑不住,是心里那根弦撑不住了。她来之前想了一路,想好了不开口求他,不求饶,不说那些话。可她站在这儿,他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她那些硬气全成了笑话。她想起赵岚上午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抽屉里那部手机,想起昨晚洗澡时后腰上冲了二十分钟热水都没冲掉的那种感觉。她忽然觉得特别累,比熬了三个通宵还累。
“龙四。”她叫了他一声,嗓子发紧。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什么。她没错。可她不开口,他就不理她。她站在这儿跟个透明人似的,这种感觉比挨打还让她受不了。
龙四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歪过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啊。你不是挺能扛的吗。接着扛。”
江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眉尾那颗小痣跟着皱了一下。她盯着龙四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松动来,没有。他就是笃定她撑不住。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矮了半截,手撑着茶几边沿才没直接跪下去。龙四没动,就看着她。江柠撑着茶几,低着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脸。她听见自己说:“我错了。”
声音很小,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错哪了。”龙四问。
江柠闭了一下眼。她想起昨晚他说的,下次来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她咬着牙,把那些话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我不该……端着。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让你等。”
“还有呢。”
“不该……不听话。”
龙四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离她近了些。“不听话怎么办。”
江柠的指甲抠进茶几边沿的漆皮里。她低着头,看见龙四的鞋尖就在她膝盖前面几寸的地方。“不听话……你罚我。”
“怎么罚。”
她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龙四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电视里综艺节目到了广告,声音忽然大了,一个女的在喊什么促销价。江柠在这片噪音里听见自己说:“你想怎么罚都行。”
龙四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终于满意了。他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然后把手机彻底放到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江柠跪着没动,抬头看他。
“我说话你听不懂?”他声音没高,但脸沉下来了。
她慢慢直起身,膝盖在地砖上挪了两下,挪到他腿边。龙四伸手把她的马尾辫攥住,往下扯了扯,让她仰起脸。“看着我。”他说。江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眼里那点笑意她认得,跟那天晚上把她按在桌上时一样。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大点声。”
江柠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把刚才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到“你想怎么罚都行”的时候,她嗓子劈了一下,但没停。
龙四松开她的头发,拍了拍她脸蛋,力道不轻。“这还差不多。”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样东西出来。江柠跪在原地没敢回头,听见他走回来,脚步沉沉的。
“手背后面。”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龙四蹲下来,拿那东西往她手腕上绕,是根皮带,软的,绕了两圈扣住了。然后他扯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推到沙发边上,按着她后腰往下压。“趴好。”
江柠的脸贴在沙发坐垫上,闻到一股陈年的烟味和灰尘味。她听见龙四在解自己的皮带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后腰上那些印子被冷空气一激,又刺刺地疼起来。
“今天不让你白来。”龙四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笃定,“我让你记住,下次再让我等,就不是站一会儿的事了。”
江柠把脸埋进坐垫里,没吭声。她知道这事没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跪下去那一下,往后再想直起腰来就更难了。可她趴在那儿,后腰上那些印子被他粗糙的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反而松了。她恨这种松快,恨自己恨得牙痒,但身子没动,就趴着。
窗外那点天光彻底暗下去了。电视还开着,音量拧得很小,不知道在放什么。江柠听见自己呼吸声越来越重,混在龙四解衣服的窸窣声里,还有他低低的一句:“明天还来不来。”
她没回答。龙四也没再问。
自尊的裂口
皮带扣在手腕上勒得不紧,但江柠试着挣了一下,那圈软皮就陷进肉里,不疼,只是牢牢地箍着。她趴在那儿,脸贴着沙发坐垫的绒布面,鼻尖蹭着那股陈年烟味,眼睛盯着坐垫缝里嵌的一粒瓜子壳,脑子空了片刻。
龙四没急着动。他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又干又热,那些被他打出来的印子被这么一压,钝钝地发胀。江柠听见他呼吸很稳,不急不躁的,跟干那事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她心里反而更慌——这种慢比快更磨人。
“把脸转过来。”他说。
江柠把脸从坐垫里侧过来,脖子拧着,只能看见他半截身子。龙四低头看着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粗眉压得低低的,胡茬在电视屏幕那点光里泛青。他弯下腰,一只手还按着她后腰,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
“你刚才跪着说的话,再说一遍。”
江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刚才说过一遍了,说完之后他松了手,她以为这事翻篇了,趴在这儿等着挨罚就行。没想到他还要听。
“我让你再说一遍。”龙四的声音没变,手指头却加了劲,把她下巴往上一抬,“这回一个字一个字说,说清楚。”
江柠闭上眼。她知道他要听什么——刚才她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把那些她平时想都不愿意想的词从嘴里往外掏。她以为说一次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他让她再说,她胃里那股酸水往上顶了一下。
“我……”她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我是来认错的。”
“认什么错。”
“认我不该……不该让你等。”
“还有呢。”
江柠的指甲掐进掌心。手腕上的皮带蹭着沙发边沿,她听见自己声音发虚:“我不该端着架子。我明明……明明心里想来,还装。”
龙四没吭声,拇指还压在她嘴唇上,像在等什么。
“我下回不敢了。”江柠把这几句话往外挤,每说一句脸上就热一层,“你说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我不装了。”
“不装什么了?”
“……不装警察那套了。”
龙四这才松开她下巴,直起身。江柠以为过关了,刚要把脸埋回去,就听他慢悠悠地说:“你本来就是。穿那身皮的时候是,脱了也是。你跟我这儿装不装,你都是个警察。”
这话比刚才那些话更让她脸上发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每个字都扎在她最要命的地方。她穿着警服站在派出所走廊里的时候,腰板挺得多直,说话多硬气,现在趴在他沙发上,手绑在背后,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把你自己是什么人,说一遍。”
江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说。”
“我是……”她盯着沙发扶手上一道裂口,那里面露出黄黄的旧海绵,“我是个警察。”
“说全了。”
“我是个警察,现在趴在你沙发上……”她声音越来越小,龙四没打断她,就那么等着,“手绑着,等你罚我。”
“你配穿那身衣服吗?”
江柠的眼眶猛地一热。她咬住后槽牙,把那股酸劲压回去。“不配。”
“那你配什么。”
“……配让你管着。”
龙四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把手从她后腰上拿开,江柠感觉到沙发垫子微微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皮带扣响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解裤子,结果听见的是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
“翻过来。”
江柠撑着沙发坐垫把自己翻了个面,仰躺着,手还压在背后,腰硌着沙发坐垫的边沿。龙四手里多了样东西,她定睛一看,是她自己的警帽——那天晚上她跑的时候落在他屋里的,她一直没敢问,以为他早扔了。
“你猜我在哪儿找着的。”龙四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帽檐上沾了点灰,他拿拇指蹭了蹭,“床底下,你跑的时候连这个都顾不上拿。”
江柠脸上烧得厉害。那顶帽子她戴了不到两个月,帽檐里侧还有她拿圆珠笔写的名字缩写,怕跟别人的弄混。现在被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拿着什么把柄。
“戴上。”龙四把帽子递到她脸跟前。
“手绑着……”
龙四没理她这句,把帽子往她脸上一扣。帽檐压下来,遮住她半张脸,眼前暗了一片,只剩鼻尖底下那点光。她闻到帽子里自己的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居然给她洗过。
“说说,你戴着这帽子,趴我这儿,心里什么滋味。”
江柠在帽檐底下眨了两下眼。她看不见龙四的脸,只能听见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沉的,带着点玩味。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警校毕业那天她戴着这顶帽子照的相,一会儿是刚才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
“说。”
“觉得……丢人。”她嗓子发紧,“戴着它更丢人。我当初戴它的时候发过誓,现在戴着它趴这儿,我……”
“你什么。”
“我恨我自己。”
龙四把帽子从她脸上拿开。江柠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他蹲在沙发旁边,跟她脸对脸,帽檐还捏在他手里。他看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恨就对了。”他把帽子往她肚子上一放,“什么时候你戴着它趴这儿不觉得恨了,你就真废了。”
江柠没听懂他这话是骂她还是提点她。但她没工夫细想,龙四站起来,把皮带从她手腕上解了,往茶几上一扔。她两只手麻得厉害,刚撑起身子,就被他按着肩膀推回沙发上。
“今天不弄你了。”他说,把裤子拉链拉好,皮带扣上,“你回去想想,下回戴着帽子来。进门之前戴好,摘了就别进这个门。”
江柠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帽子从肚子上拿开,搁在膝盖上。帽檐被她压得有点变形,她拿手指头捋了两下,没捋平。龙四已经走回电视机前面,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跟没事人似的。
“我走了。”江柠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
“门带上。”龙四头也没回。
江柠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龙四歪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眼睛盯着电视,短寸头上那点灰白在屏幕光里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刚才趴着的时候,他问她“明天还来不来”,她没答,他也没再问。现在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顶帽子,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龙四。”
他眼皮抬了一下,没转头。
“帽子……你给我洗过了?”
“搁那儿碍事,顺手搓了。”
江柠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没灯,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撞来撞去。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帽檐里侧那股皂角味还在,干干净净的,跟她出门前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那顶一样干净。她盯着帽子里侧那行圆珠笔字看了一会儿,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正了正,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赵岚打来的。江柠接起来,赵岚问她明天早上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所里,有个材料要核。江柠说行,嗓子还有点哑。赵岚顿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感冒了。江柠说可能吧,白天在外头站久了。赵岚没再多问,让她多喝热水,挂了。
江柠站在单元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派出所方向的路灯亮成一串,她盯着那排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龙四那句话——你配穿那身衣服吗。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抬脚往宿舍走。
路过派出所后墙的时候她没拐进去,直接走过去了。后墙根底下那排冬青被风刮得哗哗响,她想起那天晚上被龙四按在墙上,后脑勺磕着砖缝,也是这么个风声。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帽子攥在手里没戴,一直走到宿舍楼下才重新扣回头上。
进了宿舍,她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同屋的小周正趴床上刷手机,头也没抬,问她吃没吃饭。江柠说吃过了,坐到床沿上脱鞋。小周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江柠说外头风大,吹的。小周哦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江柠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龙四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帽子戴好。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她从警校带过来的课程表,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看着课程表底下那行“严于律己”的印刷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被窝里闷热,她呼出来的气潮乎乎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龙四那间屋里的烟味和沙发坐垫的绒布面。她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去,她也知道自己进门之前会把帽子戴好。这件事让她恨得牙根发痒,可那股恨里头又掺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也不愿意想清楚。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翻过来看。
隔天早上她起得比闹钟早,洗了脸把警服穿好,帽子拿在手里,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正了正帽檐。小周还在打呼噜,她轻手轻脚出了门。楼道里碰见隔壁屋的老刘,老刘说小江今天气色不错。江柠笑了笑,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往派出所走。
走到岔路口她停了一下——往左是派出所,往右拐个弯就是龙四那栋楼。她站在岔路口上,手插在裤兜里,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来回两遍。最后她抬脚往左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像怕自己反悔。
到所里的时候赵岚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摞材料。赵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脸还有点肿。”赵岚说,“真感冒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江柠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坐下来翻材料。
赵岚没再问,但江柠能感觉到她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她低下头假装看材料,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办。龙四那条消息她没回,但帽子她戴来了,戴得端端正正的。她知道他说的“下回”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今晚要是去了,进门之前得先把帽子扶正。
赵岚忽然开口:“江柠。”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柠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啊。”
赵岚盯着她看了几秒,左耳那枚小银钉闪了一下。“有事别自己扛。”
江柠点点头,把材料翻过一页,眼睛盯着纸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警号下的羞辱
江柠在派出所待到傍晚,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赵岚下班前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拎着包走了。办公室里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帽子戴好,对着窗玻璃正了正帽檐。玻璃映出来的那张脸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眼睛底下泛着青,嘴唇抿得发白。
她出了派出所没往宿舍方向走,拐上了右边那条路。步子比早上慢,鞋底蹭着水泥地,一下一下的。到龙四那栋楼底下她站住了,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龙四没再发消息来。她深吸一口气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龙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一罐啤酒,连头都没回。电视里放着什么法制节目,主持人正儿八经地讲着案例。江柠站在门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垂在裤缝两侧,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脆又亮,跟所里点名时一个腔调。
龙四这才偏过头,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从帽檐扫到肩章,再到胸前那排扣子,最后落在她脸上。他没说话,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啤酒罐搁在茶几上,罐底磕出一声闷响。
“过来。”他说。
江柠走过去,步子还是警校练出来的那种步幅,到了茶几旁边立正站好。龙四伸手把她帽子摘了,搁在自己膝盖上,拿手指头弹了弹帽徽。“这帽子戴着挺精神。”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帽子里面的衬布,“你警号多少?”
江柠愣了一下。警号她天天戴在身上,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会儿被他一问,那串数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龙四抬眼看她,眼神平平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可她知道那种笑是什么意思。
“问你话呢。”
“零……零四三七二九。”她报完这串数字,脸上烧得厉害。这串数字她在警校背了三年,在派出所每天别在胸口,是她的身份,是她站在这里的底气。可从龙四嘴里问出来,再让她自己报出来,那感觉就像被人把衣服扒了一层。
龙四点点头,把那串数字重复了一遍,念得慢悠悠的,像在嚼什么东西。“零四三七二九。”他抬起眼皮看她,“这号挺好记的。以后我喊这个号,你答应。”
江柠嘴唇抿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龙四已经靠回沙发里,手指头在帽徽上一下一下敲着,等着她接话。屋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大点声。”
“是!”
龙四笑了,把那顶帽子往茶几上一放,帽徽朝上,金灿灿地亮着。“把衣服脱了——我说的是外套。警服外套脱了叠好放沙发上。”
江柠解开扣子把外套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那件浅蓝色的警用衬衫,肩章还别在肩膀上。龙四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忽然说:“你叠被子也这样?方方正正的?”
“是。”
“以后来我这儿,衣服不用叠这么整齐。”他伸手把她叠好的外套抖开,随手往沙发背上一搭,警号翻过去贴着沙发垫子,“用不着这么规矩。你在我这儿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柠站在那儿,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带扣硌着肚子。她当然清楚。可她胸口那串警号还别着,金属的,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每回低头都能看见。龙四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口的警号,忽然伸手把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衬衫一松,警号跟着歪了。
“自己把警号摘下来。”他说。
江柠手指头有点抖,摸到胸前的别针,一个一个解开。警号牌摘下来的时候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别针的针尖扎了她一下。她捏着那块金属牌,不知道往哪儿放。龙四朝茶几努了努嘴:“放那儿。跟帽子放一块。”
她把警号搁在帽子旁边,帽徽和警号并排躺着,在茶几玻璃面上映出两小块金色的影子。龙四拿起来看了看,念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又放回去。“行了,现在你身上没这些东西了。我再问你一遍——你警号多少?”
江柠闭了一下眼睛。她明白他什么意思。身上没戴,可那串数字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摘了牌子也摘不掉。“零四三七二九。”
“谁问都得报?”
“是。”
“我问也得报?”
“……是。”
龙四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她听见他拉开茶几抽屉的声音,不知道在拿什么。然后他走回来,把什么东西往她眼前一递。是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粗头。“自己写。”他说,“把警号写胳膊上。写完我检查。”
江柠接过笔,拔开笔帽,在左胳膊小臂内侧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警号。笔尖戳着皮肤有点痒,她写得慢,数字歪歪扭扭的。写完龙四抓着她手腕看了看,嫌写小了,让她擦掉重写。她拿纸巾蘸了水擦胳膊,擦得那块皮肤发红,又写了一遍。这回写大了,从手腕一直排到胳膊肘,黑黢黢的一串数字,像犯人身上的编号。
“这回对了。”龙四松开她手腕,“站好,手背后面——警校怎么教的来着?”
江柠把双手背到身后,挺胸抬头。衬衫没扎进裤腰,下摆垂着,胳膊上那串数字明晃晃的。龙四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彻底关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现在,”龙四说,“你穿着这身皮,站在我屋里,胳膊上写着自己的警号。你跟我说说,你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想什么?”
江柠嗓子发干。“想……想工作。”
“撒谎。”龙四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穿着这身衣服,往我这儿跑了好几回。你出门之前对着镜子正帽子的时候想什么?你路上拐弯往我这儿走的时候想什么?你站门口喊报告的时候想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我听着。”
江柠咬着嘴唇。她脑子里闪过今天早上岔路口那一幕,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来回两遍。她想起自己出门前对着门后小镜子正帽檐,想起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想起推门进来喊报告时那声又脆又亮的“报告”。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部分是工作哪部分是别的。可龙四盯着她看,那双眼珠子黑沉沉的,像能把人看穿。
“想……想过来。”她声音低下去。
“过来干什么?”
“……过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龙四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话说全。别让我一句一句问,你又不是不会说话。”
江柠觉得胳膊上那串数字在发烫。她低着头,看见自己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那儿,黑字从袖口底下露出来,零四三七二九。这串数字代表她是谁,代表她宣誓过什么,代表她每天站在派出所门口跟老百姓说的那句“有事找警察”。现在这串数字写在她胳膊上,写在龙四屋里,写在她自己嘴里。
“想过来找你……让你管我。”她说完这句,眼眶热了一下,硬是给憋回去了。
“管你什么?”
“管我……”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龙四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江柠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块布,被人攥着一角使劲拧,水一滴一滴往外挤。她想起赵岚今天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起自己低头翻材料一个字没看进去,想起岔路口站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往右拐。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没法回头的地方了。
“管我……让我听话。”她终于把话续上,“让我知道自己在您跟前是什么身份。”
龙四靠回沙发里,点了点头。“什么身份?”
“是……是您的。”
“说清楚。您是谁?您是什么?”
江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龙四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等着她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我是零四三七二九,是您的……是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穿警服的时候也是。穿警服的时候更……更想让您管。”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声音抖得厉害,抖完了反而松快了一点,像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下去了。龙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他伸手把她衬衫领子正了正,又把她胳膊上的数字看了看,手指头在那串黑字上蹭了一下,蹭得她皮肤发麻。
“这还差不多。”他把她胳膊放下来,“去把帽子戴上。”
江柠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帽子,戴正了,帽檐压着额头。龙四绕着她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最后站在她正对面,伸手把她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她整张脸。“行了,”他说,“现在你穿着全套警服,戴着帽子,胳膊上写着自己的警号。你自己说——你这个警察,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江柠站在那儿,帽檐底下那张脸烧得通红,可眼睛没躲。她看着龙四夹克领口露出来的旧疤,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自己那点自尊心已经被他拆得差不多了,可拆完了底下还垫着一层什么,让她站得更直了。
“算……算您的。”她说,“穿警服也是您的。”
龙四拍了拍她帽顶,拍得帽子往下一沉。“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以后进门先报警号。出门之前把胳膊上的字擦干净——别让外人看见。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龙四摆了摆手让她走。江柠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帽子戴好。”她回过头,龙四已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眼睛盯着屏幕,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在门口把帽檐正了正,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黑字,零四三七二九,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拿袖子把胳膊盖住,一步一步下了楼。
证件与乳环
江柠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进门先没开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照得屋里一片惨白。她走到穿衣镜前,把警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最后剩了件贴身的背心。镜子里的人胳膊上还留着那串黑字,零四三七二九,笔画粗黑,像纹身一样扎眼。她拧了湿毛巾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烫才把最后一点墨迹蹭干净。毛巾往盆里一扔,她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上班她刻意穿了件长袖打底衫,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赵岚从她工位旁边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问了一句:“不热啊?”江柠头也没抬,说感冒了怕吹风。赵岚没再追问,端着茶杯走了。江柠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接警记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晚在龙四屋里说的那些话,那些从她自己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下流句子,比被人扇了耳光还难受。可更让她坐不住的是,难受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像手心被烫了一下之后那种火辣辣的跳,越不想越跳得厉害。
中午吃饭她躲在食堂最角落,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旁边桌上两个男同事在聊昨晚的球赛,声音很大,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正常的声音离自己特别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龙四从来不主动发消息,都是她到点自己过去。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看了好几秒,又把手机扣回桌上。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岚把她叫到走廊尽头,靠着窗户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江柠说没有。赵岚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出警的时候走神,写材料也出错,昨天那份笔录你把当事人名字都写串了。江柠抿着嘴不说话。赵岚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小江,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别自己扛。”江柠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真没事,就是没睡好。赵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拍了拍她肩膀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江柠从派出所出来没直接去龙四那儿。她在街边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慢慢喝,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拐进了那条走过好几遍的巷子。
龙四今天没在沙发上坐着。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语气平常,跟平时对她说话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完全两样。江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等他挂了电话才轻声叫了句四哥。龙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怎么穿长袖?”江柠说天凉了。龙四没拆穿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把那个打开看看。”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鼓鼓囊囊的。江柠走过去拿起来,纸袋口没封,她往里看了一眼,手指头就僵住了。那是她的警官证。她自己的照片印在蓝色底纹上,穿警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旁边印着名字和警号。可她明明记得这东西一直锁在单位更衣柜里,从来没带出来过。
“你怎么拿到的?”她猛地抬起头。
“你管我怎么拿到的。”龙四走到她旁边,从纸袋里把证件抽出来,两指捏着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江柠盯着他手里那个小本子,喉咙发紧。那是她的身份,她考了两年警校、实习了半年才换来的东西,上面每一笔都是她自己填的。龙四把证件翻到有照片那一页,凑近她脸旁边比了比,笑了一声:“挺像的。”然后他把证件往茶几上一丢,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江柠看清了,是一对银色的乳环,不大,环扣上带个小珠子,在灯底下亮晃晃的。
“把衣服脱了。”龙四说。
江柠站着没动。龙四也不催她,就靠在茶几边上看着她,手里转着那对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江柠知道拗不过去,手伸到长袖衫下摆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脱了。里面是件浅灰色的内衣,她下意识拿胳膊挡了一下胸口。龙四走过来把她胳膊拨开,手指头勾住她内衣下沿往上推,推到她锁骨位置卡住。他捏起一只乳环,另一只手捏住她左边乳尖,拧了一下,等它硬起来,才把环扣穿过皮肤把环合上。
疼倒不算特别疼,就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刺痛。江柠咬住下嘴唇没出声。龙四把另一只也穿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弯腰把茶几上的警官证捡起来,翻开,两指捏着证件顶端,把挂绳从她左边乳环里穿过去,再绕到右边乳环后面,让那个蓝色小本子正好垂吊在她胸口正中间。证件封面朝外,还带着透明的塑料套,她自己的照片透过塑料膜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低头看看。”龙四说。
江柠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脸挂在自己胸口。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穿警服的姑娘一脸正气,跟她现在这副样子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摘,龙四一把攥住她手腕,劲儿大得她骨头疼。“我让你摘了吗?”他松开手,退后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站着别动。手放下去。”
江柠把手垂到身侧。证件挂在两个乳环上,稍微一动就扯得她乳尖发疼,她只能把背挺得笔直,让证件垂得稳一点。龙四看了她一会儿,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你那个证件编号是什么意思吗?”
“警号。”
“警号是干什么用的?”
江柠嘴唇动了动:“证明身份。”
“证明什么身份?”
“警察。”
“你是警察吗?”
江柠停了一拍,说:“是。”
龙四弹了弹烟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证件翻了个面,让她照片那面朝里贴着自己胸口,然后隔着那个塑料套按了按她乳尖。“你穿着警服来我这儿的时候,证件挂在这儿,”他手指头点了点证件,“你说这个警察是来干什么的?”
江柠闭了一下眼睛。她觉得自己胸口吊着的不是证件,是秤砣,把她的脸面一点一点往下坠。“是来……听您话的。”
“大点声。”
“是来听您话的。”
“谁听谁的话?”
“我……零四三七二九听您的话。”
龙四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攥住证件两边轻轻一扯,乳环被拽得往外拉,江柠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不敢躲。龙四松了手,证件弹回去打在胸口上,扯得她又是一个激灵。“行了,”他走回沙发坐下,“今晚就挂着这个站半个小时。手不许挡。”
江柠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客厅中间,胸口挂着写有自己名字和警号的证件,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僵直。龙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瞟她一眼,表情跟看一档无聊的电视节目差不多。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有人拿小刀在她脸上刮一层皮。她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插座,脑子里一会儿空白一会儿乱糟糟,想起赵岚在走廊里问她的话,想起单位更衣柜的锁,想起证件照片上自己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那个照片上的人特别可笑,明明什么都不懂,还笑得那么笃定。
半小时到了,龙四把手机放下,冲她抬了抬下巴:“行了。”江柠伸手去摘证件,乳环被扯得一疼,她吸了口气慢慢把挂绳褪下来,把证件放在茶几上。龙四拿起来翻了翻,随手丢进抽屉里,说:“以后每周三把证件带过来,走的时候还你。”江柠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龙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你今天进门没报警号。”
“忘了。”
“忘了怎么办?”
江柠看着他,胸口还在一阵一阵地跳疼。她说:“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龙四笑了一声,松开她下巴:“回去想好了,下次来自己说怎么补。”他走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又补了一句,“把衣服穿好,别着凉。”江柠低头把内衣和长袖衫套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龙四在背后说:“下周三之前,把认主的事想明白。我要听你亲口说,以后怎么叫我,怎么自称,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开口。”江柠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说了声知道了就推门出去。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又啪地亮了。她靠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还疼,但那种疼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她摸出手机翻到赵岚的号码,拇指在上面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在数着什么。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龙四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她转回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手机往家走。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赵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早点到,有个案子要跟你对一下细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个“好”。
日常的沦陷
赵岚说的那个案子并不复杂,一起电动车盗窃,监控拍到嫌疑人推车进了城东那片待拆的平房区,剩下的就是摸排和蹲守。江柠跟着赵岚跑了三天,白天调监控、画路线、走访周边小卖部,晚上回去整理笔录,忙到十一点多倒头就睡。那三天里龙四没找她,手机安安静静的,她几乎以为之前那些事能像淤青一样慢慢褪掉,只要不再碰它,总会淡下去。
周四下午赵岚去分局开会,留江柠一个人在所里值班。她正整理案卷,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龙四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晚上八点,来。她盯着屏幕,喉咙发紧,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两分钟那边又发来一条:穿上次那套,里面不要。江柠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紧缩。她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塞回抽屉,继续写案卷,笔尖在纸上划了两行,发现自己写错了两个字。
她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回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警服叠好装进手提袋里。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看自己。头发还湿着,她拿吹风机吹干了,扎成低马尾,又觉得太整齐了,伸手拨松了几缕。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她把腮红翻出来抹了一点,抹完又觉得可笑,把腮红扔回抽屉里。手提袋拎在手里,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床头柜里摸出警官证,犹豫了几秒,还是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到龙四楼下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八点。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拆了一半的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和潮气。她低头看手机,七点五十八,不能再拖了,才抬脚上楼。敲门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挺起来,又觉得自己这姿势太像去汇报工作,松了松肩膀。
龙四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件深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走廊灯下绷得很清楚。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屋里跟上次一样,沙发、茶几、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摆着个黑色的小盒子。江柠换了拖鞋,把手提袋放在沙发旁边,站着没动。龙四坐回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东西带了?”
“带了。”
“换上。”
江柠蹲下来拉开手提袋拉链,把警服拿出来。衬衫、裤子、腰带,叠得整整齐齐。她站起来看了龙四一眼,他靠着沙发背,手搭在扶手上,表情很平。她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一粒一粒,手很稳。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长袖衫从下摆往上卷,脱下来叠好放在外套上面。裤子褪到脚踝,她弯腰提起来,也叠好了放一边。然后她拿起警服衬衫,抖开,穿上,扣子从下往上系到领口。裤子穿好,腰带扣上,金属扣碰出很轻的一声。最后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龙四一直没说话,看她换完了才抬了抬下巴:“转一圈。”
江柠转过身,又转回来。龙四点点头:“比上次像样了。”他伸手把茶几上的黑盒子拿起来,打开,里面还是那个乳环,旁边多了一条细链子,银色的,链头带个小夹子。龙四把乳环取出来,朝她抬了抬下巴:“自己来。”
江柠接过乳环,手指有点僵。她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左边胸口露出来,捏着乳环对准,闭着眼扣上去。疼还是疼,但比第一次好多了,她只是皱了皱眉,把扣子重新系好。龙四等她弄完,拿起那条细链子,把夹子那头夹在她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上,链子垂下来,另一头挂住乳环的环圈。他没拉紧,链子松松地悬着,但只要她低头或者弯腰,乳环就会被扯一下。
“记住这个感觉。”龙四靠回沙发里,“以后进门先检查一遍,链子歪了、扣子没系好,都算你的错。”
江柠点头:“记住了。”
“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柠走过去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龙四侧过身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敞着两颗扣子的领口上。他伸手把链子轻轻一拨,江柠胸口跟着一颤,吸了口气。龙四没松手,捏着链子一点点往下拽,乳环被扯得往外凸,衬衫布料绷出一道褶。江柠咬住下唇,腰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想减轻拉扯的疼。
“这周想明白没有?”龙四松了链子,手收回去。
江柠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三天她其实一直在想,白天办案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冒出来,晚上躺在床上更躲不掉。她试过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那只是生理反应,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但每次想到“认主”这两个字,胃里就拧着往下坠,同时又有一小股热流从下腹往上窜。她说不清那到底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想明白了。”她说。
“说说看。”
江柠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以后叫你四哥。在您这儿自称……我。”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进门先跪,等您让起来再起。您问话我答,您让开口我才开口。”
龙四没接话,过了好几秒才说:“就这些?”
江柠抿了抿唇:“还有……您定的规矩,我记住,不犯。”
“什么规矩?”
“进门先检查链子扣子,每周三带证件来,走的时候您还我。穿什么、什么时候来,都听您的。”
龙四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你倒是会总结。”他伸手把她领口的链子夹子取下来,乳环还留在上面。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个东西,是个黑色的皮质项圈,不宽,内侧衬着一层软皮,扣子是金属的,带个小锁孔。他走回来,把项圈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样。自己戴上。”
江柠接过来,皮质有点凉,贴着掌心。她翻过来看了看,内侧软皮上压着一行小字,看不太清。她抬头看了龙四一眼,他没解释,就那么看着她。江柠把项圈绕到脖子上,扣子对准锁孔,咔嗒一声扣死了。项圈不紧,贴着脖子刚好,但那种被箍住的感觉很明确,低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后颈被轻轻勒着。
“钥匙在我这儿。”龙四把她领口的链子重新夹好,“以后每次来都戴着,走的时候我取。丢了、弄坏了,你自己想后果。”
江柠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皮面光滑,没有多余装饰,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黑颈圈,但衬衫领子遮不住它,只要她低头,别人就能看见。她忽然想到明天上班,赵岚要是问起来她该怎么说。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龙四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上班穿高领,或者戴围巾。别让人看见,也别摘。”他顿了一下,“摘了我知道。”
江柠点头。龙四坐回沙发,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膝盖挪过去,侧身坐在他腿上,背挺得直直的。龙四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条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扯。江柠绷着身子,呼吸尽量放轻。龙四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办案子,有没有想我?”
江柠喉咙发干。她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嘴里出不来。龙四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慢慢捻着链子,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把乳环往上提。江柠的呼吸开始乱,手撑在他肩膀上,指甲掐进掌心。
“想没想?”
“……想了。”她声音很小。
“想什么?”
江柠闭上眼。她确实想过,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龙四命令她念警号的声音,还有他手指掐着她下巴的力道。她当时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身体是热的,那种热让她又羞又恼。
“想您让我做什么。”她说。
龙四松开链子,手从她腰上挪开,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起来吧。今天不折腾你,就试试项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明天开始,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说你在哪儿、在干什么。不用废话,就一句。”
江柠站起来,把衬衫扣子系好,项圈贴着皮肤,有点闷。她犹豫了一下:“每天?”
“每天。”龙四回头看她,“忘了发,或者糊弄我,你知道怎么办。”
江柠把警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手提袋,换回自己的衣服。项圈她试着往下拽了拽,扣得很死,纹丝不动。她穿好外套,把领子立起来遮住脖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龙四叫住她,把那个黑色小盒子递过来:“乳环拿走,明天开始白天也戴着。项圈钥匙我留着。”
江柠接过盒子塞进口袋,拉开门的时候听见龙四在背后说:“明天第一条消息,下班前发。”她应了一声,下楼的时候步子比上次快,走到巷口才放慢。路灯亮着,她抬手摸了摸脖子,项圈被外套领子挡着,摸不到,但那种箍着的触感一直在。
回家路上她拐进便利店买了条薄围巾,深灰色的,绕在脖子上试了试,正好把项圈遮住。收银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扫码付钱,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第二天早上到所里,赵岚已经在办公室了,见她进来抬头扫了一眼:“脖子怎么了?”
江柠下意识摸了摸围巾:“有点着凉,嗓子不太舒服。”
赵岚没多问,把一摞材料推过来:“昨天分局那边给了新线索,嫌疑人可能往南边跑了,你把路线重新捋一遍。”
江柠坐下来翻材料,围巾贴着脖子,项圈隔着布料硌着皮肤。她拿起笔开始画路线图,画了两笔,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画,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拿出来,龙四发来一条:项链戴着没。
她回:戴着。
那边秒回:拍张照。
江柠看了看食堂四周,同事都在低头吃饭。她把手机立在餐盘旁边,稍微拉下围巾,镜头对准脖子,按下快门。照片里只能看见项圈的一小截和衬衫领口。她发过去,龙四没再回。
下午蹲守的时候她跟赵岚坐在车里,赵岚盯着目标楼栋的出口,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挺重。”
江柠摸了摸眼下:“案子多,有点熬。”
赵岚看她一眼:“别硬扛,有事说话。”
江柠点头,把视线转回窗外。围巾底下项圈箍着,她忽然想,赵岚要是知道她脖子上戴着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说这句话。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
晚上七点多收队,江柠在回所里的路上把消息发了:收队了,回所里写报告。龙四回了个“嗯”。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写报告写到九点半,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把围巾解下来。镜子里项圈黑黢黢一圈箍在脖子上,跟警服衬衫领子挨着,看着特别扎眼。她伸手摸了摸,想起龙四说的“摘了我知道”,手缩回来。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确实青了一圈,但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把围巾重新系上,回办公室关了灯锁门。
走到楼下她掏出手机,翻到赵岚的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几秒。她想起赵岚今天在车里看她那一眼,那种带着探询的目光。她要是说了,赵岚会怎么办?上报?找龙四?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赵岚带人冲进龙四家,龙四把项圈钥匙往桌上一丢,说她自己戴的,她怎么解释?她说她被强迫的?可她自己走过去坐他腿上,自己开口说“想了”,自己把项圈扣在脖子上。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往家走。围巾底下项圈贴着皮肤,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后颈。
同事的疑心
第二天早上江柠到所里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昨晚回去之后把警服衬衫洗了,领口那圈淡淡的粉底印子搓了三遍才干净,晾在阳台上吹了一夜,早上收下来还有点潮,她用吹风机对着领口吹了五分钟。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围巾系得比平时紧了些,项圈被压在衬衫领子底下,不仰头看不出来。
她泡了杯浓茶坐到工位上,把昨天没写完的报告调出来接着敲。办公室里陆续来了人,老周端着搪瓷缸经过她身后瞟了一眼屏幕,说了句“小江来得够早的”,她嗯了一声没抬头。键盘敲到一半,赵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往她桌角放了一袋。
“吃了没?”
“吃了。”江柠说,其实只喝了半杯茶。
赵岚没走,靠在隔断边上咬了口包子,眼睛落在她脸上。江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怎么了?”
“你昨天回去没睡好吧。”赵岚的语气不像问句,倒像已经下了判断,“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江柠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才七点四十。她把报告最后一段敲完,点了保存,才转头说:“昨晚写报告写到挺晚,回去又整理了一下蹲守的线索。”
赵岚嚼着包子没接话,视线往下移了一点,停在她脖子上。江柠今天围巾系得紧,但领口那一截还是露出来一点,昨晚吹风机吹得急,衬衫领子有点皱。赵岚看了两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你那个围巾,这两天怎么老系着?屋里暖气这么足,你不热?”
“脖子有点过敏。”江柠说,抬手把围巾往下按了按,做出松快的样子,“可能是换季。”
赵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回自己工位了。江柠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去续。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才开始整理今天要跑的线索。
上午十点多,赵岚叫上她一起去辖区里回访一个盗窃案的受害人。两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往东走,赵岚走在前头,步子快,江柠跟在半步后面。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赵岚忽然侧过头看她:“你手背怎么回事?”
江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块青紫,颜色发黄了,是前天晚上龙四攥着她手腕往床头按的时候留下的。她早上出门太急没注意到,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就露出来了。
“磕的。”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昨天搬档案箱,没留神磕柜角上了。”
赵岚盯着她看了两秒,绿灯亮了,抬脚往前走,边走边说:“你最近磕磕碰碰有点多啊。上回是膝盖,这回是手背。档案室那铁柜子我搬过,磕一下能磕出这种印子?”
江柠快走两步跟上她:“真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岚没接这个话茬,走了一段才说:“小江,你入警时间不长,有些事可能觉得不好开口。所里的人你都熟,有什么事别自己闷着。”
这话说得不重,但江柠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她喉咙发紧,面上还是维持着平常的神色:“岚姐,真没事。就是最近案子多,我经验少,处理起来慢,熬得有点累。”
赵岚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但也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判断该不该继续往下问。最后她只是说:“累了就说话,别一个人扛。还有,你最近要跑外勤的话别单独行动,叫上我或者老周。”
“好。”江柠点头。
回访做完回到所里已经快十二点,食堂快收摊了,两人随便吃了点剩下的。江柠吃得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赵岚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脖子上那个红印,是过敏还是怎么的?”
江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今天出门前照过镜子,围巾底下确实有一道红痕,是昨晚龙四让她跪在床边的时候,手指掐着她后颈留下的,睡前看还不太明显,早上起来变成了一道红印子。她没想到赵岚眼睛这么尖。
“抓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昨晚睡觉可能挠了一下。”
赵岚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小江,你跟我说实话。”
江柠抬头看她。赵岚的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拧着,不是平时开玩笑的样子。
“你最近状态不对。出警的时候走神,写报告写到一半发呆,手机一响你就紧张。你以前不这样。”赵岚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所里能处理。”
江柠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岚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她没法反驳。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汤,脑子里飞快地转——说还是不说?说了之后呢?赵岚带人去查龙四,龙四把那些照片那些视频往桌上一扔,她江柠穿着警服跪在地上的样子,她自己开口求龙四的样子,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到时候赵岚会怎么看她?所里会怎么处理她?她这身警服还穿不穿得住?
“岚姐,”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坦然,“真没有人找我麻烦。我可能就是刚来,压力大,有点不适应。我调整调整就好了。”
赵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显然不信,但江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能硬逼。最后她靠回椅背,说:“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有一条,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别自己硬撑。还有——”她顿了顿,“别单独行动,不管去哪儿,叫上人。”
“知道了。”江柠说。
下午两点多,江柠坐在工位上整理上午回访的笔录。办公室里人不多,老周出警去了,赵岚在里间跟所长汇报工作。她敲着键盘,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没动,继续敲字。隔了十几秒又震了一下。她停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屏幕——龙四打了两个电话,没接,又发了一条消息:接电话。
江柠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知道龙四的脾气,不接他会一直打。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推门进去反手锁了门,才把电话回拨过去。
“怎么不接?”龙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听不出喜怒。
“在办公室,不方便。”江柠压着声音说。
“出来一趟。”
“现在?”江柠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我下午还有事——”
“我说出来。”龙四打断她,“二十分钟后,所后面那条巷子,后门出来右拐走到头。别穿警服外套。”
电话挂了。江柠握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心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围巾底下的项圈贴着脖子,她伸手摸了一下,金属扣是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便装外套穿上,把围巾解下来塞进包里,换了一条薄一点的丝巾系上,遮住项圈。赵岚正好从里间出来,看见她穿外套:“出去?”
“嗯,我有点私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江柠尽量说得随意。
“什么事?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不用,”江柠摆手,笑了一下,“就家里的事,我妈让我去趟银行。很快回来。”
赵岚看着她,眉头又拧起来了:“你刚才不是说下午整理笔录?”
“回来再弄,很快的。”江柠拿起包,没给赵岚再问的机会,快步往外走。经过赵岚身边的时候她闻到赵岚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忽然有点心酸,但脚步没停。
出了派出所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和几家小饭馆的排烟管。江柠往右拐走到头,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深色面包车,龙四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抽烟。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胡子刮得干净,看起来像个跑货运的。
看见她过来,龙四把烟掐了扔地上踩了一脚,拉开车门:“上车。”
江柠站在车门前犹豫了一秒。巷子口离派出所后门不到五十米,她甚至能听见所里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弯腰上了车,龙四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去,发动了车子。
“就一会儿,”他说,把车往巷子另一头开,“晚上过来。”
“今晚?”江柠攥着包带,“今晚可能不行,我——”
“我说过来。”龙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但江柠知道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七点半,老地方。穿那身衬衫来。”
江柠知道他说的是哪件衬衫——那件被她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磨得起毛,是她在警校时穿的旧衣服。上次龙四让她穿这身去,说看着像个学生,更像刚开始上班的样子。她每次穿那件衣服去,龙四就格外兴奋,好像那件衣服能把时间往回拨,把她拨回还没被弄脏的时候。
“知道了。”她说。
龙四把车绕了一圈,在离派出所隔了一条街的路口停下来。江柠下车前他伸手捏了一下她后颈,隔着丝巾按在项圈上:“别让我等。”
江柠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拐弯开远。她抬手摸了摸后颈,丝巾底下项圈的边缘硌着指腹。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风把丝巾吹起来一角,她低头掖回去,看见自己警裤裤脚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上车的时候蹭的。她弯腰拍了拍,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赵岚正站在派出所后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往她这个方向看。
江柠心里一紧,快步过马路走回去。赵岚没动,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你不是去银行?”
“去了,没办成,人太多。”江柠说,从赵岚身边往门里走。
赵岚跟上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刚才看见你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
江柠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车?”赵岚问,语气还是平的,但江柠听得出来她在压着。
“一个朋友,顺路捎我一段。”江柠转过身,面对着赵岚。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但她尽量看着赵岚的眼睛,“岚姐,真是私事,你别问了。”
赵岚看了她很久。江柠觉得那目光几乎要把她剖开了。最后赵岚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一夹,说:“小江,我不问了。但你记住我上午说的话——别单独行动。”
江柠点头,转身进了楼。上楼梯的时候她腿有点软,扶着扶手走了两层才缓过来。回到工位上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脑解锁,屏幕亮起来,笔录文档还在,光标一闪一闪的。她伸手去拿鼠标,手指碰到鼠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下班前赵岚没再跟她说话,但江柠注意到她好几次从里间出来都往自己这边看一眼。六点下班的时候赵岚叫住她:“小江,晚上有事没?没事的话跟我去趟分局送材料。”
江柠正在收拾包,手停了一下:“岚姐,我今晚真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江柠把包拉链拉上,“昨天就跟我妈说好了。”
赵岚站在她工位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她几秒:“那行,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江柠说了声好,拎着包快步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办公室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柠出了派出所大门往左拐,走了两百米在公交站台后面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重新系上。丝巾太薄,项圈的轮廓有点显,她得把围巾系紧一点。系好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龙四发了一条:出来了。
那边回: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台走过去。等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赵岚下午站在后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赵岚说“别单独行动”时候的语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公交车来了她也没上,看着车开走才反应过来。下一班还要等七分钟。
她掏出手机翻到赵岚的号码,拇指在上面停了几秒,跟昨晚一样。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灯牌在暮色里亮着,赵岚的车还停在院子里没动。
她不知道赵岚是不是还在办公室里坐着,是不是还在想她的事。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项圈贴着脖子那一圈却有点发烫。
忠诚测试
公交车晃了四站路,江柠在城东旧货市场那站下了车。龙四下午发消息时只说了一句“六点四十到老地方”,没给别的交代。她站在站台上把围巾又紧了紧,确认项圈的轮廓被遮严实了才往巷子里走。老地方是龙四租的一间平房,挂在旧货市场最里头那排铁皮棚子后面,门脸跟旁边的仓库没区别,铁门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绕了三圈才找到,现在闭着眼都能走。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隔老远才有一盏亮着,光线被堆在路边的旧货架子切得七零八落。江柠踩着水泥地上的碎纸壳往里走,经过一家关着门的废品站,铁皮墙里传来狗叫,她脚步没停,手却下意识攥紧了包带。走到那扇铁门前她停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从里面拉开,龙四没开灯,只把门缝拉大了些。江柠侧身进去,他随即把门关上,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屋里就亮着角落一盏旧台灯,灯泡瓦数低,黄光只够照出台面那一小片。龙四穿着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正坐在台子边上拿砂纸磨什么东西,听见她进来也没抬头。
“晚了四分钟。”
江柠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四。“公交等得久……”
“我没问原因。”龙四把砂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过来。”
她走过去,在台子跟前站定。台面上铺着一块黑绒布,上面摆了三四样东西——一条细链子,一枚钥匙,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龙四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她:“看看。”
江柠接过来展开。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龙四的口吻,像是提前拟好的条款:一,今晚九点之前把这张纸上的内容手抄三遍,抄完拍照发给他;二,抄的时候必须开着视频,手机架在台子上,从头到尾不得遮挡镜头;三,抄完把原件烧了,灰烬拍照。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抄写时只准穿他上次给的那件衬衫,其余不许穿。她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眼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遍。
“看明白了?”龙四问。
“明白了。”
“复述一遍。”
江柠抿了抿唇,把纸上的内容用自己的话背了一遍,背到“只准穿那件衬衫”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下去。龙四靠在台子边上听着,等她说完才点了下头:“行。九点之前。现在开始算,你还有两小时零十分。抄完了发视频,我确认了才算完。”
江柠把纸折好放进包里。龙四又开口:“还有件事。抄之前先在这屋里把衬衫换上,换好了开视频再开始抄。我要从头看。”
“在这里换?”
“有意见?”
江柠咬了咬嘴唇,没说话。龙四从台子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扔给她,里面团着那件白衬衫,洗得发旧了,领口有些泛黄。她接过来,龙四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帘子示意了一下。帘子后面是张窄床,床头堆着几件他的旧衣服,空气里有股机油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柠把包放在床沿,背对着门把外套脱了,毛衣和里面的打底衫一件件褪下来,叠好放在包上。脱到只剩内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外面——龙四没往这边看,还在台子边上坐着,手里又拿起了砂纸。她飞快地把衬衫套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那颗,衣摆刚好遮到大腿中段,下面光着两条腿,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撩开帘子出来。龙四这才抬起头,目光从她脚踝扫到领口,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行,开始吧。”
江柠把手机架在台子边缘,调好角度,确认镜头能拍到桌面和她上半身。她坐下来,龙四把一沓白纸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已经拨出去了,那头显示正在接通。龙四的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了接听,屏幕上出现的是江柠低头坐在台前的画面。
“抄吧。”他说。
江柠拿起笔,把那张打印纸展开压在台面上,开始抄第一遍。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龙四偶尔翻动手机的轻响。她抄得很慢,尽量把字写工整,手指因为紧张有点僵,写到第二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把“抄”字最后一笔拉长了。龙四在旁边看着,没催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侧面落过来,落在她光着的腿上,落在衬衫下摆和膝盖之间那段皮肤上。她没抬头,把第一遍抄完,翻到第二页接着抄。
抄到第二遍中间的时候,龙四忽然开口:“字写得不错。警校练过?”
“练过。”江柠没停笔。
“当警察要练字干什么?”
“做笔录要写清楚。”
“嗯。”龙四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你现在做的笔录,有今天这张纸上的东西清楚吗?”
江柠的笔尖停了一瞬。她没接话,继续往下抄。龙四也不追问,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对着她整个后背和桌面。她感觉到衬衫后摆被自己坐住了,往前挪了挪,后腰那一截露出来贴着凉空气。她加快速度把第二遍抄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腕开始酸了。
第三遍抄到一半,龙四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后背绷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弯腰把手机从台子上拿起来,凑近拍她写的字,拍了两行又退回去。她的肩膀缩了一下,龙四伸手按住她后颈,掌心贴着项圈上沿的皮肤,力道不重,但拇指正好卡在项圈和脖子之间的缝里,往上抵了抵。
“别缩。缩了拍出来字就歪了。”
江柠把肩膀放平,继续写。他的手没拿开,就那么搭在她后颈上,拇指偶尔动一下,蹭着项圈边缘。她把最后几个字抄完,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龙四把手机拿回去看了一眼画面,对着那头说了句“行了”,挂了视频。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从台子底下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纸灰压成的块。
“上次让你烧的,灰呢?”
江柠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里面是她上次按他要求烧掉的东西留下的灰烬。龙四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把纸包里的灰倒进塑料袋里晃了晃,跟原来那截灰块混在一起,然后随手扔回台子底下。
“行了。把原件烧了。”
江柠拿起那张打印纸,龙四递过来一个打火机。她蹲在台子边上的铁皮桶跟前,把纸点着,看着火苗从纸角往上爬,黑灰卷起来飘到桶沿外面。烧干净了她把灰烬拢了拢,用手机拍了张照。龙四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点了下头。
“衬衫穿着回去。”
“什么?”
“我说,衬衫穿着回去。你的衣服放这儿,明天来拿。”
江柠张了张嘴。外面夜里也就五六度,她穿着这件薄衬衫走回去?“太冷了……”
“冷?”龙四靠在台子边上,低头看着她,“你刚才抄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冷?我看你抄得挺稳当的。三遍,一个字没抖。”
“那是……”
“那是什么?你怕冷,还是怕被人看见?”他伸手把她衬衫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项圈,“穿着这个回去,路上没人认识你。你怕什么?”
江柠不说话了。她知道争辩没有用,龙四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松口。她蹲下去把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龙四从衣架上取了件自己的旧外套扔给她:“外面套着。别让人以为我虐待你。”
外套很大,肩线掉到她上臂中间,下摆快到她膝盖。江柠把拉链拉上,龙四伸手把领子给她竖起来,拍了拍她肩膀:“走吧。九点前到家给我发个定位。”
她拎着包出了铁门,冷风灌进裤腿才想起来自己下面光着腿,就一条内裤。她把外套裹紧了快步往巷子口走,走到有路灯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遮住了大半截,只露出膝盖以下一截小腿和脚上的短靴。看起来像穿着男友的外套半夜回家。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胃里翻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荒唐——她哪还有脸想“男友”这种词。
回去的公交上她把包抱在胸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一对打瞌睡的中年夫妻,前面两个学生在看手机。没人注意她。她靠在窗边把手机掏出来,龙四的消息已经进来了:到家说一声。
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再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外套领子竖着,头发有点乱,脸色在玻璃反光里显得很白。她忽然想起赵岚。如果赵岚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她不敢往下想,把脸转向窗外。
到家已经快九点半了。她进门先给龙四发了定位,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衬衫也没换,坐在床沿上发呆。过了几分钟龙四回了一条:明天中午把衣服拿回去。衬衫还我。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道细裂纹,她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一直没修。她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抄写时龙四按在她后颈的那只手,公交车上那个“男友外套”的念头,赵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她的眼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项圈硌着下巴。她伸手摸了摸项圈内侧,皮面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那一圈有点潮。
第二天早上她起晚了,套上警服往派出所跑,在门口差点撞上赵岚。赵岚正端着杯豆浆从食堂方向过来,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皱了下眉:“又没吃早饭?”
“起晚了。”江柠喘匀了气。
赵岚把手里那杯没开封的豆浆递给她:“拿着。我多拿了一杯。”
江柠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岚姐。赵岚跟她并排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
“十二点多。”
“干嘛了?”
“家里收拾东西。”江柠把豆浆盖子拧开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赵岚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进了办公室两个人各自坐下,江柠把电脑解锁,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上午要整理一份盗窃案的补充材料,她打开文档敲了两行字,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龙四那句“明天中午把衣服拿回去”。中午。她得找个理由出去一趟。
十一点半赵岚从里间出来,拍了拍手:“中午谁跟我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几个同事都应了声。江柠站起来说:“岚姐你们先去吧,我中午得出去一趟,家里让回去拿个东西。”
赵岚看了她两秒:“又家里?”
“我妈让回去拿户口本复印件,办什么事儿要用。”
“那你快去快回。下午一点半开会,别迟到。”
江柠应了声好,拎着包出了门。走到公交站台她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龙四发消息:出来了。那边秒回:直接过来。外套带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的纸袋,里面装着昨晚那件旧外套和换下来的衬衫叠在一起。她本来打算把衬衫留着,外套还回去就行,但龙四昨晚说“衬衫还我”,她没敢打折扣。她回了个“带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到了铁皮房门口她敲门进去,龙四正在台子边上吃盒饭,筷子夹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看见她进来用筷子头指了指台面:“放那儿。”
江柠把纸袋放在台面上,龙四嚼着饭伸手把纸袋扒拉过来,掏出外套抖了抖挂在椅背上,又把衬衫拎出来看了一眼。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看了看领口,忽然笑了一声:“洗过了?”
“嗯。昨晚回去洗了,晾了一夜。”
“我让你还回来,没让你洗。”
江柠愣了一下。龙四把衬衫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这上面有你的味儿。洗了,就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龙四把衬衫扔进台子底下的筐里,端起盒饭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她:“吃了吗?”
“没有。”
“那边有盒饭,自己拿。”他用筷子指了指角落的塑料袋。江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了一盒,坐在台子另一头打开。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是热的。她低头吃了几口,龙四忽然说:“昨天那三遍抄得不错。字挺稳。”
她没接话,继续吃。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抄三遍?”
“不知道。”
“第一遍是让你记住,第二遍是让你习惯,第三遍——”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第三遍是让你知道,你抄得再稳,也是我让你抄的。你写得越工整,越像那么回事,就越跑不掉。”
江柠嚼饭的速度慢下来。龙四把盒饭盖子扣上,擦了擦手:“你昨晚回去路上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
“说实话。”
她放下筷子,想了很久才开口:“想……我穿成那样回去,路上要是被人看见。”
“被谁看见?赵岚?”
江柠没说话。龙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赵岚看见又能怎么样?她能想到你昨晚在我这儿光着腿抄东西?她最多觉得你谈了个不三不四的对象。”他顿了顿,“她要是真问,你就说谈了个男朋友。这不算撒谎,对吧?”
江柠低头看着盒饭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筷子戳了两下没夹起来。龙四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凑近她耳边:“你今天回去,赵岚要是再问你,你就说最近谈了个对象,晚上有时候住那边。听见没?”
“听见了。”
“复述。”
“就说谈了个对象,晚上有时候住那边。”
龙四直起身拍了拍她后脑勺:“行。吃完走吧。衬衫留这儿,明天再来拿。”
江柠把剩下的饭扒完,盒饭盒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要走。龙四又叫住她:“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跟台子上那把一模一样。“拿着。以后自己开门进来,别每次都敲。”
她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心。龙四摆了摆手:“走吧。别迟到。”
出了巷子她站在路边摊开手心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然后塞进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回派出所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龙四说的“谈了个对象”。这个谎话编得顺溜,顺溜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好像她真的只是在谈一段不太体面的恋爱,好像项圈和衬衫和那些视频都可以被归进“男朋友有点怪癖”这个框里。可她知道不是。她比谁都清楚不是。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坐在后排,赵岚在前面讲近期辖区发案情况,她听着听着走了神,笔在会议记录本上画了好几个圈。散会的时候赵岚叫住她:“小江,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赵岚把门带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上午出去一趟回来跟丢了魂似的。你那个‘家里的事’到底什么事?”
江柠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龙四教她的那套说辞。她抬起头看着赵岚:“岚姐,我谈了个对象。”
赵岚明显愣了一下,眉毛挑起来:“对象?”
“嗯。最近的事。晚上有时候住他那边,所以早上有时候来得晚。”
赵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什么人?干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在城东那边。”
“城东?旧货市场那块?”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出来:“差不多那边。”
赵岚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小江,我不是要干涉你私生活。但你最近状态不对,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你以前办案子多利索,现在让你写个补充材料你都能拖半天。你要是因为谈恋爱影响工作,那我得说你两句。你要是遇上什么别的事——”她停了一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江柠摇头:“没有,岚姐。就是刚开始处,有点乱。我调整调整就好了。”
赵岚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行。你调整。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你要是还这个状态,我就得找你好好谈谈了。”
江柠点头说好。赵岚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对象,什么时候方便带出来吃个饭?让我也见见。”
江柠嗓子发干:“他……比较忙。等稳定点再说。”
赵岚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江柠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自己画满圈圈的记录本,忽然觉得那些圈像一个个套在一起的环,一个扣一个,越画越紧。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回了工位。
下班前她给龙四发了条消息:赵岚问了,我按你说的讲了。她说要见你。
龙四过了十分钟才回:见就见。你安排。
江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她不知道怎么安排,也不知道真到那天会是什么场面。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见窗外暮色又沉下来了。赵岚的车还停在院子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忽然想起来昨天也是这个时间,她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赵岚的灯牌,今天又看了一遍。日子好像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推着她往前走,往哪走她不敢细想。
仪式之前
那天晚上江柠没有回家。龙四的消息在七点四十分发过来,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塞进制服口袋里,起身收拾桌面。赵岚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对面工位的老周在对着电脑啃苹果,头都没抬。江柠拎起包往外走,经过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像怕被谁叫住。
老地方是城东旧货市场后面那栋自建楼的四层。楼道里永远有股散不掉的潮抹布味,灯泡坏了两盏,剩一盏发黄的吊在头顶,飞虫绕着它转圈。江柠上到三楼半的时候停了一步,手扶着冰凉的水泥扶手,听见自己呼吸在楼道里被放大的回声。她最近每次来都会在半层停一下,像某种下意识的缓冲。今天她只停了三四秒,就抬腿继续往上走。
门虚掩着,龙四坐在靠窗那把折叠椅上抽烟,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卷皮尺、一只打火机、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他看她进来,下巴朝门的方向抬了一下。江柠反手把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明天晚上。”龙四把烟按灭在矿泉水瓶盖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把事办了。”
江柠站在门边没动:“什么事?”
“认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领口,又滑回去,“该走的规矩走一遍。你自己脱,脱干净,叠整齐放在旁边。然后跪好,把该说的说出来。”
江柠的嗓子眼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她当然听得懂“认主”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字在龙四嘴里出现过不止一次,之前每次都是半开玩笑地敲打她——“早晚得有个说法”“你心里得有个数”。但真到了摊开来讲的时候,她后背还是冒了一层细汗。
“什么该说的?”她问,声音比预想的稳。
龙四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江柠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几行字,笔画又粗又硬,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大意是:我江柠自愿认龙四为主,从今往后听从他的安排,不隐瞒、不违抗、不求饶。底下留了签名和日期的空位。
江柠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她这身警服就算穿到头了。龙四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慢悠悠地说:“签完我收着。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从明天晚上起,你在我这儿就是个有主的人了。”
“我要是不签呢?”
龙四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胡茬:“你今晚就不会站在这儿问这句话。”他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在低矮的屋子里显得屋顶都矮了一截,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你回去想。明天晚上八点,我要看见你跪在这儿。自己脱,自己叠,自己说。少一样都不算数。”
江柠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快得多,到二楼拐角差点踩空。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龙四把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的一声,在楼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单间已经快十点。江柠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夹子台灯。她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圆珠笔的字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粗陋。她摸出手机想给谁发消息,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锁了屏。跟谁说?怎么说?说有个强奸犯要她签认主协议,她正在考虑签不签?
她把纸翻过来扣在床上,起身去烧水。等水开的几分钟里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半天呆,然后拉开柜门,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龙四没规定穿什么,但以她对龙四的了解,“自己脱”这三个字意味着他会盯着她脱的每一个动作看。脱得快了显得急,脱得慢了显得拖,叠得不整齐他肯定要挑刺。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又想了想,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双没穿过的黑色棉袜。
水开了,她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床沿吃,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胃里堵得慌。她把面推到一边,蹲下来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头到脚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到床上开始想那几句“该说的话”。龙四写的那几行字她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但光背下来不够,龙四要的是她跪着说出来,声音不能太小,不能打磕巴,不能带哭腔。她太了解龙四了——他会在她开口之前先晾她几分钟,让她跪在那儿自己酝酿,等她开口的时候他已经把她的紧张全看在眼里了。
江柠站起来,把椅子挪到房间中间,对着衣柜门上那面半身镜。她深吸一口气,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膝盖骨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她往前趴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地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两侧。这个姿势她之前在网上查过,土下座,最卑下的道歉和臣服姿态。她保持了几秒就撑不住了,腰酸,脖子也僵,额头离地还有一拳远。不行,得再低。她把额头贴到地面,凉意从眉心渗进来。
“我江柠自愿认龙四为主……”她对着地面小声念,声音闷在地砖上,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从今往后听从他的安排,不隐瞒、不违抗、不求饶。”
念完一遍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跪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她抿了抿嘴唇,重新趴下去,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她刻意把每个字咬清楚,念到“不求饶”的时候顿了一下,嗓子发紧。她跪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膝盖压出两道红印子,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
第二天上班她整个人都是飘的。上午跟着赵岚去辖区一家网吧做消防检查,赵岚在前面跟老板说话,她在后面填检查记录,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赵岚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江,那个灭火器的生产日期看清楚,别又填错。”江柠应了一声,蹲下去看标签,脑子里想的却是晚上八点的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赵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江柠条件反射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其实今天她身上没什么新痕迹。赵岚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那个对象,我这周末有空。你问问他方不方便。”
江柠的筷子停在半空:“这周……他出差。”
“那你把他电话给我,我直接跟他约。”
“岚姐——”江柠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他做生意的,时间真说不准。等下周,下周我问好了告诉你。”
赵岚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低头扒了两口饭说:“行,下周。你记着这事,别忘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小江,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说完端着盘子走了,留江柠一个人坐在长条桌前面,面前那碗紫菜蛋花汤一口没动。
下午五点半下班,江柠在更衣室磨蹭了二十分钟。她把警服脱下来挂进柜子,换上那件深灰毛衣和黑裤子,对着更衣柜门内侧贴的那面小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低马尾今天扎得格外紧,鬓角碎发用卡子别住了。她看着镜子里穿便装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像一层皮,晚上八点一到就得扒下来。她把警服从柜子里取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里。
六点四十她从派出所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才打到车。路上堵了一段,到旧货市场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七点四十。她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电线杆底下喝了两口,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四楼那扇窗,灯亮着,窗帘没拉。她攥了攥包带,迈步进了楼道。
上到三楼半她又停了。这次停得比昨天久,手扶着水泥扶手,低头看着台阶上一截烟头。楼道里比昨天安静,楼上有人在用收音机放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深呼吸了三次,才继续往上走。
门开着。龙四站在屋子中间,把靠墙那张折叠桌挪到了窗边,屋子中间空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地面。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烟灰缸和一瓶没开的二锅头。他看她进来,指了指屋子中间:“站那儿。”
江柠走过去站定。龙四把门关上,锁好,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两遍。他伸手把她扎头发的皮筋扯了下来,黑发一下子散在肩膀上。江柠没动。
“东西都记熟了?”
“记熟了。”
“那就开始。自己脱。脱一件叠一件,放桌上。”
江柠的手抬到毛衣下摆,停了一拍。龙四没催,退后两步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看着她。江柠把毛衣从下往上卷起来,脱过头顶的时候头发跟着往上飘了一下。她把毛衣翻到正面,对折,再对折,放在桌上。然后是裤子,解开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拉链拉下来,弯腰脱到脚踝,抬脚抽出来,抖平,叠好放在毛衣旁边。最后是袜子和内衣。她一件一件脱完叠完,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和瓷砖地传来的凉意。屋里没开暖气,窗缝漏进来的风扫过她后背。
“跪。”
江柠膝盖弯下去,这一次比昨晚在出租屋练的时候稳。她双手平放在膝盖两侧,额头慢慢贴到地面。眼睛闭上之前她看见龙四的鞋尖朝她走过来,停在离她额头不到一尺的地方。
“说。”
她张开嘴,嗓子比预想的干:“我江柠自愿认龙四为主,从今往后听从他的安排,不隐瞒、不违抗、不求饶。”
说完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声音抖了一下,但没断。龙四没吭声。她趴在地上等了大概有半分钟,膝盖开始硌得疼,额头顶着地砖不敢抬。然后她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龙四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才说:“起来。”
江柠直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用手拨到耳后。龙四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那张折好的纸和一支笔递过来:“签。”
她接过笔,把纸按在桌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填了日期。龙四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夹克内兜。然后他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从今儿起,你是我的人了。记着今天跪在这儿说的每一个字。哪天忘了,我帮你想起来。”
江柠点头。龙四松开手,从桌上拿起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往瓶盖里倒了一小口,递到她嘴边:“喝了。”
酒液辣得她嗓子眼一紧,呛得咳了两声。龙四笑了,把瓶盖接回去,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然后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穿衣服,回去。”
江柠一件件把叠好的衣服重新穿回去。毛衣套上去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是自己衣柜里的味道。龙四已经坐回折叠椅上,翘着腿抽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见地砖上自己膝盖压出的那两团浅印子,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穿好衣服她走到门口,龙四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还来。以后每周至少来三次。”江柠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他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到二楼拐角又差点踩空,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扶着墙站住,忽然觉得好笑,笑了一声又笑不出来。出了巷子她没打车,沿着旧货市场外面那条路走了两站地才坐上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散着头发的脸。包里的警服硬邦邦地硌着后背,她把包抱在胸前,下巴搁在拉链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回到出租屋她把警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在床头坐了很长时间。台灯还是那盏夹子灯,光照着椅子上昨天叠好的那套衣服——不对,今天穿的是另一套。她起身把身上这套脱下来叠好放回椅子上,换上睡衣,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嘴唇还有点红,是二锅头辣的。额头上有一小块灰印子,是刚才贴地砖蹭的。她拿毛巾使劲擦了两下,擦掉了。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龙四发来一条:把刚才说的话写十遍,明天带过来。江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在床沿开始写。第一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顺了,字迹开始潦草。第十遍写完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包的内层拉链袋里,和那张签过字的纸正好放在一起。
关灯之前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窗,有一扇窗后面有人在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叮当声隔着一条巷子传过来。她拉上窗帘,躺回去,闭上眼睛。膝盖上那两道跪出来的红印子隐隐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
土下座宣誓
天黑得比往常早。江柠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旧货市场那一排铁皮棚子已经全关了,卷帘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招租广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比龙四说的七点还差二十分钟。包里的笔记本硬壳边角硌着她的肋骨,那页写了十遍的纸折成四折,夹在拉链袋最里层,手指隔着布摸过去能摸到纸的棱角。
她没有直接上去,在巷口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娘正往货架上补方便面,头也不抬地问她要什么。江柠说等人,老板娘就不再理她了。她靠在冰柜旁边,看着巷子深处那栋旧居民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是龙四平时喝水用的那个。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迈步往里走。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声控灯还是拍两下才亮。二楼拐角她没再踩空,脚步稳了,扶墙的手也没伸出去。三楼门口她站定,抬手敲了三下,间隔均匀,是龙四教过她的节奏。门从里面拉开,龙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夹克,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脚上趿着棉拖鞋。他上下扫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没说任何话。
屋子里的折叠桌收起来了,靠墙放着,地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平时墙角积的灰都没了。折叠椅摆在靠窗的位置,面朝屋子中央,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龙四走到椅子前坐下,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江柠站在门口没动,包还挎在肩上。
“关门。”龙四说。
她反手把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屋子一下安静下来,楼下有人炒菜的滋啦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油烟气混着龙四的烟味。他抽了两口,拿烟的手往屋中间一指。
“东西放下,站到那儿去。”
江柠把包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走过去站定。龙四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到膝盖又收回来,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松垮得像在看电视。
“昨天让你练的,练了没有。”
“练了。”江柠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跪给我看。”
她垂着眼睛,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下去,先右后左,两个膝盖落在水泥地上。龙四没喊停,她就继续往下坐,屁股压到脚后跟上,背挺直,双手平平地放在大腿面上。这个姿势她昨晚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练了十几遍,膝盖骨硌得生疼,她铺了层浴巾垫着,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调整角度——背要直但不能僵,头要低但不能缩脖子,手放的位置不能太靠前也不能太靠后。练到后来膝盖青了一块,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又痒又疼。
龙四没说话,抽完那根烟在搪瓷缸里捻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拖鞋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江柠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裤腿和脚背。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让她仰起脸。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和鼻孔,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脸是暗的。
“衣服脱了,叠好放旁边。”
江柠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没动,龙四的手还捏着她下巴,拇指在她下嘴唇上按了按。
“怎么,昨天没想清楚?”
“想清楚了。”她说,声音从被捏住的嘴里挤出来,有点含糊。
龙四松开手退回去坐下。江柠直起腰,手指摸到毛衣下摆。这件毛衣是浅灰色的,圆领,袖口有点起球。她往上掀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也被搅起来。毛衣脱下来,她翻到正面,两只袖子对折,再对折,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口松了,她接着脱,叠好摞在毛衣上面。然后是裤子,牛仔裤的扣子有点紧,她解了两下才解开,拉链拉下去,抬屁股把裤子褪到膝盖,再一条腿一条腿抽出来。叠裤子的时候她跪坐的姿势没变,只是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最后是内衣。她手伸到背后解搭扣的时候龙四开口了:“那个不用。”江柠的手停在背上,过了两秒收回来,把内衣重新扣好。她穿着白色的棉质内衣和内裤跪在那里,膝盖下面的水泥地凉气往上渗,小腿外侧贴着地面的一层薄灰。
龙四等她叠完最后一件,把牛仔裤摞在最上面,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她侧面,弯腰拿起那摞衣服翻了翻,检查叠得齐不齐。毛衣的边角没对齐,他抽出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动作慢条斯理,叠好放回去。
“行了。”他把衣服放在鞋柜上,回来站在她正前方。“开始吧。”
江柠低下头,额头贴到地面上。水泥地粗粝的颗粒感压着眉心,鼻尖蹭到一点灰。她的屁股抬起来,背弯成一道弧线,两只手平放在头两侧的地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这个姿势她练过很多遍,但真到了这一刻,后颈暴露在空气里,她能感觉到龙四的目光落在那截皮肤上,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说。”
她张了张嘴,嘴唇碰到地面上的灰。第一遍声音太小,龙四没吭声。她咽了口唾沫重新开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微微的颤。
“我,江柠,从今天起认龙四做主人。我的身子、我的时间、我说的话,都听主人安排。主人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脱我就脱,让我跪我就跪。不找借口,不还嘴,不往外说。要是违背了,主人怎么罚我都认。”
说完最后一句她停在那里,额头还贴着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那户人家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无波。她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微微耸起来,呼吸压在胸腔里不敢放出声。
龙四的拖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走到她头前方蹲下来。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而平:“再说一遍。慢点,一个字一个字说。”
江柠闭了一下眼。眼皮压着地面,睫毛扫在灰上。她重新开口,这次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清楚,声音还是抖,但抖得均匀,从头到尾没有断。说到“怎么罚我都认”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薄冰被一脚踩裂,脆响之后是水漫上来。
龙四等她说完,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行了。起来吧。”
江柠直起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龙四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鞋柜上的衣服:“穿回去。”
她一件件穿。内衣没脱过,直接套打底衫,毛衣,牛仔裤。穿裤子的时候单腿站着差点倒,扶了一下墙。龙四看着她穿,等她系好皮带扣,才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红绳穿的小木牌,指甲盖大小,上面用刀刻了个“四”字,笔划歪歪扭扭,像是拿水果刀随手划的。
“伸手。”
江柠伸出右手。龙四把红绳套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死结,绳头留了一小截。木牌垂在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跳的地方。她低头看那个“四”字,刻痕里还嵌着木屑没清干净。
“戴着。洗澡也别摘。”
“知道了。”
龙四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示意她可以走了。江柠去拿包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下周三晚上来之前,把这段话抄二十遍。用正楷,不许连笔。”他从搪瓷缸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递给她,“照这个抄。”
江柠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龙四自己的字,歪歪斜斜写了一行:“我自愿认龙四为主,一切听从主人安排,绝无二心。”下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押”字。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龙四在她身后说:“木牌别让人看见。”
“嗯。”
“你那个女同事,叫赵岚的,以后少跟她单独待着。”
江柠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没回头,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膝盖还是酸软,但没再打趔趄。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小卖部的灯已经关了,铁皮棚子上的招租广告被风吹掉了一角,呼啦啦翻卷着。她走到大路上才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的红绳,木牌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公交车上她坐在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手机震了一下,赵岚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局里开会,八点半,别迟到。后面跟了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开完会来找我,我那儿有红枣茶。
江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车窗玻璃上又映出她的脸,头发散着,嘴唇上没血色。她打字回了一个“好”,发出去之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手腕内侧的木牌硌着手机壳的硬边。
回到出租屋她把警服挂好,坐在床沿把那张信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龙四的字真丑,横不平竖不直,“押”字那个圈画得像个土豆。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抄。第一遍她按自己平时的写法抄的,写到一半觉得不行,撕了重来。第二遍她一笔一划地写,每个字都落在格子里,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她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起身去倒了杯水。
喝水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搁着那面小镜子,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张脸,右眉尾那颗小痣还在。但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木牌从袖口滑出来一点,那个“四”字朝上。她用手指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她放下镜子继续抄,抄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把抄好的二十页纸按顺序排好,拿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手腕上的红绳沾了水笔的墨,她用湿毛巾擦了擦,擦不掉,墨渗进棉线里了。
关灯躺下之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木牌压在手腕底下,脉搏一下一下顶着它。她把手腕翻过来,木牌贴到脸上,木头有股淡淡的松木味,混着龙四手指上残留的烟味。她闭着眼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翻过身面朝天花板。
对面楼那扇晾衣服的窗户还亮着,这次没人晾衣服,但灯一直开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重,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木牌的棱角硌着掌心,清清楚楚。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蜷起腿,膝盖上昨天跪出来的印子已经不疼了,但跪在水泥地上的那种凉还留在骨头里。明天要开会,要见赵岚,要穿警服,要笑,要说没事。她把木牌往袖子里塞了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无法回头
早上七点二十,江柠站在衣柜前面,手指在衣架之间拨了两下,最后抽出那件洗得最旧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领口,又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警服外套穿上之后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整了整肩章,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就是眼底有点发青,像是连着熬了几个夜。
她出门前把木牌从手腕上解下来,犹豫了几秒,塞进了警服内袋里。红绳留在手腕上,袖口刚好能盖住。
到所里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坐下来先把昨天没录完的笔录翻出来,对着电脑敲了十几分钟,回头校对的时候发现有两处把“嫌疑人”打成了“嫌颖人”,还有一句时间写岔了,把上午十点记成了晚上十点。她把光标挪回去改,改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还有问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段落的顺序贴反了,她把整段删掉重新打。
赵岚端着茶杯从她后面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江柠,你脸色不太好。”
江柠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昨晚没睡好。”
“这几天你都没睡好吧。”赵岚把茶杯放在她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江柠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刚提起来就收回去了,“就是换季,睡不踏实。”
赵岚看了她几秒。那种看法江柠很熟悉,是警察看人的看法,视线先落在眼睛上,再往下扫到嘴角和手的动作。江柠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怕自己手指头不自觉地抠什么东西。
“你要是不方便跟我说,所里有心理辅导的渠道,我可以帮你联系。”
“真没事,岚姐。”江柠又笑了一下,这回撑得久一点,“我适应适应就好了,刚来所里业务不熟,心里有点急。”
赵岚没再追问,端着茶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江柠没敢细想。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位子,看见赵岚和几个同事坐一桌,她绕到最角落那张桌子一个人吃的。吃了半碗饭就饱了,剩下的菜倒掉的时候被食堂阿姨说了一句“小姑娘吃这么点”,她笑了笑说早饭吃多了。
下午出警处理一起邻里纠纷,楼上楼下为漏水吵了半个钟头。她站在那户人家的厨房里做记录,看见水槽底下垫着块旧毛巾,毛巾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大姐问她“警察同志你记好了没有”,她才回过神来把本子合上。
回所里的路上她坐在警车后排,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木牌,指腹蹭了蹭那个“四”字的刻痕。木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刻痕的边缘有些毛糙,蹭得指腹发痒。
晚上下班她没直接回出租屋,绕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了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收银台前面排着队,她站在队尾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也没点开。前面的人走了她才跟上去,把东西放到台面上,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她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门,门是往里推的她往外拉的。
回到屋里她把牛奶和饼干搁在桌上,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警服脱了挂好。衬衫换下来的时候她闻到领口有一股很淡的烟味,不知道是食堂里沾的还是内袋里那块木牌串过来的。她把衬衫团了团扔进脏衣篮,又从内袋里把木牌掏出来放在掌心看。
那个“四”字朝上,木头的纹路横着走,像水波。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牌搁到枕头边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有点涩。她闭着眼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器发出“咔”的一声跳了档,水温开始变凉才关掉。
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洗手台上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接了。
“喂。”
“半天不接。”龙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响,像是在放什么老片子。“在干什么。”
“洗澡。”她攥着毛巾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到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洗完没有。”
“刚洗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龙四说:“明天晚上过来。”
江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想说“明天所里可能要加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说这个没有用,龙四要是想听她讲理由,就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几点下班。”
“六点。”
“七点之前到。”龙四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补了一句,“穿警服来。”
江柠愣了一下。“穿警服?”
“没听清?”
“听清了。”她咬了一下嘴唇,“穿警服过去。”
“到了楼下先别上来,在车里等着。我让老六下去接你。”
“老六?”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的人。你见了就知道。”龙四说完没等她再问就把电话挂了。
江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上的水滴到肩膀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老六。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龙四身边有几个人她大概见过,但都不熟,也从来没问过名字。老六这个称呼听着像排行,她不知道是第几个,也不知道“接”是什么意思,是带到龙四面前还是先过一道别的手续。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枕头边那块木牌被她刚才随手搁的,现在躺在那儿,“四”字朝上。她把木牌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木头棱角磕在指节上有点疼。
她本来打算这几天先不去龙四那边,能拖一天是一天。昨天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她跟自己说先缓一缓,把心思放回工作上,等状态好一点再说。但这个电话一来她连一句“我明天有事”都没说出口。她甚至都没犹豫几秒,就“嗯”了。
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到椅背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串号码在最上面,通话时长五十三秒。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打开微信,赵岚下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明天上午有没有空一起去分局送材料。她打字回了个“有空”,发完之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斜着爬过去。她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想的是明天穿警服去龙四那里这件事。穿警服去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看,还是让那个老六看,还是到了那边要穿着警服做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盖不住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第二天上午她跟赵岚去分局送材料。赵岚开车,她坐副驾,路上赵岚问了她一句“昨天那个邻里纠纷处理得怎么样”,她答“调解了,双方签了协议”,赵岚点点头没再多问。等红灯的时候赵岚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递过来,她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凉得舌头发麻。
送完材料回所里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坐在工位上整理档案,手边那摞文件夹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到左边,折腾了两遍才理出个顺序。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岚又坐过来了,这回没问什么,就是闲聊,说分局那边新来的内勤长得像某个电视剧里的演员。江柠跟着笑,笑了两声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假,就低头扒饭。
下午五点半她把手头的事收了尾,去洗手间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看,马尾扎得比平时紧,额角有点碎发翘着,她蘸了点水按下去。警服领子翻好,肩章正了正,内袋里那块木牌贴着胸口,隔着衬衫和背心,硬邦邦的一小块。
六点零五分她出了派出所大门。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她走过去取了车,开出去的时候在第一个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左拐是回出租屋的方向,往右是去龙四那边。她打了右转向灯。
到龙四说的地方是六点五十。那片是老居民区,楼跟楼之间夹着一条窄巷,路灯亮了一排但瓦数不高,黄蒙蒙的。她把车停在巷口划线的车位里,熄了火。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
没到两分钟,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中等个头,偏瘦,穿一件深灰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剃得极短,颧骨上有一道旧疤。这人走到她车窗旁边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抬手敲了敲窗。
江柠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江警官?”那人嗓音有点沙,听着像抽烟抽多了。
“嗯。”
“六哥让我来接你。”他偏了偏头示意巷子里,“车停这儿就行,跟我走。”
江柠拔了钥匙下车。那人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也没等她的意思。巷子窄,一侧墙根底下堆着几个旧纸箱,另一侧停着两辆电动车,再往里走有一扇铁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那人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那头连着楼房的单元门。
上到三楼,那人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没敲门,直接拧了把手推开的。屋里灯亮着,客厅不大,沙发前面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龙四坐在沙发靠里的那端,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在放一个抗日剧,枪声响成一片。
“来了。”龙四没抬头,按了一下遥控器把音量调小。
江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个叫老六的人侧身让开路,自己靠在门框边上没进来。
“进来,把门带上。”龙四这才抬眼看她。
江柠进去,反手把门关了。她站在玄关那块脚垫上没动,警服穿得板板正正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龙四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章上,又滑到胸口的警号牌上。他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转一圈。”
江柠抿了一下嘴唇。她没说话,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
“警服穿着是精神。”龙四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一件东西,“你那个赵姐今天没问你什么?”
江柠心里咯噔一下。“没有。”
“没有?”龙四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更像是在听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你那个脸色,瞎子都看得出来有问题。她当警察多少年了,看不出来?”
“我跟她说了没事。”
“你说了她就信?”龙四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江柠,你要是连这点事都瞒不住,以后就别穿这身衣服来见我。”
江柠站在那儿,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我瞒住了。”
“最好是这样。”龙四靠回去,朝茶几上的酒瓶努了努嘴,“倒一杯。”
江柠走过去拿起酒瓶,在茶几底下摸到一只玻璃杯,拧开瓶盖倒了大半杯。酒味冲上来,她皱了一下鼻子。她把杯子端到龙四面前,龙四没接。
“你喝。”
她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龙四。她平时不怎么喝白的,这个量下去嗓子眼肯定烧得慌。但她没说什么,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眼眶一热。
“喝完。”龙四说。
她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咳了两声,手背挡着嘴,喉咙到胃一路烫下去。
龙四等她咳完了才开口:“明天晚上你还来。”
“明天?”江柠嗓子还哑着。
“明天。”龙四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近了得仰着脖子看他的下巴。“老六那边有个人要见你,你明天过来先跟老六走,他带你过去。”
“什么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龙四伸手把她警服的领子翻了一下,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两秒,“穿便装来,别穿警服。”
江柠没动。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至少说一句“我不想去”,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龙四的手指从她领口收回去的时候蹭了一下她的脖子,她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龙四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老六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江柠一眼,又缩回去了。
江柠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几秒,然后弯腰把茶几上那只空杯子拿到厨房水槽里冲了一下,放回原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这个杯子,但手已经这么做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龙四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别迟到。”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老六跟在她后面,一直跟到巷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六站在车窗外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巷子里去了。
江柠坐在驾驶座上没马上打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端酒杯的那只,虎口上还有一点酒渍没干。她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又松开。
明天晚上,穿便装,跟老六走,去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龙四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甚至没给她问清楚的余地。而她刚才站在那间客厅里,除了“听见了”三个字,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打着了火,空调吹出来的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她挂上挡松了手刹,车子慢慢滑出去。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就躺下了。警服脱在椅子上,衬衫也没换,就那么穿着背心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内袋里那块木牌她没拿出来,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硬硬的一小块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见老六,见一个不知道什么人。她不知道龙四要把她交给谁,也不知道“调教”这两个字从龙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下一回会是什么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是怕那个没见过的人,还是怕自己到时候又像今天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赵岚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分局有个培训会,你去不去?我帮你报名。”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字:“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手腕上的红绳蹭着枕套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晚上那条巷子和老六那张脸,颧骨上那道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欲望中沉沦
培训会安排在分局三楼会议室,下午两点半开始。江柠到得早,挑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摆在桌上,笔帽拔了又盖上,反复好几次。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穿警服的、穿便装的,三三两两说着话。她谁也不看,盯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切走的桌面发呆。
赵岚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搁到江柠面前。
“来得挺早。”赵岚在她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杯盖喝了一口,“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有点失眠。”江柠端起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蹭了蹭,“没事。”
赵岚看了她一会儿。那种看法江柠已经熟悉了,不催不逼,但也不挪开视线。江柠低头翻笔记本,假装找笔。
“你最近瘦了。”赵岚说,“食堂碰见你两回,碗里就那几口。”
“天热,吃不下。”
“天热?”赵岚笑了一声,“都入秋了。”
江柠没接话。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前排有人回头跟赵岚打招呼,赵岚应了一声,视线从江柠脸上移开。江柠松了口气,趁这个空当把水喝掉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培训内容是关于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讲课的是分局法制科的一个副科长,照本宣科,声音平得像念文件。江柠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真记了两行,笔尖就停住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今晚的事。穿便装,跟老六走,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龙四说“调教”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吩咐她洗杯子没什么两样。她不知道这两个字具体指什么,但正因为不知道,每个可能的想象都让她手指发凉。
她走神走了很久,等回过神来投影已经翻到第三页,赵岚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江柠赶紧低头看笔记,前面记的那两行字后面是一片空白,她拿起笔补了几行,字写得潦草,自己都认不太清。
散会之后赵岚跟她一起下楼,在楼梯间里赵岚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没有。”
“江柠。”赵岚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你以前不这样。出警也好、值班也好,你脑子清楚得很。这半个月你丢三落四的,上周那份材料差点把没核实的线索写进去,这不像你。”
江柠抿了一下嘴唇。赵岚的目光很直,不凶,但带着一股刨根问底的劲。江柠知道如果自己再多站两秒钟,赵岚就能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来。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警服下摆,说:“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妈身体不太好,老毛病,不严重。”江柠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嗓子发干。她妈上个月确实感冒了一场,早就好了,但她把这件事拿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心里还是缩了一下。
赵岚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点头:“需要请假就说,别硬扛。”
“嗯,我知道。谢谢岚姐。”
赵岚没再追问,两个人出了大门各自分开。江柠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生怕赵岚再回头叫住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待了十几秒。撒谎这件事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了,顺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她清楚自己撒谎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保护那个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她甚至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傍晚六点多她回到出租屋,把警服脱下来挂好,洗了把脸。衣柜里便装不多,她翻了一条深色牛仔裤和一件灰扑扑的长袖T恤出来,对着镜子穿上。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马尾扎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她拿润唇膏涂了一下,又觉得多余,用手背蹭掉了一点。
手机六点四十震了,老六发来一条语音,就四个字:“巷口,等你。”
江柠揣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邻居拎着垃圾袋上楼,冲她点了下头。她回了个点头,脚步没停。走到巷口老六已经在那了,还是那件深色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她来了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别到耳朵上。
“走。”老六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江柠跟在他后面。这回巷子比上次走的更深,拐了两个弯之后她完全分不清方向了。老六在一扇铁皮门前站住,敲了三下,隔了几秒又敲一下。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探出头看了老六一眼,把门拉开了。
院子比龙四那个小些,地面铺着碎砖,角落堆了些旧木板和纸箱子。瘦高个领着他们进了屋,穿过一条短走廊进到一间房里。房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几只一次性杯子。沙发上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趿着塑料拖鞋。看见江柠进来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这就是四哥说的那个?”圆脸男人问老六。
老六“嗯”了一声,往墙边一靠,掏出手机来划。
圆脸男人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江柠站着没动。她不知道这人叫什么,老六没介绍,龙四也没提。圆脸男人也不催,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四哥说你听话。我看看是不是真听话。先把桌上那杯子拿过来。”
江柠看了一眼折叠桌上那排一次性杯子。她走过去拿了一只,走到圆脸男人跟前递给他。男人没接,朝自己脚边的地面努了努嘴:“放地上。”
她蹲下去把杯子放在他脚边。蹲下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太利索,牛仔裤绷在腿上,她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她后颈上。
“倒酒。”男人把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柠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给他脚边那只杯子倒了半杯。酒味冲鼻子,是那种便宜的二锅头。她蹲着没起来,男人也没让她起来。
“四哥说你认过主了。”圆脸男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从杯沿上面看着她,“那你知道认过主的人该怎么做?”
江柠喉咙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龙四没教过她在别人面前该说什么话,也没说过老六带她出来见的是什么人。她只能蹲在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圆脸男人等了几秒,笑了一声,转头冲老六说:“行,看着还算老实。”又转回来对江柠说,“站起来吧。今天没别的事,就是见个面。以后我这边有事叫你,你跟着老六来就行。”
江柠站起来。腿有点麻,她忍住了没去扶墙。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六还是走在前头,巷子里没灯,他掏手机出来照路。江柠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步声走。走到巷口老六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个人姓周,你叫他周哥就行。以后他那边的事你听安排。”
“什么事?”
老六把手机揣回兜里,歪了下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四哥点头的事,你照做就完了。”
江柠没再问。她拉开车门的时候老六又说了一句:“明晚四哥那边,七点。”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才挂挡。回到家她把牛仔裤换下来扔进洗衣机,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岚在群里发了明天值班表,江柠扫了一眼就把屏幕摁灭了。
第二天她值白班,接了三个警、处理了一起邻里纠纷,忙到下午五点半交班。换衣服的时候她把警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上来时穿的便装。赵岚从隔壁更衣室出来看见她,问了一句:“晚上有约?”
“嗯,见个朋友。”
“打扮这么素。”赵岚笑了一下,没多问。
江柠出了派出所大门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T恤和牛仔裤,跟昨天穿的是同一套。她昨天回家之后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烘干了叠好放回原处,今天出门又拿起来穿上了。她盯着袖口上那圈洗得有点发白的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根本没想过要换别的衣服。就好像她已经在为晚上那个场合做准备了,不自觉地挑了最不打眼的、最不惹事的、最方便脱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到车跟前。
七点差十分她把车停在龙四那条巷子外面,走进去敲门。老六开的门,把她领到客厅门口就退开了。龙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是白水。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巴朝茶几前面那块空地一抬。
江柠走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站住。
“昨天见过了?”
“见过了。”
“周哥说什么了?”
“让我以后听安排。”
龙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那种看法跟赵岚不一样,赵岚是在找问题,龙四是在看一件东西有没有按他想的那样摆放好。江柠站在那让他看,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也没有低头。
“把衣服脱了。”
江柠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去解牛仔裤的扣子。她弯下腰把裤子褪到脚踝,抬脚脱出来叠好放在茶几边上。T恤从下摆往上卷,脱下来叠在裤子上面。内衣和内裤她自己解开脱下,摞在最上面。然后她光着脚站回原来的位置,两手垂着,等龙四开口。
龙四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江柠听见他脚步声绕到自己背后,后背的皮肤一阵紧。他的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中间,用力往下压了压。
“跪好。”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龙四绕回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一点。
“昨天周哥那边,老六说你表现还行。”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知道为什么带你去见他?”
“不知道。”
“因为我要看看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听话。”龙四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做得不错。以后周哥那边叫你,你去。他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回来告诉我。”
江柠跪在地上点了一下头。
“说话。”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稳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龙四走回沙发坐下,把脚上的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他朝茶几上的杯子抬了抬下巴:“倒水。”
江柠站起来,拿起杯子去厨房接了温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龙四接过去喝了,又递回给她:“放回去。”
她放回去,走回来,站好。龙四靠在沙发里看了她一阵,忽然说:“把衣服穿上吧。”
江柠一件一件穿回去,穿到T恤的时候龙四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晚上还来。穿警服来。”
她手上停了一下,把T恤套好,转过身。
“穿警服?”
“对。”龙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明天晚上穿警服过来。怎么穿来的怎么脱。”
江柠站在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听见自己说:“好。”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没看见老六,也没人送她。她自己走到巷口,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冰凉的,她两只手搁在上面,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被袖子遮着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贴着皮肤那一圈的存在。
她发动了车,往出租屋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明天晚上穿警服过来。她穿着警服去他那里,然后在他面前把警服脱下来。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绞痛,绞完之后又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热。她握紧方向盘,盯着前面的红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后视镜里那条巷子又缩成了一个黑点,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