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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议会的黄昏

黑暗议会总坛藏在一座废弃的旧纺织厂地下,入口被三道伪装成配电箱的铁门封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上个世纪的标语,红漆斑驳,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白芷走在队伍最前面,白色战甲上的银纹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密闭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


“热成像显示前方大厅有七个热源,其中五个移动速度异常。”黄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速快而清晰,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黄色战甲上的感应天线已经全部展开,“体型判断,至少三头属于大型畸变体。”


“红缨,左翼突入,第一波接触后往十一点方向拉扯。”白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蓝汐,你从右侧高台绕,把那两头小的引开,别让它们合围。绿袖,跟紧红缨,她挨第一下的时候我要你三秒内把创口封住。”


“收到。”红缨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战甲手套的缝隙里露出来,她咧嘴笑了一下,“终于不用再对着那些被销毁的证据干瞪眼了。”


“别高兴太早。”黄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在暗光里闪了一下,“议会那帮人把宝贝都藏在地底,说明上面那些被烧掉的仓库全是弃子。今天要是再让他们把核心资料转移走,我这辈子都不想在报告里写‘行动失败’四个字了。”


“那就别写。”绿袖的声音冷淡,左手腕上的医用腕表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六个人的生命体征,“不过红缨你的肾上腺素已经飙到危险值了,我建议你等会儿别冲太猛。”


“建议无效。”红缨已经蹿了出去。


大厅的铁门被红缨一脚踹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里面比走廊亮得多,天花板上悬着十几盏工业灯,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里捏着一根手杖,杖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黑曜石。他身后蹲伏着五头怪物,皮肤像烧焦的树皮,四肢细长,头颅扁平,嘴里淌着黏稠的黑色液体,一滴到地上就冒起细小的白烟。


“六色战队的丫头们。”中年人抬起手杖,黑曜石上泛起一层暗光,“我等你们很久了。”


红缨没接话,右拳裹着赤红色的能量轰向最近的那头怪物。怪物侧身一让,爪子擦着她的肩甲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红缨顺势转身,左肘狠狠砸在它的颈侧,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她的一声闷哼。那头怪物歪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红缨,退半步!”白芷的命令几乎和绿袖的治疗光束同时到达。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红缨本能后撤,绿袖射出的绿色光丝缠住她的左臂,把被撕裂的肩甲缝隙里渗出的血瞬间止住。


“谢了。”红缨舔了下嘴角,反手抓住另一头怪物的前肢,猛地往地上一掼。水泥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黄莺已经绕到了大厅侧面的配电柜后面,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速敲击。她头顶的黄色感应天线旋转了半圈,锁定了天花板上的三根承重梁。“白芷,左边那两根梁后面有能量节点,应该是控制怪物行动的枢纽。给我四十秒。”


“蓝汐,掩护黄莺。”白芷自己迎上了第三头怪物。她的打法比红缨克制得多,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和神经丛的位置,白色战甲上的银纹随着她的动作亮起又暗下,像呼吸一样有节律。她用掌刀劈开怪物的腕关节,在它失去平衡的瞬间欺身向前,膝盖顶住它的胸口,右手按住它的头颅往地面砸去。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怪物的挣扎停了。


蓝汐从右侧高台翻下来,海蓝色的战甲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一边跑一边把能量凝聚在指尖,弹出几道细如发丝的蓝色光弦,精准地缠住两头小型怪物后腿的关节处。那两头怪物被绊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光弦却越收越紧,勒进它们焦黑的皮肉里。蓝汐跳上高台边缘,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操控光弦的松紧,嘴里还哼着半句不成调的歌。


“你能不能认真点。”紫萱从她身后冒出来,紫色战甲上的辅助推进器喷出一小股气流,帮她跳上了高台。她蹲在蓝汐旁边,双手按在栏杆上,紫色的能量顺着栏杆蔓延下去,在地面形成一片网状的光域,把两头怪物的落脚点全部封死。


“我很认真啊。”蓝汐冲她眨眨眼,“你看我牵制得多稳。”


紫萱没理她,转头朝下面喊:“白姐姐,黄姐姐那边还有二十秒!”


“够了。”白芷已经解决了第三头,正朝中年人走去。手杖上的黑曜石猛地亮了一下,最后一头怪物从阴影里蹿出来,体型比之前几头都大一圈,爪子上泛着金属光泽。白芷被迫侧身闪避,爪子擦过她的腰侧,在白色战甲上留下三道浅痕。


红缨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像一颗红色炮弹,把怪物撞得横飞出去,砸在墙上。她跟着扑上去,骑在怪物身上,双拳交替往下砸,一拳比一拳重,嘴里低声骂着:“让你们包庇,让你们销毁证据,让你们把老百姓当傻子——”


“红缨!”绿袖的警告声响起,“它体内能量在膨胀,要自爆!”


红缨被绿袖的光丝拽着往后拖了两米,那头怪物炸成一团黑雾,冲击波把周围的杂物掀得满地乱滚。红缨在地上滚了半圈就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呸了一声。


黄莺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确认音。“节点断了,剩下两头小的动不了了。”


蓝汐和紫萱同时收手,那两头小怪物瘫在地上,皮肤上的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死肉。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工业灯偶尔发出的电流嗡嗡声。


中年人站在大厅尽头,手杖上的黑曜石已经裂了。他低头看着裂纹,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六色战队,名不虚传。”他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不过你们以为赢了吗?”


白芷停下脚步,凤眼微微眯起。“你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手段?”中年人笑了一声,把手杖往地上一扔,“我们研究黑暗能量这么多年,你以为只是为了养几头怪物吓唬老百姓?”他张开双臂,西装下的身体开始泛出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颈侧蔓延到脸颊,“黑暗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需要新的容器。”


他的身体猛地炸开,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成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在半空停滞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骤然分成七股。其中六股分别射向六人,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闪避。


白芷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胸口钻进去,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她的心脏,然后那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扩散,走到哪里,哪里的温度就往下掉。她咬着牙没出声,右手按住胸口,战甲上的银纹疯狂闪烁了几次就暗了下去。


红缨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她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什么东西……钻进去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


黄莺的反应更快,她已经打开便携终端,调出全身扫描界面,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检测不到异常能量残留,也没有外伤。”她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绿袖已经走到红缨身边,腕表贴近她的颈侧测了一遍,又拉起她的手臂看了看瞳孔。“没有生理指标异常,心率偏高但属于应激反应范围。”她顿了顿,自己的呼吸却比平时急促了一点,“我这边也……没什么感觉。”


蓝汐搓着自己的胳膊,海蓝色战甲映着她皱起来的脸。“刚才那一下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又没感觉了。那老东西不会是吓唬人的吧?”


“不像。”紫萱小声说,她站在白芷旁边,紫色的辅助推进器还亮着待机灯,她下意识往白芷那边靠了靠,“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白芷直起身,腰侧被爪子划出的浅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她走到中年人消失的位置,地上只剩那根裂了缝的手杖和一颗碎成两半的黑曜石。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黑曜石的断面,凉得不太正常。


“第七股呢?”她站起来问。


黄莺已经把扫描范围扩大到整个大厅。“往地底去了,深度超过我的探测极限。”她收起终端,推了推眼镜,“这个厂区的旧图纸显示下面还有两层地下结构,但入口被混凝土封死了,要调工程队来挖。”


“先撤。”白芷下了决定,“把这里封存,上报总部申请深度清理。你们六个——”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回去之后全部做一次全面体检,绿袖负责盯。”


“队长你自己呢?”红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还是那么冲,但眼睛一直盯着白芷的腰侧。


“我第一个做。”白芷转身往通道走,“紫萱,联系总部派封锁队过来,就说议会核心成员已清除,但现场有未知能量残留,需要三级以上防护。”


紫萱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紫色战甲上的推进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蓝汐和红缨并肩走在后面,红缨还在活动手腕,蓝汐小声嘀咕着“好冷好冷”一边往红缨那边蹭。黄莺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大厅,手里的终端一直没关。


绿袖跟在白芷身后半步的位置,腕表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得近乎完美。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出纺织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灰白色的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哗响。封锁队的人已经到了外围,正在拉警戒线。白芷站在警戒线外面,回头望向那栋破旧的厂房。晨光把她的银白色长发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但她脸上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那股寒意钻进胸口时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疼,也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错觉,像在黑暗里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队长?”紫萱在旁边叫她,“车到了。”


白芷收回目光,左耳的白钻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来了。”她往车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节奏还是那么稳。


但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不安没有形状,没有来源,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意识最深处,不疼,却拔不出来。


红缨已经拉开了车门,大咧咧地坐进副驾驶,回头冲她们喊:“快点快点,我饿死了,回去先吃三碗面。”


“你刚打完仗就吃三碗面,胃受得了吗?”绿袖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淡淡的。


“我胃是铁打的。”


“你胃是肉做的,我解剖过很多个。”


“你能不能别在吃饭前说解剖。”


蓝汐和紫萱挤在后排笑出了声,黄莺最后一个上车,关门前又往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把终端收进战甲内侧的口袋里,低声说了句:“回头我把检测数据重新跑一遍。”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车子发动,驶上清晨空旷的主干道。白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天越来越亮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那第七股黑雾一起,沉到了这座城市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慢慢醒过来。


十五年后的六个身影

十五年后。


白芷把签字笔搁在会议桌中央那份文件上,笔杆轻轻磕在胡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好像她那一笔不是签名,而是给所有人松了绑。她抬起眼,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每一张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环评报告下周之前送到我办公室。”她站起来,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泛着一层近乎金属的光泽。白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刚到膝弯,下面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疾不徐。“还有,那个排污管道的改道方案,我要看到第三方复核。”


“白总,第三方复核至少要多花两个月。”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人堆起笑容,“您也知道,这个项目市里催得紧,工期——”


“工期紧就可以直接把管道铺到饮用水源上游?”白芷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她伸手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这上面写的是‘临时排放’,可设计图里这根管子的口径和材质,怎么看都是永久性设施。是我看错了,还是你们觉得我不会看设计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猪油。


“改。”白芷说了一个字。


散会之后她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一段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太阳,白晃晃一片。她把高跟鞋脱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待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城南工业用地的开发协议,投资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小公司,股权结构绕了七八层,最终指向谁她心里清楚。她清楚,但她还是签了。因为那个项目的环评报告是她亲手批的“合格”,因为那根排污管道改道之后,会绕开饮用水源,但会穿过一片湿地保护区。湿地里有一种濒危鸟类,去年刚被列入保护名录。


她当时在批文上签了字,笔迹和签任何一份文件时一样稳。


手机震了一下,是紫萱发来的消息:白总,下午四点跟陈局的见面改到五点了,他们那边说要“再沟通一下细节”。


白芷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扔回桌上,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对着窗外吐出去。烟雾在玻璃上撞散了,她看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五年前——那天早上从纺织厂出来,天刚蒙蒙亮,她站在警戒线外面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心里扎了一根针。那根针后来被很多很多事情盖过去了,盖了十五年,但她偶尔还是能感觉到它,在某个不太忙的下午,在某个签完字之后的空隙里,隐隐地扎一下。


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穿上高跟鞋,把那份开发协议翻到签字页,又看了一遍。


红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副驾驶放着一份案卷,牛皮纸袋封口被撕开了,里面的材料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三个月前她盯上了一个走私团伙,顺藤摸瓜摸到了本市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再往上查,查到了一条跨省的链条,涉案金额大得吓人。她带着人蹲了四十多天,抓了六个中间人,扣了四辆货车,把证据链一环一环扣死了。然后今天上午,检察院那边来电话,说关键证人翻供了,说之前的证词是“被诱导”的。物证那边也出了问题——三个硬盘里的数据全部损坏,恢复不了。她亲手封存的东西,封条没动,里面的数据没了。


她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声,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


红缨摇下车窗,把案卷摔在副驾驶座上,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黄莺,我红缨。”她嗓子压得很低,像砂纸蹭过铁皮,“你认不认识做数据恢复的?特别厉害那种,硬盘烧了都能把数据抠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那个案子?”黄莺的声音永远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判决书,“我听说今天上午出了点状况。”


“你听谁说的?”


“红缨,我是律师,我每天跟检察院和法院的人打交道。你那个案子,现在圈子里已经有人传了,说红缨警官办了个大案,办到最后证据全飞了。”黄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我要是你,我就先查查是谁把消息放出去的。”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硬盘不会自己坏,证人也不会自己改口供。你抓的那几个中间人,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人家既然能把手伸进看守所,就能把手伸进检察院。”


红缨沉默了几秒,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方向盘上蹭了蹭。那道疤是很多年前追一个抢劫犯的时候被刀划的,缝了七针,她没打麻药,缝针的时候咬着牙跟护士说“你给我缝好看点,我还没嫁人呢”。护士被她逗笑了,说你这伤口在虎口上,谁看得见。她当时说,我自己看得见。


“黄莺,”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下去,“你老实跟我说,你替那些人打官司的时候,有没有哪次你觉得,你是在帮坏人跑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红缨以为她挂了。


“红缨,”黄莺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惯常的从容不见了,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我上周刚结了一个案子。一个房地产老板,酒驾撞死了一个环卫工人,家属拿了一百二十万赔偿,签了谅解书。我帮他把刑期从七年压到了两年,缓刑三年。”


“他出来还能开车。”


“嗯。他出来还能开车。”黄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东西,“我现在要去开会了,那个数据恢复的事,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有结果。”


电话挂断。红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子。她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翻垃圾桶,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她看了几秒,从钱包里抽了一百块钱,摇下车窗递出去。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嘴里不停地说谢谢。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红缨一脚油门蹿出去,后视镜里老太太还站在原地冲她摆手。


她握着方向盘,忽然使劲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太阳晃的,还是别的什么。


绿袖摘下医用腕表放在办公桌上,表盘朝着桌面扣过去。她刚做完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站得腿发僵,白大褂里面那件墨绿色内搭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手术很成功,病人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瓣膜畸形,拖了这么多年终于做了。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男孩的父母扑上来抓住她的手,他母亲哭得说不出话,他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往她口袋里塞。她推开了,说了句“应该的”,转身就走了。这是她今天做的第二台手术。第一台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干部,做的是膝盖置换,手术指征其实不算强,但干部病房那边打了招呼,说“老领导年纪大了,走路不方便,早点做了早点恢复”。她本来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排班表,没说。那台手术做完之后,她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很淡。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护士长探头进来:“绿医生,三床的家属想跟你谈谈,说想转特需病房,但是没床位了,问能不能加一张。”


“三床是那个先心病的孩子?”


“对。”


“特需病房现在住着谁?”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六床,那个……退休的领导。”


绿袖把腕表重新戴回手腕上,表带扣紧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你跟三床家属说,特需病房确实没床位了,但普通病房那边我给他们调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一点,方便孩子恢复。另外告诉六床,明天开始康复训练减半,他的膝盖还没到需要那么高强度训练的程度,练多了反而伤关节。”


护士长应了一声出去了。绿袖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排药瓶,维生素、褪黑素、胃药,还有一板没吃完的止痛片。她拿了一粒褪黑素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医院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最外面那排是救护车通道,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堵在那里,保安正在跟司机说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百叶窗。


蓝汐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她穿着一条亮蓝色的亮片裙,裙摆刚过大腿,脚上踩着银色细高跟,海蓝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每根头发丝都像计算好了角度。她冲镜头挥手,笑得又甜又亮,有记者喊“蓝汐看这边”,她就把脸转过去,下巴微收,露出左脸最上镜的那条线。保安手拉手围成人墙,她从中间走过去,裙摆扫过红毯,像一条蓝色的鱼游过一片光海。


进了后台,助理递上保温杯,她喝了一口,是蜂蜜水。化妆师跟上来补妆,她闭着眼睛任由粉扑在脸上拍,嘴里问:“今天这个活动的赞助方是哪家?”


“星耀传媒。”助理在旁边翻流程单,“他们老板想跟你吃个饭,说有个新戏想跟你聊聊。”


“什么戏?”


“古装大女主,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蓝汐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助理的脸:“星耀的戏?他们去年那部古装剧被骂成什么样了,豆瓣三点几分。他们老板跟我吃饭?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手往哪儿放的你忘了?”


助理不说话了。


“推了吧。”蓝汐把保温杯放下,站起来让造型师整理裙摆,“就说档期排不开。”


“可是蓝姐,星耀那边跟平台关系很硬,他们的戏上星容易……”


“我说推了。”蓝汐还是笑着的,但语气里那点甜味儿没了。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上个月那个综艺的通告费结了吗?”


“结了,扣了百分之二十的税和平台分成。”


“百分之二十的税?”蓝汐挑了挑眉,“我记得合同里写的税是平台代扣代缴,怎么又从我这边扣了一遍?”


助理支支吾吾:“财务那边说……合同附件里有一条补充条款……”


蓝汐没再问。她推开门走回聚光灯下面,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甜得像刚拆封的糖。闪光灯又亮成一片,她冲着镜头比了个心,台下有粉丝尖叫。她看着那些举着灯牌的脸,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真心实意笑是什么时候了。


紫萱把一份文件从白芷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字栏是空的,然后放回原位,把旁边那摞已经签好的文件抱在怀里。她穿紫色职业套裙,黑色丝袜,头发扎成低马尾,娃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白芷不在办公室,她进来收拾文件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个烟灰缸里多了一个烟头,愣了一下。白芷很少在办公室抽烟。


她把文件抱出去,在走廊上碰见市场部的李经理。李经理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看见紫萱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紫萱,白总今天心情怎么样?”


“白总心情好不好,李经理您自己进去看不就知道了。”紫萱笑着回他。


“别别别,你给透个底,那个湿地项目的事……”


“李经理。”紫萱还是笑着的,声音甜软,“我就是个秘书,白总怎么定我就怎么传。您要是有想法,直接找白总说,我帮您约时间。”


李经理讪讪地走了。紫萱抱着文件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文件分类归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十几份扫描件,全是公司这几年的内部审批记录,有些是白芷签的,有些是别人签的。她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那份湿地项目的环评批复时停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白芷的电子签名,那个签名她太熟悉了,每天在白芷桌上都能看见,一笔一划都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她把文件关掉,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盯着看久了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眼,重新坐直,把文件一份份拖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六个人再聚到一起,是半个月之后的事。白芷在城郊那栋老宅子里攒了个局,说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老宅是她们十五年前从纺织厂出来之后合租的第一套房子,后来各自搬走了,但白芷一直留着,定期让人打扫。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长得比当年粗了一圈,树皮皲裂,叶子铺了一地。红缨到得最早,拎了一箱啤酒,往院子里石桌上一墩,自己先开了一瓶。蓝汐第二个到,戴着墨镜和口罩,进门才摘下来,一屁股坐在红缨旁边,抢过她的啤酒灌了一口。


“你注意点,狗仔跟到这儿来怎么办。”红缨说。


“跟就跟呗,我巴不得他们拍到我跟你喝酒,明天头条就是‘女明星深夜密会女刑警’,多带劲。”蓝汐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石凳上。


黄莺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公文包,坐下之后先把手机调了静音,翻扣在桌面上。绿袖最后到,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羊绒衫,腕表还是戴在左手,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院子,说了句“这院子还是这么乱”,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免洗洗手液,挤了一泵在手上搓。


紫萱在厨房里忙活,端菜出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油溅身上别怪我”。六个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圈,菜是紫萱做的,四菜一汤,卖相一般,胜在量足。红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说:“紫萱你手艺退步了,咸了。”


“咸了你少吃点。”紫萱嘴上怼回去,手却把红烧肉往红缨那边推了推。


吃到一半,蓝汐忽然放下筷子,说:“你们最近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明明什么都有了,可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桌上安静了一下。红缨嚼东西的速度慢了,黄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绿袖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


“我上周办那个案子,”红缨先开口,声音闷闷的,“证据全飞了。我查了三个月,抓了六个人,最后检察院说证据不足。那六个人里有一个,出来那天还给我发了条短信,说‘红警官辛苦了’。”


黄莺笑了一声,很短:“我上周结的那个案子,酒驾撞死环卫工人的,我帮他压到缓刑。家属拿了一百二十万。你知道那个老板出来之后干了什么吗?他换了辆新车,比撞坏那辆还贵。”


“我前天做了一台手术,”绿袖的声音很平,“一个退休干部,膝盖其实没到手术指征,但干部病房打了招呼。同一天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先心病拖了十年才做上手术,因为他家排不上号。我做完那个干部的手术,在洗手间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蓝汐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推了一个戏,投资方老板上次吃饭的时候摸我大腿。推了之后平台那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我不识抬举。我经纪人说这戏要是接了,我能再火三年。我说我不接。我经纪人问我凭什么不接,我说凭我不想。他说你不想有什么用,这个圈子又不是你说了算。”


紫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帮白总整理文件的时候,看见一份环评批复,湿地保护区的项目,白总签了字。我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但我把文件归档了,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白芷身上。白芷坐在石桌正中间,银白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捏着半杯啤酒,没喝。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项目是我签的。排污管道改道绕开了饮用水源,但会穿过湿地保护区。我知道那里有濒危鸟类栖息。我还是签了。”


“为什么?”红缨问。


“因为那个项目能带来三个亿的税收,市里需要这笔钱。因为投资方背后的人我得罪不起。因为……”白芷顿了顿,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完了,“因为我觉得就算我不签,换个人来签,结果都一样。”


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正好掉在红烧肉的盘子里。紫萱伸手把叶子捡走,扔到地上。


“你们还记不记得,”白芷忽然说,声音很轻,“十五年前纺织厂那天晚上,那股黑气钻进身体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红缨放下筷子:“凉。从胸口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当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蓝汐抱着胳膊搓了搓,“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查过,”黄莺说,“那天晚上之后,我们六个的身体检查数据全部正常。但我总觉得那个‘正常’不对劲。就像有人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藏得特别深,仪器查不出来。”


绿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数据,抿了抿嘴:“我每年体检都做全套,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我这两年睡眠越来越差,褪黑素从一颗加到三颗,最近三颗也不管用了。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我也睡不好。”紫萱小声说,“老做梦,梦见自己在一条特别黑的走廊里走,走不到头。”


六个人又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白芷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梧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脸上。


“你们说,”她的声音从树下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当年那股黑气,也许一直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红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蓝汐把啤酒罐捏扁了,铝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黄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每一份都让某个人少坐几年牢。绿袖把腕表摘下来,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那条生命体征曲线还是平稳的,平稳得像一条假线。紫萱坐在石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白芷从树下走回来,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还是那么稳。她重新坐下,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举起来:“不说这些了。难得聚一次。”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滴在石桌上。红缨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你们说我们六个,长得都不差,工作也不差,怎么一个个都单着?”


“我天天跟尸体和案卷打交道,我上哪儿找去。”红缨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我身边全是想睡我的和想利用我的。”蓝汐耸了耸肩。


“我身边全是想让我帮他们脱罪的。”黄莺说。


“我身边全是病人和家属。”绿袖说。


“我身边全是文件和烟灰缸。”紫萱说。


“我身边……”白芷想了想,“全是签字笔。”


红缨笑得前仰后合,啤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蓝汐拍着桌子说“白芷你也有今天”,黄莺嘴角翘了一下,绿袖难得地弯了弯眼睛,紫萱笑得趴在了石桌上。


笑完了,又是一阵沉默。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在天边,把云层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色。白芷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们说,要是当年我们没有走进那个纺织厂,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绿袖轻声说:“没有如果。我们进去了,我们赢了,然后那股东西钻进了我们身体里。不管它是什么,它现在还在。”


白芷没再说话。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和十五年前那股寒意一样,不疼,但拔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红缨叫了代驾,蓝汐戴上墨镜口罩钻进保姆车,黄莺拎着公文包站在路边等车,绿袖把羊绒衫的扣子系好,紫萱帮白芷收拾桌子。人都走了之后,白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高跟鞋还踩在青砖地上,银白色长发被夜风吹起来。


她掏出手机,给紫萱发了条消息:明天把湿地项目那个环评批复的底稿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发完之后她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觉得那个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低下头,从包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对着月亮吐出去。


烟雾散在风里,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当年那股黑气,也许一直在。”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灭了。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往车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她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走。


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的黑色轿车闪了闪灯。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气吹出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把车倒出院子,拐上大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两侧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亮堂堂的橘色里。


但她总觉得,那片亮堂堂的橘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被捡回来的弟弟

大宅的门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只照亮了玄关那一小块地方。墨渊把运动鞋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弯腰解开鞋带,手指冻得有点僵。他刚跑完夜跑,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扣在脑袋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呼出的白气在门廊的冷空气里散开。


客厅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几点了。”


白芷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门框下面,银白色长发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卷着,显然刚洗过。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裙,赤脚踩在拖鞋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没看手机,也没看墙上的钟,就这么看着墨渊,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可墨渊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十点四十。”墨渊把鞋放进鞋柜,声音不大。


“说好十点半。”


“多跑了一圈。”


白芷没接话,把杯子递过去。墨渊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放了有一阵了。她一直在等。这个认知让他喉咙紧了一下。


“下次晚回来,发条消息。”白芷抬手把他卫衣帽子掀下来,手指顺带理了一下他被汗打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不太听话的猫,“红缨九点就在群里问你去哪了,黄莺说你手机定位没开,绿袖差点要报警。紫萱把夜宵热了三回。”


墨渊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我手机没电了。”


“嗯。”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去把衣服换了,一身汗味别坐沙发。”


墨渊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老木头特有的吱呀声。这栋大宅是六个人凑钱买的,三层带阁楼,院子里的梧桐树比房子还高,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他住三楼靠东的那间,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六位姐姐的房间分布在二楼,走廊两头各三间,白芷住最里面那间带阳台的主卧。


他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红缨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红缨探出半个脑袋,红棕色的高马尾已经拆了,头发披散着,蜜色的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妆,眼线有点晕。她看见墨渊,眉头拧起来。


“你小子,跑哪去了?”


“跑步。”


“跑两个多小时?”红缨把门拉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皮夹克早就脱了,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右手虎口的伤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几个电话?”


墨渊把手机掏出来按了两下,屏幕黑的。“没电了。”


红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但也不至于疼。“下次再这样,我直接上街找你,全城的监控我都调得出来,信不信?”


“信。”墨渊老老实实点头。


红缨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缩回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墨渊继续往上走,经过黄莺房间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她在熏香。黄莺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还能听见翻文件和敲键盘的声音,节奏很快,噼里啪啦的,像在赶什么截止日期。


三楼走廊尽头,墨渊推开门,房间里的灯是亮的。紫萱坐在他床上,抱着一个抱枕,紫黑色低马尾有点散了,娃娃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看见墨渊进来,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一只。


“墨渊!”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圆眼睛瞪得溜圆,“你去哪了呀,我热了三次饺子,最后一次都成片汤了!”


“跑步。”


“跑什么步要跑两个多小时啊!”紫萱伸手戳他胳膊,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戳在肌肉上不疼,但挺痒,“你知不知道白芷姐表面上不说,其实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茶都换了两杯。红缨姐打了五个电话,黄莺姐说你再不回来她就要查你的银行卡消费记录了。绿袖姐差点要给医院急诊打电话问有没有一个穿黑卫衣的年轻人被送过去。”


墨渊嘴角动了一下。“我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二十就不能让人操心了?”紫萱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但很快语气又软下来,踮起脚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巴,“你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嘛,我帮你跟姐姐们说,省得她们着急。好不好?”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甜软的尾音,像在哄小孩,但墨渊知道她只比他大十岁,从小就这么哄他,哄了整整十二年。


“好。”


紫萱满意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绿袖姐说你最近在长身体,得多吃。虽然我觉得你再长就要把门框撞了。”她比了比他和门框的距离,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这才真的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


墨渊关上门,换了衣服,把汗湿的卫衣扔进洗衣篮。他站在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得人清醒。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映成浑浊的橘色,和月亮挂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他把手揣进裤兜,指尖碰到那枚无字黑石吊坠,石头被体温捂得温热。十二年。


他记得很清楚,八岁那年冬天,他在城东老工业区的废弃厂房里躲了三天。父母是谁他不知道,福利院他跑出来了,因为大一点的孩子抢他的饭,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三天他靠捡垃圾堆里的半瓶水和一包过期饼干撑着,第四天早上发烧烧到四十度,蜷在一台生锈的纺织机底下,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有人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破麻袋。


红缨最先蹲下来,红色皮夹克上沾着灰,浓眉皱成一团,伸手摸他额头,掌心很烫。“操,烧成这样。”她回头喊,“绿袖你快点!”


绿袖从后面走过来,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羽绒服,蹲下来的时候先用手帕擦了擦手才碰他,动作快而稳,掰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他脖子两侧。“脱水,高烧,得马上送医院。”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手一直没松开他的手腕,像在数脉搏。


黄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黄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到他嘴边。“先吃,别一口气吞。”她说话干脆利落,像在法庭上念条款。


蓝汐蹲在另一边,海蓝色长卷发散在肩膀上,亮片蓝裙外面套了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冻得直搓胳膊,却冲他笑,桃花眼弯弯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嗓子烧得说不出话。紫萱从蓝汐身后探出脑袋,那时候她也就十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娃娃脸上全是紧张,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姐姐给你水,慢点喝。”


白芷最后走过来。银白色长发披着,白色西装套裙一尘不染,在一群灰扑扑的废墟里像一道光。她蹲下来,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红缨一眼,红缨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向他,凤眼里有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东西——那不只是同情,还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决绝,像在说“这不该发生”。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她问。


他记得自己当时抓着红缨的袖子没松手,红缨的袖口上沾着机油和灰,但他抓得死紧。红缨也没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把他连袖子带胳膊一起攥住了,掌心很热,热得像要把人烫化。


“走。”红缨说,“别废话了,先送医院。”


后来他就跟着她们回了这栋大宅。一开始住在一楼的小房间,紫萱每天晚上来给他量体温,绿袖开了药单子贴在冰箱上,黄莺给他办了转学手续,蓝汐教他唱歌,红缨带他跑步练拳,白芷给他买衣服买书,开家长会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银白色头发在一群家长里格外扎眼。


十二年。他从一个烧得浑身发抖的瘦小孩长到现在,一米八,肩膀宽了,能帮红缨搬案卷箱,能帮绿袖扛医疗器材,能帮白芷拎公文包,能陪蓝汐对台词,能帮黄莺整理文件,能给紫萱当人形梯子换灯泡。她们还是叫他“弟弟”,在外面跟人介绍的时候说“我弟”,语气自然得像说了几十年。


但他知道,她们看他的眼神里不只有姐姐看弟弟的东西。红缨会在他晚归的时候站在门口等,嘴上骂骂咧咧,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黄莺会在他考试前给他整理重点,一边整理一边说“你要是考不好我的脸往哪搁”,然后在他考好了之后比他还高兴。绿袖会在他感冒的时候坐在床边看一整夜书,每隔半小时摸一次他的额头。蓝汐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包下KTV最大的包间,唱一晚上歌,最后搂着他脖子说“我弟弟最帅”。紫萱会趁他睡觉往他枕头底下塞零食,被发现了就吐舌头。


白芷不一样。白芷从不当面说什么软话。但她会在冬天他出门前把围巾递到他手里,会在夏天他房间空调坏了的时候直接让人来换新的,会在他半夜饿了下楼找吃的时“恰好”在厨房留一盏灯和一碗面。她看他的时候眼神很稳,稳得让人安心,又深得让人不敢多看。


墨渊把吊坠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刻。这是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就戴着的,据院长说襁褓里裹着的,没人知道来历。黑石不冰,夏天凉,冬天温,像有生命似的。他有时候觉得这石头在听他心跳。


楼下传来红缨的大嗓门:“紫萱你看见我那件蓝衬衫了吗?”


“在洗衣机里!你自己扔进去的!”


“那你帮我晾一下嘛!”


“我不,你自己晾!”


“紫萱——”


“红缨姐你撒娇没用!”


墨渊靠在窗框上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去年过年六个人在院子里拍的合照,他站在中间,被六个姐姐围着,红缨搂着他脖子,蓝汐比着剪刀手,紫萱趴在他背上,黄莺站在左边推眼镜,绿袖站在右边拿着医用腕表看时间,白芷站在最前面举手机,银白色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边脸,但嘴角是弯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光明与黑暗,他都不信。福利院的墙上贴着“明天会更好”的标语,他饿肚子的时候那标语没给他一口饭。黑暗议会那些怪物他没见过,但城东老工业区的废弃厂房里,人比怪物狠多了。他不信任何一边。他只信一件事——大宅里的灯得亮着,六位姐姐得在楼下吵吵闹闹,紫萱得往他枕头底下塞零食,红缨得拍他后脑勺,白芷得在厨房留一盏灯。


他怕的是灯灭了,人散了,他又变成那个蜷在纺织机底下的瘦小孩,没人来找。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群消息。白芷发的:明天早上八点,湿地项目环评底稿在我书房桌上,紫萱你复印三份,黄莺你九点前到公司,把法务那边的意见带过来。


红缨秒回:收到。加了一句,墨渊明天跟我去跑步,六点半,不许迟到。


黄莺:你让他多睡会儿,六点半太早了。


红缨:他体力比你好,你操心你自己吧。


紫萱:我明天做早饭!煎蛋三明治!


绿袖:少放油。


蓝汐:我明天下午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吗?


白芷:看情况。


墨渊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笑骂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梧桐树沙沙响,像在说话。他翻了个身,手攥着那枚黑石吊坠,石头贴在掌心,温温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白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湿地项目的环评底稿,手指按在某一页的签字处,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又放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黄莺单独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我办公室,先别带别人。


黄莺回得很快:出事了?


白芷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底稿有问题。有人在环评报告里做了手脚,签字页被人换过。


黄莺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回:明天八点半到。我带上证据保全的封条。


白芷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刚好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其余地方都沉在阴影里。她抬起左手,对着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皮肤白皙干净。但她总觉得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十五年前那个纺织厂废墟里带出来的凉意,一直没散。


她把环评底稿合上,放进抽屉,上了锁。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条河在动,在往大宅的方向淌。


她拉上窗帘,关灯,出了书房。经过墨渊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才继续往自己房间走。推开主卧的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墨渊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大概是充电器的指示灯。


“傻小子。”她轻声说了一句,推门进去。


走廊的灯灭了。大宅沉进夜色里,只剩下院子梧桐树沙沙响,和远处城市永远不熄的灯光。


黑暗之神的低语

墨渊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弄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又像砂石从指缝间缓慢漏下,细碎、持续,带着某种无法定位的方位感。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实,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低电量提示。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声响还在。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黑石吊坠贴在锁骨下方,触感比平时温一些,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擦干似的。他捏着石头转了转,忽然意识到那细碎的声响似乎是从石头里面传出来的,隔着皮肉和骨骼,直接灌进颅腔。


“……谁?”


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声。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响忽然清晰起来,变成一道苍老而平缓的嗓音,像沉在水底的钟被敲响,余韵悠长。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十五年了,终于长到能听见我的年纪。”


墨渊没有动。他坐在床沿,赤脚踩着地板,手还捏着吊坠。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刚好落在他脚背上。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喊人,只是沉默地等对方继续说。


“我是被封印在黑暗议会地底的黑暗本源。十五年前那一战,我的碎片散入六个女子体内,第七股力量逸散在城市的根系里。而你——”那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你身上有第七股力量残留的印记。你脖子上的石头,是封印的碎片。”


墨渊低头看了一眼吊坠。黑石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能感觉到它比平时更沉,更温,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你想要什么?”


“问得好。”那声音里带了一丝近乎笑意的起伏,“我不想要什么。我被封印太久了,只剩意志。我需要一个载体。一个愿意接纳黑暗的人。你愿意吗?”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吊坠塞进衣领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他盯着对面楼顶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节奏稳定。


“成为黑暗之神,我能得到什么?”


“力量。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力量。光明议会定下的那些条条框框,对你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我不在乎光明还是黑暗。”墨渊说得很平,语速不快不慢,“我在乎的是别的。”


“说。”


“我不想一个人。”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重复:“一个人。”


“我有六个姐姐。”墨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月光从他肩头滑到地板上,“她们把我养大。从小到大,我身边只有她们。以后也一样。如果你给我的力量不能把她们留在我身边,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声音似乎在思考。过了片刻,它开口时语调变了,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你要的是陪伴。”


“我要她们永远不离开。”墨渊纠正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她们愿不愿意——我要她们留在我身边。”


“六个普通人类女子,寿命有限,意志有限,你确定要用黑暗之力维系这种关系?”


“她们不普通。”墨渊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温度,很淡,但确实存在,“十五年前她们就碰过你的碎片。她们身体里本来就有你的气息。你说过。”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满意的叹息:“你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以为的更执拗。好。我答应你。黑暗之力会灌入你的四肢百骸,你会成为新的黑暗之神。至于那六个女子——你既然有办法让她们留在身边,那就是你的事了。黑暗从不规定神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


“成交。”


墨渊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窗外的红色航空灯忽然灭了。整栋楼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连远处的高架车流声都听不见了。他感觉到吊坠猛地一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胸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黑暗从吊坠里涌出来,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那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某种浓稠的液体被强行注射进血管,顺着动脉流向指尖和脚趾。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攥紧,膝盖发软,整个人从窗台滑到地上,后背抵着墙。


视野里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像墨汁滴进清水,从视野边缘向中心扩散。他眨了眨眼,纹路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那些纹路在黑暗里发出极淡的暗紫色光泽,像某种活物的脉络。


“别抗拒。”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比刚才近得多,“你的身体会适应。你的眼睛会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你的手能触碰以前碰不到的东西。这是黑暗之神的基本能力。”


墨渊咬着牙,把后背更紧地抵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像一条蛇沿着骨头游走,经过后颈,钻进颅骨。然后那声音彻底安静了,像完成交接仪式后退场。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书桌、衣柜、床底塞着的旧球鞋。但他看得比以前清楚——黑暗中所有轮廓都带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描边,像有人用荧光笔沿着物体边缘描了一圈。他抬起手,自己的手指轮廓也在发光,暗紫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刺眼,但确实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的脸还是他自己的,只是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细的紫色环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放下镜子,试着集中注意力。桌上的水杯——他想着“拿过来”,水杯纹丝没动。他又想了一次,这次带着明确的指令感,水杯晃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滑了几厘米。


够了。他不需要隔空取物,他需要的是更实在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闭上眼睛。黑暗之力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皮肤表面,他能感觉到走廊里所有的阴影——楼梯拐角堆着紫萱昨天拆了一半的快递纸箱,厨房方向有一小片阴影在缓慢移动,大概是冰箱压缩机在运转。他甚至能感觉到一楼客厅沙发底下那团积了灰的阴影,形状和温度都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见的。


墨渊睁开眼。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推开门,走廊里黑着灯。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经过白芷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里面很安静。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经过红缨的房间,红缨睡觉打呼噜,隔音门板都挡不住那种粗粝的呼吸声。黄莺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底下透出一线暖光,估计又熬夜看案卷了。


他下了楼,经过厨房,紫萱傍晚烤的饼干还在台面上晾着,空气里有黄油和焦糖的味道。他进了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紫色的轮廓线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些,大概是他开始适应了。


“墨渊?”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他回过头,紫萱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发白。


“你怎么不睡觉?”紫萱揉着眼睛走过来,“我下来倒水,看你站在客厅中间,吓我一跳。”


“睡不着。”墨渊把手插进口袋里,暗紫色的光在口袋里慢慢暗下去,“你喝水?”


“嗯。”紫萱打了个哈欠,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顺手递给墨渊一杯,“你也喝点。明天白芷姐好像要处理什么事,早上别没精神。”


墨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流进胃里,把刚才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不少。他看着紫萱仰头喝水的侧脸,忽然开口:“紫萱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能让你们一直年轻,一直住在一起,不用上班,不用管外面那些破事——你觉得怎么样?”


紫萱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歪头看他。她比墨渊矮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娃娃脸显得更小,但眼神不笨,反而有种机警的聪明劲儿。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想这个?”她伸手戳了戳墨渊的额头,“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还是蓝汐姐给你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剧?”


“我就是问问。”


“问得没头没脑的。”紫萱把杯子放进水槽,“白芷姐不会同意的。她那个集团那么大一摊子,你让她不管就不管?红缨姐更不可能,她那脾气你让她在家待三天她能拆房子。还有黄莺姐,她上周刚接了个官司,正上头呢。”


“如果她们自己愿意呢?”


紫萱转过身,靠在橱柜上,认真地看了他几秒。厨房只开了抽油烟机下面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鼻梁的阴影。


“你今晚不太对劲。”她说,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撒娇劲儿,“出什么事了?”


“没有。”墨渊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去睡吧。我一会儿就上去。”


紫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撇了撇嘴:“行吧。你要是做噩梦了就来敲我门,别一个人坐客厅发呆。怪吓人的。”


她上楼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墨渊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暗紫色的光已经完全隐去,但皮肤底下那种新鲜的、充盈的力量感还在,像刚跑完五公里之后那种心跳平复但肌肉还在微微震颤的状态。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把吊坠从衣领里扯出来。黑石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顶端蜿蜒到底部,像闪电劈过的痕迹。他用拇指摩挲那道裂纹,石头温温的,不再发烫。


“六个人。”他低声说,对着石头,也对着脑子里那个已经退场的古老声音,“一个都不能少。”


他躺下来,把吊坠贴在胸口。窗外天还没亮,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城市地底那些暗流——地铁隧道里的阴影、地下车库里的角落、老城区下水道里积了几十年的沉沉黑暗。那些东西以前对他来说是死的,现在活过来了,像无数条暗河在城市底下流淌,等着他去碰。


但他不着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白芷要去公司处理那个环评底稿的事,黄莺八点半到。红缨估计又要去局里跟领导拍桌子,绿袖下午有台手术,蓝汐晚上回来吃饭,紫萱要烤饼干。


日子还是照常过。


只不过从今晚开始,他有了让日子永远这么过下去的本钱。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那些暗紫色的脉络在眼皮底下缓缓流动,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楼上的木地板响了一声,大概是红缨起夜。然后是冲水声,脚步声,关门声。大宅重新安静下来,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梦话。


墨渊在彻底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黑暗之神——听起来很厉害,但他不打算统治谁,也不打算跟光明议会打什么仗。他只要六个人。六个姐姐,六个妻子,六个从十五年前就跟他绑在一起的人。至于怎么让她们接受这件事,那是明天的问题。


他用不着强迫。黑暗之力有很多种用法,不一定要用蛮力。白芷不是累了吗?红缨不是憋屈吗?黄莺不是烦透了替人擦屁股吗?绿袖不是看够了医疗资源分配不公吗?蓝汐不是被资本当提线木偶摆布吗?紫萱不是整天替白芷背锅吗?


他一个一个来。


先从最累的那个开始。


六套魔装

墨渊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也不是被窗外的光晃醒——冬日的清晨六点,天还是铁灰色的,梧桐树的枝桠在玻璃上投下细瘦的影子。他是被体内那股暗流涌动的力量催醒的,像有一团温热的墨汁在血管里缓慢循环,每经过一个关节就轻轻搏动一下,提醒他:你不再是昨天那个只能站在窗边看灯火的普通人了。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黑石吊坠贴在锁骨下方,表面那道裂纹在暗处发出极淡的紫光,像一根烧到末端的引线。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凉得恰到好处,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脑子里那个古老声音留下的知识还在,像一本被强行塞进颅腔的字典,翻到哪一页都自动浮出释义。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大致弄明白了:黑暗本源给了他神格,但神格本身是空的,需要他用自己的意志去塑形。好比给了他一整块未经切割的黑曜石,雕成什么全看他想要什么。


他要的东西很明确。


六套魔装。六个人。三种形态。


墨渊走到房间正中央,盘腿坐在地板上。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沉沉的,只有吊坠的微光映着他下巴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暗紫色的海。海水比昨晚浅了一些——他整夜都在无意识地消耗,维持着城市地底那些暗流的感知网络,像开着一盏灯睡觉,灯油一直在烧。但剩下的量还够,够他做一件大事。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方。暗紫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雾气,然后越来越浓,凝成两团旋转的漩涡。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六个人的样子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白芷。银白色的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凤眼薄唇,穿西装套裙时腰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像秒针。她累,但他从没听她喊过累。魔装的颜色是紫黑——她表面是白的,骨子里已经被那些年的妥协和交易染成了深色。款式要贴合她掌控一切的习惯,但也要让她尝到失控的滋味。连体丝袜,从锁骨裹到脚踝,紫黑色的网纹细密得像蛇鳞,贴上皮肤就化进毛孔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七厘米,走路时必须绷紧小腿才能站稳。蕾丝长筒手套,从指尖到肘弯,薄得透光。黑色头饰,像一顶小一号的王冠,压在她银白色的发髻上,颜色冲撞得刺眼。


红缨。红棕色的高马尾,蜜色皮肤,虎口那道疤。她憋了太久,拳头砸在桌上领导装看不见,证据递上去第二天就进了碎纸机。魔装要让她能砸碎更多东西。猩红色的紧身皮甲,胸甲和腰甲一体成型,肩甲向外翘起两道尖角,护臂从手腕裹到手肘,关节处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战斗模式下这套甲会随着她的动作自动收紧或放松,不影响出拳速度。日常模式可以把甲片收进一条红色皮手环里,戴在右手腕上,正好盖住虎口那道疤。


黄莺。栗黄色的波浪长发,金丝眼镜,薄嘴唇。她说话像刀片,替人脱罪时面不改色,但墨渊见过她半夜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魔装要堵住她的嘴——或者让她用这张嘴做别的事。明黄色的丝质睡袍式长裙,前襟开得极低,用一枚金色蛇形扣系住,解开扣子整件裙子就往下滑。裙摆拖地,开衩到腰,走路时整条腿露在外面。日常模式是一条黄色丝巾,系在脖子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绿袖。墨绿色短发,白大褂,左手腕表。她冷静得像手术刀,但墨渊有次撞见她值完三十六小时班之后坐在更衣室里发呆,手里攥着一瓶生理盐水,半天没拧开盖子。魔装要撕开那层冷静。墨绿色的蕾丝内衣套装,胸衣是半杯的,边缘缀着细碎的银线,内裤是丁字式,背后只有一根细带。外面罩一件同色的薄纱长袍,长度到小腿,前襟只用一粒暗扣系着。日常模式是一枚墨绿色胸针,别在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


蓝汐。海蓝色长卷发,桃花眼,舞台妆。她被资本摆布了十几年,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跟谁吃饭都由经纪人安排。魔装要让她自己选。海蓝色的亮片短裙,长度只到大腿中段,裙摆由几十层薄纱叠成,转圈时会像水母一样张开。配套的还有一双蓝色绑带凉鞋,带子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下方,以及一条蓝宝石额坠,挂在眉心。日常模式是一枚蓝色发卡,别在刘海侧面。


紫萱。紫黑色低马尾,娃娃脸,圆眼睛。她最小,最乖,最习惯说“好的姐姐”。魔装要让她学会说“不”——或者学会用别的方式撒娇。紫黑色的吊带短睡裙,长度刚过臀线,胸口和下摆缀着黑色蕾丝花边,背后是交叉的细带,系成蝴蝶结。日常模式是一条紫色细手链,挂在左手腕上,和她的医用腕表叠在一起。


墨渊在脑子里把六套全部过完,掌心那两团漩涡已经浓得发黑。他感觉到暗能从指尖大量流失,像拧开了六个水龙头,身体里那个暗紫色的海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咬紧牙关,把最后一丝余量也压进去,六团光球从掌心浮起来,悬在半空,各自旋转、拉伸、定型。


红的那团最先成形,噼啪作响,像烧红的铁块被锤打成甲片。然后是黄的那团,丝滑柔软,像绸缎在风里翻卷。绿的那团最安静,缓缓延展成薄纱和蕾丝的形状。蓝的那团最跳脱,亮片闪烁,裙摆自己转了个圈。紫的那团最小,缩成一枚手链,然后又展开成睡裙,再缩回去,反复好几次。白的那团最后完成,紫黑色的网纹一层层裹上去,高跟鞋的细跟从光团底部戳出来,头饰在王冠形状定格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六套魔装悬浮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像六个等待被叫醒的人。


墨渊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扶着床沿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皮肤底下那股暗紫色的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估算了一下,体内剩下的暗能大概只够维持城市感知网络的最低限度运转,要再凝聚第二套魔装,至少得休养十天半个月。


但他不需要第二套。六套已经齐了。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团白光——白芷的魔装。紫黑色的丝袜面料凉丝丝的,摸上去像蛇蜕,但指尖一压就陷进去,软得惊人。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一根针,他捏着晃了晃,金属材质,敲起来有清脆的回声。头饰上镶的黑色碎钻在暗处也闪,像夜空里最冷的那几颗星。


“去吧。”他低声说。


六团光同时震了一下。


然后它们动了。白的那团最先窜出去,从窗户缝隙里挤出去的时候拉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像一根被抽走的丝。红的紧随其后,撞开窗扣,玻璃窗“砰”地弹开,冷风灌进来,红光盘旋了一圈才找准方向,朝南边警局的方向去了。黄绿蓝紫四团在房间里绕了几圈,互相穿插了几次,像一群刚学会飞的鸟在确认彼此的路线,然后黄的那团往东边律所方向,绿的那团往北边医院方向,蓝的那团往西边片场方向,紫的那团跟白的那团路线差不多,但飞得更低,贴着楼顶的瓦片滑过去的。


六道流光掠过城市上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第一线灰白。墨渊趴在窗台上看它们消失在楼群缝隙里,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


“来找她们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暗能在体内缓慢回升,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他不急。六套魔装会自己找到主人,剩下的就看她们怎么穿了。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城市正在醒来。


白芷的办公室在集团大厦顶层,东面整墙落地窗,早晨的阳光能直接铺满整张办公桌。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坐在皮椅上翻那叠环评底稿,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落下去。昨晚墨渊回房之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十五年前那股黑气。她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可能是最近签的那个污染项目让她心里不踏实,也可能是墨渊最近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还是以前那种依赖,但底下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翻到第三页,笔尖悬在“审批意见”栏上方,正要签字,窗边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窗缝里钻进来,速度极快,她只来得及抬头,那光已经悬在她面前半米处,缓缓旋转,展开成一套衣服的形状。紫黑色的连体丝袜,黑色细跟高跟鞋,蕾丝长筒手套,黑色头饰。四件东西浮在空气里,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光泽,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白芷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到咖啡杯才停。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那套衣服没有动,安安静静地悬着,高跟鞋的鞋尖正对着她,像在等她伸手。她盯着那层紫黑色的网纹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下意识摸向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那套丝袜忽然往前飘了十公分,几乎贴上她的小腿。


白芷退了一步。


丝袜没追,只是悬在那里,表面的暗紫色光泽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慢慢发现一件事:这套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情趣用品,但面料底下那层光泽的流动方式,跟她十五年前在黑暗议会废墟里见过的那股黑气一模一样。


她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手机响了。红缨的来电,她接起来,那头红缨的声音又急又响:“白芷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东西飞进来?一套红不拉几的盔甲,自己会动,我拿枪指着它它也不躲——”


白芷捏着手机,看着面前那套紫黑色的丝袜和高跟鞋,慢慢说:“我这边也有一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红缨压低声音:“是当年那股东西?”


“不确定。”白芷松开手机,伸手碰了碰那件丝袜的袖口。面料贴上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了一杯温水,从头顶暖到脚底。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属于墨渊的沉静语调。


“穿上。”


白芷的手指僵在半空。


红缨那边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它让我穿上。白芷,这东西会说话。”


白芷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套魔装。紫黑色的丝袜从半空落下来,搭在她膝盖上,像一条安静的蛇。她伸手摸了摸那层网纹,触感细腻得不像话,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面料会微微收紧,松开又弹回来。


“先别穿。”她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打电话给其他人,问问她们有没有收到同样的东西。”


红缨应了一声挂了。白芷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膝盖上那套紫黑色的衣物,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两个字:“穿上。”语调没变,但她总觉得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期待,或者忐忑。


她想起昨晚墨渊回房之前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黑眼睛在走廊灯底下显得格外深,当时她以为他是困了。


黄莺在律所办公室接到红缨电话的时候,正把一份和解协议塞进碎纸机。明黄色的丝质长裙悬在她面前,金色蛇形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她推了推金丝眼镜,伸手捏住那枚蛇形扣,指尖一碰,脑子里就响起那个声音:“穿上。”


黄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规规矩矩的黄色职业套装,又看了看面前这条开衩到腰的长裙,嘴角抽了一下。“谁在说话?”她对着空气问,没人回答。她把蛇形扣松开,裙子“哗”地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又捏住。


红缨在电话里说:“让你穿你就穿呗,反正就咱们几个,又没外人看见。”


“你穿了?”黄莺问。


“……还没。”红缨的声音有点心虚,“它一直在那晃,烦死了。”


绿袖在医院更衣室碰到那套墨绿色蕾丝内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检查门锁。确认门反锁了之后她才伸手碰了碰那件薄纱长袍,指尖触到面料的瞬间,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穿上。”她面无表情地缩回手,对着那套内衣看了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白芷发了条消息:收到一套绿色内衣,会说话,让穿上。你那边呢?


白芷回得很快:一样。先别急,等我弄清楚怎么回事。


蓝汐在片场化妆间里差点叫出声。那套海蓝色亮片短裙从通风口掉下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贴假睫毛,一扭头看见一团蓝光悬在身后,睫毛胶水差点戳进眼睛。她捂着嘴把尖叫咽回去,伸手拽了拽裙摆,亮片哗啦啦响,脑子里就冒出那两个字。她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还挺好看。”然后真的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戏服扣子。


紫萱是最后一个收到的。她正在白芷办公室外面的秘书间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紫黑色的吊带短睡裙从天花板通风口飘下来,轻轻落在她键盘上。她“呀”了一声往后缩,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吱嘎一响。她盯着那件睡裙看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白芷办公室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背后的蕾丝蝴蝶结。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没害怕,反而觉得那语调有点耳熟——很轻,很低,像墨渊平时叫她“紫萱姐”的时候那种语气,只是更沉一点。


她站起来敲了敲白芷的门。


“进来。”


紫萱推开门,看见白芷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套紫黑色的丝袜,正在打电话。白芷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紫色睡裙上,眉头皱起来。


“你也收到了?”


紫萱点头,把睡裙展开给白芷看:“会说话,让我穿上。”


白芷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红缨、黄莺、绿袖、蓝汐的回复都到了,六个人,六套衣服,同一个声音,同一句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拥堵的早高峰车流,沉默了很久。


“穿。”她最后说了一个字。


紫萱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白芷转过身,已经开始解自己西装套裙的扣子,“我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紫萱红着脸把睡裙往头上套的时候,白芷已经利落地换上了那套紫黑色的连体丝袜。网纹面料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窜,沿着脊椎爬到后脑勺,然后散进四肢百骸。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说的不是“穿上”,而是三个字:“真好看。”


白芷的手指停在头饰上。那声音太像墨渊了,像到让她心里发毛。她对着落地窗的倒影看了看自己——银白长发散下来,紫黑丝袜裹着两条长腿,黑色高跟鞋让她的站姿不自觉挺得更直,蕾丝手套从指尖裹到肘弯,头饰压在发顶,黑色碎钻在晨光里闪。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墨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墨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白芷姐?”


“你昨晚回房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白芷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墨渊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白芷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某种东西——胸有成竹,或者如释重负。


“有。”他说,“我给你们准备了点东西。六套,一人一套。喜欢吗?”


白芷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紫萱在旁边套上睡裙,紫黑色的蕾丝花边衬着她娃娃脸,她对着手机小声喊了一句:“墨渊你搞什么呀——”


墨渊在那头又笑了一声,这次听得出来是真的开心:“紫萱姐穿上了?好看吗?”


白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让姐姐们永远留下来。”墨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就这个。别的什么都不干。”


白芷沉默着挂了电话。红缨的短信紧接着进来:那小子承认了?我马上过去揍他。


白芷回:先别揍。把衣服穿上,来我办公室集合。


她放下手机,对着落地窗里那个穿紫黑丝袜和高跟鞋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银白长发重新挽成低髻,黑色头饰稳稳压在发髻上方。


紫萱在旁边扯了扯睡裙的裙摆,小声问:“白芷姐,那我们……穿这个出门?”


白芷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白色西装外套,披在丝袜外面,扣子系好,遮住了大半。然后她指了指紫萱办公桌上的黄色职业套装:“你的外套也穿上。里面穿什么,别人看不见。”


紫萱乖乖套上外套。白芷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蕾丝手套她没摘,薄纱贴着手指,敲键盘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走吧。”她说,“去看看红缨那边什么情况。”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紫萱忽然小声说:“白芷姐,我觉得那声音……有点像墨渊。”


白芷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没接话。她早就听出来了。


城市上空,六道流光已经各自找到了主人。但墨渊躺在床上没动,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白芷会查,红缨会闹,黄莺会分析,绿袖会冷静观察,蓝汐会先美美地穿出去转一圈,紫萱会黏着他问东问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一个一个来。今天先从白芷和红缨开始。


白总裁的紫黑之夜

白芷把车停进集团大厦地下车库时,天刚蒙蒙亮。紫萱在副驾驶上缩着肩膀,黄色职业套装的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可领口边缘还是露出一线紫黑色的蕾丝。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白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那双手套着黑色薄纱长手套,指尖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闷响。


“白芷姐,你手套不摘啊?”


“先不摘。”白芷熄了火,拔下钥匙,“上去再说。”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区。清晨的走廊空旷安静,保洁员还没开始打扫,只有尽头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那是紫萱昨晚走之前留的。白芷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暖气扑面而来,她反手把门关上,走到落地窗前站定。城市的天际线正在晨光里一层层显影,玻璃幕墙映出她自己的轮廓:白色西装套裙包裹着挺拔的身形,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银白长发挽得一丝不乱,黑色头饰压在发髻上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紫萱,把门锁了。”


紫萱刚锁好门转过身,就看见白芷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白色真丝衬衫下,紫黑色的连体丝袜从脖颈一直包裹到脚尖,蕾丝花纹在胸前和胯骨处最为密集,像藤蔓攀着冷白的皮肤。白芷抬手摘了头饰,银白长发倾泻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蕾丝长手套裹到肘弯,薄纱下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泛着淡粉的光泽。


“昨天晚上那个声音,”白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听清了是谁?”


紫萱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外套下摆:“是墨渊。我听得出来,他笑的时候有鼻音。”


白芷没否认。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红缨昨晚那条“我马上过去揍他”的短信。她回了一条“到了我办公室再说”,然后按下内线电话,让行政助理把今早所有的会议全部推迟到下午。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白总裁的决定从来不解释。


挂断电话的瞬间,白芷感觉后颈一阵灼热。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头饰冰凉的金属边沿,那股热意却顺着颈椎往下窜,像有人把一杯温水从她脊椎顶端泼下去。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暖气太足,走到窗边把通风口拨开,可热意没有消退,反而在胸口和腰腹处汇聚成两团温火。


“白芷姐,你脸红了。”紫萱凑过来,“是不是发烧了?”


白芷摇头。她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心跳比平时快,呼吸也浅,手掌心微微发潮,隔着蕾丝手套都能感觉到湿意。她正想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敷一下脸,胸口忽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开。她低头看见连体丝袜的领口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紫黑色光晕,光晕从锁骨向两侧肩头蔓延,所过之处蕾丝花纹加深、丝袜面料收紧,贴合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力量从胸腔炸开,顺着血管涌向四肢。白芷下意识攥住窗台边沿,指节发白——她感觉到自己能捏碎这块大理石。这种感觉很具体,不是模糊的“变强了”,而是精确到每一条肌肉纤维的掌控力,她甚至能分辨出窗台石材内部的纹理走向,知道从哪个角度施力会让它沿着最脆弱的晶面裂开。


“紫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站远一点。”


紫萱退到沙发旁边。白芷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那股力量收束回体内。她成功了,但紧接着,大量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灌进脑海——无数画面、声音、片段同时涌来:一些她从未学过的姿势、从未听过的词汇、从未想象过的场景。她看见自己跪在某个模糊的男性身影面前仰起脸,舌尖抵着上颚;看见自己扶着沙发背塌下腰去,丝袜在臀尖绷出透亮的弧度;听见自己用甜腻到陌生的嗓音说出一连串露骨的话,那些字句像早就藏在喉咙里,此刻被翻出来晾在舌尖上。


白芷猛地甩了一下头。她扶着落地窗站稳,玻璃映出她的脸——冷白皮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凤眼微眯,薄唇半张,呼吸比方才急促得多。更让她心惊的是身体的反应:小腹深处一阵阵发紧,胸口胀得发酸,连丝袜摩擦大腿内侧的触感都变得格外清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带着细密的电流。


她活了三十年,不是没见过世面。集团酒局上遇到过明示暗示的男人,她从来都能用三句话把对方堵回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可此刻她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刚灌进来的东西——如何用嘴唇包住牙齿、如何收紧喉咙、如何扭腰才能让丝袜的蕾丝花纹在灯光下最显眼。她甚至下意识抬起一只手,看着黑色蕾丝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心想这个长度,如果握住什么东西的话——


“白芷姐?”紫萱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白芷闭了闭眼。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羞愤欲死。换作昨天,光是想到这些画面她就会觉得脏了自己的脑子,可现在她只觉得有趣,甚至跃跃欲试。羞耻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她清楚地感觉到某条线正在松动——那条线过去三十年一直绷在她脑子里,告诉她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那条线软了、松了,像一根被水泡烂的棉线,轻轻一扯就断。


“紫萱,”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尾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你昨晚穿上那套睡裙之后,有没有觉得脑子里多了些什么?”


紫萱脸红了,但点头的动作很干脆:“有。好多……乱七八糟的。我都不好意思跟红缨姐说。”


“现在好意思了?”


紫萱想了想,居然真的笑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这里就我们俩。”


白芷看了她两秒,忽然也笑了。她平时很少笑,凤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薄唇勾出锋利的弧度,整个人从清冷变成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反正这里就我们俩。”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真皮转椅的椅面贴着丝袜包裹的大腿,触感滑腻得让她分了半秒神。她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集团下季度的项目审批流程。以往看到这些文件她心里会有一层薄薄的烦躁,那些需要她签字放行的污染项目、需要她点头的灰色交易,每签一个名字都像在消耗她心里某样东西。可今天她翻了两页,只觉得无聊——不是那种背负道德重量的无聊,就是纯粹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无聊。她甚至想,如果这些项目出了事,她大概能一边看文件一边把当事人骂到抬不起头,用词之脏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机震了。红缨。


“到楼下了,你办公室哪层来着?我懒得看电梯按钮。”


白芷按下内线让助理放行。两分钟后红缨推门进来,红色皮夹克敞着拉链,里面是件黑色紧身背心,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像是直接从训练场过来的。她进门先扫了一眼白芷,又看了一眼紫萱,浓眉挑起来。


“你俩大早上穿成这样开会?”她指着白芷的蕾丝手套和紫萱没遮严实的领口,“还有,墨渊那小子呢?我昨晚给他打了八个电话全给我挂了。”


“他住校,周末才回来。”白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黑色蕾丝手套衬着白色桌面格外扎眼,“红缨,你昨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红缨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白:“你指哪方面?我昨晚追一个毒贩追到一半,忽然脑子里冒出一堆——怎么说呢——”她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一堆黄色废料。我还以为我憋太久了。后来那套衣服飞过来,我穿上之后那些东西更清楚了,什么姿势、什么力度、怎么把人按在墙上——”她顿住,看了白芷一眼,“你也是?”


白芷点头。


红缨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那小子搞的鬼。他给我发消息说‘红缨姐会喜欢的’,我还以为他说的是衣服。”


“衣服你穿上了?”


“穿了啊,不穿白不穿。”红缨扯了扯皮夹克拉链,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红色蕾丝,“不过外面套了件夹克,总不能穿着那玩意儿满街跑。我今早出门前试了试,那东西能变——日常模式看着跟普通内衣差不多,我穿上之后感觉像是被什么包住了,暖和,而且——”她活动了一下肩颈,“力量涨了一大截。我试着对着沙袋来了一拳,沙袋飞出去嵌墙里了,队里那帮小子以为我吃了兴奋剂。”


白芷把电脑屏幕转向红缨,上面是今早收到的内部情报简报,关于城东地下势力最近的一次异动。“你昨晚追的那个毒贩,后来呢?”


“跑了。”红缨的脸沉下来,“我追到巷子口,突然有人从暗处放了一枪,我躲了一下,人就没影了。证据链断得干干净净,今天早上队里说监控‘恰巧’坏了。”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以前遇到这种事我能气到吃不下饭,今天早上我坐那儿吃了三碗馄饨,吃完觉得——算了,下次直接把人按地上就行,证据不证据的,先揍一顿再说。”


白芷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这样对吗?”


红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有点野:“对不对的,反正我爽了。以前老想着程序正义、证据链完整,结果呢?那些孙子在法庭上冲我笑。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先把人逮住,别的以后再说。”


紫萱在旁边小声插嘴:“红缨姐,你以前最恨刑讯逼供的。”


红缨扭头看她,眼神锐利但语气不凶:“那是我以前傻。紫萱你记着,这世上有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怕的是疼。”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即耸了耸肩,“管他呢,反正我现在这么想。”


白芷把电脑转回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她发现自己对红缨这番话居然没什么抵触——换作半个月前,她大概会皱眉说“你冷静一点”,可现在她只觉得红缨说得有道理。她甚至想,如果当年那个黑暗议会的漏网之鱼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大概不会像十五年前那样摆开阵型打配合,她会直接走过去,用高跟鞋踩住对方的喉咙,问一句“遗言说完了没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墨渊的事,”白芷开口,“先别急着找他。他既然敢把东西送过来,说明他算准了我们会穿。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除了给力量、给——那些知识——还有没有别的。”


红缨把手伸进皮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我今早试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段说明。三种模式,日常、情趣、战斗。日常就是现在这样,外表看不出来,但穿着的时候体感跟普通衣服一样;情趣——”她咳了一声,“情趣模式穿着会……更敏感。战斗模式我还没试,怕把家里拆了。”


白芷点头。她刚才也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只是没来得及细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试着在心里默念“战斗”。


一瞬间,连体丝袜从脖颈到脚尖泛起一层流动的紫黑色光纹,蕾丝花纹像活过来一样翻卷重组,在肩胛骨和腰侧形成类似甲片的结构,高跟鞋的细跟拉长了一截,鞋底多出几道暗纹,手套表面浮起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力量再次暴涨,她甚至能听见楼下街道上汽车引擎的每一个点火步骤、隔壁大楼空调外机的轴承转动频率。


三秒后她切回日常模式,光纹褪去,一切恢复原样。红缨看得眼睛发亮:“行啊,这东西打架肯定好用。”


白芷没接话。她切回日常模式之后,脑子里反复转的是另一件事——她刚才切战斗模式的那三秒里,身体内部的饥渴感不但没消退,反而被放大了。战斗模式的增幅不只是力量,还有那些情趣模式里塞进来的东西,两相加成,她差点没站稳。


她清了清嗓子:“红缨,你穿这个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控制不住想干点什么?”


红缨看着她,慢慢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你直说嘛。有。我今早出门前差点没忍住给墨渊打电话让他过来,后来想着要揍他,才把火压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白芷办公桌旁边,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真听他的话?”


白芷仰头看她。红缨比她矮两公分,此刻站着,她坐着,仰视的角度让红缨的眉眼显得格外锋利。白芷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刚组队的时候,红缨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我信你的判断”,那时候她说什么红缨都听。


“他让我们永远留下来,”白芷说,“你觉得他是在害我们?”


红缨嗤笑一声:“他要是想害我们,直接动手就行了。昨晚那六道光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拒绝——或者说,他知道我们拒绝了也没用。”她顿了顿,“不过这小子有句话说得对,他什么都不干,就想让我们留下来。这话听着不像骗人。”


紫萱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墨渊从小就不会撒谎。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白芷没理会这个细节。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白色西装外套重新披上,遮住了里面的紫黑丝袜。手指碰到外套面料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触觉比刚才更敏锐了,羊毛混纺的纹理一根根分明,甚至能感觉到面料里织进去的防静电丝。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红缨你回去上班,该查的案子接着查,但别急着用新力量。紫萱跟我去开个短会,把上午的事处理完。晚上——”


她顿了一下。


“晚上都回大宅。叫上黄莺、绿袖、蓝汐。墨渊周末回来,我们得在那之前把话说明白。”


红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白什么?让他把东西收回去?”


白芷看着她,凤眼里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红缨认识她太多年了,看得出那是个真心实意的笑。


“说明白他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白芷说,“以及我们打算让他干什么。”


红缨吹了声口哨,拉开门走了。


紫萱等门关上才凑过来:“白芷姐,你刚才笑得好吓人。”


“吓人?”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终于想通了什么,然后打算连本带利讨回来。”


白芷没否认。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红缨的红色皮夹克汇入早高峰的人流。城市在她脚下铺开,无数块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亮得刺眼。她想起十五年前从黑暗议会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晴天,她们六个互相检查有没有受伤,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怎么也散不掉。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继续往前走,总能把那点阴影甩在身后。


现在她知道了,那点阴影从来没被甩掉。它一直在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蕾丝手套包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在晨光里泛着淡粉。她试着握了握拳,感觉掌心涌动的力量足以捏碎很多东西——包括那些她过去不得不签的字、不得不放的行、不得不咽下去的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墨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白芷姐,手套合适吗?”


白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字回复:“合适。晚上回来吃饭,你红缨姐说要揍你。”


对面秒回:“那我带点消肿药。”


白芷没再回。她把手机扔进手包,拿起车钥匙,对紫萱抬了抬下巴:“走,开会。开完会早点回家,把大宅那套最大的餐桌收拾出来。”


紫萱小跑着跟上来:“要大餐桌干什么?”


“吃饭。”白芷按下电梯按钮,银白长发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线,“顺便谈点事。六个人加一个墨渊,小桌子坐不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金属门板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冷白皮,凤眼薄唇,黑色头饰压着银白发髻,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区别大了。她心里那条线断了之后,有些东西正在重新长出来,长得又快又野,拦都拦不住。


而她现在一点都不想拦。


紫秘书的沦陷

白芷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紫萱正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紫萱身上那套衣物和白芷方才解除的那套如出一辙——紫黑色的连体丝袜紧紧裹着她娇小的身躯,从脖颈一路延伸到脚尖,胸口和腰侧的布料被刻意裁出菱形的镂空,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凭空高了几公分,脚踝处的丝袜收口勒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她左手上套着蕾丝长筒手套,右手却只戴了一半,显然是刚往手上套的时候被推门声打断了。紫黑色长发还扎着低马尾,但发绳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娃娃脸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媚态。


紫萱的圆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张开,文件从指间滑下去散了一地。


白芷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银白色长发因为转身的动作从肩头滑下来一绺。她看着紫萱,紫萱看着她,两个人都穿着同样风格的东西,一个高挑冷艳,一个娇小圆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


然后紫萱先笑了。


那笑容和白芷印象里她惯常的乖巧讨好完全不同——嘴角翘得又软又懒,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明晃晃的、不加遮掩的打量,从白芷的黑色头饰看到蕾丝手套,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细高跟上,像在确认什么有趣的事。


“白芷姐,”紫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也收到啦。”


白芷没回答,走进来把门带上,顺手落了锁。她踩着高跟鞋绕过地上的文件,在紫萱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紫萱仰着头看她,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挺了挺胸,让连体丝袜胸口的菱形镂空绷得更开。


“什么时候的事?”白芷问。


“就刚才。”紫萱歪了歪头,“我拿文件过来给你签字,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道紫光飞过来,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手指勾了勾腰侧的丝袜边缘,弹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然后好多东西一下子灌进脑子里,我差点没站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甚至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白芷看着她,发现紫萱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羞耻,没有慌乱,也没有她预想中的不知所措。那双圆亮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刚得了新奇玩具似的兴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正从底下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你不觉得——”白芷斟酌了一下用词,“奇怪?”


“奇怪什么?”紫萱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白芷姐是说羞耻吗?一开始有一点点啦,真的只有一点点,就是那些东西涌进来的时候我耳朵都烫了,什么口交什么乳交还有自慰的方法,我连男朋友都没交过,一下子塞这么多进来谁受得了嘛。”


她说着抬手捂住脸,但指缝张得大大的,分明是在笑。


“可是,”紫萱放下手,声音忽然轻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白芷,“灌进来的东西里还有主人的脸。墨渊的脸。我一想到这些是要用在他身上的,就……就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了。白芷姐你懂吗?就好像身体比脑子先想通了。”


白芷懂。


她太懂了。方才在落地窗前那三秒钟,她看着自己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脑子里转的念头和紫萱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她比紫萱多花了点时间说服自己——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说服,那条断掉的线让她连最后一点纠结都省了。


“东西收拾一下。”白芷弯腰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对齐,“然后跟我回家。”


“现在?”紫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连体丝袜,“穿这个回去?”


“外面套件大衣。”白芷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白色风衣扔给她,“你的外套呢?”


“在楼下工位上。”


“别去拿了,用我的。”白芷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个很浅的弧度,“反正你穿白色也不难看。”


紫萱抱着风衣小跑跟上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她一边跑一边把风衣往身上裹,裹到一半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风衣下摆露出的那截紫黑色丝袜腿,抬头冲白芷嘿嘿笑了一声:“白芷姐,你刚才解除魔装的时候,是不是也试了试那个……情趣模式?”


白芷按电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平平的。


紫萱哦了一声,拖得老长,摆明了不信。


电梯门打开,白芷先进去,紫萱跟进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对着电梯门。金属门板映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白色风衣底下露出同样款式的黑色高跟鞋和紫黑丝袜,连蕾丝手套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白芷姐。”紫萱盯着门板上的倒影,忽然开口。


“嗯。”


“你说墨渊现在在干什么?”


白芷没接话,电梯下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才说:“做饭。”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晚上回来吃饭。”


紫萱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闷闷地笑:“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个惊喜?”


白芷侧过头看她,紫萱从风衣领子里露出半张脸,圆眼睛亮得过分,嘴角翘着,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白芷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每次出任务都抢着站最危险的位置,被骂了也只是缩缩脖子,过后照旧。那时候紫萱看她的眼神是仰慕的、依赖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和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可白芷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她这副模样。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看情况。”白芷收回视线,“先回去再说。”


车是白芷开的。紫萱坐在副驾驶,风衣裹得严严实实,但安全带一勒,胸口那片菱形镂空就若隐若现地绷出来,她低头看了好几次,最后索性把风衣扣子解了,靠在椅背上大大方方地晾着。白芷瞥了她一眼,没管。


路上堵了一段,紫萱闲着没事开始翻手机,翻了两下忽然说:“红缨姐在群里问谁看见你了,说打你电话不接。”


“开会静音了。”


“那我回她?”紫萱晃了晃手机,“就说我们在路上,马上到家。”


“嗯。”


紫萱噼里啪啦打字,打完又补了一句:“我说我和白芷姐在一起,让她别催。”她顿了顿,抬头看白芷,“白芷姐,你说红缨姐收到魔装了吗?”


“应该都收到了。”白芷想起墨渊发来的那条消息,手套合适吗——他问得轻巧,但既然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六套魔装他全都放出去了。


“那红缨姐会是什么反应啊?”紫萱捧着手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那个脾气,会不会直接冲过去把墨渊揍一顿?”


“她打不过墨渊。”


“我知道,但气势上总得……”紫萱忽然顿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白芷看,“红缨姐回消息了。”


屏幕上就一行字: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白芷嘴角抽了一下。


紫萱把手机收回去,笑得直抖:“红缨姐肯定也收到魔装了,这语气听着像要杀人,但她说‘洗干净脖子’——白芷姐你品品,她以前抓犯人的时候从来不说这种话。”


白芷没品。她专心开车,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紫萱在旁边碎碎念,从红缨的反应猜到黄莺的反应,从黄莺猜到绿袖,最后连蓝汐的片场会不会直接乱套都猜了一遍。紫萱越说越兴奋,整个人窝在副驾驶座上,两条腿盘起来,高跟鞋差点踹到空调出风口。


“坐好。”白芷说。


紫萱立刻把腿放下来,乖巧地坐正,但嘴角还翘着。


大宅的门是墨渊开的。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白芷的车驶进院门就迎了出来。白芷熄火下车,紫萱从副驾驶蹦下来,风衣扣子没系,敞着怀就往墨渊面前冲。


“墨渊!”紫萱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圆眼睛亮得吓人,“你看!”


她转了个圈,紫黑色连体丝袜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腰侧的镂空随着动作一张一合地露出皮肤,高跟鞋在石板地上敲出脆响。墨渊看着她,手里还保持着刚才迎出来的姿势,面粉簌簌往下掉。


“紫萱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好看吗?”紫萱凑近了,踮起脚把脸凑到他面前,“你做的?”


墨渊点头。紫萱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面粉在她指尖蹭出一道白痕,她退后一步,把沾了面粉的手指举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生的?你在做什么?”


“面条。”墨渊说,眼睛没离开她的手指。


白芷这时候才慢悠悠地从车那边绕过来,白色风衣搭在臂弯里,里面的连体丝袜和紫萱如出一辙,只是她个子高,同样的款式穿在身上气势完全不同。黑色头饰压着银白发髻,蕾丝手套包裹的手指拎着车钥匙,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


墨渊的视线从紫萱身上移到白芷身上,嗓子动了动。


“白芷姐。”他叫了一声。


白芷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沾满面粉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二十岁的墨渊比她高出半个头,但此刻被她盯着,眼神里居然有点局促,像小时候打碎花瓶被逮住的样子。


“手套合适。”白芷说,“你问过了。”


“嗯。”


“紫萱也收到了。”


“嗯。”


“其他人呢?”


“应该都收到了。”墨渊垂下眼,“我放的,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到。”


白芷看着他低下去的睫毛,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墨渊明显愣了一下,但没躲。白芷的蕾丝手套蹭着他下巴上那点面粉,指腹隔着蕾丝贴着他的皮肤,她感觉到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她虎口底下滚了一下。


“你给我们这个东西的时候,”白芷慢慢地说,“想没想过我们会怎么对你?”


墨渊看着她,黑眼睛里映出她的脸,沉默了几秒才说:“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白芷姐可能会生气。”他老老实实地说,“也想过……可能会不生气。”


“然后呢?”


“然后就看姐姐们怎么处置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黑眼睛里带着点少年气的赖皮,“反正我跑不掉。”


白芷松开他的下巴,把手套上沾的面粉拍掉。她转头看了紫萱一眼,紫萱正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白芷冲宅门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墨渊侧身让路,紫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拿肩膀蹭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墨渊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白芷走在最后面,经过墨渊身边时停了一步。


“面条做多了。”墨渊说,“六个人加我,我按七人份和的面。”


“先别管面条。”白芷往屋里走,经过玄关时把车钥匙扔进玄关柜上的瓷碗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响,“你红缨姐一会儿回来要揍你,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揍。”墨渊跟在后面,语气很平,“揍累了就不揍了。”


白芷在客厅中央站定,回头看他。午后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墨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在光里,黑色卫衣上的面粉印子清清楚楚,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揉面的时候拿手背蹭的。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现在比她高了,肩膀也宽了,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那副乖觉的样子,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可白芷知道,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孩了。能把六套魔装送出去的人,心机手腕一个都不缺。他做这件事之前大概把每种可能都盘算过了,包括她们会生气、会追着他打、会把他按在墙上质问——他全都算到了,然后还是做了。


“紫萱。”白芷叫了一声。


紫萱正踮着脚在墨渊身后比划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闻言立刻站直:“在!”


“去把窗帘拉上。”


紫萱眼睛一亮:“全拉?”


“客厅的。”


紫萱跑去拉窗帘,动作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墨渊站在原地看着白芷,黑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不确定来。白芷走到他面前,这次没捏他下巴,而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隔着卫衣的布料按了按。


“你红缨姐要揍你的事,一会儿再说。”她的声音低下去,蕾丝手套下的手指收紧,抓着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在那之前,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什么?”


白芷凑近他耳边,银白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脖颈。她开口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拂在他耳垂上,墨渊整个人僵了一下。


“情趣模式,”白芷说,“除了穿在身上,还有什么功能?”


墨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紫萱拉完窗帘跑回来,正听见这一句,脚步一顿然后更快地冲过来,站在白芷旁边伸着脖子等答案。墨渊看看白芷又看看紫萱,两张脸凑在他面前,一个冷艳一个娇俏,眼睛里都是差不多的光。


“可以……调节敏感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也能同步感知——就是穿上的人能感觉到彼此的状态。”


“还有呢?”白芷问。


“还有……一些辅助功能。”墨渊的耳朵红透了,“我没来得及全部研究清楚,凝聚的时候主要是根据……根据我想要的……”


他没说完。白芷和紫萱对视了一眼。


“你想要什么?”白芷问。


墨渊抬起眼,黑眼睛里有点赧然,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豁出去的坦荡:“想要姐姐们穿着这些,只给我看。”


客厅安静了两秒。


紫萱先动了,她伸手揪住墨渊的卫衣下摆,仰着头说:“那你现在看啊,我穿着呢,白芷姐也穿着呢,你看够没有?”她说着把风衣脱了扔到沙发上,紫黑色连体丝袜在拉上窗帘的昏暗光线里泛着幽光,她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步点。


墨渊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紫萱转完第三圈停下来,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够了吗?”


“没有。”墨渊老实说。


紫萱伸手推了他一把,没用力,但墨渊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沙发边沿,整个人坐了下去。紫萱顺势跨上去,膝盖跪在沙发两侧,丝袜包裹的大腿贴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看。”她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点喘,“看仔细点。”


白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动。她看着紫萱俯下身去,紫黑色马尾垂在墨渊胸口,手指隔着卫衣摸他的腹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你这里怎么这么硬”之类的话。墨渊被她压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落在紫萱腰上,隔着丝袜的料子攥了一把。


紫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黏糊糊的哼,抬起头来看着白芷,脸红得厉害,但眼睛亮得惊人:“白芷姐,你也来嘛。”


白芷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墨渊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偏过头来看她,紫萱趁机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白芷伸手把紫萱往旁边拨了拨,自己俯身凑近墨渊,蕾丝手套包裹的手指解开他卫衣的抽绳。


“面条,”白芷说,“一会儿再煮。”


墨渊看着她,喉结又滚了一下。


白芷低下头去吻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好像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亲谁,动作生疏得要命,牙齿磕在他嘴唇上,但她一点都不想停。紫萱在旁边凑过来,从侧面亲他的脸颊和脖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主人”“老公”之类以前打死她都说不出口的词,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白芷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松开墨渊的嘴唇,侧头看了紫萱一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词?”


紫萱眨眨眼:“脑子里灌进来的呀,白芷姐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但白芷没好意思说。


她重新低头下去的时候,玄关方向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巨响,红缨的声音隔着一整条走廊炸过来:“墨渊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紫萱从墨渊身上弹起来,白芷直起身,墨渊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水光。


“来得真快。”白芷说,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银白发髻。


红缨的脚步声已经杀到客厅门口了。


六人归巢

红缨站在客厅门口,红色皮夹克敞着,里面黑色背心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高马尾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右手还攥着门把手,虎口那道旧疤泛着白,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从沙发上的墨渊扫到白芷,又扫到紫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


“行啊,”她说,声音还带着跑上楼来的喘,“我那边刚把一个小兔崽子按在审讯室里,这边你们倒先吃上了。”


紫萱从墨渊身上下来,丝袜包裹的膝盖在沙发垫上蹭了一下,站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歪着头看红缨:“红缨姐,你跑回来的?”


“废话。”红缨把门甩上,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走到沙发跟前低头看墨渊。他仰面躺着,卫衣被扯得歪斜,领口露出锁骨,嘴唇上还沾着湿痕,颈间那枚黑石吊坠翻了个面,贴在下颌边上。红缨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吊坠拨回去,指腹擦过他脖子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你倒挺享受。”


墨渊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红缨“啧”了一声,直起身把皮夹克脱了扔到单人沙发上,露出底下那件黑色背心,蜜色的肩膀和手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是这些年追犯人留下的。她拉了拉背心下摆,忽然皱了皱鼻子,像是嗅到什么似的,目光落在白芷和紫萱身上。


“你们俩身上什么味儿,”她眯起眼,“怪香的。”


白芷已经坐直了,银白发髻虽然理过但鬓边还有几丝散着,白色西装套裙的裙摆被压出褶子,她也不在意,只淡淡看了红缨一眼:“你鼻子倒灵。”


“刑警的鼻子。”红缨说,走到墨渊另一边坐下,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把墨渊圈进自己这边,低头凑近他耳边闻了闻,然后笑了,“你小子可以啊,我们六个还没到齐呢,你就先被啃了两口。”


墨渊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嘴唇:“你也要啃?”


红缨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声“滚”,但没真滚,反而低头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牙齿用了点力,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松开的时候舔了舔嘴唇,眼神暗了暗:“我那边案子办到一半,脑子里突然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差点在审讯室里出丑。那会儿我就想回来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墨渊问。


“你猜。”红缨说着,手已经从他卫衣下摆探进去了,掌心贴着他的腰腹,指腹上的茧刮得他肌肉一紧,“不过不急,等人都到齐的。黄莺那家伙估计也快了,她律所离这儿更近。”


话音刚落,玄关又传来动静,这回门开得斯文些,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黄莺走进客厅的时候还提着公文包,黄色套装一丝不苟,丝袜从裙摆下露出匀称的一截,栗黄色波浪长发披在肩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客厅里这副景象,薄唇一弯。


“看来我迟到了。”她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在墨渊被扯开的卫衣和红缨那只伸进去的手上停了停,“红缨,你这也太急了,门都没关严就上手。”


“关你什么事。”红缨头也不回。


黄莺没理她,走到沙发正面,居高临下地看了墨渊一会儿,然后俯身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客厅大灯关了,只留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暗下来,她直起身,抬手摘下金丝眼镜折好放在茶几边沿,这个动作她平时只在睡前做,现在做出来意味就有些不一样了。


“我今晚本来要改一份辩护词,”她说,声音不疾不徐,走到沙发另一头,把红缨往旁边挤了挤,坐下来,“当事人是个强奸犯,证据链有瑕疵,我准备帮他脱罪。”


她说着,手已经搭上墨渊的膝盖,隔着长裤的布料慢慢往上摸。


“然后呢?”白芷问。


“然后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黄莺偏过头看白芷,金丝眼镜摘了之后她的眼睛显得更细更长,眼神里有种以前从没有过的露骨,“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辩护词撕了,扔碎纸机里。那种人渣……让他自生自灭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她说着“更重要的事”,手已经摸到墨渊大腿根了,指尖隔着裤子轻轻划了两下。墨渊呼吸重了一点,红缨在旁边不乐意了,把自己的手从卫衣底下抽出来,拍开黄莺的手:“排队。”


“排什么队,”黄莺笑了一声,声音低而软,跟她平时在法庭上那种锋利截然不同,“你审犯人审出习惯来了?这种事还讲先来后到?”


红缨瞪她,黄莺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转头去看墨渊。墨渊躺在那里,被四双眼睛盯着,喉结动了动,说了句:“绿袖和蓝汐还没回来。”


“你倒记得清楚。”白芷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伸手把墨渊的卫衣下摆拉下来盖住他露出来的腰,动作很轻。


“绿袖值夜班,蓝汐今晚有通告,”紫萱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绿袖姐应该快了,这个点交接班。蓝汐姐……通告几点结束来着?”


“十点半。”黄莺说,“她经纪人上周跟我抱怨过,说蓝汐最近不听话,推了好几个饭局。现在想想,她推饭局的原因大概跟我们差不多。”


红缨哼了一声:“蓝汐那性子,忍到现在没直接冲到片场外面把墨渊拽过去,已经算她克制了。”


墨渊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些无奈,从沙发上坐起来,卫衣歪着,头发也被紫萱刚才揉得乱翘。他抬手理了理衣服,说:“你们饿不饿,我去煮面。”


“煮什么面。”红缨一把把他按回去,“坐着。”


白芷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我去煮。你们别闹太过,绿袖和蓝汐还没回来。”


“白芷姐你会煮面?”紫萱问。


“不会可以学。”白芷已经往厨房方向走了,银白长发在落地灯的光里泛着冷调,白色西装套裙的腰线收得利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冰箱里有现成的汤底,我看绿袖做过。”


红缨冲着她的背影喊:“多煮点!我晚饭没吃!”


“我也没吃。”黄莺说,然后低头凑到墨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不过我比较想吃别的。”


墨渊偏头看她,黄莺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平时在法庭上胜诉后安抚当事人时的笑完全不一样,眼角弯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她坐直了,把裙摆理了理,端庄得像刚开完会,只是手还搁在墨渊腿上没拿开。


绿袖回来的时候白芷的面刚好出锅。她推开门,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深绿色内搭的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墨绿色短发有些湿,贴在耳后,左手腕上的医用腕表还没摘,表盘上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液体的痕迹。她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客厅里或坐或躺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墨渊身上。


“你们先吃了?”她问,声音平平的,但换鞋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面刚煮好。”白芷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洗手。”


绿袖把白大褂挂在玄关衣架上,走进客厅时在墨渊面前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泛着红,医用腕表底下的手腕转了转,像是在克制什么。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洗手间了。


水声响了一阵,绿袖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就往餐桌走。六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白芷煮的面盛了六碗,汤底是绿袖之前熬的菌汤,冰箱里冻着,煮开就能用,面上卧着荷包蛋和烫青菜,卖相居然不错。


红缨挑起一筷子面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白芷你可以啊,以后你做饭。”


“想得美。”白芷说,但语气松散,没什么火气。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六个人都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但谁也没挑明,面上都在吃面,桌布底下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不安分。紫萱坐在墨渊左手边,丝袜包裹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趾隔着裤子蹭他的小腿,蹭一下收回去,过一会儿又蹭一下。墨渊低头吃面,没反应,但筷子夹面的速度慢了下来。


红缨坐在他右手边,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左手垂在桌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墨渊的椅子腿,指尖沿着椅子边沿慢慢划,划到墨渊大腿外侧的时候停住,轻轻敲了两下。


黄莺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挑着面,金丝眼镜重新戴上了,镜片后的眼睛时不时往墨渊脸上扫一眼,嘴角噙着点笑。她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说了句:“墨渊,你脸怎么这么红。”


墨渊抬头看她,黄莺冲他眨眨眼。


绿袖坐在紫萱旁边,安安静静吃面,左手腕表摘了放在桌上,露出腕上一圈浅浅的印子。她吃得最慢,一根面一根面地挑,眼睛看着碗里,但余光一直挂在墨渊那边。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蓝汐几点到?”


“十点半结束通告,路上半小时。”紫萱说,“快了。”


“嗯。”绿袖应了一声,继续吃面,只是脚在桌下往墨渊那边伸了伸,脚趾碰到他的脚踝就停住了,没再动,就那么贴着。


墨渊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面。他看了看桌上几个人,说:“你们到底还吃不吃。”


“吃啊。”红缨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收碗,“吃完再说。”


她收碗的动作利落,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经过墨渊身后的时候故意用胯骨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墨渊被她撞得往黄莺那边歪了歪,黄莺伸手扶住他胳膊,扶完了没松手,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压了压。


“谢谢。”墨渊说。


“不客气。”黄莺松开手,站起来收自己面前的碗,经过他另一边的时候也停了停,低头在他头顶闻了一下,“你头发上什么味儿,紫萱的香水?”


“洗发水。”墨渊说。


“哦。”黄莺端着碗走了。


紫萱在旁边笑了一声,凑过来在墨渊耳朵边上小声说:“黄莺姐吃醋了。”


“没有。”黄莺在厨房里说,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我是在想蓝汐回来之前怎么分配时间。”


红缨把碗扔进水槽,回头看了客厅一眼:“分配什么,一起上不就完了。”


“你倒是直白。”白芷说,把最后几个碗收过去,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红缨,“你以前不是这种风格。”


“以前是以前。”红缨拧开水龙头冲手,蜜色的手臂上沾着水珠,“我现在想通了,扭扭捏捏的没意思。”


蓝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推开门,亮片蓝裙在玄关灯下闪了一片碎光,海蓝色长卷发有些乱,舞台妆还没卸,眼尾的亮片沾了汗,有点花。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客厅,桃花眼扫了一圈,看见沙发上横七竖八坐着的几个人和中间那个被围着的墨渊,脚步顿了顿。


“你们都吃过了?”她问。


“给你留了面。”白芷说。


蓝汐没去厨房,径直走到沙发跟前,在墨渊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她舞台妆花了的眼睛里有种疲惫,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亮得有些灼人。


“我今天在片场,”她说,声音有点哑,“导演让我陪投资方喝酒,我说不去,他拿合同压我。以前我就忍了,今天没忍,把合同摔他脸上了。”


红缨吹了声口哨。


蓝汐没理她,继续看着墨渊:“你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凭什么要陪那些人,我明明有更好的。”


她说着站起来,膝盖在墨渊腿边蹭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来不来?”


墨渊看了看客厅里剩下的几个人。白芷靠在厨房门框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白色套裙在灯光下有些晃眼,她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红缨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冲他挑眉。黄莺已经站起来开始解套装扣子了。绿袖坐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地把腕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抬头看他,眼神淡淡的,但耳尖红得厉害。紫萱直接跳起来,跑过去追蓝汐了。


墨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夜里的事他后来记不太清全部的细节,只记得蓝汐真的把艳舞跳到了床边,亮片裙甩在地上,海蓝色长发在暗处像一片流动的浪;红缨后来居上,把他按在床头,动作直来直去,喘着气问他“行不行”;黄莺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说,那些话他以前打死都想不到会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句接一句,说得他自己脸都发烫;绿袖最安静,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但缠得最紧,手和脚都挂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肯松;紫萱在旁边撒娇,软着嗓子叫“主人”“老公”,叫得他头皮发麻;白芷最后来收场,银白长发散下来铺在枕头上,动作还是生涩,但眼神里带着笑,低头亲他的时候说了句“面条明天再煮”。


天亮的时候六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床,被子被蹬到床尾,紫萱的腿搭在红缨肚子上,蓝汐的头发缠在黄莺胳膊上,绿袖缩在最里面,手还攥着墨渊的衣角,白芷半靠在床头,银白长发铺了一枕头,眼睛半阖着。


没人提昨晚的事,也没人提那些灌进脑子里的东西。红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今天还得上班”,但没动。黄莺闭着眼说了句“我请假”,声音哑得厉害。绿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我也是”。


白芷睁开眼,看了看一床狼藉,又看了看被挤在中间的墨渊,他睡得沉,黑发散在枕头上,颈间那枚黑石吊坠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正面,贴在心口的位置,暗沉沉的,一点光都不透。


她伸手把那吊坠拨了拨,墨渊没醒,只是偏了偏头。白芷收回手,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黑暗议会废墟里中年人临死前的话。黑暗是不会消失的。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白芷姐,”紫萱迷迷糊糊地叫她,“几点了。”


“还早。”白芷说。


“哦。”紫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墨渊肩膀,又睡过去了。


白芷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给几个人盖好。墨渊在睡梦里伸手揽了一下紫萱的腰,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她。白芷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那六道流光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以为是什么诅咒。现在想想,大概也不全是。


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厨房水槽里泡着六个碗,玄关地上横着红缨的皮靴和蓝汐的高跟鞋,餐桌上还剩半碗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大宅安安静静的,只有六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墨渊醒的时候,白芷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动了动,把紫萱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挪开,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卫衣领口被扯得更大了一圈。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七点半。”白芷说。


“你们不上班?”


“都请假了。”白芷把手机放下,侧头看他,“绿袖说要补觉,红缨说昨天抓的人审完了暂时没事,黄莺把碎纸机里那份辩护词的事推了,蓝汐让经纪人把今天的通告也推了。”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白芷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乱翘的头发按了按:“我给自己放假。”


墨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白芷被他笑得偏过头去,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面条呢?”墨渊问。


“中午再说。”白芷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再睡会儿。”


墨渊重新躺下去,紫萱迷迷糊糊地又缠上来,红缨在另一头翻了个身,胳膊搭在蓝汐腰上,蓝汐嘟囔了一句什么,黄莺闭着眼说了句“都别吵”。绿袖从头到尾没醒,只是把墨渊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城市开始喧闹起来,大宅里却安静得很。墨渊躺在五个人中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心口的黑石吊坠。那东西温温的,像有生命似的贴着他。


他闭上眼,心想,这样就好。


日日笙歌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再也关不回去了。


头两天六个人还都有些心虚,请假归请假,聚在客厅里喝茶看文件的时候,谁都不主动提夜里的事,眼神碰上了就各自移开,假装在研究杯底的茶叶。可到了第三天,红缨从警局值完夜班回来,一身红皮夹克还没脱,径直走到厨房,从背后搂住正在倒水的墨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她想了一整天。墨渊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水洒了一台面。红缨也不管,把他转过来就亲,皮靴踢着地上的水渍,发出吱的一声。


那天之后,大家好像都觉得没必要装了。


最先摸清门道的是白芷。她把魔装的三种模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日常模式就是普通衣物,只是材质比寻常衣料更服帖,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战斗模式她试过一次,在集团地下停车场的空层里,紫黑战甲覆体的瞬间力量翻涌,她一拳砸在承重柱上,碎石簌簌往下掉,吓得她立刻解除了。情趣模式她用得最多,也最熟练——那套黑色连体丝袜和蕾丝长手套穿在西装套裙底下,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腰腹间那道勒紧的线。开会的时候她坐在长桌主位,面不改色地听下属汇报季度亏损,腿在桌下轻轻交叠,丝袜摩擦的触感让她后背微微发麻。她学会了在会议中途发一条消息给墨渊,只写“晚上等我”,然后锁屏,继续用那种冷得能结冰的语气把项目经理骂到抬不起头。


紫萱是最藏不住事的。她的秘书间就在白芷办公室隔壁,隔一道磨砂玻璃门。魔装附体那天她正在整理文件,栗色波浪发被紫黑头饰压出一道弯,她对着玻璃反光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可又觉得这才对。她开始每天换着花样穿——今天是紫色蕾丝边的吊带袜配短裙,明天是黑丝连裤袜搭低胸内衬——反正外面套着白芷给她定的职业套装,扣子一系谁也瞧不见。可她忍不住。白芷在里面见客,她就在外面给墨渊发语音,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说姐姐在忙,她好无聊,问他要不要来秘书间坐坐。墨渊真来了,她就反锁上门,把他按在文件柜上,自己蹲下去,紫黑长发垂了一地。事后她对着镜子补口红,发现嘴角蹭花了一点,就用拇指抹掉,舔了舔指尖,冲墨渊笑。


红缨那边更直接。警局更衣室她用了不止一回,下夜班的人都走了,她就把墨渊叫来,门一锁,外套往长椅上一甩。她喜欢粗暴的,抓着他手腕往自己腰上按,咬着牙说用力点,别把她当瓷器。更衣室的铁皮柜被撞得哐哐响,她也不管,完事了把汗湿的高马尾一拆,红棕色头发散下来,拿警帽扇风,冲墨渊挑眉:“还行吧,比抓犯人痛快。”可出了更衣室的门,她又是那个在案情分析会上拍桌子的红队,眉毛一竖谁都不敢吭声。


黄莺的律所会议室全铺着实木地板,长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她挑午休时间,把百叶窗放下来一半,让墨渊坐在会议桌主位上,自己踩着细高跟在桌边绕圈,一边走一边说。她那张嘴本来就厉害,替权贵脱罪的时候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全用在墨渊身上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墨渊被她说的耳根发烫,她就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薄唇一撇:“怎么,被告人还有意见?”她把黄色套裙的裙摆撩起来一点,跨坐到桌沿上,丝袜从裙下露出一截。事后她收拾桌面,把碰歪的文件夹一本本码齐,口红补好,头发拢到耳后,推门出去又是那个替人消灾的冷面律师。


绿袖最让人意外。她白天在医院值班室坐诊,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左手腕表看时间,说话不超过五个字。可到了晚上,她会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等墨渊,深绿色内搭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做术前消毒。她不出声,咬着自己手背,实在忍不住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完了还要拿酒精湿巾擦一遍床沿,把白大褂重新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推门出去查房,跟护士交代病情的时候声音平平的,谁也看不出她耳尖还红着。只有墨渊知道,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蓝汐把片场休息车用出了花样。那车不大,沙发一放倒就是张床,她把亮片蓝裙脱了挂车门上,海蓝长卷发铺了满枕,给墨渊跳她自己编的舞,腰扭得跟水蛇似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跳完了就趴过来,桃花眼半阖着,问他好不好看,是不是比镜头里好看。她最怕没人看,所以总要墨渊睁着眼,不许他闭。车外场务敲过两次门催她补妆,她应一声“马上”,回头又缠着墨渊多要了五分钟。等她重新化好妆出去,导演骂她迟到,她也不恼,笑盈盈地道歉,转身对着反光板补口红,舌尖舔过嘴角,心里想的全是刚才车里那点事。


六个人不知不觉就排出了班。白芷到底是总裁,做事讲究章法,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表,周一到周六一人一天,周日机动。红缨看了嗤笑一声,说你这跟排值班表似的。白芷把手机一收,说那你想怎样,天天抢?红缨想了想,认了。于是大宅里的夜晚就有了规律——轮到谁,谁就早早洗完澡,穿好那套对应的魔装,在墨渊房间里等着。其余人该干嘛干嘛,只是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会慢一点,听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动静,各自心里有数,也不多问。


可规律归规律,真到了那天谁也守不住分寸。轮到黄莺的那晚,她穿了全套黄色蕾丝,把墨渊按在床头,一边说一边动,嘴就没停过,淫词浪语一串接一串,说得又顺又溜,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隔壁紫萱听得脸热,抱着枕头来找白芷,白芷正在看报表,头都没抬,说你要是忍不住就过去。紫萱真去了,推开门,黄莺回头看她一眼,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欢,说来得正好,过来帮你莺姐姐一把。那一晚变成两个人一起,墨渊被折腾到后半夜,黄莺嗓子都说哑了,第二天上庭差点没开得了口。


轮到绿袖的时候最安静,但也最磨人。她不说话,就攥着墨渊不放,从十点缠到凌晨两点,中间歇一歇又贴上来,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又轻又急。墨渊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问她累不累,她摇头。最后是墨渊先撑不住了,说明天还要陪白芷姐去趟工地,绿袖才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来,闷闷地说了句“那你睡”。可等墨渊真睡着了,她又悄悄转回来,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蓝汐那晚把艳舞跳到了床边,灯光调暗,手机放音乐,红色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一边跳一边脱,跳到墨渊跟前的时候身上只剩那套海蓝蕾丝,她跨坐上去,长发垂下来罩住两个人的脸。她喜欢被看着,所以把床头灯拧到最亮,自己低头看墨渊的表情,看他眼睛里的自己。跳完了出了一身薄汗,她趴在墨渊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说以后每周末都给她留一场,她保证不重样。


红缨是最不讲究前戏的,进门就脱,皮夹克往地上一扔,靴子踢到墙角,整个人压上来,动作又急又重。墨渊被她撞得后背磕在床板上,闷哼一声,她低头咬他耳朵,说忍着点,姐姐憋了一天了。完事了她翻身下来,大字型摊着,喘匀了气才想起来问墨渊疼不疼,伸手去揉他后背。墨渊说没事,她就哼了一声,说下次轻点,可下次还是这样。


白芷排在最后一天。她总是最后收场,像做完一整天的事才轮到自己。她会把墨渊叫到书房,让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自己站在他面前,慢慢把白色西装一件件脱下来,露出里面那套紫黑连体丝袜。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眼垂着,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道程序。可等坐到墨渊腿上,她就会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说一句“累死了”,然后就不动了,让他抱着。墨渊问她那今天就算了?她又摇头,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了,冷艳里透出一点懒洋洋的放纵,说谁说要算了。


墨渊在这种日子里慢慢变了。他白天还是那副清瘦寡言的样子,穿黑卫衣,戴黑石吊坠,在客厅里翻翻书,或者帮紫萱整理文件。可到了晚上,他学会了主动。白芷进门的时候他会伸手拉她,红缨扑过来的时候他会迎上去,黄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不再脸红,还能回一两句让她噎住。他开始记得谁喜欢什么——红缨要重,绿袖要慢,蓝汐要亮着灯,黄莺要听她自己说,紫萱要人哄,白芷要人抱。他像一个终于找到自己位置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就不想再挪窝。


有天夜里,六个人难得都歇了,横七竖八躺在大床上。红缨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蓝汐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紫萱照例挂在墨渊胳膊上;绿袖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墨绿色短发;黄莺侧躺着,手还搭在墨渊腰上;白芷靠床头坐着,没睡,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墨渊的头发。


“想什么呢。”墨渊问她。


白芷低头看他,银白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她没马上答,过了几秒才说:“想以前的事。”


“以前?”


“十五年前,在那栋楼里。”白芷声音很轻,“那个中年人死的时候说,黑暗是不会消失的。我当时不信,现在……”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现在觉得他说的也不算错。”


墨渊看着她,没说话。


白芷俯下身,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别多想,”她说,“睡吧。明天还得去公司,紫萱说新来的项目经理不太老实,我得去敲打敲打。”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肩头。墨渊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身边六个人的呼吸渐渐合到一个节奏上。他摸了摸胸口的黑石吊坠,那东西还是温温的,像六道流光找到她们那晚一样温。


他闭上眼,心想,这样就好。


窗外的城市还没睡,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大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玄关鞋柜上那排高跟鞋和皮靴摆得整整齐齐,等着明天一早被六双不同的脚各自穿走。


婚礼前夜

大宅的客厅在傍晚时分被西斜的日光切成明暗两半,落地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染上浅金,影子一格格爬过地板。墨渊坐在沙发正中间,六个人散在四周,姿态各异,却都安静着。他很少主动开口说这种话,所以开口之前先清了一下嗓子。


“我想给你们一场婚礼。”


红缨正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闻言脚一滑,整个人从扶手边上出溜下去,手忙脚乱地撑住茶几。黄莺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金丝镜框后头那双眼睛先是一眯,随即弯了起来。绿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半截钢笔的手顿住了,墨绿色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蓝汐把盘着的腿放下来,海蓝色长卷发一甩,桃花眼亮得吓人。紫萱正趴在白芷膝头玩手机,脑袋猛地抬起来,栗黄色卷发蹭乱了白芷的西装裙摆。白芷没动,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拢,银白色低髻一丝不乱,凤眼慢慢扫过墨渊的脸,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再说一遍。”白芷说。


“婚礼。”墨渊看着她,黑石吊坠贴着锁骨,温温的,“你们六个,我一个。办一场。”


客厅安静了几秒。红缨先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蜜色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右手虎口的旧疤随着她拍大腿的动作一明一暗:“你小子,求婚都不带单膝跪地的?”话虽这么说,她眼角已经弯得压不住了。蓝汐已经跳起来,亮片蓝裙的裙摆扫过茶几角,嘴里嚷着“我要穿什么我要穿什么”,被黄莺一把拽回来按在沙发上:“先听他说完。”


墨渊说得很慢,像早就想好了措辞:“没有外人,就我们七个。我想看你们穿婚纱——不用白的,你们各自的颜色。别的我来准备,你们只要答应。”


“答应。”紫萱第一个出声,从白芷膝头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娃娃脸仰着,圆眼睛亮晶晶的,“我答应,主人说什么我都答应。”


白芷偏头看了紫萱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倒像在打量一件自己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瓷碟上,清脆一声。“既然要办,就不能办得不像样。我来主持筹备。”她说话还是那副集团总裁的调子,利落、笃定,不容反驳,“紫萱负责细节,列单子,一样一样对。蓝汐——”


“我排舞!”蓝汐抢答,海蓝色卷发甩到肩后,整个人前倾着,手撑在膝盖上,“开场舞,就我一个跳不合适,六个人一起,我来编。保证好看,保证……”她咬了一下嘴唇,桃花眼往墨渊那边一瞟,“保证主人看得满意。”


红缨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负责什么?安保?”话是玩笑,语气却认真。她当刑警当惯了,脑子里第一反应永远是安全。


“你负责试菜。”白芷说,“酒水也归你管,你嘴刁。”


黄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那我呢,队长?”


“誓词。”白芷说,“你起草。你写东西最狠。”


黄莺笑了,薄唇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那笑容在律师席上能让对方当事人背后发凉,此刻却带着另一种意味。“好。我写,保证一句废话没有。”


绿袖一直没说话,左手转着那支钢笔,医用腕表在腕骨上磕出细碎的响。白芷点她的名字:“绿袖,你负责什么?”


绿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淡得像兑了水的墨:“检查身体。婚礼前都查一遍,别到时候出状况。”她说完顿了一下,笔尖在指间停住,“还有……场地消毒。”


红缨噗地笑出来:“你当是在医院办手术呢?”


“比手术要紧。”绿袖淡淡地说,耳根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粉,没人看见,她自己感觉到了,把脸往短发后面偏了偏。


筹备就这么定了。白芷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西装裙下摆抚平,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利落的节奏,往书房走。紫萱小跑着跟上,栗黄色卷发在背后一跳一跳,手里的手机已经打开了备忘录。蓝汐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放音乐,一边听一边哼,脚尖在地板上点着拍子,亮片蓝裙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红缨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转头问墨渊:“酒你喝什么?白的红的啤的?别跟我说你喝果汁。”


“都行。”墨渊说。


“没劲。”红缨撇嘴,却还是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认识一个开酒庄的,以前办过案子帮过他,便宜。”


黄莺没急着走,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忽然开口:“墨渊。”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们六个现在这个状态,办婚礼意味着什么?”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冷静得近乎审视,“不是过家家。你既然要办,就得想清楚,往后我们就是你的人了,明面上也好,背地里也好。你二十岁,我们三十岁,你确定你扛得住?”


墨渊迎着她的目光,没躲:“我扛得住。”


“你拿什么扛?”


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什么也没有,可黄莺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黄色职业套裙的裙摆一摆:“行。我信你这一回。誓词明天给你初稿。”她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誓词是要当众念的,我们六个人对着你念。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写东西,你知道的。”


墨渊点头。黄莺踩着中跟皮鞋走了,鞋跟声比白芷的细高跟闷一些,节奏却一样稳。


那天夜里六个人难得没往墨渊房里挤。白芷占了书房,紫萱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列单子,一条一条过。红缨在厨房翻冰箱,把试菜的事提前干上了,嘴里叼着半根黄瓜。蓝汐在客厅开着音响编舞,海蓝色卷发扎成高马尾,赤脚在地板上滑动、旋转、顿住,反复几遍之后对着镜子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动作不够……不够那个。”绿袖坐在餐桌边写体检清单,写两行就抬头看蓝汐一眼,又低头写。黄莺窝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垫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句,再敲。


墨渊从走廊经过,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他站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他。白芷在书房里说了句什么,紫萱咯咯笑;红缨从厨房探出头喊“谁要吃黄瓜”;蓝汐的音乐换了首更慢的,绿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黄莺忽然啪地合上电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嘴角还挂着那种刻薄的笑。他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吊坠。


第二天下午,白芷把所有人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紫萱打印出来的流程表,A4纸铺了半张桌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得密密麻麻。“流程。”白芷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开场,蓝汐编的舞,六个人一起。然后黄莺念誓词,我们六个轮流说恶堕的过程。再宣誓,最后……”她停了一下,凤眼扫过墨渊,“轮流侍奉。”


红缨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轮流?按什么顺序?”


“抽签。”白芷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六根折好的纸条,“我做了签,公平。”


“队长什么时候这么讲究公平了?”黄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抽了一根,展开看了一眼,薄唇一弯,折起来收进掌心,谁也不给看。


紫萱抽完跳起来抱着白芷胳膊晃:“我最后一个!我最后一个!”红缨抽到第二,龇了龇牙,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绿袖看了签,没什么表情地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蓝汐抽完对着光看了半天,忽然把纸条往墨渊手里一塞:“主人帮我拿着,我怕丢。”墨渊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卫衣口袋。白芷最后抽,展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到西装内袋里。


“现在说誓词。”白芷坐下来,“黄莺,你念。”


黄莺从包里抽出两张打印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她念东西向来好听,当律师练出来的,字正腔圆,节奏分明,可这一次她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我自愿将身心交付于主人墨渊,从今往后,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羞耻,皆归主人所有……”她停住,抬眼看墨渊,“你觉得怎么样?太文了?”


“再露骨点。”红缨说,说得坦坦荡荡,“都到这份上了还文绉绉的干什么。”


黄莺挑眉,拿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又添了几行:“……我的嘴只为主人张开,我的腿只为主人分开,我的每一寸皮肤都记着主人的手——”她念到这儿自己又停了,“不行,太长了,念出来跟朗诵似的。”


“短一点。”白芷说,“一句一句来,我们六个人一人一句。最后合起来。”


于是六个人围着茶几改誓词,改一句念一句,念一句笑一句。紫萱说“我要写‘我永远做主人的小母狗’”,被白芷拿笔杆敲了一下脑袋,却也没删,只是改成“我永远做主人最听话的小东西”。红缨坚持要加一句“主人让我打谁我打谁”,黄莺说这不像誓词像雇佣合同,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折中成“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绿袖的句子最简短,她写“主人要我,我就在”,黄莺说太干,绿袖看了她一眼:“够用了。”蓝汐的句子最长,被她自己念得抑扬顿挫,像在念歌词,黄莺拿过去删了三分之一,蓝汐瘪嘴,但没反对。


轮到白芷写,她拿过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其余五个人都看着她。最后她写了一句,字迹凌厉,墨透纸背:“我以队长的名义起誓,我带的这支队伍,从今往后只效忠主人一人。”她放下笔,把纸推给黄莺,“加进去,放最后。”


黄莺扫了一眼,没改,原样敲进电脑里。


婚礼定在三天后。大宅后面的花园被紫萱指挥着布置起来,彩灯从梧桐枝上挂下来,六种颜色各一串,入夜之后亮起来,把整片草地照得斑斑驳驳。红缨试菜试了两天,酒单改了四版,最后定了一款白的、一款红的、一箱啤的,外加一桶她自己调的果酒,紫萱尝了一口说像果汁,红缨说“你喝三杯再说话”。蓝汐的舞排得最辛苦,六个人凑齐排练的时间不多,她只好一个一个地抠动作,抓着红缨练转身,抓着绿袖练走位,抓白芷练抬手,抓黄莺练眼神,抓紫萱练节奏,到婚礼前一天晚上,六个人在客厅里完整走了一遍,墨渊坐在沙发上看,蓝汐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中间第三段,绿袖那个回头,再慢一点。”


蓝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主人看得真细。”


绿袖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晚上自己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那个回头。


婚礼前一天夜里,六个人没睡。白芷把所有人叫到主卧,大床上铺满了东西——婚纱的料子、头饰、鞋、手套,六种颜色摊开来,像打翻了一整盒水彩。白芷坐在床沿,银白长发难得没挽髻,散在肩头,凤眼里映着床头灯,比平时软了几分:“都说说吧。明天过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们怎么想的,现在说清楚。”


红缨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蜜色皮肤在灯下泛着暖光:“我没什么好想的。十五年前那一仗打完,我回去吐了一整夜。后来当警察,一件一件案子查,查到最后全被人按下去。我早就想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光明,都是哄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的旧疤,用拇指搓了搓,“跟着主人,至少不憋屈。”


黄莺靠在床头,金丝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没了镜片挡着,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我替人打了十年官司,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我比谁都清楚,道理这东西,看谁在说。现在主人说了算,我就替主人说。”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而且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确实……舒服。不装。”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绿袖坐在床尾,医用腕表摘了,左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白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医院里天天看人死。有钱的用最好的药,没钱的等床位。公平?我早不信了。主人给我什么,我要什么。别的不想。”她声音很平,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耳根又红了,这次没躲,就那么红着。


蓝汐趴在床中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海蓝色卷发铺了一枕头:“我被人看了这么多年,拍戏、唱歌、跳舞,谁都能看,谁都能评头论足。可主人看我的时候不一样。”她歪了歪头,桃花眼弯着,“明天我跳舞,跳给主人看,旁边还有五个姐姐看着。我想想就……”她没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紫萱缩在白芷旁边,抱着白芷的胳膊,栗黄色卷发蹭着白芷的肩头:“我最简单了。我本来什么都不会,是姐姐们把我带出来的。现在跟着主人,我什么都不用想,主人说什么我做什么,姐姐们说什么我听什么。可开心了。”她仰起脸看白芷,“姐,你呢?”


白芷一直没说话。她靠在床头,银白长发散在白色真丝睡袍上,凤眼半阖着,听见紫萱问,才慢慢开口:“十五年前那个中年人死的时候,我站在最前面。他说黑暗不会消失,我当时觉得他在放屁。”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后来十五年,我签了多少项目,批了多少条子,明知道底下在干什么,还是签了。因为不签,集团就倒,几千人没饭吃。那时候我就想,我当年信的那些东西,到底值几个钱。”她抬起眼,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现在好了。不用想了。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比我自己想省心。”


红缨在底下嘟囔了一句“队长你这话说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被白芷一个眼刀扫过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


“行了。”白芷坐直了,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都回去睡。明天有的忙。”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紫萱把流程表再核对一遍,蓝汐明天早上再练一遍走位,红缨你把酒提前冰上,绿袖——你那个消毒的事,花园又不是手术室,你随便喷喷就行。”


绿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白芷。”


“嗯?”


“你那个誓词,‘以队长的名义’,我认。”她说完就走了,墨绿色短发在门框边一闪。


白芷看着关上的门,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婚礼当天下午,花园里的彩灯还没亮,天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紫萱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挪了半寸。红缨在长桌后头开酒,瓶塞砰砰响,果酒桶的龙头拧了又拧,试了三次才满意。蓝汐在花架底下最后走了一遍位,赤脚踩着草地,嘴里数着拍子,跳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喊:“绿袖!你明天那个回头记得慢半拍!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绿袖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喷壶:“知道了。”


黄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打印好的誓词,用红笔最后过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白芷站在花园入口,银白西装裙换成了一条白色长裙,料子垂到脚面,细高跟换成了同色的缎面鞋,手里拿着流程表,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一项就在心里打个勾。墨渊从屋里走出来,黑卫衣换成了黑衬衫,黑石吊坠贴着胸口,头发难得梳得整齐。白芷抬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墨渊说。


“我紧张。”白芷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十五年没这么紧张过了。”


墨渊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白芷没躲,凤眼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队长也会紧张?”他说。


“队长也是人。”白芷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动了动嘴角,却让她整张冷艳的脸都松下来,“行了,去坐着。等天黑。”


天黑下来的时候,六色彩灯从梧桐枝上一路亮到花架顶上,把整片草地照得明明暗暗。六个人从大宅里走出来,红缨打头,红色短裙配高马尾;黄莺第二,黄色长裙开叉到膝上;绿袖第三,墨绿色长裙裹得严实,只露一截苍白脚踝;蓝汐第四,海蓝色长裙缀满亮片,走一步闪一下;紫萱第五,紫色短裙蓬蓬的,栗黄卷发上别了一朵紫花;白芷最后,银白长裙拖在草地上,银白长发这一次没挽髻,散在背后,凤眼里映着六色灯光。


墨渊坐在花架正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走过来。蓝汐先跳的舞,六个人站成一排,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红缨差点踩错拍子,被蓝汐一个眼刀瞪回去,后半段就顺了。跳到第三段绿袖那个回头,她果然慢了半拍,蓝汐在队尾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舞跳完,六个人在墨渊面前站成一排,微微喘着气,脸上都带着笑。


黄莺上前一步,展开誓词,清了清嗓子。她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紧,念到第二句就顺了,到了那些露骨的词句,她反而念得格外清晰,像在法庭上念关键证词。“……我的嘴只为主人张开,我的腿只为主人分开……”红缨在她身后噗了一声,被白芷用眼神按住。黄莺念完,退回去,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墨渊。


然后六个人一个一个上前,说自己的恶堕。红缨说得直白,三句话完事;黄莺说得最长,夹着那些她惯用的刻薄词,把自己从头到尾剖了一遍;绿袖说得最短,就一句“我不想再忍了,就这么简单”;蓝汐说到一半哭了,眼泪把舞台妆冲出一道浅痕,她一边抹一边笑;紫萱说得黏黏糊糊,被红缨敲了脑袋;白芷最后说,说的和昨晚在卧室里差不多,只是把“退休老干部”那段跳过了,结尾加了一句:“从今往后,主人说了算。”


六个人合起来念最后一段誓词,一人一句,最后齐声念:“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主人的床就是我的归处。”念完,六个人对视一眼,红缨先绷不住笑出来,接着黄莺也笑了,绿袖抿着嘴,蓝汐笑得直不起腰,紫萱跳过去抱住墨渊的胳膊。白芷站在最后面,看着她们闹,自己也笑了,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行了。”她拍了拍手,“流程走完了。接下来——”她看了一眼墨渊,凤眼里那点冷艳全化开了,换成一种懒洋洋的放纵,“按抽签顺序来。”


红缨第一个。她走上前,弯下腰,蜜色的脸凑到墨渊面前,右手虎口的旧疤擦过他的下巴:“主人,我可不会客气。”


六色婚纱的婚礼

红缨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她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蹭着墨渊的下颌,粗粝的触感像砂纸擦过木头,她整个人都压上来,高马尾垂落,发梢扫在他锁骨上。墨渊没躲,红缨就咬了他下唇一口,不重,但足够让他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道。她直起身,蜜色的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回头朝其余五人扬了扬下巴:“我说了不客气。”


蓝汐在后面起哄吹了个口哨,被黄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腰。紫萱已经凑到白芷身边,踮着脚小声说了句什么,白芷微微侧头,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凤眼里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按签来,”白芷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白钻耳钉在灯下闪了一瞬,“红缨完了是蓝汐,蓝汐完了黄莺,然后是绿袖、紫萱,我收尾。谁都不许插队。”她最后三个字咬得清楚,目光扫过去,紫萱吐了吐舌头,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蓝汐提着裙摆走上来,海蓝色的长卷发被她甩到背后,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她的舞是六个人里练得最久的,打从婚礼筹备第一天起就霸占了客厅的落地镜,红缨有次不耐烦地喊“你扭来扭去烦不烦”,蓝汐头都没回,对着镜子说“主人爱看”。此刻她也不急着贴上去,先退了两步,然后腰一沉,裙摆荡开一个圆。她跳得确实好,每一个转身都恰好让裙摆扬到墨渊膝盖那么高,又不至于走光,脚尖点着地毯的边沿绕了半圈,海蓝长发甩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跳到第三圈,她忽然凑近,膝盖压在墨渊腿侧,手撑在他肩头,脸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气声说:“主人,我练了十七遍。”说完不等他应,腰一拧就退开,回到队伍里,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过分。


黄莺推了推金丝细框眼镜,栗黄色波浪长发披在肩头,她走路的步子还是带着律所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只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在墨渊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他一会儿,薄唇一掀:“主人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看见对方律师吃瘪的表情。”她说着弯下腰,手指勾住他卫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点在他胸口,“不过那会儿我可没现在这么想——想得这么不要脸。”她声音放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不可辩驳的证词,“我替那些人渣脱罪的时候,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是把他们全塞进碎纸机。现在不用装了,主人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说得越多我越高兴。”她说完直起身,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退回去的时候顺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利落。


绿袖走上前的时候,墨绿色短发在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她左手还戴着那块医用腕表,白大褂早换成了改版的墨绿婚纱,裙摆开衩高得离谱,一迈步就露出一截苍白细直的腿。她站在墨渊面前,嘴唇抿了抿,沉默了好几秒。红缨在后面小声嘀咕“绿袖你又来了”,被蓝汐拽了一把。绿袖抬起眼,清冷的眉眼里头一回带上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窘迫还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我没什么好说的。医院里那些事,我看够了,也不想再装什么白衣天使。”她顿了一下,视线往下移,落在墨渊膝盖上,“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太会说话——”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墨渊嘴唇上,冰冰凉凉的,“但我会做。”说完她收回手,退回去的时候耳尖红透了,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紫萱几乎是蹦上来的,紫黑色低马尾一颠一颠,娃娃脸上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蹲下来,仰着头看墨渊,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主人主人,我最小,我排最后面本来就不公平嘛——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离主人最近。”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芷,白芷没理她,她就更来劲了,凑到墨渊跟前,鼻尖快蹭到他下巴,“我第一天就说了,我最乖。姐姐们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主人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主人不要的我也给。”她说着把脸埋进他手掌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透出来,“反正我赖上主人了,赶也赶不走。”


白芷最后一个走上来。银白长发散在背后,长裙拖在地毯上沙沙作响。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凑近,而是站在墨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凤眼里的冷意早褪干净了,剩一种懒散的、近乎纵容的柔软。“我原本想最后说两句体面话,”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六个人都安静下来听,“后来想想,体面话我讲了十五年,讲够了。”她弯下腰,银白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拢在一处,“墨渊,你是我养大的,从前是弟弟,现在是主人。这话我说多少遍都不嫌多——我白芷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一个。”她直起身,退到六人中间,抬手打了个响指,“誓词,一起念。”


六个人排成一排,红缨在最左边,白芷在最右边,中间依次是黄莺、绿袖、蓝汐、紫萱。黄莺从裙侧摸出那张折好的誓词纸展开,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我自愿成为主人的奴隶新娘——”


“我自愿成为主人的奴隶新娘——”六道声音叠在一起,红缨的粗粝、黄莺的清晰、绿袖的冷淡、蓝汐的甜腻、紫萱的黏软、白芷的沉稳,混成一片。


“我的嘴只为主人张开——”


紫萱念这句的时候朝墨渊眨了眨眼,被红缨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声音歪了一拍又赶紧正回来。


“我的腿只为主人分开——”


蓝汐念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音掺在里头,黄莺用余光瞪她,她才憋住。


“我的身体只属于主人,我的心思只围着主人转——”


绿袖念这句时声音最低,几乎含在嘴里,但每个字都吐清楚了。


“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主人的床就是我的归处——”


最后一句六个人齐声念完,尾音落下去,客厅里静了两秒。然后红缨先绷不住笑出来,接着黄莺也笑了,绿袖抿着嘴嘴角直抽,蓝汐笑得直不起腰,紫萱跳过去抱住墨渊的胳膊。白芷站在最后面,看着她们闹,自己也笑了,银白长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


“行了,”她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只是尾音软了几分,“誓也宣了,舞也跳了。接下来——”她看了墨渊一眼,凤眼里那点冷艳全化开了,换成一种懒洋洋的放纵,“按抽签顺序来。红缨第一个,蓝汐第二个,黄莺第三,绿袖第四,紫萱第五,我收尾。谁都不许抢。”


红缨已经走上前了,弯下腰,蜜色的脸凑到墨渊面前,右手虎口的旧疤擦过他的下巴:“主人,我可不会客气。”她说完就吻上去,这一次比方才更重,带着一股子刑侦队里审犯人时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另一只手已经扯住了他卫衣的下摆往上撩。墨渊被她压得后背抵上椅背,红缨的膝盖顺势顶进他两腿之间,裙摆堆在大腿上,黑色丝袜裹着的膝盖抵着他,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主人别动,我来”,就再没给他留空隙。


蓝汐在旁边看着,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裙边,海蓝长卷发垂在胸前,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晃来晃去。黄莺推了推眼镜,凑到绿袖耳边说了句什么,绿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话真多”,但耳朵又红了。紫萱踮着脚张望,被白芷按住了肩膀。


红缨直起身的时候,嘴唇亮晶晶的,她舔了舔嘴角,冲其余五人一扬下巴:“到你了,蓝汐。”蓝汐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上去,经过红缨身边时被红缨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呀”了一声,步子差点乱,回头瞪了红缨一眼,红缨抱着胳膊笑。


蓝汐在墨渊面前站定,海蓝长发一甩,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她没急着动作,先伸手把墨渊被红缨扯歪的卫衣领口整理好,指尖慢慢地从他锁骨划过去,然后退后半步,腰一沉,裙摆荡开一个圆。她跳得比方才在队伍里更放开,每一个转身都恰好让裙摆扬到墨渊膝盖那么高,脚尖点着地毯的边沿绕了半圈,海蓝长发甩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跳到第三圈,她忽然凑近,膝盖压在墨渊腿侧,手撑在他肩头,脸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气声说:“主人,我练了十七遍。”说完不等他应,腰一拧就退开,回到队伍里,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过分。


黄莺推了推金丝细框眼镜,栗黄色波浪长发披在肩头,她走路的步子还是带着律所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只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在墨渊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他一会儿,薄唇一掀:“主人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看见对方律师吃瘪的表情。”她说着弯下腰,手指勾住他卫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点在他胸口,“不过那会儿我可没现在这么想——想得这么不要脸。”她声音放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不可辩驳的证词,“我替那些人渣脱罪的时候,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是把他们全塞进碎纸机。现在不用装了,主人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说得越多我越高兴。”她说完直起身,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退回去的时候顺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利落。


绿袖走上前的时候,墨绿色短发在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她左手还戴着那块医用腕表,白大褂早换成了改版的墨绿婚纱,裙摆开衩高得离谱,一迈步就露出一截苍白细直的腿。她站在墨渊面前,嘴唇抿了抿,沉默了好几秒。红缨在后面小声嘀咕“绿袖你又来了”,被蓝汐拽了一把。绿袖抬起眼,清冷的眉眼里头一回带上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窘迫还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我没什么好说的。医院里那些事,我看够了,也不想再装什么白衣天使。”她顿了一下,视线往下移,落在墨渊膝盖上,“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太会说话——”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墨渊嘴唇上,冰冰凉凉的,“但我会做。”说完她收回手,退回去的时候耳尖红透了,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紫萱几乎是蹦上来的,紫黑色低马尾一颠一颠,娃娃脸上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蹲下来,仰着头看墨渊,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主人主人,我最小,我排最后面本来就不公平嘛——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离主人最近。”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芷,白芷没理她,她就更来劲了,凑到墨渊跟前,鼻尖快蹭到他下巴,“我第一天就说了,我最乖。姐姐们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主人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主人不要的我也给。”她说着把脸埋进他手掌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透出来,“反正我赖上主人了,赶也赶不走。”


白芷最后一个走上来。银白长发散在背后,长裙拖在地毯上沙沙作响。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凑近,而是站在墨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凤眼里的冷意早褪干净了,剩一种懒散的、近乎纵容的柔软。“我原本想最后说两句体面话,”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六个人都安静下来听,“后来想想,体面话我讲了十五年,讲够了。”她弯下腰,银白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拢在一处,“墨渊,你是我养大的,从前是弟弟,现在是主人。这话我说多少遍都不嫌多——我白芷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一个。”她直起身,退到六人中间,抬手打了个响指,“誓词,一起念。”


六个人排成一排,红缨在最左边,白芷在最右边,中间依次是黄莺、绿袖、蓝汐、紫萱。黄莺从裙侧摸出那张折好的誓词纸展开,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我自愿成为主人的奴隶新娘——”


“我自愿成为主人的奴隶新娘——”六道声音叠在一起,红缨的粗粝、黄莺的清晰、绿袖的冷淡、蓝汐的甜腻、紫萱的黏软、白芷的沉稳,混成一片。


“我的嘴只为主人张开——”


紫萱念这句的时候朝墨渊眨了眨眼,被红缨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声音歪了一拍又赶紧正回来。


“我的腿只为主人分开——”


蓝汐念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音掺在里头,黄莺用余光瞪她,她才憋住。


“我的身体只属于主人,我的心思只围着主人转——”


绿袖念这句时声音最低,几乎含在嘴里,但每个字都吐清楚了。


“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主人的床就是我的归处——”


最后一句六个人齐声念完,尾音落下去,客厅里静了两秒。然后红缨先绷不住笑出来,接着黄莺也笑了,绿袖抿着嘴嘴角直抽,蓝汐笑得直不起腰,紫萱跳过去抱住墨渊的胳膊。白芷站在最后面,看着她们闹,自己也笑了,银白长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


誓词念完,六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都差不多——该办正事了。红缨第一个动手,她弯腰把墨渊从椅子上拽起来,蜜色的胳膊一使劲就把他半推半抱地弄到了客厅正中央那张铺了白毯的长榻上。蓝汐和黄莺一边一个扯掉了他的卫衣,绿袖解他皮带扣的时候手有点抖,被紫萱从旁边伸手帮了一把。白芷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银白长裙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腰际,她慢条斯理地把长裙褪下来,里头是那套紫黑色的情趣连体丝袜,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蕾丝长筒手套从指尖一直裹到肘弯。


“主人,”白芷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银白长发垂下来把他整张脸拢住,“今晚谁都不许睡。”


红缨已经跨坐上来了,蜜色的腿裹着黑丝,膝盖抵着他的腰侧,她低头咬他耳垂,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主人,我可提前说了,我力气大,待会儿别嫌我粗。”她说完就沉下腰去,动作直来直去,不带半点迂回,喘气声闷在喉咙里,偶尔漏出一声低哼,像野兽叼住了猎物不肯松口。蓝汐在旁边跪坐着,海蓝长发散在白毯上,她伸手去摸墨渊的脸,指尖从他眉心划到下巴,嘴里念着“主人看我,主人看我呀”,声音又甜又急。黄莺靠在长榻另一头,栗黄卷发铺在靠垫上,她一边解自己裙侧的暗扣一边说:“红缨你慢点,主人还没说话呢——主人,你说是不是?她这么急,像什么样子。”她嘴上说着“像什么样子”,手却已经伸过去帮红缨扶住了墨渊的腰,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绿袖跪在长榻边沿,墨绿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把墨渊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然后低下头去,嘴唇贴着他手腕内侧,一下一下地亲,亲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医疗操作。紫萱挤在她旁边,紫黑低马尾蹭着墨渊的胳膊,她仰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主人舒不舒服”“主人喜不喜欢我”,问一遍不够,问两遍,问三遍,被黄莺说了句“紫萱你安静点”才扁着嘴闭了嘴,但没过两分钟又凑上去,这回不说话了,直接拿嘴唇去堵墨渊的嘴。


白芷最后才加入战局。她跪坐在墨渊头侧,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黑色蕾丝长筒手套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梳,低头看着他被红缨和蓝汐她们围着,凤眼里头那点冷意全化成了水。“墨渊,”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小时候发烧,我守了你一整夜,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她笑了一下,银白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没想到先祸害的是我们六个。”


墨渊被红缨弄得呼吸发紧,又被蓝汐和黄莺一左一右地贴着耳朵说话,紫萱的嘴唇还堵在嘴上,绿袖的手按在他胸口,白芷的指头插在他头发里。他什么都看不见,满眼是六种颜色交叠——银白、红棕、栗黄、墨绿、海蓝、紫黑——满耳朵是六道声音叠在一起,叫主人的、说淫话的、喘气的、哼唧的、小声抱怨的、笑着骂人的。他伸出手,摸到谁算谁,摸到红缨的胳膊就抓紧了,红缨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主人抓这么紧,怕我们跑了?”墨渊没答,手指头收得更紧了些。


他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冷飕飕的东西,被这六道颜色堵得严严实实。从前他站在窗前看城市灯火,觉得那一片亮光跟他没关系,现在长榻上这六个人,六个姐姐,六个老婆,六个奴隶新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确认她们都还在。


红缨完了是蓝汐,蓝汐完了黄莺,黄莺完了绿袖,绿袖完了紫萱,紫萱完了白芷收尾。白芷最后把他从长榻上扶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客厅落地窗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照在六个人身上,婚纱皱的皱、歪的歪,黑丝勾了丝的勾了丝,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散在地毯上。


“主人,”白芷把银白长发往脑后一拢,露出左耳那枚白钻耳钉,凤眼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慵懒,“婚礼办完了,往后就是过日子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瘫在长榻上东倒西歪的五个妹妹,嘴角弯了弯,“日子还长。”


墨渊靠在长榻靠背上,脖子上那枚无字黑石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到了衣领外面,他伸手把它塞回去,抬眼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横七竖八躺着的红缨、蓝汐、黄莺、绿袖、紫萱,低声说了句:“嗯,日子还长。”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一点一点亮起来,客厅里六种颜色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裙摆、谁的头发、谁的胳膊。墨渊坐在中间,被六个人围着,头一回觉得天亮也没什么不好。


黑暗滋生

婚礼过后的第三日,白芷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了过来。


她向来睡眠浅,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集团安全部门发来的紧急通报。她侧过身,墨渊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地拂在她后颈。白芷没有动,只用指尖够到手机,亮度调低,划开屏幕。


通报很短:城东第三大道出现不明生物,体型两米以上,体表覆有黑色甲壳,已造成三辆车辆损毁,警方封锁现场。附带一张现场照片,画质模糊,但白芷一眼认出那东西的轮廓,和十五年前那团黑气凝成的人形如出一辙。


她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墨渊的手收紧了些,鼻尖蹭到她肩窝里。


“怎么了?”他没睁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事。”白芷翻过身,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再睡一会儿。”


墨渊没再问,呼吸很快又沉下去。白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左耳的白钻耳钉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十五年前那个中年人的脸浮上来,他坐在会议桌对面,嘴角挂着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说“光明灭了黑暗,新的黑暗就会再生”。当时她只觉得是一句疯话,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某种预言。


早上七点,六个人陆续出现在餐厅。紫萱最先到,头发还没梳利索,紫黑马尾歪在一边,打着哈欠给每个人倒咖啡。红缨第二个,红色皮夹克的领子立着,脸色不太好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你们看新闻了?”红缨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蓝汐凑过去看,海蓝长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她念出声:“城东出现不明生物,警方呼吁市民避免夜间外出……哟,这照片拍得还挺清楚。”她抬起头,桃花眼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觉不觉得这东西长得眼熟?”


黄莺端着咖啡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十五年前那场混乱,我记得当时也有类似的东西出现过。后来被一个六人小队处理了。”她顿了顿,薄唇抿了一口咖啡,“那六个人后来上了新闻,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绿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桌子中间:“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全市一共出现了七起类似事件。分布在城东、城南和开发区。有人员受伤,但暂时没有死亡报告。”她收回手机,医用腕表在腕骨上滑了一下,“从照片看,这些东西的甲壳结构比十五年前更完整,移动速度也更快。”


白芷一直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等绿袖说完了,她才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十五年前那个中年人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六个人都看向她。


“他说,光明灭了黑暗,新的黑暗就会再生。”白芷的语气很平,凤眼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我当时以为他在胡扯。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是一种循环。当年那六个人用光明之力压制了黑暗,黑暗只是暂时退却,现在又冒出来了。而且这次冒出来的东西,比十五年前更强。”


墨渊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握着咖啡杯,黑石吊坠从卫衣领口露出来。他听白芷说完,把杯子放下:“你们感应到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六个人同时静了一瞬。


红缨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从昨晚开始,我身上那股力量一直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隔一会儿就动一下,烦得很。”她攥了攥拳头,右手虎口那道旧疤泛着淡淡的红光。


蓝汐点头:“我也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心口热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就多了点东西。好像有人在告诉我那些魔物在哪里。”她歪了歪头,海蓝卷发垂在肩上,“挺奇怪的,以前那些下流知识灌进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但这次是正经的。”


黄莺推了推眼镜:“我这边是今天早上五点多,突然就知道了城南那个魔物的具体位置。精确到街道。”她笑了一下,薄唇弯出个刻薄的弧度,“我还以为是我脑子出了问题,看来不是。”


绿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医院昨晚送来三个伤者,都是被那东西抓伤的。我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手自己往一个方向指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冷淡,但眉心微微拧着,“当时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后来看新闻,城南那个魔物就在那个方向。”


紫萱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小小的:“我昨晚在秘书间加班,突然就看见窗户外头亮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就多了一条信息,说城东那个东西在往西移动。”她看了白芷一眼,“我以为我太累了出现幻觉,就没说。”


白芷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沿:“所以我们现在每个人都能感应到魔物的位置,甚至能提前预判它们的动向。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跟那些东西有联系。”红缨直截了当,“要么是我们身上的力量跟它们同源,要么是我们能克制它们。”


黄莺接话:“同源的可能性更大。别忘了,我们身上的力量是从墨渊那里来的,墨渊的力量是黑暗本源给的。那些魔物是黑暗滋生的产物,我们跟它们,本质上是一棵树上的枝杈。”


蓝汐撑着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我们要不要出手?新闻上说警方已经焦头烂额了,红缨,你们局里是不是忙疯了?”


红缨哼了一声:“昨晚全局取消休假,我今天本来该去加班的。我请了假过来的。”她看了墨渊一眼,“主人,你说句话。”


墨渊一直听着,没插嘴。他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轻微的声响。黑眼睛抬起来,挨个看了六个人一遍:“你们想出手吗?”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白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左耳那枚白钻耳钉。凤眼里没什么波澜,语气也淡:“十五年前那六个人救了城市,后来呢?新闻热度过去,没人记得他们做了什么。该签的污染项目照签,该销毁的证据照销毁,该脱罪的照脱罪。”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嘲讽,“我签那个污染项目的时候,环评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对周边居民健康有潜在影响,董事会全票通过。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红缨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追了半年的毒枭,证据链完整,证人保护到位,结果开庭前一天证人翻供,所有物证被认定为非法获取。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毒枭给上面某位公子塞了八百万。”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我那天在局里砸了一个键盘,被停职检查三天。”


黄莺笑了一声,声音薄而尖:“你砸键盘还算好的。我给一个强奸犯做辩护,当事人亲口跟我承认他干了,但他家里出了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我帮他脱了罪。判决下来那天他冲我竖了个中指,说‘律师费没白花’。”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当时站在法院门口,觉得天都是灰的。”


绿袖把医用腕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苍白的手指头交叠着:“上个月我们科室申请一台新的核磁共振仪,报告打了三次,上面一直压着。后来院长批了,给了行政楼装修用。”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一个月,有个农民工摔伤脊椎,因为交不上押金,在急诊走廊躺了六个小时才排上手术。我那天值夜班,看着他躺在担架上,旁边是刚铺好的大理石地面,锃亮。”


蓝汐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桃花眼里少见的没了笑意:“我上个月拍那个代言广告,甲方老板在片场摸了我三回。经纪人让我忍,说这个代言费够我半年开销。我忍了,拍完了。晚上回酒店吐了一场。”她捋了捋海蓝卷发,声音轻下来,“后来那个老板又约我吃饭,我去了。我穿了他喜欢的裙子,喝了三杯红酒,在洗手间补妆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跟站街的没什么区别。”


紫萱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桌布边角:“我给白芷姐做秘书三年,替她挡了十七次媒体采访,改了九份报告,删了四段监控录像。”她抬起圆亮的眼睛,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但上个月有个记者查到点东西,我按流程把资料销毁了。那个记者后来被调去了社会新闻部,跑民生热线。”她抿了抿嘴,“我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觉得我做的事跟那些魔物也没什么差别。”


餐厅里安静下来。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长桌上,七个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墨渊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在碟子上,清脆的一声。


“所以你们不想出手。”他说得很平,没有疑问的意思。


白芷看着他,凤眼里带着点笑意,但笑得很淡:“主人,我们不是不想出手。我们是觉得没必要。”她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墨渊的手背,“十五年前有人出过手了,结果呢?世界还是这个样子。光明和黑暗轮流坐庄,底下的人该苦还是苦。”


红缨点头,语气硬邦邦的:“我穿了十年警服,抓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放出来的比抓进去的多。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能管的就只有这宅子里这几个人。”她看了墨渊一眼,“你,还有她们。别的一概不管。”


黄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从投入产出比来看,出手不划算。打赢了没人记得你,打输了或者暴露了身份,麻烦无穷无尽。”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只对主人的事感兴趣。别的,免谈。”


绿袖把腕表戴回去,扣好表带:“我学医的时候发誓要救死扶伤。现在我还是医生,该做的手术我一台没少做。”她顿了一下,“但让我为了这座城市去跟魔物拼命,我不干。这座城市不配。”


蓝汐把头发往后一甩,亮片蓝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我跳舞给主人看,给姐姐们看,高兴。让我跳给那些在台下摸我大腿的人看?他们不配。”她凑过去在墨渊脸上亲了一口,“主人,你让我穿什么我穿什么,你让我打谁我打谁。别人,不好使。”


紫萱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是。我只听白芷姐和主人的。”


墨渊听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泛着灰蓝的冷调,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他背对着六个人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黑石吊坠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那些魔物会越来越多。”他没回头,声音不高,“你们不出手,它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白芷端着咖啡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银白长发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飘了一下:“找上门来就打。在家里打,不出去打。”她低头看了一眼墨渊的侧脸,凤眼里带着点纵容,“主人舍不得我们出去抛头露面,我们也舍不得离开主人。正好。”


红缨也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墨渊后背上:“小崽子,别操那些没用的心。天塌下来有六个姐姐顶着。再说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虎牙,“那些东西真敢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天天在局里写报告,骨头都锈了。”


蓝汐从另一边搂住墨渊的胳膊,海蓝卷发蹭着他的肩膀:“主人,你要是想看热闹,晚上我们带你去楼顶。城南那个魔物我感应得最清楚,咱们站楼顶看它怎么被警察围。”她眨眨眼,“就当看戏。”


黄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咖啡,语气懒洋洋的:“不过话说回来,新闻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新的六色女战士’了。我早上刷了一圈社交媒体,有人拍到昨晚城东那个魔物被一道红光击退的照片。”她看了红缨一眼,“红光,红色皮夹克,你猜猜网友在说谁?”


红缨愣了一下:“我昨晚没出门啊。”


“所以照片是假的,或者拍到的是别的东西。”黄莺推了推眼镜,“但舆论已经起来了。如果接下来几天魔物继续出现,而没有人站出来处理,市民的恐慌会升级。到时候政府会施压警方,警方会找各种渠道寻求支援。”她看着红缨,“你猜他们会不会找到你头上?”


红缨骂了一声。


绿袖走过来,在墨渊另一侧站定,墨绿色短发在晨光里颜色很深:“医院那边已经开始收治更多伤者了。如果情况恶化,卫生系统会启动应急响应,所有医生取消休假。”她看了墨渊一眼,“我可能没法每天按时回来了。”


紫萱小跑过来,挤在蓝汐和白芷中间,仰着脸看墨渊:“主人,要不我们搬去别的地方住?找个远一点的房子,谁也找不到我们。”


白芷摇头:“躲不是办法。我们身上有力量,那些魔物会主动找上来。搬到哪里都一样。”她低头看着墨渊,“主人,你定。你要是想出手,我们就出手。你要是不想管,我们就在这宅子里等着它们来。反正——”她笑了一下,银白长发垂在脸侧,凤眼弯出个冷艳的弧度,“我们六个现在也不在乎什么光明黑暗了。你在哪,我们在哪。就这么简单。”


墨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警笛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他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黑眼睛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遍。银白、红棕、栗黄、墨绿、海蓝、紫黑,六种颜色围着他,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先看看。”他最后说,“如果它们不来惹我们,我们不动。如果来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正好试试战斗模式。”


红缨眼睛亮了:“这话我爱听。”


蓝汐已经开始翻手机:“那我查查附近哪栋楼视野好。主人,晚上我们上去看戏,我穿那条新到的蓝裙子,配黑丝,高跟鞋你帮我挑?”


紫萱拽着墨渊的袖子晃了晃:“主人主人,我能带零食吗?看戏不吃东西嘴痒。”


黄莺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好歹是魔物,不是街头卖艺的。”


绿袖淡淡接了一句:“从医学角度看,看戏的时候吃零食容易呛到。建议带流食。”


白芷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伸手把墨渊卫衣领子理了理,黑石吊坠扶正,语气不紧不慢:“行了,都去准备。红缨,你回局里探探口风。黄莺,你查查最近有没有相关案子能挖出点信息。绿袖,医院那边有情况随时通知。蓝汐,你那些社交媒体账号别乱发东西。紫萱,你跟我去公司,把今天的会议推了。”她回头看了墨渊一眼,“主人,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墨渊挑了挑眉:“我二十了。”


白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凤眼里带着笑:“二十也是我们养大的。听话。”


六个人各自散了去换衣服。客厅里只剩下墨渊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口袋里,黑石吊坠贴着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吊坠,石头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裂了,又像是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攥了攥吊坠,抬头看窗外。城市在晨光里醒过来,车流开始密集,远处有直升机盘旋。新闻推送在手机锁屏上弹了一条又一条,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他扫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厨房里传来红缨和蓝汐抢咖啡壶的吵闹声,紫萱在喊“姐姐们别打了”,黄莺在说“幼稚”,绿袖在问“谁看见我的腕表了”,白芷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安静,出门了。”


墨渊低头笑了一下。那些魔物要来就来吧。他这儿有六个姐姐,六个老婆,六种颜色,够它们喝一壶的。至于光明和黑暗——他从来就没在乎过。他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这宅子里的六个人。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白芷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晚上楼顶,我穿白的那套,配黑丝。你挑高跟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眼看了看窗外灰蓝的天。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紫黑色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转身往厨房走。


“红缨姐,给我留一杯。”


不干涉

墨渊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大半。红缨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皮夹克,正弯腰在玄关换短靴,马尾甩来甩去,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蓝汐对着玄关的镜子补口红,海蓝色的裙摆被紫萱的包带勾了一下,两个人互相埋怨了两句又笑成一团。黄莺站在门口翻手机,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划得飞快,大概已经在查今天要开的庭。绿袖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白大褂没系扣子,露出深绿内搭,左手腕表扣了半天没扣上,皱着眉把表摘下来拎在手里。


白芷站在玄关正中间,银白低髻一丝不乱,白色西装套裙的裙摆刚好压过膝盖,细高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了。


“红缨,局里有什么动静立刻打给我。”白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黄莺,你那个案子要是挖出魔物相关的东西,别自己压着,先告诉我。绿袖,急诊那边收治的伤者如果伤口有异常——黑气、结晶、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的——直接取样。蓝汐,你那些粉丝多,拍到了什么视频先别发,拿回来给我看。紫萱,车钥匙给我。”


紫萱从包里摸出钥匙递过去,又踮脚帮白芷把耳钉正了正。白芷偏头让她弄完,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墨渊身上。


“主人,在家待着。”


墨渊靠在厨房门框上,咖啡杯举到嘴边,热气扑在脸上。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白芷看了他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不情愿的痕迹,但墨渊只是垂着眼喝咖啡,黑石吊坠垂在卫衣外面,表面那道细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门开了又关,高跟鞋和短靴的声音在门廊外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是大门合上的闷响。院子里两辆车先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路,声音越来越远。


墨渊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白芷的车先出了铁门,银灰色的轿车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红缨那辆红色越野紧随其后,在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辆车都看不见了,才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吊坠。


石头是温的。那道细纹没有扩大,但摸上去有种奇怪的触感,像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很轻,很慢,和他自己的心跳不是一个节奏。


他收回手,掏出手机。新闻推送已经堆了十几条,他一条条往下翻。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标题写着“市中心商业区出现不明生物,警方封锁现场”,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夜拍,画面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第二条是五点二十发的,说“特勤部门介入,市民无需恐慌”。第三条是六点四十,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墨渊点开看了——一栋写字楼的外墙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大洞,消防车停在楼下,水柱喷上去,被洞口边缘一层薄薄的黑雾蒸成白气。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段视频。黑雾消散的瞬间,画面角落里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把视频暂停,截了图,放大了看。红色,高马尾,皮夹克——不是红缨,红缨现在在去局里的路上。那身形比红缨瘦一圈,动作也更轻,在楼宇之间跳跃的时候像一只红色的鸟。


墨渊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不需要再看了。城市里出现了新的六色女战士,这件事他昨晚就知道,白芷她们也知道。六个人从各自的渠道收到消息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沉默,然后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白芷把话题岔开,说该准备出门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还摊着昨晚紫萱没收拾的零食袋和蓝汐的平板。平板屏幕亮了一下,是蓝汐的粉丝群消息,他扫了一眼,有人在群里发了同一个写字楼被砸的视频,下面跟了一串“天啊”“好可怕”“刚才路过那边”。他伸手把平板扣过去,屏幕朝下。


大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墨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拼凑信息——写字楼的位置,魔物出现的频率,新女战士的活动范围。他其实可以插手。魔装是他凝聚的,黑暗之力在他体内循环,他只要想,就能感应到城市里每一处黑暗的涌动。昨晚他站在窗前,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有暗能波动,强弱不一,有一个就在城东,离大宅不到十公里。


但他没动,也没跟六个人说。


白芷她们说不干涉的时候,语气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最后白芷拍了板,其他五个人点头点得飞快。红缨甚至松了口气似的往沙发上一靠,说“那就不管了呗,反正管了这么多年也没管出什么名堂”。黄莺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从法律角度讲,我们没有义务”。绿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腕表重新戴好,动作比平时慢。蓝汐咬着吸管喝奶茶,眼睛看着窗外。紫萱凑到墨渊身边,挽住他胳膊,小声说“主人,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墨渊当时没接话。他知道六个人里面至少有四个人在说“不干涉”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完全一样。红缨说“没管出什么名堂”的时候,右手虎口的旧伤疤被她自己攥得发白。黄莺说“没有义务”的时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三圈,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绿袖那天晚上在值班室多待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影,墨渊问她,她说“没什么,收了个外伤”。蓝汐的社交媒体账号昨晚发了一条“今天好累”,配图是化妆镜里半张脸,评论区有人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没回。


但他什么都没问。


墨渊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二楼走廊尽头是六个人的房间,门都关着。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白芷回了条消息:晚上楼顶,我挑好了,黑色那双细跟的,你穿白的那套配黑丝,别换。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到玄关换了双运动鞋,拉开大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六辆车开走了五辆,只剩墨渊平时骑的那辆黑色摩托停在车棚底下。他走过去,拍了拍坐垫上的灰,掏出钥匙。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宅。白色外墙,落地窗,三楼阳台上还晾着蓝汐昨晚洗的亮片裙,在风里一闪一闪。他看了两秒,跨上摩托,发动引擎。


他往城东开。


城东那片商业区离大宅骑车二十分钟。墨渊没走主路,绕了几条巷子,在离写字楼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把摩托停在路边锁好,步行过去。越靠近那栋楼,路上的警车和消防车越多,警戒线拉了两层,最里面一层是普通警察,外面一层换了深色制服的,胸口别着墨渊没见过的徽章。围观的人群被拦在五十米开外,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墨渊混在人群里,个子高,视线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写字楼外墙上那个大洞已经被临时钢板封住了,钢板边缘还能看见没擦干净的黑渍。洞下面的地面被水冲过,湿漉漉的一大片,几个穿防护服的人蹲在地上取样。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往旁边移,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


没有红影。但他在隔壁巷口看见了一个蓝头发的女人,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正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话。她说话的时候侧着脸,墨渊看不清五官,但那个站姿和手势他太熟悉了——蓝汐跳舞的时候也会那样偏着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比划。


墨渊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他在货架后面站定,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蓝头发女人跟警察说完话,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门,墨渊看见她的脸。不是蓝汐,但眉眼有几分像,更年轻,下颌线条更硬,眼神里有一种蓝汐早就不怎么露出来的东西——那种咬着牙不服输的劲。蓝汐刚出道那两年拍戏,被导演骂到哭,第二天照样最早到片场,就是这种眼神。


墨渊收回目光,在货架上随手拿了瓶水去结账。收银台的小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表情严肃,说着“第三次魔物事件”“市民请尽量减少外出”“六色女战士再次现身”。镜头切到一段远距离拍摄的画面,六个身影在楼顶之间快速移动,红黄绿蓝紫白,颜色分得很清楚,动作配合得也默契,红在前,黄和绿在两侧,蓝和紫断后,白居中调度。


墨渊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抬眼看屏幕。白衣服那个站在楼顶边缘,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其他五个人同时调整了位置。镜头拉近了一点,墨渊看见那个白衣服的背影——比白芷矮,肩膀更窄,但那个回头喊话的架势,和白芷在客厅里说“都去准备”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出便利店,把瓶盖拧回去。太阳升高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光刺眼。他站在路边,看着那六个人消失在楼宇之间,然后掏出手机,给白芷发了第二条消息:城东这边处理完了,人没事。我在外面转一圈就回去。


白芷的回复来得很快:转一圈是多久。


墨渊:半小时。


白芷没再回。但过了两分钟,红缨的消息弹出来:你跑城东去了?我在局里看监控看见你摩托了。赶紧回家。


墨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回:你监控看得挺仔细。


红缨:少贫。回去。


墨渊把手机揣兜里,没回这条。他沿着路边慢慢走,走到摩托旁边,开锁上车,却没急着发动。他坐在座垫上,一条腿撑着地,看着马路对面那栋被砸的写字楼。钢板封住的洞在阳光下黑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知道白芷为什么让他回家。他也知道红缨为什么催他回去。六个人从昨晚到今早,嘴上说“不干涉”,行动上却都在盯着这件事——红缨查监控,黄莺翻案子,绿袖留意伤者,蓝汐盯着社交媒体,紫萱推掉了白芷今天的会议,白芷自己亲自去公司坐镇。她们嘴上说不管了,身体比谁都诚实。


但墨渊也清楚,她们说的“不干涉”不是假话。红缨说“没管出什么名堂”的时候,那种疲惫是真的。黄莺说“没有义务”的时候,那种冷静也是真的。她们曾经拼命过——红缨刚当刑警那两年,为了一个案子能三天不睡;黄莺刚执业的时候,接法律援助的案子倒贴钱也干;绿袖在急诊见过太多因为没钱耽误治疗的病人,自己掏腰包垫过医药费;蓝汐刚出道的时候,在采访里说“想用作品传递正能量”,被公司笑了好久;白芷刚接手集团那阵子,推过好几个明显亏钱但能帮到人的公益项目;紫萱跟着白芷,替那些被欺负的小职员出过头,被白芷骂过“多管闲事”也照做不误。


那时候她们都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后来发现改变不了。再后来,黑暗之力灌进来,那些没改变的东西突然就不重要了。


墨渊发动摩托,掉头往大宅的方向开。风灌进卫衣领口,吹得吊坠在胸口晃来晃去。他脑子里还在转一件事——那个蓝头发的女人回头往人群看的时候,眼神和蓝汐太像了。蓝汐昨晚在化妆镜前拍的那张照片,眼睛下面有青影,嘴角却还挂着笑。她当时在手机上看什么?墨渊不知道,但他记得蓝汐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抬头说“主人,我今晚想早点睡”。


她没早点睡。半夜墨渊醒了一次,蓝汐的房门缝里透着光,里面有人在压着声音打电话,断断续续的,他听见“没事”“不用管我”“你注意安全”几个词。


摩托拐进大宅那条路的时候,墨渊放慢了速度。铁门开着,院子里多了一辆银灰色的车——白芷回来了。他把摩托停好,摘下头盔,刚走到玄关,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白芷站在门口,白色西装没换,但耳钉摘了,头发也松了几缕下来。她看了墨渊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墨渊走进去,在玄关换鞋。白芷关上门,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慢。


“城东那边怎么样。”白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


“处理完了。新来的那六个,配合还行,红衣服那个冲得有点猛,白衣服的喊了她两次。”墨渊把运动鞋踢到鞋柜底下,直起身,回头看她,“没有人员伤亡,楼体结构也没大问题。”


白芷靠着玄关的墙,双臂抱在胸前。银白长发垂下来一缕搭在肩上,她没去管。凤眼半阖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专门跑去看这个。”


“嗯。”


“看出什么了。”


墨渊想了想,说:“蓝衣服那个,像蓝汐姐。”


白芷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接这句话,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客厅走。墨渊跟上去,在沙发边站定。白芷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起腿,黑色丝袜从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细高跟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红缨在监控里看见你了。”白芷说,“她给我打了电话,问你是不是不听话。我说你二十了,有腿,我能有什么办法。”


墨渊没忍住笑了一声。白芷抬眼看过来,嘴角也弯了弯,但很快压回去。


“墨渊。”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会重一些,“我们说不干涉,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那你去城东干什么。”


墨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白芷的腿僵了一下,没躲。他仰头看她,黑石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垂在两人之间。


“我去看看新的女战士长什么样。”他说,“看完就回来。”


白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凤眼里那层冷意慢慢化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


“你担心我们。”


“嗯。”


“担心什么。我们六个加一起,能把那栋楼拆了再盖回去。”


“我知道。”墨渊说,“但你们昨天说不管了的时候,红缨姐的手在抖。”


白芷的手停在他耳朵上。


“黄莺姐转了三圈茶杯。绿袖姐半夜才回来。蓝汐姐今天早上化妆多花了十分钟遮黑眼圈。紫萱推我会议的时候,文件掉地上捡了两次。”墨渊一样一样数,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半分钟,平时你换鞋只要十秒。”


白芷把手收回去,搁在沙发扶手上。她偏过头,银白长发遮住半张脸。


“所以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们说不干涉,我信。但你们心里过不去,我也知道。”墨渊站起来,坐到沙发扶手上,挨着她,“我不在乎光明黑暗,你们管不管世界,我都不在乎。我就说一句——你们要是想管,我陪你们管。不想管,我陪你们不管。别嘴上说不管,背地里一个查监控一个打电话一个遮黑眼圈。”


白芷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冰箱的嗡嗡声又响起来。过了会儿,她伸手把墨渊的卫衣带子扯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大半平时的干脆:“行。晚上开会,你把这话当着她们六个的面再说一遍。”


“你刚才说六个,加上你不是七个吗。”


“我把自己摘出去,我是队长,负责训话。”


墨渊笑了一声。白芷也笑了,伸手把他的吊坠塞回卫衣领口里,指尖在石头表面蹭了一下。


“你这石头怎么回事。”她低头看了一眼,“多了道纹。”


“昨晚就这样了。不碍事。”


白芷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高跟鞋重新穿好,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紫萱在楼上补觉,别去吵她。红缨中午回来,黄莺说下午能到家。绿袖值班到两点,蓝汐——”她顿了一下,“蓝汐今天推了通告,说头疼。你去看看她。”


墨渊点头。白芷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刚才说蓝衣服那个像蓝汐。哪里像。”


“回头那一下的眼神。不服输的那种。”


白芷沉默了一拍,继续往上走,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远了。


墨渊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先去了厨房。他煮了壶热水,泡了杯蜂蜜水,端着上了二楼。蓝汐的房间在走廊中间,门关着,但他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动静——手机在响,蓝汐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不用你管……你注意安全就行,别往东边去,那边刚出过事……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别跟我姐说……”


墨渊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立刻断了。过了两秒,蓝汐把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海蓝长发乱蓬蓬的,妆卸了,素颜看着比平时小好几岁。她看见是墨渊,把门开大了些,接了蜂蜜水,低头抿了一口。


“听见了。”墨渊靠在门框上。


蓝汐捧着杯子,耳朵尖红了一点。“一个以前认识的小孩,刚入行,在城东那边拍戏。今早吓坏了,给我打电话。”


“你让她别往东边去。”


“嗯。”


“你自己呢。”


蓝汐抬头看他,桃花眼里有点湿漉漉的东西。“主人,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能管,后来发现什么都管不了。现在突然有力量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不管了,我松了一大口气,可早上看见新闻,我还是……”她没说完,咬着杯沿。


墨渊伸手把她嘴角的头发拨开。“晚上开会。白芷姐主持。你把想说的都说了。”


蓝汐眨了眨眼:“她不是说不干涉吗。”


“不干涉是结果。结果之前,先把话都说清楚。”墨渊收回手,“你那个小孩,让她往城西撤,城东最近不太平。”


蓝汐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墨渊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蓝汐在后面喊了一句“主人”,他回头,蓝汐站在门口,举着杯子冲他晃了晃,笑了一下。


那笑和早上出门前补口红时的笑不一样,松快多了。


墨渊下楼,把手机掏出来,给红缨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白芷姐说开会。


红缨秒回:开什么会。


墨渊:把话说清楚的会。


红缨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弹出来一个字:行。


他又给黄莺发:下午回来开会,别加班。


黄莺回得很快:知道了。顺便说一句,我手上这个案子跟今早的魔物有关联,当事人说看见过类似的东西。晚上一起说。


墨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个“好”。然后切到绿袖的对话框,还没打字,绿袖先发过来一条:值班室刚收了个伤者,伤口有黑气残留。我取了样。晚上带回去。


墨渊把手机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茶几上还摊着紫萱的零食袋,蓝汐的平板,白芷的咖啡杯,红缨随手扔的皮筋,黄莺的便签纸,绿袖的腕表盒子。六个人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辆银灰色的车和旁边空着的车位。下午她们都会回来,晚上七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各自查到的东西摊开,把各自心里的话说清楚。说不干涉也好,说想管也好,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六个人不用再一边说“不管了”一边偷偷攥拳头。


手机又亮了一下。白芷发来的:晚上楼顶的事别忘了。黑丝我带了,高跟鞋你挑的那双我看了,跟太高,换一双。


墨渊:不换。


白芷:……行。你说了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了一下。窗外,城东方向的天边又闪过一道极淡的紫黑色光,这次比早上明显一些,持续了两三秒才散。他盯着那个方向,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黑石吊坠。石头还是温的,那道细纹跳了一下。


他松了手,转身往厨房走。中午红缨要回来吃饭,他得提前把米淘了。


魔装的锋芒

那顿饭吃得比预想中安静。


红缨回来得最晚,进门时夹克肩头有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她没解释,径直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到餐桌前才开口:“城东那个片区,今天上午出了三起。我同事先到的现场,说地上有黑色的黏液,跟沥青似的,碰一下就烫手。”


“伤者呢?”绿袖问。


“送我们医院了。”绿袖放下筷子,医用腕表在灯下反了一下光,“伤口边缘有烧灼痕迹,但组织液里检测出暗能残留,数值不高,可一直消不掉。我用常规手段清了三遍,每次清完过几分钟又冒出来。”


黄莺推了推眼镜:“我那个当事人,说是半夜回家看见巷子里有东西在吃流浪猫。他描述那东西大概半人高,浑身漆黑,没有眼睛,嘴巴裂到耳根。他吓得跑回家锁了门,第二天早上出门,巷子里干干净净,连猫毛都没剩。”


“警方那边怎么定性?”白芷问。


红缨筷子顿了一下:“还能怎么定性。上头压下来了,说是‘群体性癔症’,现场封锁,证据移交……移交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我申请调监控,监控坏了。申请现场复勘,批文卡在某个领导桌上三天没动。”


她说完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嚼谁的骨头。


墨渊一直没说话,坐在长桌一头慢慢喝汤。六个人说话时偶尔会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等他的态度。他把碗放下,环视一圈:“你们在各自的渠道都碰上了,说明魔物出现的频率在加快。今天上午三起,昨天呢?”


“两起。”红缨说。


“我这边一起。”黄莺说,“律所楼下的便利店,店员说冰柜里的东西一晚上全化了,地上有黑色水渍。我调了监控,画面里冰柜的门自己开了又关,反复好几次。”


蓝汐举了举手:“片场也有。化妆间里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被吓哭了,说镜子里有个黑影冲她笑。我进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镜子背面有一道裂缝,从里面裂出来的。”


紫萱小声补充:“白芷姐办公室楼下的保安也说看见奇怪的东西了,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墨渊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白芷脸上,白芷迎上他的视线,涂着浅色唇釉的嘴角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们六个现在什么态度,我想听实话。”墨渊说,“之前你们说不管,我没意见。但现在这些魔物离你们越来越近,红缨的同事已经受伤了,绿袖手上压着暗能残留的病例,黄莺的当事人亲眼看见了。再往下发展,躲是躲不掉的。”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红缨第一个开口,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他妈早就想管了。证据销毁、案子被压,我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连我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的东西都有人捂盖子。我不管上头什么态度,再让我碰上,我直接动手。”


黄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我那个当事人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上门‘慰问’,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签一份声明说当晚喝多了看花了眼。他没签,把信封退回去了。但对方留了句话,说‘有些事看见了也别说’。”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这是在威胁我的当事人。我干这行十几年,最烦有人在我的案子上动手脚。”


绿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医院那边压了两例。一例是红缨同事那样,暗能残留消不掉;另一例更麻烦,患者伤口愈合了,但情绪极不稳定,一直说有东西在耳边说话。精神科会诊给了个‘应激障碍’的诊断,开了药打发了。我取样做了培养,暗能在活体组织里会缓慢增殖。”


蓝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我不管什么光明黑暗循环,我就知道片场那些小孩被吓得不轻。今天有个场务问我能不能找‘高人’来看看,我说我认识一个。”她抬眼看墨渊,“主人,你就是那个高人。”


紫萱咬着吸管喝果汁,眼睛在姐姐们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小声说:“我听你们的。你们说管,我就跟着。”


白芷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把咖啡杯放下:“那就管。但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得有个章法。我们不是十五年前那批人,没必要冲在最前面当靶子。我建议先做三件事:第一,红缨和绿袖把各自手上跟魔物相关的案例信息汇总,找出规律;第二,黄莺盯着你当事人那边,看是谁在施压,往上摸线;第三,蓝汐片场那个事,我让紫萱去跟物业调监控,看看能不能拍到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至于动手的事,等摸清楚情况再说。我不反对出手,但我不想我的姐妹们打没准备的仗。”


墨渊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打没准备的仗你们也不会输。”


红缨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墨渊没接这话,只是把汤碗推开,站起来:“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按白芷说的做。另外——”他看向红缨,“你同事的伤,让绿袖接手。医院那边压不住就换个思路,走私人诊所的路子,费用我来出。”


红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主人,安排得挺明白。”


当晚无事。


但第二天下午,事情自己找上了门。


墨渊当时正在大宅二楼的露台上坐着看书,黑石吊坠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去看,石面上那道细纹正往外渗着极淡的黑气,像墨滴进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又收回。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往下看。


大宅的院墙外围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平时没什么人走。此刻巷口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全开着,下来的人清一色黑西装,动作利落,明显受过训练。为首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疤,正仰头打量着大宅的外墙。


墨渊认出了他。


准确地说,他认出了那人左手上戴的一枚戒指——黑铁材质,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白芷给他看过这东西的照片,十五年前那批人的标志性配件,属于一个叫“清扫队”的组织,专门替上面干脏活。当年白芷的父母就是被这个组织的某支小队灭的口,后来白芷花了十年时间往上爬,才找到当年经手的那个中年人,又在不久前亲手解决了他。


现在看来,清扫队不止那一支。


墨渊掏出手机,在六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找上门了,清扫队的,三辆车十几个人。


红缨秒回:我马上到。


白芷:别冲动,等我。


黄莺:我在律所走不开,但你们动手之前录个像,证据留好。


绿袖:医院这边我交代一下,二十分钟。


蓝汐:片场收工了,我离得近,五分钟。


紫萱:我在路上了,跟白芷姐一起。


墨渊把手机收起来,没有下楼。他靠在露台栏杆上,看着巷口那些人开始往院门方向移动。为首那个刀疤脸在院门前站定,抬手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没人应,又按了一次,然后直接伸手去推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墨渊看见刀疤脸皱了皱眉,回头冲后面的人比了个手势。两个黑西装走上前,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墨渊眯了眯眼,看清了,是撬棍。两人把撬棍插进门缝里用力压,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但依然没开。


刀疤脸不耐烦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对准门锁位置。墨渊隐约看见那东西的轮廓,像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口位置不是圆孔而是扁平的。


暗能爆发器。白芷跟他提过,清扫队的标配装备,专门用来破开暗能防护。


果然,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响,铁门上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像石头砸进水面。院门上的暗能防护是墨渊前几天设的,强度不高,但胜在源源不断,被砸了一下只是微微晃了晃,很快恢复原状。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后退半步,又举起爆发器准备再来一下。


“别费劲了。”


声音从巷口传来,清冷平稳。白芷踩着细高跟走过来,银白色长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调,白色西装套裙一丝不苟,左耳的白钻耳钉一闪。她身后跟着紫萱,紫黑色职业套裙,低马尾,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刀疤脸转过身,上下打量白芷,脸上那道旧疤抽动了一下:“白总,好久不见。”


“赵哥。”白芷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像在跟一个普通熟人打招呼,“上次见你还是在老周的饭局上,得有两年了吧。怎么,今天带着人堵我家门,是想叙旧还是想砸门?”


赵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水泥地:“白总别误会,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上面说了,最近城里不太平,让我们来查查暗能反应。您这宅子,暗能读数高得离谱,我们得进去看看。”


“上面是谁?”


“白总,您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


白芷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什么,然后说:“行,你进去看。但你这十几号人不能全进,最多带两个。而且——”她抬起一根手指,“我得全程跟着。你碰我家里的东西,我得知道。”


赵哥犹豫了一瞬。白芷在这座城市的名头他清楚,集团总裁,手眼通天,跟上面不少人都有交情。他今天来是带着“任务”的,但任务的核心是试探,不是撕破脸。他带十几个人来就是摆个阵仗,真动手反而落了下乘。


“行,白总给面子,兄弟们也不能不识抬举。”他回头点了两个人,“你俩跟我进去。其他人外面等着。”


白芷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侧身让了让:“请。”


墨渊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紫萱在白芷侧身的同时,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包侧面闪过一道极淡的紫光。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红缨发了一条:我到了,在巷子后面。蓝汐也发了一条:我在隔壁楼顶,能看到你们院子。


墨渊回了一条:先别动,让白芷姐处理。


赵哥带着两个手下进了院子,白芷和紫萱跟在一侧。墨渊从露台上退回来,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客厅时,赵哥正好推门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哥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墨渊脸上扫过,又落在他颈间的黑石吊坠上。他的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位是——”赵哥回头看向白芷。


“我老公。”白芷说,语气轻描淡写,“家里的男主人。你们要查什么,他在场看着,我没意见。”


赵哥的嘴角抽了抽。他显然没料到白芷家里会有一个“男主人”,而且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后脊梁发麻。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小腿肚子还是忍不住转筋。


“白总,您这……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都没听说。”


“我结婚还要跟你报备?”白芷走到墨渊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卫衣的领口,动作亲密得像做了千百遍,“赵哥,你查吧。我时间不多,半小时后还有个视频会。”


赵哥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打开开关后上面跳出一串数字。他举着仪器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读数忽高忽低,但始终没低于某个阈值。他走到走廊尽头时,仪器忽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字直接跳红。


“白总,这条走廊通向哪儿?”


“后院。怎么了?”


赵哥盯着仪器看了两秒,忽然把仪器关掉揣回怀里,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不少:“没事了,白总。读数有点高,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可能是最近城里的暗能波动影响了检测。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白芷挑了挑眉:“这就走了?不进去看看?”


“不用不用,您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能有什么问题。”赵哥冲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赵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墨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三辆商务车依次倒出巷道,很快消失在街角。


白芷脸上的客套笑容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收了个干净。她转过身看着墨渊:“他认出你了。”


“嗯。”


“他看见你脖子上的石头,表情不对。”白芷走近两步,伸手捏住那枚黑石吊坠,指尖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他回去一定会往上报。上面的人如果知道黑暗之神坐在我的客厅里,下一次来的就不止十几个人了。”


墨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吊坠上拿下来,但没松开:“你觉得他们敢来?”


白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和刚才应付赵哥的笑完全不一样,眼角弯着,嘴角勾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忍他们很久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红缨从巷子后面翻墙进来的,落地时靴子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大步走过来,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夕阳里泛着浅白:“人呢?走了?”


“走了。”墨渊说。


红缨骂了一声:“我都在后面蹲好了。那个赵哥,我认得,当年我爸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我找了他五年,今天送上门来又让他走了。”她盯着白芷,“姐,你故意的?”


白芷慢悠悠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跑不了。刚才紫萱在公文包里放了追踪器,粘在他车底盘上了。”她冲紫萱抬了抬下巴,“信号怎么样?”


紫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跳动的红点:“实时定位,走的是往城北的高速。速度不快,应该没发现。”


红缨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了大半,她瞪着紫萱手里的平板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在紫萱脑袋上揉了一把:“小丫头行啊,什么时候装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从公文包里拿文件,顺手贴在他后腰的皮带扣上。”紫萱被揉得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光顾着看主人了,没注意我。”


蓝汐也从隔壁楼顶下来了,进门就踢掉高跟鞋换拖鞋,一边换一边说:“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赵哥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主人,你对他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墨渊说,“他自己吓的。”


“那下次让我也吓吓他们。”蓝汐直起腰,海蓝色长卷发往肩后一甩,“我还没试过战斗模式呢。”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红缨第一个反应过来:“对,战斗模式。我们六个就白芷姐用过?那天晚上魔装附身的时候不是有三种模式吗,日常、情趣、战斗,我们光顾着用前两种了。”


白芷把手机收起来,环视一圈:“今天不行。他们走了,但肯定还会来,而且下次来的规模不会小。我们得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红缨,你爸当年的案卷还在吗?”


“在。我藏起来了,没放在局里。”


“明天拿过来。黄莺那边继续摸施压的人,绿袖把暗能增殖的数据整理一份给我。蓝汐和紫萱——”白芷想了想,“你们俩去查赵哥的车今晚停在哪儿,看他跟谁接头。”


六个人加墨渊站在客厅里,夕阳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墨渊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工,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几天前那场婚礼一样自然。她们穿着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各自的锋芒,但嘴里说的每一件事都绕着他转。


“主人。”紫萱凑过来,仰着娃娃脸看他,“你在笑什么?”


墨渊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确实翘着:“没什么。你们安排得挺好,我就听着。”


“那不行。”红缨走过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蜜色的手臂衬着他黑色的卫衣,对比鲜明,“你是一家之主,得拍板。我们说了这么多,你给个准话,干不干?”


墨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烧着毫不掩饰的火。他又看了看另外五个人,白芷靠着沙发扶手,双臂抱胸,嘴角带笑;黄莺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玄关那儿摘眼镜擦镜片,动作不紧不慢;绿袖坐在单人沙发上,医用腕表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蓝汐趴在沙发背上,海蓝色的卷发铺了一肩;紫萱站在他旁边,手指悄悄勾着他卫衣的抽绳。


“干。”墨渊说,“明天晚上之前,把赵哥的底摸清楚。后天如果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他。”


红缨一拍他肩膀:“痛快!”


当天夜里,六个人谁也没提回房休息的事。


客厅的灯调暗了,只留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红缨第一个靠过来,她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的凉气,皮夹克没脱,直接跨坐在墨渊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就亲。她的吻跟她的脾气一样直,牙齿磕了一下他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才松口,拇指蹭了蹭他嘴角:“下午就想这么干了。那个姓赵的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我蹲在墙后面,满脑子想的都是——等这事完了,我要把主人按在床上好好亲一顿。”


“现在才晚上。”墨渊说。


“晚上正好。”红缨扯着他的卫衣领口往下拉,“你管我。”


白芷从另一边坐下来,高跟鞋尖挑着脱了一半,黑色细跟挂在脚尖上晃。她没像红缨那么急,只是侧过身来,银白色长发垂在墨渊肩头,嘴唇贴着他耳朵说话:“今天让你看笑话了。我平时跟人谈生意不是那样的。”


“哪样?”


“那么……好说话。”白芷的指尖顺着他卫衣下摆往里探,凉凉的指尖碰到腰侧的皮肤,墨渊腹肌绷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低低笑了一声,“赵哥那种人,搁以前我会给他留三分面子。今天让他进门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是怕吓着邻居,我直接把他摁在门口让他把当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


“现在也可以问。”


“不急。”白芷的嘴唇从他耳垂移到脖颈,“先办正事。”


黄莺从玄关走过来,眼镜摘了拿在手里,没了镜片挡着,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锋利。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翘起腿,黄色套裙的裙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黑色丝袜的边。“你们先。我排个队,顺便观摩一下。”她嘴上说着观摩,手已经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锁骨下面一片白腻。


绿袖坐在单人沙发上没动,但白大褂已经脱了搭在扶手上,深绿色内搭的领口松松垮垮,她咬着下唇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墨渊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把脸埋进他后颈。“我排第二个。”她声音闷闷的,“今天在医院处理那个暗能残留的时候,我就想请假回来了。”


蓝汐从地毯上爬过来,海蓝色的裙子铺了一地,她趴在墨渊膝盖旁边仰着头,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主人,我今天在楼顶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都蹲麻了。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蓝汐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只有墨渊能听见。墨渊耳朵红了一下,蓝汐咯咯笑起来,往后退了退,开始解裙子侧面的拉链。


紫萱最后一个凑过来,她跪坐在墨渊脚边,脑袋靠着他的膝盖,小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想挨着主人。你们先,我最后。”


红缨已经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一个一个来,天亮还早呢。”


墨渊被六个人围在中间,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们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红缨的蜜色肩膀,白芷的银白长发,黄莺的锋利锁骨,绿袖的苍白脖颈,蓝汐的海蓝卷发,紫萱的紫色马尾——六种颜色在他眼前晃,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六道流光飞出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这间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她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叠在一起,把所有的空隙都填上了。


“主人。”白芷贴着他耳朵叫了一声,“你走神了。”


“没有。”墨渊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一下,“我在想,你们六个一起上,我可能撑不到天亮。”


红缨大笑:“那你求饶啊。”


“不求。”


“有骨气。”红缨低头咬了他肩膀一口,“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把客厅里的声音盖住了一半。墨渊靠在沙发角落里,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六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周围。红缨枕着他的腿,皮夹克扔在茶几上;白芷蜷在沙发另一头,银白长发散了一靠垫;黄莺趴在地毯上,丝袜勾了丝;绿袖缩在单人沙发里,深绿色内搭皱成一团;蓝汐裹着窗帘当被子,海蓝色的裙摆从窗帘缝里支棱出来;紫萱最乖,蜷在墨渊脚边,抱着他的脚踝睡着了。


墨渊没睡。他盯着天花板,黑石吊坠贴在胸口,微凉。


白芷忽然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他:“睡不着?”


“在想赵哥的事。”


白芷撑起上半身,毯子滑到腰际,她也不拉,就那么半裸着靠过来:“想什么?”


“他在院子里看见我的时候,瞳孔缩了。他认识这枚吊坠。”墨渊把黑石捏在指间,“或者他认识黑暗之神的气息。他回去报上去之后,上面的人会怎么反应?”


白芷沉默了几秒:“两种可能。一种是怕了,派人来谈条件;另一种是觉得你威胁太大,趁你还没站稳脚跟先下手为强。”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白芷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我了解那帮人。他们最怕的就是失控。一个黑暗之神坐在他们眼皮底下,身边还有六个战力不明的女人,他们睡不着觉的。”


墨渊偏过头看她:“那你怕吗?”


白芷笑了,银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左耳那颗白钻耳钉:“我怕什么?我老公是黑暗之神,我手底下管着几千人的集团,我自己的战斗力——按你说的——比变身之前还强。我要是怕,十五年前就吓死了。”


她说完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凉凉的:“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墨渊闭上眼,手搭在她后脑上,指缝间夹着银白发丝。雨声渐渐小了,客厅里只剩下六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赵哥的车停在了城北一个废弃厂区里。紫萱的追踪器信号一直没断,到早上六点突然消失了——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那个厂区。


红缨看到定位截图的时候正在啃包子,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拍:“厂区?北郊那个化工厂?那地方废弃七八年了,周围连个鬼都没有,他们在那儿接头?”


“化工厂有地下设施。”黄莺翻着手机上的地图,“我查了,那个厂子当年是军转民的,地下有防空洞改造的仓库。面积不小,能藏人。”


白芷放下咖啡杯:“红缨,你带路。黄莺和绿袖留守,万一医院或者律所有事能接应。蓝汐和紫萱跟我走,墨渊——”她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等消息。”


“不。”墨渊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主人——”


“你们六个去,我不去,像什么话。”墨渊把卫衣拉链拉到顶,黑石吊坠塞进领口里,“再说,赵哥看见我就腿软。我去有用。”


红缨咧嘴笑了:“这话没错。姓赵的看见主人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


白芷看了墨渊两秒,没再反对:“行。但战斗模式由我统一指挥,我说撤就撤,不许恋战。”


“听你的。”墨渊说。


七个人分两辆车出发。墨渊坐红缨的车,白芷带着蓝汐和紫萱跟在后面。路上红缨一边开车一边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塞进靴筒里,又从扶手箱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扔给墨渊:“后备箱有家伙,不过你们那个战斗模式要是真像白芷姐说的那么厉害,这些可能用不上。”


“你用过战斗模式吗?”墨渊问。


“没。那天晚上魔装附身之后我光顾着试情趣模式了。”红缨说这话时面不改色,“战斗模式我看了说明,大概就是把身体里的暗能转化成护甲和武器。具体什么样,今天试试就知道了。”


车开到北郊化工厂外围,红缨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土路上。四月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把车挡了个严实。白芷的车停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四个人下车后沿着排水沟摸过来,在红缨车边汇合。


“厂区正门有两个岗哨。”紫萱举着平板看追踪器最后消失的坐标,“信号最后停在厂区东北角,靠近地下仓库入口的位置。”


白芷蹲在草丛里,银白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白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她回头看墨渊:“你感觉得到里面的暗能吗?”


墨渊闭眼感受了一下,黑石吊坠微微发热:“有。数量不少,至少二十个以上。但强度都不高,跟你们六个变身之后差远了。”


“那就是说赵哥带回去的消息让他们增派了人手,但来的还是普通货色。”白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红缨打头,蓝汐和紫萱侧翼,我中路。墨渊殿后,别出手,看着就行。”


红缨已经等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墨渊感觉到一阵暗能波动从她身上炸开,紧接着红缨的皮夹克从肩头裂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烧红的铁水沿着她的身体流淌。她的头发从马尾根部开始变深,从红棕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发梢却亮得像火焰。光流在肩膀、胸口、腰腹和四肢上凝固下来,化成一层贴身的漆黑战甲,关节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像龟裂的岩浆。她的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被一块暗红色的甲片覆盖,手背上浮现出一把短刃的轮廓,刃身漆黑,刃口泛着红光。


红缨睁开眼,瞳孔里有一圈暗红的光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短刃从手背延伸出来,她随手一挥,旁边一棵手腕粗的小树齐根断了,切口焦黑。“操。”红缨盯着那个切口,“这玩意儿真带劲。”


白芷也变了身。紫黑色的光从她身上漫出来,比红缨的暗红色更沉更冷,像墨汁倒进清水里。她的黑色丝质衬衫被紫黑光浸透后化成了一层连体战甲,从脖颈裹到脚踝,战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蛇鳞又像藤蔓。她的银白长发散开来,发尾变成紫黑色,无风自动。脚上的细高跟没变,但鞋跟变得更细更长,踩在泥地上直接陷进去半寸。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凝聚出五道紫黑色的细丝,在空中飘了飘:“控制型的。正好。”


蓝汐的战斗模式是海蓝色的,战甲薄而贴身,肩甲和裙甲做成了鱼鳍的形状,脚踝处有流线型的护甲延伸出去,像蹼。她转了个圈,海蓝色的光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好看吗?”


“好看。”紫萱小声说,然后赶紧也变了身。紫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比白芷的浅一些,偏紫罗兰色。她的战甲在胸口和腰侧做了镂空,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衬,头饰从低马尾的位置延伸出一对小巧的角状护甲。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能感觉到暗能在往手上聚。”


“那就是有武器。”白芷说,“走,进厂区。红缨开路,蓝汐左边,紫萱右边。遇见人先别下死手,打晕就行。”


红缨已经蹿出去了,暗红色的残影在草丛里一闪而过。厂区正门的两个岗哨还没反应过来,红缨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们身后,手刀两下切在后颈上,两个人软倒下去。她冲后面招招手,白芷带着人跟进,紫萱顺手把两个晕倒的人拖进草丛里藏好。


往里走了两百米,厂房里涌出来七八个人,黑西装,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撬棍、砍刀,还有两个拿着暗能爆发器。红缨迎面冲上去,短刃一挥,第一个人的撬棍断成两截,红缨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人举着砍刀劈过来,红缨侧身让过,短刃反手一划,那人袖子连着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惨叫着往后退。


蓝汐那边更花哨,她根本没用武器,海蓝色的战甲在跑动中拖出残影,人已经到了对方面前,一掌拍在胸口,那人直接晕了。她回头冲墨渊的方向抛了个媚眼:“主人看见没,我厉害吧。”


紫萱的打法最朴实,紫黑色的暗能在她手上凝成一副拳套,她一拳一个,专打下巴和太阳穴,被她打中的人当场就倒。


白芷没动手,她站在后面,十指间的紫黑细丝撒出去,像蜘蛛网一样罩住了剩下三个想跑的人。细丝缠上脚踝,一扯就倒,三个人摔成一堆。白芷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低头问:“赵哥在哪儿?”


那人被踩得直翻白眼,手指往厂房里面指了指:“地、地下室,从后面楼梯下去……”


“多少人?”


“二十来个吧,赵哥在下面等消息……”


白芷松开脚,回头冲红缨抬了抬下巴:“地下室,二十个。你行不行?”


红缨把短刃在手里转了一圈:“二十个?热身都不够。”


事实上她没说大话。地下室入口在厂房后墙的楼梯间里,铁门被红缨一脚踹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通道,两壁挂着昏黄的灯泡。赵哥的人堵在通道拐角处,大概七八个,手里举着暗能爆发器。红缨冲进去的时候他们一起开火,暗红色的光束打在红缨的战甲上,溅起一串火星,战甲表面连个印子都没留。红缨顶着火力冲上去,短刃左右开弓,三秒钟撂倒四个。剩下的人扔了爆发器就往回跑,蓝汐和紫萱从两侧包抄过去,一个都没跑掉。


赵哥在通道尽头的一间仓库里。仓库不小,堆着些生锈的铁架子,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一台对讲机。赵哥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攥着那把改装过的爆发器,脸色发白。


白芷最后一个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走到赵哥面前站定,紫黑战甲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赵哥,又见面了。这次不用敲门了吧?”


赵哥咽了口唾沫,爆发器举起来对着白芷,手抖得厉害:“白总,你别逼我。上面说了,你们要是硬闯,就地处理。”


“你处理一个我看看。”白芷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抵上爆发器的枪口,“你手里这东西,打普通暗能者还行,打我?”她笑了一下,指尖的紫黑细丝缠上爆发器的枪管,轻轻一扯,枪管弯了。赵哥低头看着手里弯成直角的爆发器,手一松,东西掉在地上。


“十五年前,你跟着你师父去白家,杀了两个人。”白芷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那是我爸我妈。你师父后来被我摁在巷子里,死之前说‘上面让干的’。我问他上面是谁,他没说就咽气了。赵哥,你今天替谁办事,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赵哥的膝盖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铁架子上,铁架子哗啦晃了一下:“白总,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我来探探底,我真不知道您家那位是……是那个身份。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啊。”


“上面是谁?”


赵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陆老。”


白芷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墨渊一眼,墨渊站在仓库门口,黑石吊坠在领口里微微发烫。他点了点头,白芷转回去:“陆老现在在哪儿?”


“城西,翠湖山庄。他平时不见外人,但今天……”赵哥咽了口唾沫,“今天他约了人,说是要谈‘那件事’。”


“哪件事?”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就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关于‘新的黑暗之神’的应对方案。陆老的意思是,趁根基不稳,先下手为强。”


白芷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赵哥从铁架子上拎起来:“你带路。翠湖山庄,现在就去。”


赵哥腿一软差点跪了:“白总,我带路可以,但您得答应我,别让您家那位动手。陆老身边有高人,真打起来我夹在中间第一个死。”


“高人?”红缨从后面挤上来,短刃在手里转着,“多高?”


赵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短刃,声音小了下去:“据说……是当年光明阵营留下来的余孽。具体多厉害我不知道,但陆老养了他十几年,一直好吃好喝供着,应该不简单。”


白芷和墨渊对视了一眼。墨渊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去。你带路,路上把陆老身边的情况说清楚。说不清楚,我让红缨姐跟你聊。”


红缨配合地咧嘴一笑,短刃在赵哥面前晃了晃。赵哥的汗顺着秃顶往下淌:“清楚清楚,我一定说清楚。”


七个人带着赵哥从地下室里出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化工厂锈迹斑斑的管道上。红缨伸了个懒腰,战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回头冲墨渊挑了挑眉:“主人,今天这仗打得痛快。不过陆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墨渊看着远处城西的方向,黑石吊坠在胸口微微跳了一下:“先去看看那个‘高人’有多高。”


白芷走在他旁边,紫黑战甲慢慢褪回黑色丝质衬衫,高跟鞋跟也恢复了正常高度。她伸手把散开的银白长发拢到耳后,偏头看了墨渊一眼:“如果那个高人真不好对付呢?”


“那就让他试试黑暗之神的斤两。”墨渊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黑石吊坠。石头还是温的,那道细纹又跳了一下。


紫萱从后面小跑上来,凑到墨渊另一边,小声说:“主人,我刚才在地下室捡到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黑色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六芒星的图案,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


墨渊接过那枚徽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白芷。白芷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六芒星徽章,清扫队的核心成员才有的东西。赵哥这种跑腿的都没资格戴。”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她念了出来:“‘光明不灭,暗蚀永镇’。”


“什么意思?”蓝汐凑过来看。


白芷把徽章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意思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暗蚀的循环,而且打算用‘永镇’的方式把它压下去。十五年前那次暗蚀,他们选择灭口所有知情者;这一次,他们打算把新的黑暗之神也一起镇了。”


红缨骂了一句脏话,短刃往地上一插:“镇我老公?他们问过我没有?”


白芷把徽章收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城西方向的天边,那里的云层比别处厚,灰蒙蒙地压着:“走吧。去翠湖山庄,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她回头看了墨渊一眼,嘴角弯了弯,“老公,今天可能得让你出一次手了。”


墨渊把黑石吊坠从领口里扯出来,捏在指间,石头表面的细纹正一明一暗地跳着光。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想起六道流光盘旋着飞出去时自己说的那句“来找她们吧”。


现在她们都在,一个不少。他攥紧吊坠,抬脚往车的方向走:“上车。路上把陆老那个‘高人’的情况问清楚,到了地方,我来打头阵。”


红缨拔起短刃跟上去,蓝汐和紫萱一左一右小跑着跟在后面。白芷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化工厂锈蚀的大门,然后转过身,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稳稳的。


城西方向,云层底下,翠湖山庄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若隐若现。山庄最深处的一栋别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红木椅上喝茶,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手里拄着一根齐眉高的铁杖,杖头刻着繁复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老人放下茶杯:“确定是黑暗之神?”


“确定。”灰袍人睁开眼,瞳孔里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环,“而且他身边那六个女人,每一个都有接近当年光明战士巅峰的实力。陆老,这一仗不好打。”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不好打也得打。光明不灭,暗蚀永镇。这是祖训。”他抬头看向窗外,院门外那条柏油路的尽头,隐约传来引擎的声音,“他们来了。”


均衡之夜

翠湖山庄的铁门在引擎声逼近时缓缓向两侧滑开,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墨渊坐在副驾驶位上,指间的黑石吊坠跳动的光纹越来越急促,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后座的红缨把短刃横在膝上,刀鞘的搭扣已经被她拇指顶开了三次又扣回去,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敲在车厢里。


“那老头倒是沉得住气。”红缨盯着前方那条笔直通向别墅的石板路,路两侧的翠竹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竹节上绑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这地方干净得过分,连只鸟都不叫。”


白芷把车停在别墅门廊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绿袖:“银线,能看出什么?”


绿袖把左手腕表翻了个面,表盘内侧弹出两根细如发针的探针,她将探针伸出车窗,片刻后收回:“银线是导光材质,整条路是一个大型法阵的引线,别墅地基下面埋着至少三层叠加的光明封印阵。启动之后,这院子里的光能强度是外头的二十倍。”她顿了顿,把探针收回腕表,“不过,阵眼在别墅里面,得进去才能破坏。”


“二十倍。”黄莺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已经飞快地算了一遍,“我们六个战斗模式全开,暗能总量够不够硬吃?”


“够。”墨渊推开车门,黑石吊坠被他塞回领口,贴着胸口那块皮肤烫得几乎要起水泡,“但没必要硬吃。白芷,你跟我进去见那个姓陆的。红缨带其他人留在院子里,法阵启动的时候,你们从外围拆阵眼。”


红缨张嘴想说什么,被墨渊回头看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短刃往腰后一别,闷声道:“行。但你要是少根头发,我拆了他那栋别墅。”


紫萱从另一侧车门溜下来,小跑两步贴到墨渊身后,手指悄悄勾住他卫衣下摆:“主人,我跟你进去。”


“你留下。”墨渊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你反应快,法阵启动的瞬间你帮绿袖找阵眼。听红缨指挥。”


紫萱瘪了瘪嘴,到底没再坚持,松开手退到红缨身边。


别墅大门是整块的红木,没有门把手,只在正中嵌着一枚铜制的圆形徽章,和白芷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白芷走上前,抬手把那枚从化工厂捡来的徽章按进凹槽里,铜面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厅内比外头暗得多,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黄而弱,把红木家具照得沉甸甸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坐在厅堂正中的红木椅上,手里还端着茶杯,像是从他们进门之前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灰袍中年人站在他侧后方,铁杖杵在地上,杖头的符文白光一明一暗,和墨渊胸口的黑石吊坠频率正好相反。


“坐。”老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茶还热。”


墨渊没坐,白芷也没坐。两人就站在厅堂中间,和老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墨渊把领口里的黑石吊坠扯出来,捏在指间,石头表面的光纹已经亮得刺眼,整个厅堂的壁灯都跟着闪了闪。


“陆老。”墨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吊坠的光映在他瞳孔里,黑得发亮,“光明不灭,暗蚀永镇。这八个字,是你们刻在徽章背面的。十五年前你们杀光了所有知情者,把暗蚀压下去,现在又想压第二次。”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没抖,倒是灰袍中年人握着铁杖的手指紧了紧。老人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倒是查得清楚。那你知不知道,十五年前那次暗蚀,如果没有我们出手,这座城市现在就是魔物的巢穴?”


“知道。”墨渊往前迈了一步,白芷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跟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你们压下去的方式,是杀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包括那些替你们卖过命的光明战士。白芷她们六个,当年替你们拼过命,转头就被你们当成弃子。”


老人的目光越过墨渊,落在白芷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沉下去:“白芷,你当年在队里,是最明白大局为重的那个。暗蚀的力量一旦失控,整座城市都得陪葬。牺牲几个人,保几百万人,这笔账你算得比我清楚。”


白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尾音往上挑,和她平时在会议室里驳回下属提案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陆老,您说的对,这笔账我算得清楚。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跟您算旧账的。”她抬手,指尖点向灰袍人手里的铁杖,“我是来拆您这根杖子的。您这法阵,靠的是杖头那枚光核吧?杖子一断,阵就废了。”


灰袍人脸色一变,铁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白光暴涨,整栋别墅的地板猛地亮起一圈圈繁复的符文,白光从地缝里涌出来,空气瞬间变得滚烫。墨渊胸口的黑石吊坠同时炸开一圈黑光,两股光在两人之间撞在一起,茶几上的茶杯“啪”地裂成两半,茶水泼了一桌。


“现在!”墨渊吼了一声。


别墅外面几乎同一瞬间传来金属撞击声和红缨的骂声,紧接着是绿袖冷静的报数:“第一层破了,红缨左边三步,第二层阵眼在紫萱脚底下!”


厅堂里,灰袍人举起铁杖,杖头白光凝成一把光刃朝墨渊劈下来。墨渊侧身躲开,黑石吊坠的黑光顺着他手臂蔓延上去,在掌心凝成一面薄薄的黑色圆盾,硬扛了第二击。冲击力把他推得往后滑了半步,白芷从他侧后方闪出来,右手五指张开,紫黑色的暗能从指尖涌出,像五条细蛇缠上铁杖的杖身,滋滋地腐蚀着上面的符文。


“你——”灰袍人抽杖想退,白芷左手跟上,蕾丝长手套包裹的手指直接攥住了杖头,紫黑色的光从她指缝里往光核里钻。灰袍人瞳孔里的淡金光环猛地一亮,想引爆光核,墨渊已经欺身到近前,黑盾撤掉,五指扣住灰袍人的手腕,暗能直接灌进去,把光核的引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老,”墨渊头也没回,“您这高人,水平一般。”


老人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灰袍人被墨渊和白芷联手按在地上,铁杖脱手滚到墙角,杖头的白光彻底暗下去。地板上的符文一圈一圈熄灭,像退潮一样从厅堂往别墅外面缩。院子里传来红缨一声暴喝,紧接着是整栋别墅地基下面“嗡”地一声闷响,所有符文同时炸碎,银线烧成灰烬从竹子上簌簌落下来。


绿袖从门口走进来,白大褂下摆沾着草屑,左手腕表还在滴滴响:“三层全破了。外面没有埋伏。”


老人这时候才慢慢站起来,扶着红木椅的扶手,背驼得厉害:“你们赢了。要杀要剐,随你们。”


墨渊把灰袍人交给红缨捆了,走到老人面前,黑石吊坠还在跳,但光已经弱下去了:“杀你干什么?你死了,下一个陆老还会冒出来。光明不灭,暗蚀永镇,你们这套祖训说白了就是——只要光明还在,黑暗就会一直生出来,你们就一直杀,一直镇,杀不完就灭口,镇不住就骗下一批人来送死。”


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茫然:“那你说怎么办?”


墨渊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白芷跟在他旁边。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那个佝偻的老人:“不怎么办。你们的循环,你们自己玩。我不奉陪了。”


回大宅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红缨把灰袍人扔给了警局里还信得过的旧部,嘱咐了句“别让上面的人碰”,就跳上车催着快走。蓝汐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她海蓝色的长卷发往紫萱脸上糊,紫萱一边扒拉头发一边偷偷看墨渊的脸色。


墨渊靠在副驾驶座里,闭着眼,黑石吊坠已经彻底暗下去了,贴在胸口凉凉的。白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墨渊睁了眼:“想问什么就问。”


“你在想什么?”白芷问。


“在想陆老那句话。”墨渊把吊坠捏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光滑无字,“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其实没想好怎么办,就是觉得他们那套太麻烦。杀来杀去,镇来镇去,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黄莺在后排接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放着不管?”


“管不了。”墨渊把吊坠塞回领口,“新的六色女战士已经在街上打了,魔物也在往外冒。我们插一脚进去,要么帮光明那边打黑暗,要么帮黑暗这边打光明。帮哪边都是给别人当刀使。”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掠过去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一道道划过他的脸,“我当孤儿的时候没人管我,现在我也不想管别人。”


这话说得直白,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红缨从后面伸过手来,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什么浑话。你不管别人,我们管你,行了吧?”


蓝汐跟着笑:“就是。主人只管我们六个,我们六个管主人,这买卖不亏。”


紫萱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墨渊肩膀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气音往他耳朵里钻:“主人,今晚让我第一个好不好?我保证比上次乖。”


墨渊伸手把她脑袋按回去:“开车呢,坐好。”


紫萱嘻嘻笑着缩回去,手指还在他肩膀上勾了一下才松开。


回到大宅已经过了晚饭的点。绿袖去厨房煮了一锅面,七个人围着餐桌坐了一圈,没人提翠湖山庄的事,也没人开电视看新闻——不用看也知道,城东那边新女战士跟魔物的仗还没打完,画面肯定又是火光冲天、记者尖叫那一套。


红缨吸溜着面条,忽然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说个事。今天那个灰袍人,我让旧部审了,他交代了一个情况——新出来的六个女战士,背后也有个‘高人’在指点,跟陆老不是一伙的,但路数差不多,也是拿光明那套东西在压暗蚀。”


“然后呢?”黄莺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先问。


“然后那个高人也在找我们。”红缨把面咽下去,“灰袍人说,对方给新女战士下了命令,遇到‘黑色魔装的女人’,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杀。”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白芷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慢条斯理的:“所以我们现在是两边不讨好。旧的光明势力要镇我们,新的光明势力要抓我们。”


“那正好。”墨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谁都不用搭理。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蓝汐把筷子一放,站起来绕到墨渊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主人,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那我们现在就‘过’起来?”她最后一个字咬得又轻又软,气息全喷在墨渊耳廓上。


紫萱立刻跟着站起来:“我去放洗澡水!”


绿袖不紧不慢地收拾碗筷,经过墨渊身边的时候,垂着眼,声音平平的:“主人,我今天拆阵眼的时候,右手蹭破了一点皮,你待会儿帮我看看。”她左手腕表还戴着,右手却悄悄往墨渊胳膊上贴了一下,指腹隔着卫衣布料按了按。


红缨把碗往水池里一墩,回头瞪绿袖:“你那点皮外伤也好意思说?我砍阵眼砍得虎口都裂了。”她举起右手,虎口那道旧疤旁边果然多了一道新口子,血珠子刚凝住,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主人,我这是工伤,你得亲自上药。”


黄莺慢悠悠地站起来,把金丝眼镜摘了搁在桌上,没了镜片挡着,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全是懒洋洋的笑意:“你们一个个找的借口都太假了。我就不找借口。”她走到墨渊另一侧,手指勾住他卫衣的抽绳,轻轻一扯,“主人,我想你了。从早上出门想到现在。”


白芷最后一个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两声清脆的响。她走到墨渊面前,抬手把他卫衣领口被黄莺扯歪的抽绳重新系好,动作仔细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西装领带:“急什么。一个一个来,今晚又没人跟你们抢。”


墨渊被六个人围在餐桌和厨房操作台之间,退无可退,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把最近的紫萱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又偏头亲了亲蓝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行。一个一个来。但先说好,明天早上谁都不许赖床,白芷昨天说好了要开家庭会议,把新女战士那边的情况捋一遍。”


“家庭会议”四个字一出来,六个人都笑了。白芷笑得最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眼睛里那点光骗不了人。她伸手把墨渊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了,先洗澡。紫萱放的水别又凉了。”


大宅二楼的浴室够大,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紫萱还往里头倒了半瓶浴盐,整个房间都是薰衣草的味道。墨渊被推进去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各自找好了位置——蓝汐坐在浴缸沿上试水温,红缨把外套脱了搭在毛巾架上,绿袖在洗手台前面慢条斯理地拆手腕表,黄莺靠在门框上冲他抬了抬下巴,白芷站在镜子前面把银白色长发重新挽了一遍,紫萱蹲在浴缸旁边往水里撒花瓣。


“你们这阵仗,”墨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感觉我今晚要交代在这儿。”


红缨回头瞪他:“说什么呢!大吉大利!赶紧进来,水要凉了。”


墨渊笑着走进去,刚迈过门槛,紫萱就扑上来扒他卫衣,蓝汐从另一边扯他裤腰,红缨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绿袖从洗手台那边伸过手来把他往浴缸方向带,黄莺在门框边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白芷最后进来,把浴室门带上,顺手落了锁。


浴缸里的水漫出来,在地砖上淌成一小片。薰衣草的味道混着别的东西,渐渐盖过了浴室原本的香氛。墨渊被按在温水里,六双手从不同方向伸过来,有的急切,有的慢条斯理,有的带着薄茧,有的涂了指甲油刮在皮肤上微微刺痒。


“主人,”紫萱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瞅,“今天在翠湖山庄,你让我听红缨姐指挥的时候,我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墨渊抬手把她湿了的刘海拨到一边。


“因为我想跟你进去。”紫萱声音闷闷的,“万一那个灰袍人使坏呢?万一那个法阵有别的花样呢?我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听动静,急死了。”


红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急什么,我进去拆阵眼的时候也没见你少拆一块砖。”


“那不一样!”紫萱扭头冲她喊,“你至少看得见主人那边什么情况,我在外面就光听响!”


“好了。”墨渊把紫萱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趴得更舒服些,“下次带你进去。但说好了,我说撤你就撤,不许恋战。”


紫萱立刻高兴起来,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主人最好了!”


蓝汐从浴缸另一头趟水过来,海蓝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她伸手把紫萱往旁边拨了拨:“行了行了,你抱够了没有?轮也轮到我了。”她整个人滑进水里,贴着墨渊的腰侧,桃花眼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潋滟,“主人,我今天在车上听你说‘不管别人’的时候,其实挺高兴的。你以前总是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现在好歹肯把想法说出来了。”


墨渊偏头看她:“我以前也这样。”


“才没有。”蓝汐伸手点了点他鼻尖,“你以前是‘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今天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所以不管了’——这能一样吗?前者是逞强,后者是想通了。我更喜欢后面这个。”


黄莺在浴缸另一侧笑了一声:“蓝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懂似的。你昨天还在片场跟我抱怨主人最近陪你的时间少了。”


“我那是抱怨吗?我那是陈述事实!”蓝汐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再说了,我陈述事实的时候也很可爱,主人你说是不是?”


墨渊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湿淋淋的脑袋按在肩膀上:“是是是,你最可爱。”


红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浴缸边上滑下来,挤到墨渊另一边,胳膊搭在他胸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刚才在翠湖山庄外面拆阵眼的时候,其实有点后怕。那个法阵要是再强一点,或者那灰袍人再狠一点,你在里面就危险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浴缸沿,“我知道你现在很强,比我们都强,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墨渊偏过头,在她太阳穴上亲了一下:“我知道。下次我出来之前先给你递个信,行不行?”


红缨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嘴上还是硬的:“谁要你递信,我就是随便说说。”


绿袖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浴缸另一头,水没到胸口,墨绿色的短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左手搭在浴缸边缘,右手藏在水底下,墨渊伸过手去把她的右手捞出来,果然虎口旁边蹭掉了一块皮,被水泡得发白。


“怎么弄的?”墨渊皱了皱眉。


“拆第三层阵眼的时候,银线反弹了一下。”绿袖垂着眼,声音还是平平的,“不疼。”


“不疼你藏着干什么?”


绿袖不说话了,耳根慢慢红了。白芷在浴缸那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先擦干,上点药。别泡了。”


绿袖接过毛巾,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她苍白的皮肤往下淌。她擦到一半,忽然偏过头看了墨渊一眼,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主人,你帮我上药。”


墨渊从浴缸里出来,接过绿袖手里的毛巾把她裹了,按在洗手台前面的凳子上,从镜柜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绿袖乖乖坐着,右手摊在他掌心里,看着他低头给自己消毒、贴创可贴,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墨渊的裤腰。


“好了。”墨渊把创可贴贴好,拍了拍她的手背,“下次小心点。”


绿袖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顺势往他怀里靠了一下,嘴唇在他下巴上碰了碰,很快又退开,恢复成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我去把浴缸收拾了。”


红缨在后面喊:“你收拾什么!回来!还没轮到你呢!”


绿袖头也没回,声音从浴室门口飘过来:“我手受伤了,今晚请假。”


“你——”红缨瞪眼,转头看墨渊,“她这算不算耍赖?”


墨渊笑着把红缨拉回浴缸里:“算。但准了。”


白芷在浴缸最里面,一直没怎么出声,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闹够了没有?水都凉了。”她说着从水里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背后,水珠顺着腰线往下滚,她伸手把墨渊拉回水里,按在浴缸中间,“今晚最后收场的是我,你们一个个先来,别耽误时间。”


蓝汐和黄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紫萱趴在浴缸沿上举手:“我先我先!我早就说好了第一个!”


红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到底没跟她抢,往旁边让了让。


浴缸里的水又漫出来一回。这回漫得比刚才多,地砖上的积水快漫到门口了。白芷最后收场的时候,墨渊靠在浴缸壁上,整个人泡得发软,她跨坐在他腰上,银白色的湿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低头看着他,凤眼里带着笑:“累了?”


“有点。”墨渊老实承认。


“累就对了。”白芷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以后天天这样,你习惯就好。”


墨渊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行。习惯就好。”


从浴室出来已经快半夜了。七个人挤在主卧那张大床上,墨渊被围在正中间,左边是红缨,右边是白芷,脚底下横着蓝汐和紫萱,黄莺和绿袖在床尾各占一角。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天花板上。


红缨翻了个身,面朝墨渊,手搭在他腰上:“哎,主人。”


“嗯?”


“你说不管别人,那要是新女战士打到咱们家门口来了呢?”


墨渊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打回去。”


“要是旧的那帮人又来找麻烦呢?”


“也打回去。”


“要是两边一起呢?”


墨渊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今晚是不是不想睡了?”


红缨嘿嘿笑了两声,往他怀里拱了拱:“睡睡睡,这就睡。”


蓝汐在脚底下闷声接了一句:“主人,明天家庭会议,我提议加一条——以后谁在外面惹了事,回来要接受‘惩罚’。”


紫萱立刻精神了:“什么惩罚?”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黄莺在床尾踢了她一脚,“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惩罚。”


“那不能怪我啊,”紫萱委屈巴巴地往墨渊那边挪了挪,“主人教的东西都太不正经了,我脑子里哪还有正经东西。”


墨渊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把:“睡觉。明天再说。”


紫萱立刻不吭声了,乖乖把脸埋进枕头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条街上又炸了一栋楼。没人起来看,也没人说话。墨渊听着六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却一时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条路灯的光缝。


他想起来翠湖山庄那个老人问的那句话——“那你说怎么办?”他当时没回答,现在躺在这里,被六个人的体温裹着,忽然觉得答案其实挺简单的。他管不了光明,也管不了黑暗,他管不了这座城市里天天炸来炸去的仗,也管不了那些前赴后继送死的新女战士。他能管的就这张床上的六个人,管好她们吃没吃饭,受没受伤,开不开心。别的,随它去吧。


黑暗不会消失。只要光明还在,新的黑暗就继续从阴影里冒出来。那六色女战士打它们的,魔物生它们的,循环往复,十五年一轮,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他不想当那个“镇”的人,也不想当那个“被镇”的人。他就想在这栋大宅里,每天被六个人围着吵吵闹闹,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挤一张床,偶尔出去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回来接着过日子。


白芷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像是梦里也在确认他还在。墨渊偏过头,借着那条光缝看了看她的侧脸,银白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凤眼闭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睡着了也还是那副掌控全局的架势,但手搭在他身上的力道却软得很。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黑暗也好,光明也好,均衡下去就均衡下去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白芷的头发里,另一只手伸出去搭在红缨的后背上。床尾的蓝汐和紫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挤到了一起,黄莺的脚伸过来搁在他小腿上,绿袖在床角缩成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宅外面,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约约能听见警笛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大宅里面,七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叠成一个节拍。


第二天早上,白芷第一个醒。她轻手轻脚地从墨渊胳膊底下钻出来,套上睡袍去楼下煮咖啡。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开了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昨晚城东的魔物袭击事件,画面里六个穿彩色战斗服的女人正在废墟上清理残骸,记者举着话筒喊:“新六色女战士再次击退魔物!但据现场目击者称,昨晚同时出现了另一股黑色力量,目前身份不明——”


白芷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厨房里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等咖啡,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绿袖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右手上的创可贴换过了,干干净净的。


“早。”绿袖打了个哈欠,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杯子。


“早。”白芷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给她,“昨晚睡得好?”


绿袖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想了想:“还行。就是主人后来打呼噜了。”


白芷笑了一声:“他那是累的。”


绿袖没接话,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晨光从缝里涌进来,照得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白芷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白芷端着咖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大宅前面的院子安安静静的,草坪上还挂着露水,远处铁门外面那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道。”白芷说,“但来就来吧。”


楼上传来紫萱咋咋呼呼的声音:“主人!你压到我头发了!——啊不是,是我压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是墨渊闷闷的笑声,和红缨中气十足的吼声:“大清早的闹什么闹!都下来吃饭!”


白芷和绿袖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又同时笑了。


咖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一楼。厨房里开始热闹起来,煎蛋的滋滋声、烤面包的叮咚声、蓝汐一边唱歌一边找果酱的嚷嚷声、黄莺嫌弃紫萱把牛奶洒了的数落声、红缨催着大家快吃的吼声,还有墨渊被六个人同时使唤着拿这个递那个的无奈应答声。


白芷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咖啡看这一屋子兵荒马乱,忽然觉得昨天在翠湖山庄打的那一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芷!”墨渊在餐桌那头喊她,“你站那儿看什么呢?过来吃饭,待会儿不是要开家庭会议吗?”


“来了。”白芷走过去,在墨渊旁边坐下。紫萱立刻往她盘子里夹了个煎蛋,红缨把果酱推到她手边,蓝汐隔着桌子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黄莺已经开始念叨今天家庭会议要讨论的议题,绿袖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喝咖啡。


墨渊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白芷偏头看他,他正被紫萱缠着要喂面包,一脸嫌弃又没办法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切自己的煎蛋。


窗外,晨光彻底铺开了,把大宅的草坪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城东方向还有几缕黑烟没散干净,但隔着这么远,看起来就跟天边的乌云差不多。


新的一天开始了。光明也好,黑暗也好,都先放一放。


他们得先把早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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